第525章 低維世界的最後十二個月(六)
對白墨來說,休息時間總是難得的。
她已經不記得上一次自己真正意義上的「休息」到底是什麼時候了----記憶中,在畢業之前、在進入高維通道、獲得高維體驗之前,自己其實還是有那麼一些輕鬆的時光的。
大學門口的羊蠍子館總是冒著熱氣,每次去的時候,自己的頭髮上都會沾上些洗不掉的羊膻味。這種羊膻味被西北的冷風吹過之後總是顯得油膩,往往還沒走到宿舍,自己就忍不住要把頭髮紮起來、從自己的臉上撥開。所以,學校里最初愛慕自己的那些同學們對自己的最初印象也總是「那個扎著頭髮的女生」。----但他們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壓根就不愛扎頭髮。
像現在這樣的一頭稍稍過耳、稍稍露出些脖頸的短髮,才是自己最喜歡的造型。
之所以那時候留著長發,只是以為自己還保留著幾分「少女」一般的敏感和迷茫。
除了那家羊蠍子以外,學校門口還有一家好像無論在哪個城市的大學城附近都會開的連鎖酒吧--並不高級,但那裡總是聚集著整個學校里最愛玩、最開放的男生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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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也跟著同學去過幾次,看著在不同座位間遊走的花枝招展的同齡女生,自己總是忍不住會想,她們在學校的時候、在課堂上的時候會是怎麼樣的。可這個問題終究沒有答案---自己沒有在課堂上遇到過她們,畢業之後則更是沒有機會了。高維通道來了。
進入那個高維通道後,自己幾乎陷入了與世隔絕的狀態。
從最開始連呼吸都會忘記,漸漸在生理上恢復正常。
但意識上、思想上的烙印,卻是從未消失過-甚至實實在在地留到了現在。
很長一段時間裡,自己都覺得像是被一層不可見的屏障封閉在了世界之外。
那些尋常的喜怒哀樂已經與自己無關了,什麼休閒、娛樂更是完全不需要的累螯。
自己滿腦子都只有一個念頭。
那到底是什麼?
自己到底去了哪裡?
那到底. ..….是不是真的?
這個念頭漸漸發酵,發酵到自己完全無法抗拒、連原本其實並不喜歡的「工科」專業,也變成了必須要走的一步的程度。甚至於,自己還規劃出了一套更簡單、且希望更大、更容易接近真相的方案。
那就是,去做商業航天。
現在想起來,這一切簡直就像命中注定,又像是...….….
循環中,已經註定的節點。
在那家公司里,自己遇到了這個循環中最核心的支點一┅蝴蝶。
隨後..….
5年多的時間倏忽而過,不知不覺間,自己已經變成了另一個人。
有時候偶爾跟家裡人聊天時,他們會說自己是「朝為田舍郎,夕登天子堂」。
這可能是他們能想到的、能形容自己際遇的最貼切的一句「古話」。
可自己很清楚,這件事情沒那麼簡單。
自己並不是因為一時的運氣才站在了這裡,跟蝴蝶、花粉、張黎明、徐進...跟所有人一樣,自己是被選中的。是被循環選中的。
包括,自己最初接下「逆流」項目、到現在逆流發展成了一個足以影響世界、並且事實上在循環達成的過程中發揮了巨大作用的實權組織的過程,也是某種精心的「規劃」。
這個規劃的過程或許並沒有那麼那麼地精密,就好像在循環世界裡,那個叫陳益民的領袖也能在最後關頭,為世界帶來幾分改變。這裡也一樣,世界發展到現在,自己也在固定的節點之間,創造了獨屬於自己的痕跡。
這一切,似乎已經足夠精彩了。
可惜,總是會有遺憾。
白墨嘆了口氣。
此時,她的對面是一對靠在天長椅上卿卿我我的情侶,而在那對情侶後面的更遠處,是即將落下去的太陽,以及正在升起的星辰。手邊的杯子裡,咖啡已經涼透了,但一口喝下去,還是讓她感受到了某種「真實」的美好。站起身來,白墨最後看了一眼那對情侶,腦子裡突然冒出來一個荒誕的念頭。
「他們還能在循環開始之前懷上孕嗎?」
「如果人類真的完成了升維,那他們的寶寶..會去到哪裡?」
.....這好像不是自己應該關心的問題。
但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再也沒辦法從腦子裡驅逐出去。
一路下了樓、走進了林序的辦公室,白墨還在想著這個問題。
以至於在沙發上坐下之後,她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
「林工,你說,如果我們進入了循環、升入了高維,那這個世界上那些還沒出生的寶寶,會變成什麼?」對面的林序明顯愣了一愣。
對他來說,這個問題已經完全超綱了。
.....我感覺你得去問星野,她對這方面的問題比較有研究。」
「哦?」
白墨的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她沒跟你討論過嗎?」
「說實話,沒有。」
林序攤了攤手。
「我們原本有兩個計劃,要麼儘快要孩子,在末日到來之前讓他長到18歲----要麼就乾脆不要。」「你看,現在我們顯然已經來不及了。」
「實際上,從三年前開始,就已經來不及了。」
「所以,我們基本沒討論過這類問題。」
「明白了...…」
白墨緩緩點頭,隨口說道:
「我也只是突然想起這件事而已,並不是什麼必須要得到回答的問題。」
「我知道。」
林序嘆了口氣。
「但事實上,這樣「不是必須得到回答的問題』,還有很多。」
他在白墨側面的沙發上坐下,繼續說道:
「孩子會去哪裡啦,已經死去的人會不會回來啦,期望中的下一代會不會存在啦,人類的繁衍方式會不會徹底改變......」「你跟社科領域的項目接觸最多,應該對這些問題都不陌生。」
「甚至我看到,逆流還出了一期節目,大致推測了人類進入高維之後,文明的形態會發生什麼變化,對吧?」「是的。」
白墨回答道:
「但那只是一種近似於科幻的推演,並沒有實證意義...…」
林序搖頭打斷道:
「我倒是覺得,那很有意義。」
「你也知道了,在循環世界,陳益民選擇的用於對抗恐懼的工具是更大的恐懼,這是一種「對沖』。」「在這個世界,我們當然也可以使用這樣的工具,但是如果有更好的工具,我們為什麼不能用起來?」「逆流、策略擬合系統,就是這一套更好的工具。」
「另外,哪怕拋開這些「功能性』的因素不談,實際上我也覺得. ..你們的推演很有道理。」在逆流的節目裡,白墨把高維世界描述成了一個因果聯繫仍然存在、但受能量、信息熵影響的世界。就像低維世界的整張紙被捲起成一個圓環之後一樣,生活在二維平面上的二維生物能夠沿著已經成為「三維」的紙到達任意他們想要去到的三維坐標點上,但這個跋涉的過程,是要消耗能量的。
同樣的,當三維文明升入四維世界之後,三維生物也可以沿著已經被捲成四維的世界平面到達任何想要的「時間坐標點」上,但這個過程也需要消耗能量、消耗信息熵。
所以整體來說,那個世界並不是完全「散亂」的、毫無邏輯的、完全不可想像的世界。
對三維生物來說,它對世界的感知或許並不會發生太大的變化,它只是獲得了更多的「選擇」。「選擇的過程,本身就是拓寬世界、建設世界的過程。」
林序補充了一句,坐在一旁的白墨若有所思地點頭。
選擇的過程就是拓寬世界的過程.劓.….
「這一點,跟四維空間裡信息和算力成為絕對主導因素的現實是對應的。」
她的語氣中帶著幾分欣喜。
「所以這很可能是真的對吧?我們仍然生活在一個熟悉的世界裡,只是我們不再受限---至少不再受限於時間?」「沒錯。」
林序回答道:
「世界仍然存在,只是我們看待世界的視角,會發生顯著的變化。」
「這是我們推測出的,最有可能的世界形態。」
「但達..」
白墨微微皺起了眉頭。
「但這不合理。」
「在此前任何一次的高維體驗中,我們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人在高維空間中見過我們的「世界』。」「包括你所提到的躍升時代的世界,那裡的江工也從來沒有見過世界。」
「她只是利用邊界投影構造出了一個低維世界,而你們的絕大部分接觸,都發生在那個低維世界. ... .」「沒錯。」
林序沒有反駁白墨,他只是稍稍停頓片刻,隨後一字一頓地說道:
「但那很可能是因為.....」
「在此之前,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世界完成了升維。」
「我的意思是,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世界,被折成了一個「紙筒』。」
醍醐灌頂。
這一瞬間,白墨突然想明白了許多東西。
是的,如果連世界的地基都不存在於高維空間的話,那進入高維空間的人看到的,當然就是一片虛無。可如果升維的不再是「人」,不再是單一的信息集合,那很顯然,整個高維世界的形態,也會變得不一樣的。難怪那片空間那麼冰冷、那麼空曠。
那是因為....…
還沒有足夠多的人,曾經去過那裡。
「所以,我們的一切擔憂其實都是不存在的。」
白墨長長吐出一口氣。
「我們仍然是人,並不會變成另一種我們並不認識、甚至無法預測的東西。」
「那也不一定。」
林序嗬嗬一笑道:
「光是「因果可變』這一點,就足以徹底改變我們的文明形態了。」
「一個很簡單的道理---因果可變,就意味著結果可逆。」
「而在「世界形態沒有發生根本性改變』的前提下,人的性格、意識、欲望也不會發生太大的改變。」「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這意味著,我們可以沒有成本地去做很多事情----當然,也不是說完全沒有成本。」「而是,所有的成本都可以由信息熵來支付。」
「或者說,由算力來支付。」
「從這個角度來說,整個社會的管理會變得更加困難。」
「那些掌握了算力資源的群體可以更肆無忌憚地去實施他們心裡那些本來不敢去實施的想法,反正他們隨時可以逆轉結果,他們追求的僅僅只是體驗。」「而那些不掌握算力資源的群體,則在很大程度上沒有對抗的能力。」
「你知道的,即便我們掌握了所有「非生理性』的算力資源,但人腦量子系統的存在也仍然劃分出了嘉賦的差異。」「這樣的差異會迅速帶來分裂,而分裂的最終結.果.....」
「解離。」
白墨突然插話。
「沒錯,解離。」
林序緩緩點頭。
「每一個個體都會離我們而去,他們沒必要再抱團了。」
「這樣一來,我們的文明形態,不就是從根本上改變了嗎?」
「而顯然,這樣的改變.是. ..….不對的。」
「高維空間中存在信息亂流,破碎的、解離的、不構成循環的世界是無法對抗那些亂流的。」「所以,我們必須要對此提前做出準備。」
「這就是我今天要把你叫來的原因----逆流的使命,在我們實現升維之前,就要提前升維。」「明白了。」
此時的白墨已經坐直了身子,但臉上並不是「公事公辦」的嚴肅神情,而是帶著如同一團火一般的、熾熱的期待。「你是想要我設計一套..…...」
「基於算力、以及高維空間資源的社會管理體系。」
「畢竟,高維空間中,不僅算力是有限的,空間也是有限的。」
「如果無用的因果分支占據了太多空間,真正有用的分支就不可能再形成實質的、可利用的世界。」「沒錯。」
林序釋然微笑。
「星野還擔心跟你解釋這個問題會很困難,但其實....…根本就不難嘛。」
「因為本來也沒有那麼複雜。」
白墨的笑容裡帶著一絲自矜,林序擺擺手道:
「只是對你來說沒那麼複雜而已。」
「好了,就到這吧。」
「我看到你的休假申請了--休息幾天吧,然後開始把這件事情推動起來。」
「我們還有時間,倒也沒有那麼緊迫。」
「明白。」
白墨沒有多說,站起身離開了林序的辦公室。
此時,夕陽已經完全落下,那對卿卿我我的小情侶也已經從頂樓的天走了下來。
看到他們的瞬間,之前的問題也有了答案。
唔
他們如果懷孕的話..…
大概可以自由地選擇了。
無論是生一個男孩、女孩、又或者是生一個熊..….….
在無限多的選擇里,總是有可能的吧?
那
自己呢?
白墨微微扣緊了手指,向著燈光漸次亮起的走廊,大步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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