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重逢

  第237章 重逢

  柳河村,大路旁一間普通的平房門口,一個白髮蒼蒼的中年男人正在綑紮著從田裡收回來的稻草。

  他裸露著上半身,黝黑的皮膚上有汗珠滾滾落下,虬結的肌肉在陽光的映照下如同刀刻一般充滿硬朗線條的美感。

  如果這一刻在他的身邊有一位藝術家、畫家、或者攝影師,一定會驚嘆於這種從土地里爆發出來的驚人力量,以及這種力量所營造出來的誇張美感。

  那些精緻的藝術品在這個活動的、有生命的雕塑面前黯然失色,每一處渾然天成的細節,都是文明跨越千年之後遺留的寶石一般的結晶。

  ——

  但很可惜,這樣一個藝術品並沒有觀眾。

  相反,他身邊坐在馬紮上休息的女人似乎早就已經對這樣的畫面習以為常,甚至習以為常到看都懶得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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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家的,恁看看村口那邊,來了好多車!」

  「噫怕是哪個大領導又下來檢查了。」

  話音落下,男人抬頭看了一眼,隨口說道:

  「可能是看光伏的——村裡的光伏不是在拆嗎?荒著的地也要開了,不得看看?」

  「應該是了。」

  女人點點頭,轉而又問道:

  「村里怎麼說的?那些地?」

  「是分下來,還是統一賣了開發?」

  「誰知道——恁管呢。」

  男人的語氣有點生硬,但其實這只不過是他一貫的說話習慣。

  紮根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多多少少都還帶有著幾分「大男子主義」,說話也總是粗獷、乃至於冷硬。

  當然,這並不能說明兩人的感情不好。

  實際上,當年搶收的時候,男人很清楚,當自己的老婆跟自己拿起同一把鐮刀、喝下同一隻碗裡的水時,兩人的命,也就連在一起了。

  有了孩子之後更是如此。

  三十年如一日,兩人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孩子身上。

  爭爭吵吵的時候不少,可看著日漸長大的孩子,兩人又總是妥協。

  這是妥協嗎?

  其實也不算。

  搞不好,孩子也只不過是一個台階。

  「為了孩子」,其實也是「為了自己」。

  嘿。

  這麼說起來,俺還得謝謝他哩。


  男人不由得有些好笑。

  注意到他的表情,女人皺眉問道:

  「恁笑啥?」

  「俺笑那小子哩。」

  男人回答道:

  「屁大點孩子就知道要拿槍打仗了,買炮仗造手榴彈把三叔家房頂都炸塌了,想起來就招笑哩。」

  話音落下,女人也跟著笑了起來。

  但笑著笑著,她的眼裡又流露出幾分惆悵。

  她猶豫了片刻,好幾次想要開口,但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終於,她轉向男人,開口問道:

  「當家的,恁說,小子在部隊不會出啥事兒了吧?」

  「一晃5個月了,也沒說給來個信兒。」

  「也不知道啥情況哩。」

  「他領導不是說了嗎?保密項目,保密項目。」

  男人鼓著眼睛瞪了女人一眼。

  「保密項目能隨便來信嗎?那小子現在出息了咧,幹的事兒都是跟錢學森、跟鄧稼先一樣的哩。」

  「恁白瞎問也白瞎打聽——也白瞎說!」

  「恁就跟那長舌婦似的,嘴裡沒個把門的!」

  「上次縣裡領導來,可把你得意的!」

  「俺知道。」

  女人嘆了口氣。

  她當然知道自己不該瞎說瞎問。

  可有時候,自己就是忍不住。

  那是她的兒子啊。

  幾個月一點音訊都沒有,怎麼能不擔心?

  雖然說地方政府上時不時也會來看一看,幫著解決解決問題。

  但問他們,他們也是一問三不知。

  只知道是在部隊裡幹大事,可乾的是啥,啥時候能回來

  不知道。

  兒行千里母擔憂,女人甚至有時候會覺得,早知道就不送他去當兵了。

  去讀個技校,都好過上那什麼國防科大。

  隔壁家孩子不也挺好的嗎?

  車也買了房也買了,來年就該結婚了。

  可自己的兒子,就連現在在哪都不知道。

  別人提起來都說羨慕賀奇駿在幹大事兒、在給國家出力,可背地裡又總是帶著點洋洋得意地說什麼「我兒子可在家哩」。

  這些話已經不止一次傳到女人耳朵里了。


  她不知道怎麼反駁。

  只有每隔兩個月,縣裡的大領導親自來探望的時候,才能揚眉吐氣一番。

  所以這就是為什麼當家的會說她長舌婦。

  那能怎麼辦?

  兒子不在身邊,也沒啥別的可說的了。

  與其說自己是在炫耀有大領導上門,不如說是自己在跟別人炫耀自己的兒子。

  俺兒子可還在呢。

  不只是我們掛念,領導也掛念著呢。

  辦完了事兒,他就該回來了吧?

  女人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塵土,遠處,村口的車隊已經越來越近了。

  她隱約看到有一個熟悉的身影,似乎正是上次來過這裡的領導之一。

  「嘿!嘿!」

  「當家的!」

  「你看那些人!」

  「沖俺家這來了!」

  聽到她的話,男人抬起頭看向遠處。

  果然,一行人馬正浩浩蕩蕩地朝著這邊走來。

  「不應該啊!」

  男人皺著眉頭。

  「這不還沒到日子呢??」

  「再說,也沒提前打過招呼啊!」

  他的心裡猛地升起了一陣不祥的預感。

  對獨自守在家裡的兩個老人來說,最不想見到的事情,就是不告而來的「大人物」。

  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是立功。

  但更可能是.犧牲。

  男人的心臟狂跳起來,眼看著那群人已經越走越近,他趕緊放下了手裡的東西。

  「去燒水。」

  他開口說道:

  「俺先去看看。」

  「俺也去,俺們.」

  「去燒水!」

  男人斷然喝道。

  女人張了張嘴,最終轉身進了屋。

  而這時候,男人的手已經開始顫抖起來。

  他有些哆嗦地摸出一根煙點上,隨即腳步有些踉蹌地朝前走去。

  他迎向了那隊人馬,也迎向了那個未知的、恐怖的結果。

  或許對他這個當了一輩子農民的憨厚人來說,這一刻,已經是他人生中最勇敢的一刻了。


  遠遠地,男人認出了女人說的那個領導。

  確實是上次來過的領導,並且還是.大領導。

  可現在,這個大領導只是在前面引路。

  他身後,還跟著更重要的人。

  完了。

  男人的嘴唇在發抖,吐出的煙也斷斷續續。

  火星子濺落在手背上,但他卻渾然不覺。

  直到那名領導開了口。

  「老賀!」

  「賀天福!」

  賀天福回過神來。

  他連忙迎了上去。

  「張張縣長.」

  「哎,又忘了?叫老張!」

  領導連忙擺手,他的臉上帶著輕鬆的笑容,這讓賀天福突然有種虛脫一般的放鬆感。

  要真是.犧牲了的話,應該不是這個表情吧?

  而果然,縣長繼續開口說道:

  「今天賀奇駿同志項目上的領導正好到洛陽調研,聽說賀奇駿同志的老家在附近,專程趕過來看一看。」

  「老賀,你兒子可是立大功了啊。」

  「這次起碼這個打底。」

  說著,縣長伸出了一個手指。

  一等功??

  賀天福剛剛放下的心又立刻懸了起來。

  對方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傳達有些不妥,於是趕緊補充道:

  「這年頭全須全尾地拿一等功的可不多了,你在家安心等著他凱旋慶功吧。」

  賀天福感覺自己眼裡有點濕。

  他隨手擦了一把,手上夾著的煙燙得額角一陣刺痛。

  他趕緊丟掉了煙,再次掏出煙盒想要散煙。

  「抽菸,抽菸!」

  縣長沒敢接。

  最⊥新⊥小⊥說⊥在⊥⊥⊥首⊥發!

  倒是秦風大大咧咧地接過一根,直接叼在了嘴上。

  「賀叔,怎麼看你這表情不太對啊?慌了?」

  秦風的語氣帶著幾分調侃。

  林序看出來,他是在刻意營造一種輕鬆的氛圍。

  賀天福尷尬地笑了笑,本想回答,但卻又問出了一個他不得不問的問題。

  「領導,俺家那小子,身體沒大礙吧?」


  「好著呢。」

  一旁的賀奇駿、準確地說是占據了阿雅娜身體的賀奇駿回答道:

  「身體健康,吃嘛嘛香。」

  賀天福詫異地看了阿雅娜一眼,秦風趕緊解釋道:

  「這位是賀奇駿同志的機要秘書,負責實驗項目的行政工作,簡單說就是搞後勤的。」

  「她跟賀奇駿同志接觸比較多,一會兒主要讓她跟你聊。」

  「好!好!」

  賀天福連連點頭。

  「屋裡說!屋裡說!」

  他的臉上終於掛上了笑容。

  而等到一行人走到家門口時,眾人臉上愉快、輕鬆的神情,也終於讓從屋裡燒水回來的女人放鬆下來。

  她怎麼會不知道自己這個當家的那種反應是因為什麼?

  她怎麼會不知道,那麼多大人物來了,有可能是出事了?

  但還好,從現在的情況來看,沒出事。

  賀天福把女人拉到一邊簡單說了說事情的經過,女人終於也笑了起來。

  「恁你們先坐著,我去泡茶。」

  「先搬凳子啊!」

  賀天福再次瞪眼,林序擺手說道:

  「不用忙,有地方就坐得了。」

  說著,他「帶頭」一樣在門口的青條石上坐下,其他人也各自找到了位置。

  女人很快端著茶水走了出來,各自喝了一口後,林序也不耽誤時間,而是給了賀奇駿一個眼神,示意他自由發揮。

  賀奇駿似乎也不知道從哪說起。

  他也沒這經驗啊!

  本來在部隊裡他都是沖在一線的,這種涉及家屬的政工他一次都沒參與過。

  更別說,現在還是以這樣一種奇怪的身份了。

  咳嗽了一聲,他開口說道:

  「賀奇駿是個好同志。」

  話音落下,林序簡直都有點繃不住了。

  這啥意思?

  蓋棺定論了?

  還好賀奇駿很快發現了這個話術的不妥,於是立刻拉了回來。

  「我跟他共事的時候學到了很多東西,經常聽他提起家鄉,正好到了洛陽,所以過來看一看。」

  「哦!哦!」

  賀天福連連應聲。

  他其實還是有點奇怪的。


  這個一眼看上去就是外國人的女人

  居然是自己兒子的領導?

  怎麼可能呢?

  猶豫了好久,他終於還是忍不住問道:

  「領導,您.是外國人?」

  賀奇駿愣了一愣。

  隨後,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回答道:

  「少數民族。」

  「哦!哦!」

  賀天福終於放下心來。

  談話很快進入正軌。

  林序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

  ——

  其實他已經做好準備了。

  如果賀奇駿真的說漏了,真的暴露出了「自己就是他們兒子」這件事情,大不了,自己用自己的權限,直接把他的父母也納入保密序列里。

  他們不配嗎?

  當然配。

  不告訴他們,只不過是為了不給他們平添壓力而已。

  所以,林序不打算干擾賀奇駿。

  他只是靜靜地聽著兩人聊著那些家長里短,聊著那些「賀奇駿交代我要告訴你們二老」的事情。

  聽到一半,林序覺得自己有些承受不住。

  他以為賀奇駿會借這個機會把想說的都說了。

  但實際上,他非常克制。

  甚至克制到,連父母養老的事情都沒交代、更沒提及的程度。

  他跟賀天福聊了什麼?

  也就是一些「領導視察時聊的家長里短」罷了。

  現在收割機租金便宜了,沒必要自己去收了,收麥子的時候叫個機器。

  這老房子屋頂看著不新了,要不要修一修,有困難可以找縣上啊。

  你這煙可得少抽,對身體不好。

  得定期體檢啊,新農合現在有免費體檢了,要積極參與啊。

  對了,聽說賀奇駿給您二老也買了大病保險,裡面也有體檢項目的,要想著用啊。

  秋收完就搬到縣裡去了吧?您兒子給您買的新房還不錯吧?

  不錯?那就對了,當初選的時候我們幾個同事也出了力啊。

  他現在在哪?封閉期,估計還得好幾個月才解禁了。

  他封閉之前還說讓我有時間來看看您二位,本來計劃是到年前那會兒再來的,這不巧了。


  年前我再來一次.

  林序站起身,走到了一旁。

  他不想再聽了。

  秦風站在他身邊抽著煙。

  林序這時候真想給自己也來一根。

  半小時後,賀奇駿跟兩位老人的談話結束了。

  簡簡單單的重逢之後,又是簡簡單單地告別。

  臨走時,林序走到兩位老人面前跟他們握手。

  賀天福突然湊近了他,拉住他示意有話說。

  林序給了秦風一個眼神示意其他人先走,而等所有人都離開之後,賀天福突然神情緊張地問道:

  「領導,我看出來了,您是最大的領導。」

  「您跟我交個實底俺家小子真沒事兒吧?」

  「沒事。」

  林序回答得有點艱難。

  但轉念一想。

  確實沒事啊。

  賀奇駿會回來的。

  一定會回來的。

  只不過,需要時間。

  於是,他繼續說道:

  「您老不放心嗎?」

  「不是不放心」

  賀天福尷尬地笑了笑。

  「我就是覺得那女同志有點怪怪的。」

  「俺家小子,不會變成女的了吧?」

  林序啞口無言。

  他想笑,但是又笑不出來。

  見他沒有回答,一旁的女人也湊了上來。

  「領導,我兒是不是.不在了?」

  「您放心說。」

  「我們扛得住。」

  林序堅定地搖頭。

  「這次你們真的想多了。」

  「他真的是有要緊的工作。」

  「具體什麼時候結束,其實我也沒辦法給你們一個準確的時間。」

  「項目太大了,封閉期也很長,幾個月、幾年都有可能。」

  「不過,你們信我。」

  「他肯定會回來的。」

  「這一點,我以組織的名義,向你們保證。」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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