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魘鎮

  第169章 魘鎮

  在林序並不算漫長的人生中,他此時所見到的阿雅娜和張黎明對話的場景,簡直可以在所有他親身經歷的詭異場景中排頭號。

  

  審訊室內的燈光慘白,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抽走了溫度,連光線都是冰冷的。

  空氣凝滯得幾乎能掐出水來,林序的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輕微的滯澀感,仿佛連氧氣都被這詭異的對峙抽乾了。

  一個華夏男人,一個帶著幾分印度高種姓人種特徵的外國女人。

  他們不應該有任何共同點。

  但現在,兩人幾乎是以完全相同的頻率在對話。

  阿雅娜緩緩站起身,她的動作與張黎明分毫不差。

  他抬手,她也抬手。

  他側頭,她便側頭。

  兩人的關節仿佛被看不見的絲線牽引,像是同頻的人偶,又像是鏡子兩邊相對的影像。

  她的臉上浮現出與張黎明如出一轍的微笑。

  「你是張黎明。」

  阿雅娜開口,聲音卻不再是她原本聲音。而是一種帶著幾分慵懶的、略帶沙啞的男聲。

  很顯然,她在模仿張黎明。

  張黎明的瞳孔微微收縮,但很快又舒展開來。

  他向前邁了一步,阿雅娜也向前邁了一步,兩人的腳步聲重迭在一起,像是同一具身體發出的回音。

  「你學得不像。」

  張黎明問,聲音裡帶著一絲玩味。

  「是你學得不像。」

  阿雅娜回答,同時抬起右手,輕輕撫摸左手手腕。

  那是張黎明思考時的習慣性動作,在他的手腕上,本來是戴著一串道教八卦手鍊的來著。

  林序站在一旁,寒意從脊背直竄上來,感覺就像在草地上午休時,突然有一條冰冷的蛇順著褲腿鑽進了褲襠里。

  麻了,真麻了。

  不是,這個阿雅娜,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她是人格分裂沒錯。

  但她分裂的.是張黎明的人格??

  開什麼玩笑??

  林序不願意相信自己的這個判斷,但事實上,眼前的事情再也沒有其他合理的解釋。

  這也不是東北啊!

  咋的,阿雅娜也出馬了??

  林序深吸一口氣,收回略顯混亂的思緒,重新看向審訊室里的兩人。


  「有點意思。」

  張黎明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微妙的興奮。

  「你不僅能模仿我的語言,還能模仿我的思維模式甚至我的潛意識動作。」

  阿雅娜的嘴角再次揚起,這次的笑容比之前更深。

  她的牙齒在冷光下泛著森白的光澤,像是擇人而噬的野獸。

  「我沒有模仿你.」

  她緩緩說道,聲音低沉而沙啞。

  「我就是張黎明啊。」

  話音未落,她的身體突然向前傾斜,似乎想要伸手抓向張黎明。

  張黎明下意識地後退一步,阿雅娜的手懸在了半空。

  約束帶的束縛,讓她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碰得到張黎明。

  林序的呼吸一滯。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他幾乎要衝上去拉開兩人。

  但張黎明卻抬起了手,示意自己還沒結束。

  他毫不畏懼、甚至是饒有興致地盯著阿雅娜的眼睛。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像是鏡面反射的兩束光。

  但很顯然,來自張黎明的那束光,更加銳利。

  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緩緩抬起左手。

  那上面,一串八卦手鍊赫然反射著冷白色的燈光,將八卦圖的反光投射在了阿雅娜的臉上。

  「你沒有這個——沒關係,學學這個試試!」

  張黎明的臉上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

  「三山訣!」

  他的左手結出一個手印,舉在阿雅娜面前。

  阿雅娜動作迅速地跟隨著他的動作,但結出的手印卻是不倫不類。

  「劍訣!」

  「火靈訣!」

  「靈官訣!」

  張黎明仿佛玩嗨了。

  阿雅娜沒有一次跟得上。

  林序在外面看得目瞪口呆。

  ???

  這他麼到底是什麼展開??

  審訊室里的恐怖氛圍被張黎明一衝而散,這一刻,林序突然明白了,張黎明說自己「心性堅定」是什麼意思。

  真的,如果換個人來,遇到這麼詭異的一個「模仿者」,就算不是驚慌失措,多少也要有點打怵了。

  然而張黎明卻絲毫不慌。


  他不僅是不慌,他甚至全程都是抱著研究的心態在戲耍阿雅娜。

  而他的思維也可以說是敏銳到了極點。

  僅僅幾句話的時間,他便發現了阿雅娜的漏洞。

  現在基本可以確定,阿雅娜的確是在模擬張黎明的人格了。

  她應該是掌握了許多有關張黎明的信息,在自己的腦海中引導、分裂出了一個近似的人格。

  但這個人格.終究不是完全體。

  僅僅是一個最簡單的試錯,張黎明便將謊言輕而易舉地戳破。

  終於感到無聊的張黎明放下了手。

  「好了,測試結束。」

  「現在你知道了吧?你根本就不是張黎明,你也不可能是我。」

  「你只是一個拙劣的模仿者,一個可憐又可悲的工具人。」

  「雖然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掌握那麼多有關我的信息,怎麼模仿出我的人格來的。」

  「但這一點都不重要。」

  「因為我大概能猜到,你們想要做什麼了。」

  「好了,再見。」

  「恢復成你自己吧——不對,你還能切換人格嗎?」

  「算了,我管你呢。」

  話音落下,張黎明轉身走出審訊室。

  像是英雄凱旋一樣,他意氣風發地走向林序。

  此時的林序還是一頭霧水,他看著滿臉笑容的張黎明,開口問道:

  「所以.這他麼.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好像一早就猜到她是怎麼回事了??」

  「你怎麼知道的??」

  「別急,別急。」

  張黎明輕輕拍了拍林序的手臂以示安撫。

  「其實一開始我也只是猜的啦」

  「我從國安的同志那裡大概知道了有關謨涅摩敘涅技術的基本信息,我總覺得,這玩意兒一看就讓人覺得挺眼熟的。」

  「你想想看,通過『無形的手段』來影響和控制一個人,那你至少也得先有一個媒介吧。」

  媒介。

  林序的心猛然一條。

  張黎明的判斷,跟大衛·朱利葉斯的判斷是一樣的。

  還沒等他開口,張黎明便繼續說了下去。

  「所以我猜,既然阿雅娜那麼重要,甚至被冠以『記憶女神』的稱號,那她很可能就是那個媒介。」


  「事實證明,確實如此。」

  張黎明的話說完,林序迫不及待地問道:

  「所以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這個媒介是怎麼發揮作用的?」

  張黎明稍稍湊近林序,回答道:

  「魘鎮。」

  「知道吧?」

  「就是.扎小人.」

  半小時後,林序的辦公室里。

  張黎明動作熟練地給林序泡著茶,而林序則正在對著剛剛更新了線索的筆記本發呆。

  看了幾分鐘,張黎明的茶也泡好了。

  接過茶杯喝了一口,林序這才開口問道:

  「所以你認為阿雅娜就是扎小人里的那個小人?」

  「沒錯。」

  張黎明點頭回答道:

  「腦科學領域的東西我是完全不懂的,什麼NMDA受體什麼稀疏編碼什麼記憶印跡什麼離子通道之類的.」

  「這些玩意兒對我來說太過於複雜了。」

  「但是基本的邏輯我聽明白了。」

  「首先,影響記憶的最關鍵的因素,就是首先要對神經元進行解碼,確認某一段記憶的編碼方式,然後通過對『接收設備』,也就是所謂的『突觸』的影響,來篡改、或者封閉記憶,對吧?」

  「沒錯。」

  林序點點頭。

  實際上,謨涅摩敘涅技術的實現方式更加複雜,不僅僅是解碼,哪怕完成解碼,在輸入和覆蓋的過程中還要充分考慮神經元之間的競爭性抑制效應、系統性鞏固、再鞏固窗口期等等多種機理。

  但張黎明確實也不需要理解那麼多。

  他說的基本邏輯,是沒有問題的。

  看到林序點頭,張黎明繼續說了下去。

  「所以這裡其實有一個問題-——如果他們不直接拿我做實驗的話,怎麼可能獲得我的神經元編碼方式呢?」

  「人和人之間是不一樣的,就算編碼方式大體相同,也總歸還是會有不小的差異。」

  「那麼,他們就需要一個.小人。」

  「也就是阿雅娜,來作為記憶、或者說人格的載體。」

  「從現在的情況來看,阿雅娜確實在極大程度上複製了我的人格,這也是她的天賦。」

  「我之前聽國安的同志說,你其實已經發現了她人格分裂的症狀,對吧?」


  「她很小的時候,就已經分裂出了多個人格,對吧?」

  「.沒錯。」

  林序再次點頭,而張黎明則是攤手道:

  「那就對了。」

  「她很可能是人格分裂症的所謂.精英控制者。」

  「她是天然的容器,也是天然的最優解碼素材。」

  「她分裂的人格越多,所謂的稀疏編碼,就越單一,解碼難度也就越小,對吧?」

  「沒錯。」

  林序徹底明白過來了。

  阿雅娜確實是記憶女神。

  但並不是因為她能在謨涅摩敘涅項目中發揮出多少「主動」的作用。

  而是因為,她就是一個.記憶容器。

  或者說的難聽點

  「爐鼎。」

  張黎明替林序說出了他想說的話。

  「阿雅娜就是個爐鼎。」

  「當然,她是個特殊的爐鼎。」

  「現在,她的功能性我們已經搞清楚了,信息來源也搞清楚了-——我長期在國外,被監視、被竊取個人信息也不是什麼怪事。」

  「所以問題就只剩下了兩個。」

  「周岳是怎麼把東西裝進去這個小人里去的,以及,他怎麼通過這個小人,來影響正主。」

  「這就不是我能推測的事情了。」

  「所以你知道嗎?」

  林序重重點頭。

  「我知道。」

  「機器、藥物、或者高維通道。」

  「機器和藥物的原理是很簡單的。」

  「現在我們只差最後一塊拼圖,就能把謨涅摩敘涅技術的版圖拼全了。」

  「高維通道。」

  「我們得安排一次行動,把阿米爾的屍體搞過來。」

  「至少,是屍體的一部分。」

  「如果能確認他曾經進入過高維通道」

  「那這整個謨涅摩敘涅項目,對我們而言,就再也沒有威脅了.」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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