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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黎山山門,白蛇因由

  第319章 黎山山門,白蛇因由

  姜義這話說得不急,不狠,卻比任何呵斥都要來得直接。

  白衣女子一時怔在原地。

  那張半人半妖的面容上,先是掠過一絲難堪,又生出幾分羞憤,最後,卻只剩下一抹無從辯駁的黯然。

  她心裡明白。

  眼前這青衫老者,說的,是實話。

  姜義見她不再開口,那股強撐著的清冷與倔強,像是被這一句話生生戳破,泄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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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心中暗嘆一聲,語調也隨之緩和下來。

  「我聽蜀郡那位————半仙,提過一句。」

  他說得隨意,像是在閒談舊事,「你二人,前世確有牽連,且不算淺,今生這一線,也尚未斷盡。」

  白衣女子聞言,那雙已然黯淡的金色豎瞳,忽地又生出幾分警惕,冷冷望向他。

  姜義卻似渾然不覺,只繼續說道:「可緣分這東西,最講究天時、地利、人和。」

  「你這般不管不顧地強留,非但接不上前緣,反倒容易擾亂天機。」

  「害的,不止是他。」

  「也會是你自己。」

  他語氣依舊平淡,卻落得極重。

  「便是再將他留上十年、百年。」

  「結果,也不會有半分不同。

  這話,像是正戳在舊傷之上。

  白衣女子眼中方才升起的警惕,悄然褪去,只餘下一層濃得化不開的黯然。

  她垂下眼睫,聲音低得幾乎要被水聲吞沒。

  「似我這等鱗屬————」

  語調輕緩,卻滿是修行路上積年的孤寒。

  「天性陰冷,血脈駁雜。行道之難,遠在尋常精怪之上。」

  「便是再給我千年、萬年光景,也未必————未必能將這一身鱗甲,盡數褪盡」

  O

  話說到這裡,便停住了。

  那份未盡之意,卻比說出口的更沉。

  姜義看在眼裡,知曉火候已到。

  這才將早已在心中盤算妥當的話,慢悠悠地拋了出來。

  「我家中,有個孫兒。」

  語氣平淡,像是在提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如今在鶴鳴山上學著煉丹,手段尚可,也算勤勉。」


  白衣女子並未抬頭,可呼吸,卻在這一瞬間,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他早年機緣巧合,得過一卷古丹方。」

  「那丹方之中,不僅有助妖類化形的門徑,甚至————」

  姜義略作停頓,目光隨意地落在她臉側,那幾片細密如玉的白鱗之上。

  「還有幾味,能溫養皮相、駐顏修容的方子。」

  這一句話,終究還是落下了。

  白衣女子猛然抬頭。

  那雙原本黯淡的金色豎瞳里,驟然亮起一道難以置信的光,幾乎要將她多年修來的清冷都衝散開來。

  那是久困寒夜之人,忽然望見燈火的神色。

  可那光,只亮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便被她生生壓住。

  眼底重新覆上了一層戒備。

  「仙長————」

  她聲音放得極輕,卻不再柔弱,「要我,拿什麼來換?」

  她靈智早開,心裡自是清楚。

  這世上,從無平白落下的福緣。

  姜義原本的盤算,其實也極簡單。

  只因知曉她日後根腳不凡,想著趁此時候,先將這段梁子化開,少結一樁冤讎。

  免得他年因果翻帳,惹出什麼不好收拾的麻煩。

  可此刻,聽她問出那一句「拿什麼來換」,再看她那雙金色豎瞳里,渴望與警惕交織的神色。

  姜義心頭,卻忽然生出了幾分真正的興致。

  他隨手一抖,便將那根陰陽二氣尚在流轉的長棍收了起來。

  身上那點壓人的氣勢,也一併散了。

  不擺架子,不端身份。

  竟是在她身前不遠處,學著鄉下老農歇腳的樣子,慢悠悠地蹲了下來。

  青衫貼地,神態隨和,仿佛方才那一場天翻地覆的鬥法,從未發生過。

  「我只想,問你一件事。」

  他抬頭,看著那雙豎瞳,語氣平平,像是在拉家常。

  「白姑娘你,當初是如何————拜入尊師門下的?」

  這一問,看似隨意,卻並非興起之言。

  自姜義修成陰神之後,神魂意念強橫,過目不忘。

  就連那些前世沉睡已久的記憶,也如舊書翻頁,漸漸清晰起來。

  在那些零碎卻真實的過往裡,那位神通廣大的黎山老母,門下可不止這白蛇一人。


  鍾無艷、樊梨花、劉金定、穆桂英————

  一代代名震人間的女將,或明或暗,皆與這位老母,有著說不清的師承淵源由此可見,黎山山門,並非封山自守。

  而是,常在世間擇徒。

  先前,姜家與這尊聲名顯赫、地位脫俗的遠古大仙,八竿子也打不著,自是未曾將這些舊聞放在心上。

  可如今————

  偏偏在這青城山水府洞天之中,撞見了這條尚在潛修的白蛇。

  姜義不禁心存僥倖。

  若是能從她口中,探得幾分拜入黎山門下的門徑————

  那日後,若有機會,將自家那些個天資尚可的後輩,送上黎山,叩一叩那扇門。

  這份因果,可就不是小恩小怨能比的了。

  那白蛇一聽,眼底那點尚未散盡的柔軟,瞬間又凝成了冰。

  警惕如潮,幾乎是本能地漫了上來。

  她身形微不可察地往後縮了半步,那張半人半妖的面容上,卻偏偏擠出了一絲分寸拿捏得極好的茫然。

  「恕小妖愚鈍,不知仙長此言何意。」

  她輕輕搖頭,語氣柔順,像是山中不諳世事的精怪,「小妖不過是在此山修行,餐風飲露,哪來什麼師門傳承。」

  說得乾乾淨淨,滴水不漏。

  姜義見狀,卻半點也不著惱。

  他仍舊蹲在那裡,青衫微皺,神態鬆散,那雙老眼裡,反倒多了幾分閒坐看雲的笑意。

  不揭穿,不逼迫。

  姜義只是不緊不慢地,像是隨口吟了兩句,語氣淡得很:

  問道青城非舊庭,一靈早已系驪青。

  古峰月下傳玄訣,素鱗千載始化形。

  詩聲落下。

  他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根本沒去留意那白蛇瞳孔在一瞬間驟然收緊的細微變化。

  「蜀郡那位袁先生。」

  姜義語氣淡淡,「既然能算出你與許家公子的前世緣分,自然也能瞧出你背後,走的是哪條門路。」

  他頓了頓,隨意補了一句:「這幾句揭語,便是他告訴我的。」

  說罷,姜義攤了攤手,神情坦然,仿佛事情本就該是如此。

  「姑娘又何必,再遮遮掩掩呢?」

  那白蛇聽得此言,眼中那點刻意維持的茫然,終於再也撐不住了。


  如薄冰遇日,悄然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靜而警惕的疑色。

  金色的豎瞳微微收縮,光影流轉,顯然是在心中飛快掂量著。

  似是在思忖,眼前這青衫老者口中的那位袁半仙,究竟是何來路,竟能窺到這等層面。

  這一念轉過,便再無僥倖。

  良久。

  她像是放棄了最後一絲遮掩,周身那股緊繃的氣息,緩緩散去,終是化作了一聲低低的輕嘆。

  「並非小妖有意隱瞞。」

  她抬眼看向姜義,語聲輕緩,卻帶著一種連自己也說不清的茫然。

  「只是————便是小妖自己,也不知師尊當年,為何會將我收入門下。」

  這一句話出口。

  姜義原本提起的幾分精神,竟是生生一滯。

  他看著眼前這條白蛇,神念掃過,那份坦然之中,確無半點作偽。

  不是推脫。

  也不是敷衍。

  倒像是真.————無從說起。

  「就這麼簡單?」

  他眉心微蹙,仍有些不死心,「總該有些因由,牽扯其中吧?」

  白蛇輕輕搖頭。

  那雙金色的豎瞳之中,泛起了一層久遠的水色,像是被往事輕輕晃了一下。

  「實不敢相瞞。」

  她聲音放得更低了些。

  「小妖此前,並不居於此山。」

  「那時尚與娘親一同,住在更東邊的一處深山之中。」

  她頓了頓,似是在回憶某個早已模糊的清晨。

  「後來有一日醒來,便再尋不見娘親。」

  「那時年歲尚幼,道行淺薄,心中只有惶恐,便滿山亂尋。」

  她嘴角浮起一絲極淡、幾不可察的苦笑。

  「娘親未曾尋到,卻反倒被山中的獵戶擒了去。」

  話到此處,她抬眸看了姜義一眼。

  「再往後的事,仙長大約也知曉。」

  「正是那許家恩公的前世之身,還是個牧童時,心生憐憫,將小妖放了。」

  「也正因此————」

  「才結下了這段,拖到今生的緣分。」

  姜義點了點頭。

  這些前因後果,他自是早就聽得耳熟。


  此刻再聽她親口道來,倒也並不意外。

  白蛇仍在往下說。

  語聲低了幾分,像是被那段記憶重新扯了回去,帶上了一絲怎麼也掩不住的悲戚。

  「小妖脫身之後,仍舊在山中四處尋覓娘親。」

  她的聲音微微一顫。

  「卻不曾想————不曾想再見之時,娘親已是身首異處。」

  她抬手在自己頸側比了一下,動作極輕。

  「就在一處凡人必經的山道之上,被人————生生劈成了兩段。」

  話說到這裡,連洞府中的水聲,都仿佛靜了一瞬。

  「小妖當時心神大亂,悲痛欲絕,連該往何處去,都不知道。」

  她輕輕吸了口氣。

  「也正是在那時,師尊她————忽然從天而降。」

  「點化了我,又將我送來這青城山中,命我安心清修,莫再追問前塵。」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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