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靈禽司晨,香火化甲
第308章 靈禽司晨,香火化甲
念頭一起,便再也按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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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義細細想來,卻越想越覺順理成章。
自家修行,之所以非得隔著一層肉身,小心翼翼地反哺陰神。
無非是忌憚那初生陰神,承受不起烈日陽火的霸道。
可雞這東西,本就是報曉的靈禽。
骨子裡,便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太陽火性。
再者說,這四隻靈雞的神魂,並非自陰溝里鑽出來的孤魂野鬼。
它們是靠著靈雞信願,又借香火金身一點點聚攏而成。
這願力本身,便是惶惶正道。
比起那些冷陰陰的遊魂,不知要正氣多少。
想到這裡,姜義心頭不免起了些波瀾。
若是這等天生屬陽的靈雞,真能以神魂之軀,直接吞吐那大地初醒時的第一抹紫氣火精。
自家即便只在一旁觀摩。
若能瞧出幾分神魂直接承納陽氣的關竅,也是大有裨益。
若再真能悟出幾分門道。
那這托陰入陽的修行進度,或許,便能被生生往前拽上一大截。
姜義又往雞靈殿裡看了片刻。
觀摩神魂直接吞吐烈陽,的確算得上一條捷徑。
可眼下這幾位老夥計的神魂身板,終究還是單薄了些。
莫說飛到雲頭樹梢去接紫氣,便是出了這香火願力籠著的殿門,叫山風一吹,怕也要散作一地亂煙。
既然指望它們拉磨,這草料,總歸是要給足的。
姜義攏了攏衣襟,起身,往自家祠堂而去。
祠堂里,供桌上的殘香尚留著幾分溫度。
他熟門熟路地取過兩炷清香點燃。
不過片刻,一陣陰風卷著細碎的檀香氣,在堂前繞了一轉。
姜亮的身影,便從陰影里慢慢洇了出來。
見著姜義,他規規矩矩地行了個道家揖:「爹爹喚我,可是有事?」
姜義瞥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卻不拐彎抹角:「你去尋你那大兒姜鋒。」
「不論他自個兒開爐,還是與同門置換,儘快弄些滋養神魂、強健魂體的丹藥回來。」
姜亮聽了,那張本就泛著灰色的神魂面容上,微微動了一下。
他抿了抿嘴,語調不自覺地軟了幾分:「爹爹記掛,孩兒心裡明白。」
「鋒兒那孩子孝順,平日裡也沒少往地下送這些滋補靈丹。」
「孩兒這點神魂,倒還無妨————」
在他看來,家裡如今正經修著魂魄之軀的,除了他這個在城隍廟裡當差的死鬼,也沒旁人了。
老爹一向嘴硬心軟。
這番張羅,多半還是心疼他,才特意叮囑。
「你用的那些藥力太橫,眼下還用不著。」
姜義皺了皺眉,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姜亮那點未成形的感懷。
「這回要的,是藥性溫順些、能調和陰陽的法子。」
「最好是那種適配禽類,專給靈雞進補的丹藥。」
姜亮臉上的神色,明顯頓了一下。
方才那點剛泛起來的感動,登時僵在了臉上。
他乾咳了一聲,訕訕一笑:「————給靈雞用的?」
「不然呢?」
姜義背起手,神情一肅。
「這是關乎咱姜家往後三五十年氣運的大事。」
「莫要懈怠。」
他略一停頓,又補了一句:「若是方便,最好讓鋒兒把藥方也一併抄了送來。」
「這等丹藥,算不得珍稀,只要藥材齊全,古今幫的丹房便能煉。」
「自給自足,也省得來回折騰。」
姜亮是個明白人。
一聽涉及姜家氣運,那點子小私心,立時收得乾乾淨淨。
他心裡清楚。
自家老爹向來是不見兔子不撒網的性子。
既然盯上了這幾隻雞,那背後,必然有一盤不小的算計。
「孩兒孟浪了。」
姜亮躬身一禮,笑容也重新利落起來。
「既是家裡的正事,孩兒這就動身。」
「定不誤爹爹的部署。」
話音落下,那抹陰影已隨風散去,只余祠堂里一陣微涼的冷意。
幾日之後,姜亮頂著一頭尚未散盡的陰風,自外頭折返而來。
他帶回來的,不止是姜鋒四下搜羅的幾瓶「育靈滋魂丹」,還有一卷邊角起毛、顏色泛黃的舊丹方。
姜亮在一旁低聲說明。
此藥原是仙門大宗餵養靈獸幼崽所用,藥性最是溫良,講究一個潤物無聲,不傷根本。
姜義向來謹慎,並未急著分發。
他親手拈起一枚,送入口中。
丹丸入口即化,藥力如溫水漫過舌尖,不躁不烈,只留一股綿長的清潤。
——
姜義閉目品了片刻,這才點頭:「藥是好藥。」
「只是陽氣淺了些,還不合咱家靈雞的口味。」
話落,便轉身去了丹房。
點名喚來古今幫里幾位控火的老手,三日三夜,爐火未熄。
他將藥田裡見慣了天光的正陽草細細揉碎,摻入原丹;
又以一縷秘傳的朝陽氣為引,緩緩吊著火候。
待爐蓋揭開時,原本暗沉的丹丸,竟在爐中泛起了一層若有若無的暖色。
那股子溫意不灼人,卻叫人一靠近,便覺骨縫裡都鬆了幾分。
幾位丹師看得嘖嘖稱奇,紛紛請姜老為其命名。
姜義也不推辭,隨口道:「就叫————朝陽補魂散罷。」
此散分到雞靈殿時,那四隻靈雞神魂先是一怔。隨即,那一雙雙本就虛幻的眼眸里,竟生出了幾分近似活人的神采,說不清是驚,還是謝。
藥粉一觸即化,無聲融入神魂。
不過片刻工夫,原本薄如輕煙的靈體,便像是被暖風托著,一點點凝實起來。
尤其翅尖與尾羽處,竟隱隱浮現出幾抹淡金色的殘影。
在殿內的陰影里一晃,便帶起了一絲近似初陽落地時的餘溫。
這番變故,自然瞞不過滿院子的靈禽。
不過半日工夫,後院裡那些平日刨食、吐納的活雞,便憑著那點子開了竅的靈性,在雞群之間悄悄傳開了話。
話是低聲的,卻傳得極快。
說的無非一件事。
家主為了幾位早已入土的老夥計,求丹、開爐、守火三日,硬是給那幾道雞魂續上了一口暖陽氣。
這話一落,院子裡的咯咯聲,便悄然變了味道。
這些生著羽毛的畜生,心思從來不繞彎。
亂世當頭,能遇著一個肯把你的命、甚至把你死後的魂兒都放在心上的主子。
那不光是福分,更是命里幾輩子才撞得上的造化。
於是那一雙雙雞眼裡,原本只是靈動,很快便多出了一股近乎莽烈的篤定。
不必驅使,也無須立誓。
那點捨命不悔的心意,順著看不見的因果線,一點一滴,盡數回流到雞靈殿中。
殿中原本仗著香火勉強支撐的氣象,也隨之起了變化。
每逢日落月升,殿內便有一層淡金色的光暈,無聲無息地盪開。
不是驟亮,卻有起有伏,如潮汐往復。
那股香火願力,將整座殿堂浸得溫潤通透,遠遠望去,竟隱約有了幾分仙家寶剎的氣象。
接下來的事,倒也不必姜義再去費心催逼。
雞這種生靈,骨子裡便刻著「司晨」二字。
哪怕丟了肉身,只剩下一縷魂影,那藏在靈光深處、對朝陽的執念,也不是說斷便能斷的。
幾個月光景,如溪水過石,無聲無息。
在足量的「朝陽補魂散」溫養之下,那四道雞靈身上,漸漸顯出了分量。
魂體不復從前那般風一吹便散的寒煙,倒像是被藥力一寸寸揉緊,凝成了一塊冷玉,不熱,卻穩。
這一日,殘星猶在天邊懸著。
姜義方才從夜風裡收回陰神,歸入那具尚帶餘溫的肉身,長長吐出一口清氣。
正欲如往常一般,喚姜曦與劉子安靜候紫氣初生。
餘光卻忽然一頓。
雞靈殿外,不遠處一株老杏樹下,橫出的一段濕木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影子。
一隻金羽雞靈。
它並未張揚半分金光,只是縮著身子立在那裡,虛幻的羽毛被露水打濕,在微明的天色里輕輕抖著。
引頸,不動。
像是在等。
「噓。」
姜義抬了抬手,攔住了正要開口的女婿。
他遞過去一個眼神,又用指尖點了點那段橫木。
姜曦與劉子安心頭同時一緊。
老爹平日裡念叨的「神魂直納陽氣」的念頭,他們早已聽過不止一回。
當下也顧不得自個兒的功課,連忙斂容定神,將神念放得極輕、極緩,如薄紗一般鋪開。
層層疊疊,將那隻雞靈的魂影穩穩鎖在其中。
一時間,山風無聲,晨露欲墜。
只等那第一縷紫意,自天際探頭。
天地間,第一抹晨曦如劍出鞘,一線寒光,倏然劈開遠山青黛。
隨之而來的,是一縷真金般的朝陽紫氣。
不疾不徐,卻自帶鋒芒,順著風尖兒直撞而來。
那雞靈沒有退。
仿佛在它的認知里,這足以焚盡陰魂的純陽火性,反倒比地底颳起的陰風,更叫人親近。
紫氣臨身的一瞬,它竟順著本能,歡快地張開了那虛幻的喙。
姜義屏息凝神。
神念驟然下沉,以前所未有的細微角度,切入那道雞魂的最深處。
那一幕,凡人終其一生也難得一見。
雞屬純陽,可神魂畢竟是陰。
紫氣入體,衝撞依舊猛烈,就在魂體將要被灼裂之際,雞靈體內積攢的香火願力,悄然運轉。
那並非強行鎮壓,而是一種潤物無聲的緩衝。
在這股願力的包裹下,朝陽紫氣仿佛被撫平了稜角,化作一枚枚細如牛毛的金針,卻帶著春水般的溫意,沿著虛幻的經絡,一寸寸落下。
每一次觸碰,都是一次對抗;
每一次對抗,又在悄然融合。
陰冷的魂力,被一點點馴服,剝去戾氣,沉澱下來,化作一種溫潤而堅韌的力量。
半實,半虛,卻已不再飄忽。
碰撞。
纏繞。
同化。
神魂在顫,卻偏偏在這顫慄之中,生出了一絲近乎神性的凝實感。
這一切細微變化,在那短短一瞬,被姜義、姜曦、劉子安三人的神念無限放大。
成了此生所見,最清楚、也最直白的一部道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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