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夜遊天水,夢中授藝
第305章 夜遊天水,夢中授藝
姜義誠心誠意上過香,便照例回屋用了早飯。
修為雖進,卻仍未到白日神遊的地步。
烈日當空之下,陰神自不好再行磨礪。
他也不急。
順手取出那根陰陽龍鱗棍,往院中空地一站,腳下生根,腕走如風。
棍勢一展,呼嘯聲起。
黑白二氣隨棍而行,時分時合,如陰陽推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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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時日,神魂愈發凝練。
那潛藏在神魂深處的陰陽之力,被他使喚得愈發順手。
起落之間,幾無滯澀。
照理說,這是件喜事。
可姜義面上,卻沒多少笑意。
修為高了,眼界高了,煩惱,也隨之多了。
原因並不複雜。
他如今對陰陽平衡四字,看得愈發通透。
清楚到,連半點偏差,都入了眼。
而手中這根陪他南征北戰、立下無數功勞的陰陽龍鱗棍。
偏偏不夠「正」。
棍身一端,嵌著一枚流光溢彩的龍鱗。
西海龍宮三太子的本命之鱗。
寒意內斂,卻自有龍威。
數次生死關頭,皆是它托住了局面。
可另一端,卻是空空如也。
光禿禿的,連個裝飾都算不上。
陰極極盛。
陽端卻虛。
這等失衡,放在從前,尚可將就。
可如今姜義神魂精進,對平衡之感敏銳至極。
每一棍落下,都像是踩在微斜的地面上。
力道不差。
可總差了那麼一點圓融。
就像一位跛足的巨人。
氣血渾厚,卻偏走不穩。
真正擅長的那種陰陽交匯、生生不息的威勢,始終難以徹底鋪開。
「唉————」
姜義收棍而立。
掌心撫過那空蕩蕩的陽端,神色難得顯出幾分無奈。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這世間,想找一件能與真龍本命鱗相配的至陽之物,談何容易。
此事,急不得。
眼下,也只能先這麼將就著用了。
或許是陰神初成的緣故,這一日裡,姜義行事便慢了幾分。
棍法練完,他並未照舊回屋歇息,只將棍子往牆下一靠,背著手,信步往村中去。
靈素祠前香菸未散,學堂里書聲斷斷續續,他在門口站了站,也不進去,只聽了一耳朵,便又轉身。
東頭遇著老農,寒暄兩句年景;
西邊幾個後生扎馬練拳,順手點撥幾句,言辭不多,卻句句落在要害。
說完便走,也不等人道謝,神情閒散得很,倒像個無所事事的老翁。
如此東遊西晃,不覺日影西斜。
晚霞鋪滿村口時,柳秀蓮尋來,勸他早些回屋歇息。
姜義聽了,只笑著搖頭,應得溫和,卻沒應下。
等人走遠了,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快了些,徑直往後院去。
靈泉旁,夜色已沉。
姜義盤膝坐定,五心朝天,呼吸漸緩。
眉心微動,一聲輕響,如細石落水。
陰神出竅。
這一次,卻不再四下張望。
他只是抬頭,看了眼天際,目光定住,隨即身形一晃,化作一縷無形清風,貼著夜色遠去。
天水郡。
那裡有姜家後人,有未曾謀面的曾孫姜濟,還有那個才落地不久、便被寄予厚望的麒麟兒。
這些念頭,姜義早已在心裡放了許久。
只是從前,總覺得不值當。
肉身往返,動輒數十日,修行正緊,哪能輕易分心。
且便是見了,又能如何?
可而今不同了。
陰神穩固,來去無拘,千里不過一瞬,外頭風雨也不過是夜色里的一層薄紗。
想到這裡,姜義心中反倒靜了下來。
清風無聲,卻行得更快了幾分,徑直往那天水城中投去。
陰神出竅,御風而行。
這一刻,姜義才隱約明白,後來人詩里那句「朝游北海暮蒼梧」,並非誇飾。
並不是飛得多快,而是天地忽然變小了,人心卻鬆了下來。
群山在腳下退去,如夜浪翻湧。
身形掠過,星斗在側,風聲不驚不擾,倒像是他在夜色里隨意走了一步。
偶爾低頭。
山坳間零星的火光明滅不定,有人影蜷縮在斷壁殘垣旁;
荒道之上,枯草伏地,夜風卷著哭聲,來得極輕,卻拖得極長。
不必細看,也知是怎麼一回事。
亂世,本就是這個模樣。
念頭未落,前方便已有城影浮現。
城牆橫亘,燈火如線,甲冑反光,森然冷硬。
西北重鎮,天水郡。
夜已深,城頭卻無一處鬆懈。
只是這些,對姜義而言,已無甚意義。
他身形一晃,便如一陣無意掠過的清風,穿牆而入。
磚石厚重,守卒巡行,皆從身側錯開,仿佛彼此原就不在同一層世道。
入城之後,並未多作停留。
神念微動,循著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脈牽引,穿街過巷,燈影與屋脊在身側退去。
城東,一處府邸映入眼帘。
不張揚,卻端正,不奢華,卻自有章法。
門楣上兩個字,靜靜掛著。
姜府。
姜義越過庭院,步入書房。
燈火尚亮。
書案前,一名青年端坐不動,甲冑未卸,肩背挺直。
案上一卷兵書攤開,他讀得極慢,指尖偶爾在行間停一停,眉頭微斂,卻並不浮躁。
燭火搖曳,映得那張臉線條分明。
短須已生,稚氣盡去,只余沉穩。
眉宇間有憂色,卻收得很深,更像是在替旁人操心。
姜義停在樑上,沒有出聲。
只是看著。
看了片刻,他眼底的神色微微一松,沒有笑,也沒有嘆,只是輕輕點了點頭O
燭火又晃了一下。
樑上清風無聲,卻比來時,靜了許多。
姜義並未去驚動書房中的曾孫。
身形一轉,便如一縷散開的輕煙,掠入內宅深處,去尋那被闔府目光悄然托住的幼苗。
小床上,一個孩子四仰八叉地睡著,被角踢到一旁,呼吸均勻,睡相毫無章法。
眉眼尚未長開,卻自有幾分安穩氣象,像是不知世道艱難,便已篤定腳下之地。
姜義停在床側。
陰神天眼下,那孩子身周,並非空無一物。
一層極淡的光氣緩緩流轉,清澈而內斂,如夜空星輝,未顯鋒芒,卻不雜塵埃,與尋常孩童迥然有別。
他目光微動,沒有出聲。
正此時,床上的孩子忽然翻了個身。
原本睡得正沉的小姜維,竟在無聲中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黑亮澄澈,像是剛被夜雨洗過,不帶半點迷濛,直直望向空處。
望的,正是姜義漂浮方位。
沒有驚懼,也沒有哭喊。
孩子看了一會兒,忽地咧嘴一笑,笑聲極輕,卻脆生生的,小手在空中抓了抓,像是在逗什麼看不見的玩意兒。
梁外風聲未動,屋內卻忽然多了一點生氣。
姜義眼底微微一亮,卻很快收斂。
他指尖輕抬,一點柔和的氣機落下,如夜風拂燈。
孩子眼皮一沉,笑意尚未褪去,便又睡了過去。
呼吸復歸平穩。
姜義沒有多停,分出一縷神念,順著那尚未散盡的夢意,輕輕一探。
眼前景象隨之一變。
不見糖果,不見嬉鬧。
旌旗獵獵,塵土翻湧,一片空闊場地在夜色中鋪展開來。
陣列尚顯稚拙,步伐卻已分明;
喊聲不齊,卻自有節奏。
像是孩童憑著本能搭起的沙盤,卻已隱約勾勒出章法輪廓。
見那夢中陣列漸成章法,姜義眼底的光,終於多留了一瞬。
他沒有再旁觀。
夢境之中,夜色忽而一沉,風聲獵獵而起。
一道高大的身影自旌旗後走出,金甲覆身,甲葉如鱗,步步落下,塵土隨之震動。
手中長槍橫持,槍鋒一點寒芒,在夜裡亮得分外清楚。
姜義站定,抬眼一掃。
演武場上的稚陣頓時一滯。
「看好了。」
聲音不高,卻穩穩壓住四周雜響。
話音未落,長槍已動。
槍出如游龍,起落之間,虛實分明,先是疾,繼而緩,再一抖,鋒芒忽斂,卻已將進退生死盡數藏在其中。
陣中小小的身影瞪大了眼,一步不落。
槍勢一收,姜義隨手一指,陣線隨之變化,前後呼應,虛實錯落。
未曾講名目,只讓對方看,不多作解釋,只讓對方走。
片刻之後,才淡淡點了一句。
「這一處,若回身,便活了。」
又過一陣。
「兵行至此,不必急,急則亂。」
夢境裡沒有時辰,只有陣起陣落。
槍影翻飛,旌旗換位,稚嫩的步伐漸漸不再跟蹌,有些地方,竟已開始先行半步。
姜義停下時,竟覺喉間微干。
他低頭看去,那孩子仍精神得很,眉眼亮著,像是方才那一番折騰,不過是熱了熱身。
這一眼看去,心頭不免生出幾分荒唐念頭。
若真有一日,沙場相逢。
世人傳得神乎其神的那位臥龍先生,遇上自家這早早長成的苗子,若不是對手————這天下局面,又該如何收拾?
念頭方起,便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他失笑一聲,笑意極輕。
這世道,終究不是舊書史冊里的世道。
那臥龍先生,既能觀天象、借東風,怕也不是幾句韜略能說盡的手段。
真要論起來,有那等呼風喚雨之輩在前。
自個傳下的這點刀槍陣法,多半也只能算是尋常。
想到這裡,姜義反倒釋然。
技藝這東西,本就不嫌多。
夢中金甲老將收槍而立,旌旗緩緩垂落。
夜色重新鋪開,陣場漸漸淡去,只留下一點未散的殺伐氣,靜靜沉入夢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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