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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氐地妖神,似狼之貉

  第275章 氐地妖神,似狼之貉

  山谷中,大黑也沒閒著。

  垂眸掃了一圈,那些已無利用價值的羌氐二族頭領,一個個軟倒在地,如被抽乾骨髓的破麻袋,眼白翻著,連求饒的力氣都沒了。

  黑羽輕輕一振,便有冷風如刀掠過。

  對於這些已成異類傀儡、死硬到無可救藥的東西,大黑出手向來乾脆,絕不拖泥帶水。

  姜義自是不去理會,本尊獨自盤膝,靜坐在那幽深山洞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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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雙目微闔,氣息若有若無,心神卻已化作細線,系在那道漸行漸遠的分神上。

  那感覺頗為奇妙。

  仿佛魂魄之中,生出第二雙眼睛,借著另一具皮囊,悄悄窺入一片未名之境。

  赤狼領著一眾隨從,一路往氐人腹地深入。

  一路上還算安穩,赤狼憑江湖老油子的手段,又憑那張打點得七七八八的關係網,帶著隊伍一路混過數處盤查緊密的關卡,倒也算是有驚無險。

  但越是深入氐地,姜義心頭的弦,便不由得越繃越緊。

  這地界,不對勁。

  分神方踏入那片地界,便有一股沉鬱的壓迫自四野擁來,像是無形的手從空氣里伸出,掐住人的脖頸,讓人呼吸都帶著鈍痛。

  不同於羌地那種天遼地闊、任風吹草響的粗豪生機。

  這裡的陰森蠻荒,是另一種生態。

  首先便是圖騰崇拜,盛行得幾乎病態。

  一路所過、所見之處,枯木扭曲如被抽過筋骨。

  石塊上以血或黑漆描出的怪紋猙獰詭異,只盯上半眼,心神便似被針尖挑了一記。

  行經的村落更令人心底發寒。

  雞鳴不聞,犬吠無聲,孩童嬉笑更是絕跡。

  屋舍門窗緊閉,縫隙里透出的不是燈火,而是一種讓人聯想到墳洞的死氣。

  偶爾有行人匆匆掠過,步伐輕得像怕踩醒什麼東西。

  全都低著頭,神情木木的,仿佛靈魂被什麼掏走了一半。

  那不是貧困,不是愚昧,而是一種————被生機徹底拋棄的荒涼。

  像是活人走在鬼域中。

  想到這樣一場詭異地界,或許將要攻占天水,直逼自家血脈後裔,姜義心中愈發不安。

  這時候卻也別無他法,只能耐心跟在隨從之中,暗自查探。


  潛入氐地後的日子,並不好熬。

  赤狼每日頂著如山大石,周旋於諸部首領之間。

  面上得裝得像只見錢眼開的老狐,言必稱「合作共贏」。

  骨子裡卻又得步步踩著鋼絲,生怕露出半分破綻。

  這地方的空氣里都像混著陰邪氣,一點不慎,便是身死族滅的下場。

  姜義則一言不發,做那沉默隨從。

  身影無聲,眼卻如寒芒,時刻在帳幕間遊走,捕捉任何不對勁的氣息。

  數日下來,兩人如履薄冰,卻也摸到了些些門路。

  直至這日。

  赤狼終於撬開了一個縫。

  一座裝飾華麗,卻透著股陰沉晦氣的大帳中。

  獸皮鋪地,銅燈閃著幽光,像在照一座活墓。

  赤狼彎著腰,滿臉堆笑。

  對坐在獸皮上那位骨瘦如柴的老者,卻一臉的不耐煩。

  那老者面容枯朽,仿佛風一吹便要散。

  只低頭撥弄著一串泛著死寂光澤的骨珠,連看都懶得看赤狼一眼,只冷冷丟下一句:「有話快說。老夫沒閒功夫陪你這蠻子磨牙。」

  語氣之冷,幾乎能把火堆凍滅。

  赤狼暗罵一聲老不死,卻只敢把笑意堆得更殷勤幾分。

  能拿到這次觀見機會,他可是砸了銀子、賣了情面,又託了不知道多少人的關係。

  這是羌氐邊境最大的氐人部族,眼前這位大長老,在整個氏人之中,也是排得上號的人物。

  也是赤狼目前,唯一可能接觸到核心秘密的渠道。

  赤狼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一個錦盒。

  指尖有些僵,卻穩穩托著。

  錦盒裡,是姜義專程備下的延壽丹。

  珍貴非常,香氣未散,已能令人胸腔微暖。

  赤狼雙手奉上,笑得像在獻寶:「大長老,小的這回前來,也沒別的意思。」

  「只是前些日子,從中原人手裡,僥倖得了一件稀罕物————想著您老人家見多識廣,小的這點粗眼光不敢妄評,更無福消受。」

  「特意拿來————敬獻給您老人家。」

  錦盒輕啟,丹光隱現。

  那丹藥一呈上去,帳中氣息便似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寶光淡流,藥香清奇,宛如一道溫潤的細流,悄悄在空氣里盪開。


  那老東西原本渾濁的眼睛,本還半闔著,像盯著幾條死魚。

  可下一息。

  光芒刷地一下亮了,貪婪得幾乎要把人吞進去。

  「好東西————這可是真好東西啊。」

  他那枯爪般的手指輕輕一抖,卻穩穩接住丹藥。

  放在鼻尖深嗅一口,只覺一縷溫意順著老朽的經脈往上竄。

  連那早已乾涸的氣血,都像給拎起來晃了晃,浮起點久違的暖色。

  確認了是真貨,再看赤狼,眼中便添了幾分知己相逢的熱度。

  「赤狼兄弟,你這份誠意————」

  他聲音都變柔了幾分,「老夫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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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嘆似的搖頭,又忍不住笑出聲來:「早些便聽人說,你們羌地跟中原做買賣,路子野得很。卻沒想到————連這等傳說中的神丹妙藥,你們都能整來!」

  「嘖,看來,老夫這回,是交對了朋友。」

  不過老狐狸就是老狐狸。

  那一瞬的失態,很快便收得于于淨淨。

  丹藥被他妥帖地塞入貼身的皮囊,鼻息一沉,眼皮微眯,整個人又恢復了那副高深莫測的枯木模樣。

  「赤狼兄弟,」

  他語氣散淡,卻暗藏鋒芒,「明人不說暗話。你費這般大手筆,可不只是來與老夫敘敘舊吧?」

  赤狼連忙堆起滿臉諂笑,身體壓得低得快貼到地上去了:「大長老明鑑!小的久聞氐地神威赫赫,天地都要避一避。」

  「這次來,除了結個善緣、做點買賣之外————」

  他聲音壓低,似含著幾分敬畏,幾分試探,幾分貪心:「小的————更想得個機會,瞻仰瞻仰貴部的神跡,也好沾點貴部的仙氣。」

  話落一地,帳中銅燈搖曳,似有無形陰風自獸皮深處緩緩吹起。

  大長老聞言,先是板起臉,佯怒一拍扶手:「那群臭小子,一個個嘴上沒門栓,什麼都敢往外嚷!成事不足,壞事倒是一把好手!」

  嘴雖罵得凶,面上笑意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他又摸了摸懷中的延壽丹,沉吟了好半晌,方悠悠開口:「按理說,這事————乃我氐人內部的大秘。祖祖輩輩都定了規矩,不許外人沾半點邊。」

  話說到此處,他話鋒一轉,眼角一挑:「可赤狼老弟你————倒是個有心有義的。既肯與我等並肩,共圖那圖謀中原的大計,嘖————這份氣魄,若貉神大人知曉,怕也是要拍案稱快。」


  他乾脆拍了板:「也罷!三日之後,我部便有一場極其隱秘、極其隆重的大典。按規矩,莫說外族,便是尋常氐人,哪怕離帳篷十丈都不許靠近。」

  「但你們幾位————老夫便破個例,讓你們以觀禮貴賓」的身份,列席旁觀」

  。

  赤狼自是滿地叩謝,謝得聲情並茂,恨不得把頭磕出火星來。

  當夜,帳中燈火搖搖。

  赤狼奉著酒,姿態做得恭敬,陪著大長老杯來盞往,軟話說盡,直到兩人俱是醉得東倒西歪。

  酒至半酣,那老狐狸喝得臉紅脖子粗,舌頭卻比平日鬆快許多。

  他勾了勾赤狼的肩,壓著聲音,像是把天大秘密塞進酒杯里一起倒了出來:「老弟————你這回來得可真巧。」

  「這場大典上,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連老夫都難得一見的貉神大人————」

  他眼底那抹狂熱的光,幾乎要從渾濁的瞳仁里燒出來:「據說,要親自降臨。」

  他一字一頓,像是念著某段隱秘的神諭:「屆時,它老人家會賜下傳說中的————神恩。」

  「能讓人延年————益壽。」

  「甚至脫了這凡胎舊殼,煥然一新。」

  一直在旁替人斟酒的姜義,聞至此處,眼帘輕垂,睫影里卻掠過一縷森寒,轉瞬即逝。

  心湖之下,波紋暗漲。

  既有幾分好奇,也帶著三分警覺。

  貉神?

  不知是哪路貨色的妖邪,披了層「神」的皮?

  以氐地當下這般陰風逆卷、處處透著邪祟的光景來看————

  怕不是個良善之輩。

  三日後,夜幕如約壓下,天色深得像被墨汁潑過。

  祭壇周圍火光連綿,仿佛一條蜿蜒燃燒的火龍,把半個夜空都映成了血色。

  姜義隨赤狼踏入禁地。

  四周重兵嚴陣以待,弓弦拉得死緊。

  祭壇中央,一堆巨大的篝火沖天而起,將火星震成漫天紅雪。

  ——

  數百氐族精英環立四方,呼喊聲一浪壓著一浪,震得耳鼓嗡鳴,仿佛山谷里困著千百頭野獸齊聲怒號。

  空氣里瀰漫著濃烈血腥,以及某種詭異香料焚燒後的辛辣氣,熏得人胸腔發悶。

  姜義低著頭,隱在亂影中,但目光如針,牢牢落在祭壇正中央。


  透過跳躍的火光,他終於看見了那尊被無數氐人膜拜得瘋狂失智的「貉神」

  雕像。

  只一眼,姜義心底便「咯噔」一下。

  這東西,不對勁。

  雕像通體漆黑,材質不見金、不似石,火光落在上頭竟不反亮,反倒像被它一口吞了。

  形制更是詭到了極點。

  乍看之下,昂首挺胸,似一頭仰天長嘯的蒼狼。

  利齒外露,爪鋒如鉤,兇相逼人,有那種草原王者般的狠勁兒。

  然而若細細盯上幾眼,便覺那「狼像」渾身都透著股說不出的彆扭。

  皮毛雜亂得像是隨手糊上去的,身形也不夠舒展,線條處處僵硬。

  尤其那條尾巴,短、蓬、亂,還帶著幾分猥瑣與陰狠,活脫脫像是強行拼湊出來的怪胎。

  隨著大祭司低沉的一聲令下,祭祀正式開場。

  活牲被拖上祭壇,喉骨盡斷,鮮血噴濺成霧。

  還有幾名不知何族的俘虜,也被悍然推倒在地,哀嚎聲未起,刀鋒已落。

  滾燙的血流被接入黑陶盆中,與一撮又一撮不知來歷的漆黑泥土混攪成稠膩怪糊,腥得發嘔、臭得扎鼻。

  隨即,被一把把抹在那尊漆黑的神像上。

  血腥味與土腥味混作一股,像是從地底深處鑽出的惡氣,瞬間籠罩整個祭壇。

  也就在此時。

  異變驟起。

  那尊本該永寂不動的黑色神像,忽地一顫。

  雕刻出來的眼眶深處,竟緩緩亮起兩點幽黃鬼火般的光輝。

  那光不大,卻極邪,像是從地獄裡夾縫漏出的兩道縫隙。

  「貉神顯靈了!!」

  氐人們先是愣了愣,而後如瘋似狂,跪倒一片,磕頭如鼓點亂響。

  呼喊聲震得山石都似要塌下來。

  然而在人群陰影里潛伏著的姜義,卻只覺後背突地一涼,冷汗自脊梁骨直往上爬。

  心悸來得毫無徵兆。

  像是被某頭藏匿在荒野深處、渾身髒毛倒豎的絕世凶獸給盯上了。

  危險至極!

  神像尚未完全「復甦」,一縷陰冷、渾厚,卻又帶著幾分極不體面的猥瑣氣息的意念,便倏然自虛空炸響,席捲全場。

  那聲音仿佛貼在耳骨低語,又似從九幽之下傳來:「何人————竟敢窺視神明?」


  狂熱的氐人才剛跪穩,尚未察覺異狀。

  姜義卻是臉色狂變,不敢做半點僥倖。

  分神身形一緊,猛地縱身而起。

  要遁!

  就在那電光火石的一瞬間,祭壇下的地面仿佛被什麼巨力輕輕一按。

  轟然一沉。

  仿佛有座無形的山嶽,自九幽深處倒扣下來。

  「想走?」

  那意念冷笑,陰風似的,貼著耳骨鑽入心府。

  「留下吧。」

  轟隆隆————

  地底深處傳來一陣沉鈍如雷的震響,聽著竟像是某頭沉睡千萬年的龐然怪物,被驚擾得翻了個身。

  下一刻,一股無法抗衡、似要抽空天地的怪異吸力,自地縫中猛然噴薄而出。

  伴隨那刺眼的土黃色光芒,瞬間便將半空中的姜義分神牢牢鎖死!

  那力道之狂暴,已非人力所能撼動。

  只聽「嘶」的一聲輕響。

  那道由符籙化出的分神,便在這沛然巨力之下驟然崩散,如風中碎紙般化作漫天斑駁的紙屑與灰燼,未及悲鳴,便已湮滅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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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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