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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 倒霉水神,澗中白龍

  第179章 倒霉水神,澗中白龍

  老翁聞得姜義自報家門,神色間的笑意便不是作偽,而是發自內里。

  山神土地,雖是神祇之名,說到底,吃的還是這方山川水土的飯。

  人情世故、因果牽連,最是拿手。

  姜義見他如此,姿態也放得平和。

  寒暄幾句,便將目光投向那依舊翻湧不休的澗水,語聲淡淡:

  「不瞞尊神,在下此來,正是想入這鷹愁澗,探望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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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未說盡,名字也未點破,然而知情人一聽,便曉得個七八。

  老翁果然是個知情的,聞言呵呵一笑,捋須點首:

  「原來如此。既有這層親緣,自是見得的。只是嘛……」

  話鋒忽轉,眼神深沉,像那山中雲霧,飄忽不定,「眼下,卻還不大方便。」

  四字甫落,便似應了什麼。

  「轟隆!」

  整座鷹愁澗倏然一震!

  先前暗潮洶湧的澗底黑水,此刻陡然咆哮,濁浪沖霄,拍擊兩岸絕壁,聲勢何止十倍於前。

  仿佛有一頭遠古巨獸,在不見天日的深淵裡痛苦翻騰。

  而與此同時,姜義心神微震,竟隱約捕捉到一縷若有若無的龍吟。

  那聲息短促而悽厲,壓抑得近乎窒息,滿是痛楚與不甘。

  只是還未溢散半分,便已被更強大的力道死死鎮住,淹沒在驚濤拍岸之聲中。

  姜義眉頭微挑,眼底一絲明意閃過,心下已然明白。

  此刻,正是那位西海三太子……挨刑的時候。

  他這邊方才品出幾分滋味,那老翁已笑吟吟望來,神色里分明帶著一絲「你看,果然不差」的意味。

  「看來,還得候上一候。」

  語聲閒淡,仿佛澗中那驚天動地的響動,不過是鄰里院牆後頭的一場尋常口角。

  「仙長若不嫌棄,不若到老朽寒舍小坐,品杯粗茶,靜候片刻?」

  姜義本就不以趕路為急,聞言笑意一拂,拱手道:

  「既如此,便叨擾了。」

  「談不上叨擾。」

  老翁笑意更深,話音未落,腳下已無聲飄起,身形騰然入空。

  姜義亦不急不徐,袖袍輕展,一步跨出,影隨風去。


  二人化作兩道淡影,繞過鷹愁澗正面,片刻功夫,已落在一處山脊。

  卻見那山脊並非尋常山石,而是一頭昂首向天、脊背寬闊的石雕飛魚。

  通體蒼黑,風雨剝蝕,不見衰敗,反添幾分古拙雄奇。

  飛魚脊背之上,穩穩立著一座小廟,青瓦石牆,與石獸渾然天成。

  若不細看,還道是山石的一部分。

  廟宇不大,門楣懸著一塊半舊木匾,三個古樸大字,歷歷在目:

  里社祠。

  姜義隨老翁跨入院門。

  里社祠的院子不算闊,卻收拾得清清爽爽。

  只是四角零落的物什,透著股說不清的意味。

  竹架上掛著幾張來歷不明的獸皮,牆角碼著木料與工具,石桌上還擱著個半拉子活計。

  似是一副未完工的馬鞍。

  皮革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粗糲的光澤,一望便知不是凡品。

  姜義的目光,在那馬鞍上停了停。

  老翁順著他的視線笑開,渾不以為意:

  「生時就好騎馬,跨在馬背上,總覺得天地都闊了幾分。如今雖用不著了,手卻還癢,閒來無事便胡亂擺弄。倒叫仙長見笑。」

  語氣里,仿佛說的不是往昔,而是昨日。

  姜義心頭微微一動,未曾多言,只鄭重頷首。

  再舉步跟上時,神色間便又添了幾分敬慎。

  老翁引他到屋前廊下,道聲「稍待」,轉身入屋。

  須臾,便有清淡茶香飄出。

  茶盞尚未端來,院外卻驟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道身影跌跌撞撞闖進來。

  那是個白淨青年,麵皮尚存稚氣,身形卻有些虛幻,周身隱隱繚繞著水汽。

  只是此刻模樣狼狽,髮髻散亂,一襲水藍長袍濕了大半,衣角還掛著幾縷水草。

  神色急切,甫一進院,便要直衝屋裡去。

  可這股子橫衝直闖的勢頭,在瞥見廊下安坐的姜義時,卻硬生生收住。

  他那散亂的目光在姜義身上一觸即分,慌張頓去幾分,化作一抹審慎。

  雖未開口,卻已下意識收了氣息,只朝姜義略略頷首,當個見面招呼。

  老翁這時才端著個粗陶茶盤,從屋裡悠悠走出。

  見那青年滿身狼狽,他眼皮也沒抬一下,只隨意一笑,仿佛院裡跑進只被雨淋濕的貓雀兒,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他把茶盤放到石桌上,替姜義斟了一杯,又將一杯推到青年面前,這才慢悠悠開口:

  「這位,便是鷹愁澗的水神。」

  寥寥一語,點破了青年的來歷。

  可說到姜義時,卻只含糊一句,像是怕多費口舌:「這位是老朽的客人。」

  言語間,既未提姓氏,也未說來歷。

  姜義心中會意,只與那水神遙遙一拱手,帶笑不語。

  青年水神顯然不是拘禮之人,略一還禮,便逕自拖了個石凳坐下,端起那杯熱茶,一口飲盡。

  滾燙的茶水入腹,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像要把滿腔晦氣一併吐了出來。

  眉間的急色散去,餘下的只是幾分疲憊抱怨:

  「又鬧騰了。我那兒待不得,來你這兒清淨清淨。」

  姜義聞言,只輕笑,未多插話。

  他袖口一拂,石桌上便憑空多了幾樣物事。

  不是鮮果,而是早已炮製好的靈果乾。

  色澤晶瑩,香氣清甜,靈意暗蘊,倒比尋常靈果更添幾分别致。

  「叨擾二位,備了些粗陋點心,權當佐茶。」

  老翁神色如常,只含笑點頭,道了句「有心」。

  顯見見過世面。

  那青年水神卻眼前一亮,目光在那果乾上轉了兩圈,又不動聲色地瞥了眼老翁。

  見他沒有異色,方才從懷裡掏出幾片曬乾的魚脯與水菜,也放在桌上,權作回禮。

  而後才嘿嘿一笑,不見外地伸手拈起一塊靈果乾。

  「那我就不客氣了。」

  說著,便送入口中,咀嚼之下,眼中那份驚喜更濃。

  幾枚果乾落肚,腹中暖意漸生,那青年水神的話匣子便也鬆快了。

  他自顧自又斟上一杯茶,一仰脖子飲盡,像是要借這股熱氣,把滿腔的怨氣一併衝下去。

  「說起來,我來這鷹愁澗,真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霉。」

  姜義順勢含笑,溫聲一問:「哦?怎個說法?」

  青年水神像是逮著了個傾訴的耳朵,立時揮手,聲音壓低,卻壓不住那股嫌惡:

  「還能為何?這黑水潭底,鎮著一條遭天罰的孽龍!隔些時日,天刑一落,他便在水底死命折騰,攪得昏天黑地,日月無光。你說,這日子還怎麼過?煩煞人也!」

  老翁在一旁輕咳兩聲,聲音不大,卻正好敲在人耳鼓裡,意在提醒。


  可那青年正說在興頭上,又或是怨氣橫胸,竟當真半點沒聽見,只自顧自抱怨下去:

  「原本我守著這澗水,雖清苦,卻也安穩。平日渡些百姓牲口過澗,替山下百姓消災祈福,多少積些陰德香火。」

  「誰曾想孽龍來了,不止擾亂四鄰,時常上來驚人奪畜,連我渡人的筏子都要來衝散,只為偷吞那些牲口!半點情面不講,分明是把我當成了擺設。」

  老翁見他攔不住話頭,只得偷偷覷了姜義一眼。

  只見這位客人依舊面色平和,似笑非笑,仿佛聽得只是山中風雨,並不放在心上。

  老翁心下這才鬆了口氣,乾脆拈起一枚果乾,埋頭細細咀嚼,任由青年水神絮絮而談。

  水神越說越是惆悵,說到最後,只望著天邊的浮雲,重重嘆了一聲:

  「唉,再這麼鬧下去,莫說積陰德了,山下百姓只怕連我這點香火都不認。到時候,怕是連廟宇都要被推了去喲。」

  言罷,他神色愁苦,連手裡的茶水,也似乎淡得沒了滋味。

  見那青年水神一副怨天尤人的神情,倒惹得姜義來了幾分興致。

  他提壺為其續滿茶盞,語氣溫潤:

  「聽尊神這一番話,不知是何機緣,落得守這方水土?」

  青年水神顯然沒半點防備。

  或是靈果吃得順心,或是胸中鬱氣實在壓久了,聞言只是一嘆,神色間多了幾分落寞:

  「說來也算命苦……」

  他揮了揮手,目光空茫,像不願去觸碰的舊事:

  「早年我只是山下的凡夫俗子,一腳踩空,跌進了這澗,被水鬼拖去做了替身。」

  「成了鬼,日日在那冰冷黑水裡泡著,只盼著再逮個倒霉人,好把這身枷鎖卸下。可……終究下不去那隻手。」

  說到此處,他自己先笑了一聲,那笑意卻酸澀:「害不了人,反倒看見失足落水的,忍不住推一把,把人送回岸上。」

  「年頭久了,山下人或是聽了些傳聞,竟在澗邊立了個小廟,燒香祈願。香火聚攏,陰魂凝實,這才稀里糊塗地,從一個落魄水鬼,熬成了個水神。」

  姜義聽到此處,方才恍然。

  原來他這一身狼狽,髮髻里氤氳的水汽,衣角未乾的濕痕,竟不是方才孽龍攪弄出來的。

  而是他這神位根腳,本就是個落魄水鬼。

  這番來歷,姜義心下若有所思,面上卻不顯分毫。

  他只端杯與二位社神共飲,又順勢閒話起山川舊聞。


  茶煙氤氳,不覺便過了半個時辰。

  那鷹愁澗中驚濤駭浪的聲勢,漸次平息,只余水流沉悶的迴響。

  青年水神豎耳聽了半晌,見確是安定了,方才重重吐了口氣,似是卸下一副千斤擔子。

  他起身,對二人一拱手,帶著幾分歉意:

  「鬧也鬧完了,我得去岸邊瞧瞧,可有被衝垮的地界兒,就不多陪二位了。」

  言罷,不待挽留,身影一晃,早已出得院門,頃刻間沒了蹤跡。

  目送那青年水神的身影遠去,老翁方才收回眼神,落在姜義身上,輕輕一嘆:

  「這位小友,雖無什麼了不得的出身,卻到底是個心善的,才換得這份神緣。只是嘛……」

  他話鋒一轉,語氣里添了幾分難言的意味。

  「也當真是……有些霉運在身。」

  說話間,又似無意似有意地斜睨姜義一眼,目光溫潤,卻深不可測。

  「若是仙長日後得了閒暇,能照拂他一二,助他早些脫離這片惡水,也算結下一樁善緣。」

  姜義聞言,只淡淡一笑,那笑意平和卻疏離:

  「各人有各人的機緣,在下不過一介過客,豈有這般心思手段?」

  老翁聽他這般滴水不漏的回話,倒也不惱,反而呵呵笑了兩聲。

  「是不是機緣,誰又說得准呢?」

  說著,慢悠悠端起茶杯,目光投向澗谷深處。

  「同是一樁事,於某些人是天賜的機緣,於另一些人,卻未必不是惹禍的根苗。呵,說不準,說不準吶……」

  話音含混,像是自語,又像是有意留給姜義的餘地。

  少頃,他將杯中殘茶一飲而盡,身子一展,已然站起。

  「走罷,老朽帶仙長去澗邊走一遭。」

  他當先邁步而行,步履看似閒散,腳下卻似縮地成寸,幾步之間,便領著姜義來至一處懸崖斷口。

  此處,正是鷹愁澗的盡頭。

  峭壁直上直下,如刀削斧劈,腳下便是萬丈深淵。

  黑水翻湧,腥風夾著濕寒撲面而來,叫人心魂俱顫,仿佛連魂魄都要被吹散。

  二人方才立定,深不見底的澗底,便悠悠滾出一道聲響。

  那聲音里裹著幾分不耐的暴躁,底子卻虛,像是久經折磨後餘下的一點硬氣。

  「老頭,你又來做甚?」

  老翁聞言,哈哈一笑,撫須朗聲回道:


  「三太子勿惱,老朽今番,可是與你帶了門親戚來。」

  「親戚?」

  澗底那道聲音驟然尖刻起來,帶著冷冷的譏嘲:

  「我犯下滔天大罪,天上地下,誰不避我如瘟?早已斷了個乾淨,還說什麼親戚?你這老兒,莫不是來此取笑不成?」

  老翁聽到此處,神色微窘,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分說,只得扭頭望向姜義。

  姜義卻依舊從容,似是未將那滿腔怨懟放在心上。

  他未開口,只心念一轉,體內陰陽二氣宛如溪流歸海,緩緩運轉。

  身上那件看似尋常的麻布衣衫,表面的樸素光華漸漸褪去,露出本來真容。

  霓霞鮫綃之上,流光微漾,一縷極淡卻無比純粹的神韻,自衣袂間氤氳而出。

  那並非姜義自身氣息,而是此衣的舊主敖玉,當年親手鐫下的一道印記。

  神韻輕若無物,卻帶著執拗之意,穿過層層水霧,隔著沉沉黑水,悄然滲入那澗底最深處。

  剎那間,整座澗谷靜得出奇,仿佛連風聲水響都被壓了下去。

  然而這份寧靜只維持了須臾。下一刻,鷹愁澗便如一口驟然被掀開的鐵鍋,猛然翻騰!

  「嘩啦!」

  濁浪沖天而起,一顆巨大無比的白龍頭顱,轟然破水而出。

  水珠紛飛,威壓如山,直撲向二人,剎那之間,天地都像是矮了一截。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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