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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 三門神通,分而習之

  第175章 三門神通,分而習之

  晚飯桌上的喧譁散盡,姜義卻未歸屋。

  信步踱到屋後果林,月華如水,冷冷清清地潑下來,將交錯的枝葉在地上拖出幾道長長的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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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日裡新得的那門袖裡藏物的小術,不過是在袖中辟出一隅虛空,憑的是個「巧」字,玩的是個袖底乾坤的噱頭。

  而這遁地之法,卻要把這百十斤血肉之軀,與腳下這片沉沉大地融作一體,講究的,卻是一個「融」字。

  一巧一融,一字之差,聽著輕巧,內里卻是雲泥之判。

  姜義尋了片鬆軟泥地,依著法門所載,斂息靜心。

  引著體內那縷初生的稀薄真氣,如牽引一尾游魚,緩緩下沉,試著去與腳下那渾茫的地脈氣機勾連一二。

  其間滋味,頗為奇妙。

  氣機一沉,便如泥牛入了海,周遭的蟲鳴風吟,仿佛都隔上了一層厚厚的霧,聽不真切了。

  肌膚觸著泥土,也並非想像中的冰涼,倒像是被一方無形的厚重軟毯托住。

  又似有無數隻手,自四方八面將他輕輕牽拽,既不讓他沉得太深,也不許他就此浮起。

  他卻不急,只一遍遍運轉法門。

  將自身氣息收斂得如一塊頑石,一捧死土,寂然無聲,厚重無知,任由那天地氣機緩緩磨礪。

  月上中天,又緩緩西斜。

  林間的露水不知不覺打濕了衣袍,肩頭還落了幾片枯葉。

  姜義卻一動不動,活似林中一截生了根的枯木。

  直到天邊泛起一層魚肚白,他才悠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低頭看去。

  折騰了一宿,好歹半截小腿埋進了土裡。

  遠遠望去,倒像是把他當半截春蘿蔔,直挺挺栽進了地里。

  正自嘲間,林子裡忽有窸窸窣窣的聲響,輕巧得很。

  姜義如今耳目遠比常人通達,神意只輕輕一拂,便知來的是誰。

  那股子猴兒般的輕快活潑勁兒,不是小孫兒姜鈞又是哪個。

  果然,一道瘦小身影在枝杈間利落穿行,專揀樹梢頂上,被夜露浸得透熟的紅果子去摘。

  不多時,懷裡已抱得滿滿當當,這才自樹上一躍而下,徑直湊到姜義跟前。

  小傢伙也不多問,只眨巴著一雙清亮的眼,新奇地打量著阿爺那半截「種」在土裡的腿。

  見阿爺行動不便,便從懷裡挑出兩枚最紅最大、還帶著晨露的果子,踮起腳尖,認真巴巴地塞進他手裡。

  做完這些,才咧開嘴,露出一口細密的小米牙,嘿嘿一笑,也不多話,轉身便蹦跳著上了山道。

  不多時,身影便隱沒在清晨的薄霧裡。

  只餘下幾聲清脆鳥鳴,還在林中迴蕩。

  姜義低頭望了望掌心帶著涼意的紅果,又瞧了瞧那條依舊拔不出來的腿,不由失笑。

  如此這般,日子閒閒過去數日。

  每日得了空,姜義便一頭扎進後山果林,琢磨那兩門新到手的小術。

  袖裡藏物的法子愈發純熟,如今開闔之間,倒也自如。

  袖中那方寸天地,已拓寬了幾分,放下七八個拳頭大的果子,也不見磕碰。

  至於那遁地之術,卻著實是個水磨功夫。

  前前後後折騰了許多天,總算能把整副身子都生生沒入土裡。

  只是人一鑽進去,便與外頭隔絕開來,宛若石沉大海。

  四下何光景,地上有何動靜,一概不知。

  五感俱閉,六識全無,活似個睜眼瞎子。

  莫說是地下行走,便是想辨個東西南北,也都難得很。

  姜義心下自是明白。

  照這般模樣,這門術法縱練得圓熟,怕也指望不上趕路。

  真要遇上事,往地里一鑽,不過是如無頭蒼生般胡亂尋個方向。

  能遁去哪方,遁出多遠,全看運氣。

  頂天也就是個臨時的保命手段,還是那種不大牢靠的。

  好在姜義原本也沒抱多大指望。

  這兩門小術,說穿了,不過是小兒從些陰司鬼差手裡討來的零碎玩意兒。

  如今竟能派得上這般用處,已算意外之喜。

  親身折騰過一陣,那點初得手時的熱乎勁兒,也就漸漸消下去了。

  恰好姜欽那邊,已將硃砂、狼毫、上好黃紙一應物事備得齊整。

  姜義便把那在土裡拱來拱去的心思暫且擱下,轉而落在了幾道新得的符法上。

  這幾道符,倒比那遁地術要實在得多。

  有能合皮續肉的「回春符」,有能硬扛幾分拳腳的「金剛符」,還有憑空生火的「火光符」。

  攻守兼備,頗見用途。

  其餘的,還有幾樣驅邪避煞的玩意兒。


  姜義看了看,自覺有大兒親手打制的陰陽銅箍棍在手,尋常鬼魅,一棍子下去也就交代了,倒不必再多此一舉,便擱下未學。

  揀了個清淨午後,姜義在書房裡鋪開黃紙,慢條斯理地研著硃砂。

  那特有的清冽香氣瀰漫開來,倒讓他因修煉法術而生的幾分浮躁之氣,漸漸沉了下去。

  執起狼毫,飽蘸硃砂,引一縷真氣緩緩渡入筆端。

  這一筆下去,便與尋常寫字截然不同了。

  須得心手合一,將符文的形、符法的意,都熔於一划一捺之間。

  稍有分神,真氣一散,筆下符籙便即潰散,化作一灘廢墨。

  頭幾日,自然廢了不少黃紙。

  姜義卻不惱,只當是重拾少年時練字的耐心。

  每日裡畫上個把時辰,反倒覺得頗有凝神靜氣之功。

  心神沉浸其中,窗外風聲草動,似乎都隔著一層薄紗。

  待一道符籙功成,朱紅符文間靈光一閃即逝,心中便會生出一股別樣的安寧與圓滿。

  至此,他才算有些明白。

  天師府那套「以符養神」的說法,確是有些門道。

  這日,書房靜極,一筆硃砂在黃紙上緩緩遊走。

  姜義心神俱寂,萬念盡空,只將一身精氣神,全數貫注在筆尖。

  忽聽堂屋那頭傳來清脆童音,如黃鶯出谷,笑吟吟地喊:

  「阿爺阿爺!我知道你那戲法是怎麼變的啦!」

  筆尖一顫,將將畫成一半的「金剛符」險些毀於一旦。

  好在他這些年靜心的功夫不淺,手腕只微微一沉,筆走龍蛇,最後一划穩穩落下。

  符文上靈光一閃,方才功成。

  姜義這才不緊不慢地擱下筆,抬眼一瞧。

  只見扎著總角的小丫頭蹦蹦跳跳闖進來,手裡揚著一本不知從哪個角落翻出的舊書。

  小臉蛋喜滋滋的,仿佛真撿著了什麼寶貝。

  其後還跟著個小尾巴,是比她大不了幾歲的小叔叔姜鈞。

  姜義眉目間漾開一絲笑意,伸手將小人兒抱了起來,順手在她鼻尖輕輕一刮,笑道:

  「哦?真的假的?說來與太爺爺聽聽。」

  小丫頭愈發得意,兩隻小手在那本霉氣撲鼻的舊書里胡亂翻找。

  不多時,果真從書頁夾層里,抖出一張泛黃紙頁來。


  她獻寶似地遞到太爺爺眼前,小手指著上頭幾行螞蟻般的蠅頭小字,脆生生道:

  「喏!這裡頭就寫著呢!」

  姜義只是淡淡一掃,面上含笑的從容,便倏地斂去了幾分。

  紙頁上頭,清清楚楚兩個字:

  壺天。

  他伸手接過那張薄薄舊紙,目光順勢往下。

  開篇數句法訣,竟與他先前修過的那門納物小術頗有幾分相通,

  可越往下看,越覺其中關竅玄微,較之自己所習,不啻百倍精妙。

  他心頭微動,當即開口問道:

  「這書,是從哪兒尋來的?」

  一旁的姜欽忙上前,答得規規矩矩:

  「前些日子,小涵兒鬧著要聽故事,我便到爹爹留下的那堆舊書里翻了幾本雜談。誰料,就在這本里,夾出了這張紙。」

  懷裡的小涵兒連連點頭,模樣活似只啄米的小雞。

  姜義低頭復又看那舊紙,眼底不覺閃過一絲精光。

  紙是舊的,字跡卻透著股新鮮氣。

  筆畫歪歪扭扭,帶著股刻意的生疏,仿佛不願讓人認出筆跡。

  其間又有幾處塗抹改痕,分明是抄寫之人對其中道理也未能參透,只是依樣畫葫蘆,或是聽了口傳,一字一句地生硬謄來。

  他不動聲色,將眼神自紙頁挪開,落在了一旁的小孫兒姜鈞身上。

  姜鈞被這一眼盯得心頭髮虛,忙不迭扭開頭去,裝作看院子裡幾隻盤旋的飛雞,嘴裡含混嘟囔:

  「……也不知是爹爹留下的,還是原本就夾在書裡頭……」

  姜義聞言,眼中那點光華緩緩斂去,終是沒再多問。

  他只從小涵兒手裡接過那本積了年頭的舊書,隨手一抖,塵灰飛揚間,指尖卻翻得極快。

  不多時,伴著「啪嗒」兩聲輕響,又有兩張紙自夾層里搖搖曳曳地飄落。

  姜義彎腰拾起,只瞧了一眼,心頭便不覺微顫。

  其上,依舊各是兩個字:

  土行、調禽。

  他目光一轉,唇角似笑非笑。

  這「土行」之法,聽名頭與自己先前練的「土遁」只差一字,內里玄微,卻如雲泥之隔。

  前者融於地脈,來去自如;

  後者,不過是把身子生生往土裡硬拱,粗笨得很。

  至於那「調禽」之法,便更直白了些。


  顧名思義,當是驅使禽鳥,聽令而行。

  壺天,土行,調禽。

  三張紙,三門神通法訣。

  恰好對著自己練過的兩門小術,以及屋後那窩漫天撲騰的靈雞。

  天下事若真有這麼巧,那才是見鬼。

  姜義心下已有幾分瞭然,面上卻不動聲色,只低頭笑著,伸手摸了摸懷裡小涵兒的髮髻,溫聲道:

  「去吧,讓你小叔帶你尋姑奶奶,就說是太爺說的,讓她給你買個糖人吃。」

  小丫頭一聽,頓時眉開眼笑,咯咯歡呼著,自太爺懷裡撲稜稜掙了下來。

  姜義這才抬眼看向姜鈞,吩咐道:

  「去莊子上請你姑姑姑父,晚上一道過來吃飯。」

  姜鈞應得爽快,臉上帶笑,牽著小侄女的手,一路說說笑笑出了院門。

  待那兩道小小身影消失在巷口,姜義才低下頭來。

  指尖摩挲著手中三張墨跡未乾的「舊紙」,眼角卻忍不住溢出笑意,輕輕搖了搖頭。

  這小子……演得比他爹還要拙劣三分。

  ……

  夜色沉沉,堂屋裡卻是一派熱鬧。

  鍋勺才一落下,飯菜的香氣便彌散開來,氤氳得人心頭暖暖。

  片刻後,姜曦與劉子安也入了屋。

  兩口子本就住在村道對面,來去極近。

  素日裡姜曦常回屋後那座老樹屋裡靜修,餓了渴了,就往灶房一鑽,與早年待嫁時一般無二,全然沒有「外客」的拘生。

  姜義也不繞彎子,自袖中抽出那三張泛黃紙頁,攤在桌上。

  他眼角餘光,似不經意地掠過一旁的小孫兒。

  那小子正裝模作樣地端坐,眼觀鼻、鼻觀心,只顧著埋頭扒飯。

  姜義嘴角噙著一抹淡笑,卻偏生不拆穿,只轉頭對女兒道:

  「前些日子,從你大哥留下的舊書里,翻出了這幾張東西。」

  姜曦聞言,伸手接了過去。

  劉子安也俯身湊近,夫妻二人不過略略一掃,眉目間便齊齊浮起訝色。

  二人皆有修為在身,自然一眼就瞧得出,這紙上所載,絕非凡俗小術。

  姜義輕咳一聲,語調不疾不徐:「這等正經神通,想要練成,怕是要耗些水磨功夫。」

  他下午已抽空試過幾式。

  這些個法術名字聽來簡潔明快,真要細參其中關竅,卻比他往日所學的那些粗淺小術,深奧得多。


  見女兒女婿皆頷首稱是,姜義才把心底的打算說了出來:

  「這三門法術,不妨咱們三人各挑一門,各自參悟。」

  「待摸著門路,入得了門,再將修煉中的訣竅心得,說與彼此聽。」

  話畢,他舉起酒盞,輕輕抿了一口。

  酒意微醺里,目光悠悠在女兒女婿身上轉了一圈,語聲亦溫亦緩:

  「如此一來,互通有無,進境當可快上許多。」

  姜曦聞言,眼波一轉,已是心領神會,笑道:

  「子安的神魂之象本是一座山嶺,天生與土石親近,學這土行之法,再合適不過。」

  話音未落,便將那張載著「土行」法門的紙頁抓起,徑直塞到劉子安手裡。

  劉子安搖頭笑著接過,倒也不推辭。

  姜曦又落目在那「壺天」法上,娓娓道來:

  「我常在山間巡視,偶爾斬些妖邪野獸,卻苦於身單力薄,總拖不回來,白白浪費了血肉寶藥,耽誤了幫里青壯的修行。如此說來,我先學這壺天法最是合用。」

  言辭條理分明,叫人挑不出半點岔子。

  末了,她眼角微挑,把最後那張「調禽」的紙頁輕輕推到父親面前,嘴角漾出一抹狹笑:

  「至於爹您,本就喜歡在後院侍弄那一窩靈雞。學上這調禽法,好生操練一番,日後說不得能練出幾隻鎮幫神禽來,到時江湖上,也得給您老人家安個響亮名號。」

  話里半真半玩笑。

  姜義聞之,笑意湧上眼角,連須髯都抖了幾抖,倒也沒什麼意見。

  左右三門法術,總歸都要參詳一遍的,先後倒也算不得要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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