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報喜

  清晨,日頭才上了牆角,姜家小院難得熱鬧了些。

  幾人圍坐在石桌邊,正翻看一本老得發黃的厚圖冊。

  書頁微卷,紙邊起毛,其上繪著草木繁盛、果實晶瑩,淡墨勾線,倒頗有幾分古意。

  立在一旁的,是劉家莊上那名高個隨從。

  一身粗布,站得筆直,聲音卻溫吞不疾,慢悠悠地指著書頁道:

  「這等青色小果,名為清陽果。可清心寧神,助人靜坐修行。尋常黃土中栽下,要十年才肯結一串,然再等十年,方能入藥。」

  他說著,手上又翻過兩頁,露出一串殷紅如血的果實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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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五靈果,三十年開花,再三十年結果,合計六十寒暑,才得一嘗其味。能令五感清明,眼耳鼻舌皆通一線。」

  他說得不緊不慢,把那些傳說中的靈果靈木,講得跟莊頭地邊的冬瓜扁豆似的,尋常得很。

  姜義坐在旁邊,捧著茶盞,面上漸漸沉靜下來,眼裡透出些細細的思量。

  上回大兒氣足圓滿時,飯後閒話間提過一句,說想種些稀罕果樹。

  今日這隨從來收幻陰草,他便順口問了句。

  那隨從倒也爽快,轉身便回了趟莊裡,把這本圖譜帶了來。

  只說改日再去採買藥材時,可順道帶些樹種回來。

  「不過,醜話說前頭。」

  說得客氣,卻也不忘把話挑明了:

  「此等靈果異植,非市井花草可比。姜家主若是想著來年吃果,那便白費心思。」

  「無靈泉滋養、無靈土培育,在這等凡俗泥地里,一二十年能開花已是造化。至於藥用嘛……」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抖了抖書頁:「怕是還得再熬個一二十年。」

  姜義還未開口,一旁的姜明倒先按捺不住了,連連點頭。

  他倒不問那勞什子的「助修」「清心」之類,只一門心思盯著圖譜上的果子問來問去:

  「這個甜不甜?」

  「那個脆不脆?」

  「熟了能不能直接吃?」

  那高個隨從倒也耐心,索性照著口味,把幾樣果苗挑出來。

  什麼「玉脂桃」「火棗子」「水香梨」,一個個都聽得人舌頭髮饞。

  姜義卻只是笑笑,也不阻攔。

  說定了幾樣果苗,那隨從也不多話,抱拳一禮,笑道:


  「這些苗子就按帳上幻陰草抵了,改日送來,再一併算帳。」

  說罷,腳步利索地出了門。

  人剛走遠,姜義便順手拎起院角的鋤頭,拍了拍上頭的泥,預備出門去地里轉一圈。

  腳剛邁出門檻,忽聽得村道上有腳步聲響,稍顯急切。

  抬眼望去,只見前頭來人著一身舊布長衫,寬袍緩步,拂著日光走得頗有些風雅。

  姜義眯了眯眼,認出是學堂的岑夫子。

  身後還跟著一人,身形結實、步子沉穩,眼神如鉤。

  乃是縣尉司那位林教頭。

  姜義心頭略一打算,便有了個七八分的底,將鋤頭斜靠在院牆邊,拍了拍手,整了整衣。

  那邊岑夫子遠遠揚聲,語調比平日快了幾分,帶著幾分難得的急切喜氣:

  「姜老弟!賀喜啊!令郎高中一甲,可真是大喜事!」

  姜義聽罷,眉心微動,眼中毫不掩飾喜色,也未料到小兒這般爭氣。

  林教頭隨後也拱手作揖,嗓音洪亮如鍾:「姜兄,賀喜了!」

  姜義並未失了分寸,緩過些神來,只是笑著把功勞推了個乾淨。

  「豈敢當此大喜,孩子資質淺薄,全仗夫子提點,林教頭鞭策,方才有些寸進。」

  幾句推辭一氣呵成,不卑不亢,倒顯得穩重沉靜。

  林教頭取出一隻紅漆盤子,裡頭鋪著厚厚一疊銀錢,壓得手腕微沉。

  「這是縣裡賞下的喜銀,本應鳴鑼開道,列隊而來,連縣丞與縣尉大人都想親至道賀。」

  他話說至此,頓了一頓,眼角餘光掃了掃這小院,又望向門外那條土路。

  「只可惜……貴府地處兩界村,實在不太方便。」

  這話說得雖輕,分寸卻拿得極好,既無冒犯之意,又點出了其中蹊蹺。

  姜義將那盤銀錢接了過來,分量不輕,倒也沉得安穩。

  隨即側身讓路,將兩位貴客請入屋內,喚了柳秀蓮燒水斟茶。

  小院裡風過樹梢,灑下一地碎影,茶香才起未久,便已氤氳滿室。

  姜義這才不緊不慢地問:「怎地就不方便了?」

  他在這兩界村住了十多年,天高地遠,官文不至,既不曾聽過誰來收稅,也沒人提起戶籍一事。

  此刻聽得林教頭提起,連縣丞縣尉也不便前來,心頭便生出些許好奇。

  林教頭捧著茶盞,吹了吹熱氣,語氣隨意得很:


  「這地方啊,正挨著發羌族的邊界。你瞧這周邊山林,綿延百里,便是天然的緩衝地帶。」

  「嚴格說來,既不屬涼州,也不歸羌部,誰都不好越界,誰也懶得理。我們軍伍的人更是不好貿然踏入,怕惹出些不必要的麻煩。」

  姜義聞言,才輕輕點了點頭。

  怪不得這些年這地方與世無爭,像是被誰遺忘似的。

  原來不是沒人理,而是都不敢理。

  這倒真真切切,是個避世的好所在。

  林教頭輕啜一口茶,眼皮微垂,語氣松松垮垮,像是順嘴閒聊:

  「說起來,姜亮那小子的戶籍,還是去了縣裡之後,我託了點人情,才替他補上的。」

  話音未落,姜義便又連聲道謝,將這份人情承了下來。

  林教頭見了,話頭便一轉,笑道:

  「前陣子聽縣尉閒聊,說你家那位小二郎,在州府里也算是出盡風頭了……」

  「膽子不小,竟敢同田縣丞那位外甥女,說了些『私定終身』的胡話。」

  末了這句,說得帶笑帶嘆,話鋒一收,眼角餘光卻早已悄悄掃向姜義。

  姜義聞言,指尖輕輕一頓。

  抬頭時神色如常,只語氣略微一緩,帶著點做長輩才有的那份無奈:

  「這娃兒嘴上沒門,心頭也沒個譜。若是叫外人聽了去,豈不是誤了人家姑娘名聲。」

  一旁岑夫子輕抿一口茶,笑意儼然,接了話頭:

  「李家那位,是醫理世家出身,氣度嫻雅,品貌端方。」

  「至於姜亮……少年英才,又是一甲出身,年紀也合適。若真能結個良緣,倒也算得兩全其美。」

  這話說得溫和圓融,話里卻有抬舉,有撮合,也似有幾分試探。

  姜義聽著,卻只笑了笑,將話頭輕輕撥了回去:

  「這等事,還得看那娃兒自己。他若樂意,咱們做爹娘的,自然也沒甚說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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