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身在局中
第22章 身在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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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攥緊的茶盞,申屠灼輕笑:「你果然知曉。」
譚懷柯有些驚訝:「原來你已經查到了。」
「不,我沒有查到。」申屠灼道,「從竺廷尉那裡沒有得到更確切的消息,我也只是妄自揣測的。從敦煌郡回來的時候,我一直在想這兩件事之間的關聯,直到看見你方才質疑鎮西軍護送商隊的神色,才算坐實了我的猜想。」
「你在套我的話……」
「你是我串聯起整件事的最後一環。」喉結滾動,申屠灼竟有些緊張,「譚懷柯,你不止知曉我阿兄戰死的內情,你當時就在那裡,是不是?」
譚懷柯沒有想到,僅憑這點線索,申屠灼就能逼近到這個地步。
她微微頷首,心中如釋重負,平靜地回答他:「當夜我就在那個關外的河谷中,親眼看著那裡淪為人間煉獄。好不容易熬到那隊鎮西軍前來支援,本以為大家都能得救了,沒想到真正的殺招還在後面……
「不過我那時並不知曉帶隊的將領是誰,你在青廬里扮鬼嚇唬我時,看到你手握的那杆長戟,也就是你阿兄的遺物,我覺得有些眼熟,所以才會向你探問。誰承想竟如此湊巧,當夜試圖救我們的人,真的是我為之守靈的郎君。」
申屠灼凝視著她,想繼續問話,但不知為何,又有點抗拒聽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無意識地撫摸著茶盞邊沿,他壓下那種飄忽不定的焦躁,終於還是問出了口:「你……你是陌赫送來和親的公主?」
譚懷柯愣了愣,否認道:「我當然不是,你怎麼會以為……」
話未說完,她自己反應了過來。
事關兩國邦交,在那般兇險的情形下,陌赫的護衛、大宣的兵將都會竭盡全力保下前來和親的公主。常人也都會覺得,無論戰況多麼慘烈,最有機會逃出來的就是公主本人。
而她恰好與公主年紀相仿,還有著陌赫人的長相。
聽到這個回應,申屠灼不置可否:「你說不是,那便不是吧。」
「你不信我?」譚懷柯道,「公主被他們殺了,是我親眼所見。我不過是個陌赫商賈之女,隨父兄入關做生意……」
「是啊,按照軍中傳出的消息,我阿兄奉命護送的不正是某個商隊麼?遭到來歷不明的刺殺,獨自一人死裡逃生,換做我是你,也會想辦法換個身份,隱姓埋名。」
「這……我……」譚懷柯頭一次覺得百口莫辯。
她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竟然會被誤認為是前來和親的公主。不過這種誤解應當也是暫時的,刺殺的人既已得手,只要公主已死的消息披露出去,屆時她也就不必自證了。
申屠灼也發現,此時無法證實譚懷柯的身份。
「關鍵不在於我信不信。」他無奈地說,「出了這麼大的變故,和親隊伍和鎮西軍的巡查小隊盡數被屠,至今卻沒透露出半點風聲,你不覺得奇怪嗎?」
「當然奇怪,我也不明白為何會這樣,有人刻意把事情壓了下去?」
「我費盡心思只查到了一點蛛絲馬跡,其餘全憑推測。你說你是唯一倖存的人,又有什麼拿得出手的證據?」
「我……」譚懷柯想到了阿斕公主給自己的藍寶石珠串,還有她臨終前尋人的囑託,可珠串如今已不在她手上了,要找的人也下落不明。
她的確無所依憑,只能默默咽下不甘。
申屠灼嘆了口氣:「此事太多地方難以勘破,我只能想到,有一股勢力千方百計地阻止和親,在關外鋌而走險,刺殺陌赫公主,意圖挑起兩國爭端。
「而另一股勢力強行截下了這盤殘局,要不惜一切代價,讓和親順利進行……無論那位陌赫的公主是生是死。
「阿嫂,若你當真是親歷之人,恐怕早已身在局中。
「而我阿兄,不過是一枚棄子,死無對證。」
——
月上中天,茶已經涼透了。
面對這盤撲朔迷離的棋局,他們甚至連棋手是誰都不知道,更無法與之抗衡。
「罷了,想破腦袋都沒用。」譚懷柯站起身,抻了抻粗布衣裳的褶皺,想起自己的另一個來意,「對了,你白天那件髒衣呢?」
「扔了,怎麼?」
「好好的衣裳,洗洗還能穿的,你扔到哪裡了?」
「還穿什麼穿啊!」申屠灼被強行拉回思緒,「那衣裳洗乾淨也沒法穿了,滂臭!」
「沒事,拿來我給你洗吧,當做今天失手害你掉肥堆的道歉。」
「你真要洗?」聽她這麼說,申屠灼倒是很受用,且不管以後還穿不穿這衣裳了,這樣的道歉還是很有誠意。
於是他撿了根樹枝,去東廂房的跨院裡把那件滂臭的衣裳挑了過來。
譚懷柯近來聞堆肥的味道已經習慣了,倒是不嫌衣裳臭,從申屠灼手裡接過樹枝就去了後院,先把上頭結塊的肥料掰下來扔掉,而後放在水盆里泡一會兒。
申屠灼也跟了過來,抱臂在幾步遠的地方看她浣衣。
嘩啦啦,梆梆梆。
木槌敲打在錦緞上的聲音打擾了靜謐的夜,月光落在飛濺的水滴上,還是有譚懷柯的面頰上,照得她更顯白皙。
申屠灼恍然未覺,自己看著這個阿嫂出了神。
過了三遍清水,眼見髒污都洗刷乾淨了,譚懷柯將衣裳晾了起來:「待它曬乾,明日我尋些香草來熏蒸一下,應當就能祛味了。」
「若是去不掉呢?」
「你要實在受不了不肯要了,我就把它裁了,跟鍾娘子學學縫補,興許還能給小棘子做件好衣裳呢。上回帶他揀枝子做柵欄,害他衣裳劃爛了。」
申屠灼注意到,自己從敦煌郡帶回來的髒衣全都洗乾淨晾在了那裡。夜風輕輕吹著,令它們歡欣雀躍地擺動著。
看了看譚懷柯被水泡皺的手,他狀似隨意地說了句:「哦。」
——
次日,申屠灼睡了個懶覺起來,發現已經過午時了。他松松筋骨,一掃連日的疲憊和憂慮,只覺得神清氣爽。
他在院裡撞見沛兒,便問:「你家大娘子呢?」
沛兒道:「大娘子剛從田裡回來,去後頭浣手收衣裳了。」
申屠灼晃蕩過去,正瞧見譚懷柯捧著自己那件肥堆里滾過的髒衣嗅聞,一時竟面紅耳赤,說話都語無倫次起來:「你、你幹什麼?不是,這衣裳還臭嗎?」
「嗯,還是有味道。」譚懷柯將衣裳平鋪在架子上,在下方點了香爐,裡面燃著她採回來的香草,「陌赫有種梭羽香,氣味清新醒神,最適合熏衣了,不過這會兒找不來,先將就著用尋常香草熏熏看吧。」
「你會制香?」
「簡單的香丸會做,太複雜的就不行了。如果能有青梭草的鱗莖和羽卵石,梭羽香是很好制的。」點好香草,譚懷柯抬頭看她,「你怎麼了,臉這麼紅?」
申屠灼假裝很忙地打了兩下拳:「沒什麼,剛起來練練功。」
譚懷柯點點頭:「是該練練,學學你阿兄的身手。」
「阿兄是在戰場上練出來的,我是……算了,說了你也不懂。」申屠灼問,「地也種了,租也收了,你還打算在這兒待多久?」
「是要準備回去了。」譚懷柯不舍地說,「等過了今晚吧。」
「今晚?」
「農忙結束了,今晚大家要慶祝豐收,很熱鬧的,你也正好趕上了,一起來玩吧。」
「嘁,窮鄉僻壤,有什麼好玩的。」
午後小憩了一會兒,譚懷柯醒來時發現那件薰香的衣裳不見了。
她去問申屠灼,申屠灼道:「我聞了聞還是滂臭,不想要了,就把它燒了。」
「燒了?我還想給小棘子……」
「那布料不僅臭了,還不結實,哪裡適合小孩。你別瞎折騰了,我送他家一匹好布就是了,他阿母的縫補手藝可比你好多了。」
「好吧,真是可惜,白洗白熏了。」
「……」
——
下章:心石可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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