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3章 嫉妒
嫉妒
晞雪浮在水面上,雪白的長髮在水面上散開,像是揉碎的月光,又像是流光綢緞,任由流水沖刷身上殘留的血腥氣。
這些年她走遍山河,斬妖除魔,身上總是沾著洗不淨的血。
忽然,不遠處傳來「撲通」一聲巨響,像是有什麼重物砸進水裡。
晞雪猛然從水中站起,水珠順著白皙的肩頸滾落。她迅速扯過岸邊的外衣披上,腳尖一點,飛身掠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河面上,一道人影正隨著水流浮沉,一圈圈的血色在水中暈開。
「不好,有人落水了!」
晞雪沒有猶豫,俯身將他撈上來。
那是個很年輕的男人,黑色長髮早已濕透,一縷一縷貼在臉上。身上穿著黑色的衣袍,被水浸透後緊貼著削瘦的身軀。臉上全是血污,看不清面容,額角有一道很深的口子,還在往外滲血。
他瘦得過分,顴骨微微凸起,下頜線條鋒利,露在外面的手腕蒼白細瘦,透著病弱之感。
晞雪心裡竟然泛起一絲說不清的憐愛,伸手撥開他額前的濕發,想查看他的傷勢。
就在指尖觸碰到他皮膚的那一瞬間,男人猛然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幽黑,極深,冷得像寒季結了冰的河水。裡面什麼都沒有,空茫茫的,像是能把人的靈魂抖吸進去!
晞雪也瞬間愣住了,覺得這雙眼睛說不出的熟悉,似乎在什麼時候見到過。
她本能的說道,「你受傷了,我幫你————」
話還沒說完,男人猛然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緊接著,一股精神力猛然刺入她的識海。
晞雪眼前一黑,倒在男人的懷中。
「你還真是一點都沒變————」
曜珩正在山中閉目感應神身的位置。
他與晞雪之間有精神連結,那是兩人並肩遊歷多年、生死與共之後自然形成的默契。
不管隔得多遠,他都能隱約感受到她的存在。
可就在剛才,那根線忽然斷了!
不好,阿雪有危險!
曜珩他來不及多想,整個人化作一道金光,撕裂長空,朝河邊衝去。
他趕到的時候,只看見一個黑衣男人正抱著昏迷的晞雪,準備離去。
「你是誰?放開她!」
曜珩落地的瞬間,長劍出鞘,金色劍氣橫掃四周,地上的碎石被捲起,在空中碎成粉末。
黑衣男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冷,沒有任何情緒,像是看見一隻擋路的螻蟻。
曜珩卻臉色驟變,不對,這雙眼睛————
「你究竟是誰?!」
黑衣男人沒有說話,只是抬手一揮,數道黑影從四周湧出,化形成深淵惡獸,朝曜珩撲去。
曜珩揮劍斬開撲來的惡獸,金光所過之處,黑霧盡散。
他想要衝過去奪回晞雪,腳下卻猛然亮起一圈黑色的符文陣法!
不好,對方早就在這裡設好了陷阱。
符文亮起的瞬間,曜珩的腳像是被釘在地上,任憑他如何催動神力,都動彈不得。
「放開阿雪!」
曜珩拼盡全力衝擊陣法,金色的羽翼在背後展開,光劍劈在黑色的符文上,火星四濺o
可惜他如今只是沒有實體的殘魂,根本就沒有多少實力,就連神劍在他的手中都發揮不出多少力量,想要強行擊破陣法,極為困難。
黑衣男人抱著晞雪,消失在林里。
陣法碎裂的那一刻,曜珩膝蓋一軟,跪倒在地上,拳頭狠狠砸在地面上。
「阿雪,我會把你救回來的!」
可腦海中,卻浮現出那雙冰冷淡漠的黑眸,熟悉而又陌生,仿佛帶他回到八年前,那個古怪孤僻的小孩,看向他的眼神,也是如此的戒備、冷漠,暗藏著敵意。
難道————是他找回來了?!
黑衣男人抱著昏迷的雌性,走在夜色里。
月光從樹縫間漏下來,灑在雌性的臉上。
她的眉眼還是和八年前一樣,清麗,溫柔,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勾勒出纖細的腰身和肩頸的輪廓。
雪白的長髮濕漉漉地披散著,有幾縷貼在她的臉頰上。
男人眸光低垂,視線從雌性的臉上一路滑下去,滑過她被水浸透的衣領,滑過她微微起伏的胸口。
他喉嚨發緊,呼吸沉了一瞬,眼神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慾念。
就在這時,腦海中響起了一道陰冷的聲音。
「看啊!這就是當初拋棄你的那個女人。」
「她背棄與你的誓言,讓你痛苦多年,讓你活在永無止境的夢魘中,只要你現在親手掐斷她的脖子,將徹底了無牽掛。」
「想坐上最強的位置,只有冷酷無情,殺伐果斷,徹底斬斷所有的軟肋。」
「還在等什麼?趕緊殺了這個帶給你無盡痛苦的虛偽雌性,報仇雪恨!」
阿丑的腳步頓住,放在身側的手指猛地蜷縮起來,指節泛白,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他的眼眸開始泛紅,涌動憤怒和恨意。
是啊。
八年前,她違背誓言,拋棄了他。
竟是連一面都沒有來找過他,真是絕情絕義的啊。
他就像是一個被丟棄的敗家之犬,想過無數次了斷,可上天偏偏讓他想死都死不了,只能帶著對她的恨意活下去。
他想找到她,他想親手質問她:為什麼要拋棄他,為什麼不要他?
其實,答案早就很明白了不是嗎?
在她的眼中,他和那些卑鄙無恥、陰險醜惡的深淵惡獸沒有區別:他欺騙她的信任,留在她身邊當臥底,她怎麼可能容忍一個臥底在身邊?
註定無法回到當初了,那不如,將這一切徹底了結。
他徹底忘記她,就當她從沒有來過。
冰冷削瘦的手掌落在雌性的頸間,可男人的手指卻顫抖著,腦海中翻湧起很多的畫面。
白衣美麗的雌性在嚴寒的雪地,把外袍脫下來披在他身上,任由風雪落在身上,卻將他護的嚴嚴實實,不會受到半分風寒。
她替他包紮傷口時,手指溫柔地繞著他的手腕纏上布條,低著頭,雪白的睫毛纖長濃
密,美麗的臉上掛著溫柔疼惜的神色,還會輕輕朝他的傷口吹氣,安慰道,「乖,等會就不疼了。」
她尋醫問藥,跋山涉水,只為替他治眼睛。
他什麼都看不見,會很緊張,溫柔的手掌卻落在他的頭頂輕撫,低柔誘哄的聲音在耳邊傳來,「別怕,很快就好了。」
她教他讀書寫字。
他的手指握著筆,她柔白的手指覆在他的手指上,一筆一畫,她的氣息就在他耳邊,溫溫熱熱的,香甜迷人。
她帶著他去山上看星星。
夜風吹過,他躺在她身邊,或窩在她的膝上,她把星星的名字一個一個講給他聽。
她還會唱歌,聲音很輕,哄小孩子入睡。
那時的阿丑只是假裝睡著了,其實一直在聽。
他恨她。
他恨她對他這麼好。
恨她讓他感受到溫暖。
恨她讓他不知道該怎麼繼續恨下去。
阿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翻湧的紅意被他強行壓回去。
他對著腦海中那道聲音,冷冷地說道,「這個雌性不能殺,她對我還有用!」
深淵之主氣的一滯,這麼大的機會竟然放棄了,他不甘心道,「等利用完她的剩餘價值後,希望你說到做到,親手了結她。」
「我才是這具身體的主人,不需要你教我做事!」
「你男人周身黑霧更加濃郁扭曲了,攤上個如此不服管教的轉世,深淵之主都要被氣死了。
很快,曜珩便殺光那些惡獸,找了過來。
阿丑沒想到一縷殘魂居然還能爆發出這麼強的力量。
他眸色愈加深沉危險,如今的阿丑早就不是當年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孩了,他擁有更加強大的力量,區區殘魂而已,就算生前再怎麼強大,也不是他的對手。
他隨手就可以殺了他,這位姐姐的【未婚夫】。
那聒噪的東西更是在他體內嘶吼著,讓他趕緊動手,但阿丑鬼使神差地沒有動。
他看著曜珩,慢慢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嘲弄的笑意。
像是貓抓住老鼠,卻不急著一口咬死,想先看看這個獵物會怎麼掙扎。
「晞雪的命在我手裡。」阿丑慢條斯理道,「如果你想讓她活命,就帶我去找你的神身。」
曜珩站在他對面,金色羽翼微微收攏,渾身是血,卻站得筆直。
他看著阿丑,又看了一眼被他抱在懷中的晞雪。晞雪閉著眼,臉色蒼白,但呼吸平穩。
曜珩緊提的心這才微微鬆開,隨後扭頭冷冷盯著眼前的黑衣男人,並沒有疑問,而是直截了當的質問,「阿丑,你真的要這麼做?阿雪是你的姐姐,她救過你的命,更是你的恩人!」
阿丑並不意外被認出來,他也並沒有隱藏身份,只是微微挑了挑眉頭,臉上的戲謔之色更甚,「所以呢?」
「我當初真該殺了你!」曜珩惡狠狠的盯著他,從未如此發怒過,「要不是阿雪攔著我,你以為你還會有今天!」
「早知你會做如此喪盡天良的事情,就算當初傷了我和阿雪的感情,我也必定要斬殺
了你,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阿丑捂住半張臉,彎腰笑了好一會,才慢慢停止笑聲,陰鬱開口,「要不是你是姐姐的未婚夫,你以為,你有機會跟我說這些話?」
他冷笑道,「別跟我提當年那些破事,我只問你一句話,帶我去找你的神身,否則」
他的右手化作黑色利爪,落在雌性雪白脆弱的頸間,微微下壓,一顆滾圓的血珠冒出來。
「否則,你就親眼看著你的未婚妻,死在你面前~」
「別傷害她!」曜珩眼睛發紅,毫不猶豫道,「我答應你!」
阿丑的笑意僵了一瞬。
曜珩又不傻,何嘗不知道,這是必死之局。
阿丑特意這麼說,就是想看看,姐姐選中的這個雄性,在面臨選擇的時候究竟會怎麼選。
一邊是復活的真身,一邊是未婚妻。
結果,他連猶豫都沒有,毅然放棄復活的機會。
阿丑看著曜珩的眼睛,那雙金瞳里沒有一點退縮,坦坦蕩蕩的,像是一把正氣凜冽的長劍。
阿丑忽然覺得心裡那根刺,又往深處扎了一寸,又酸又痛,猶如萬蟻啃食————
一路上,阿丑走在前面,曜珩跟在後面。
他時不時回頭看一眼,看見曜珩的目光始終落在晞雪身上,神色滿是擔憂,透著深厚的感情。
眼神也是如此坦蕩,直接,毫不遮掩,像是她本來就是他的人。
這更是讓阿丑渾身不自在,心裡愈加惱火,煩躁至極。
一個從血統、身份、實力上都和他天差地別的正牌未婚夫。
曜珩為人也光明磊落,是和他完全相反的一類人,卻又是他內心最深處最嫉妒,也最渴望成為的那種人。
放眼天地間,只有這樣的人,才配站在姐姐的身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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