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大人明鑑
「靖海」號高大的船影出現在通州碼頭外時,並未引起往日的轟動。朝廷似乎有意低調處理這次凱旋——或者說,是風暴歸航。碼頭依舊繁忙,但迎接的儀仗僅限於禮部與都察院的幾名中下級官員,以及一隊沉默的錦衣衛,為首的正是韓烈。沒有喧天的鑼鼓,沒有圍觀的人群,只有一種無形的、緊繃的肅殺氣氛瀰漫在潮濕的空氣中。
夏簡兮與沈錚走下舷板,韓烈迎上,抱拳低語:「夏大人,沈千戶,一路辛苦。陛下已在西苑等候。請隨我來。」他的目光與夏簡兮一觸即分,裡面包含了太多未言明的信息——緊張、戒備,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實時更新,請訪問sto🎉9.com
西苑,而非乾清宮。這又是一個信號。
馬車在戒備森嚴的街道上疾馳,很快駛入西苑。這裡湖光山色,亭台掩映,比紫禁城多了幾分閒適,卻也多了幾分難以捉摸的靜謐。皇帝在一處臨水的「澄心齋」召見了他們。
齋內陳設清雅,皇帝依舊穿著常服,但眉宇間的倦色和凝重,比夏簡兮離京前更甚。他揮退了所有侍從,只留下夏簡兮、沈錚、韓烈三人。
「平身,看座。」皇帝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津州之事,韓烈已簡略報於朕知。詳細情形,簡兮,你來說。」
夏簡兮再次將津州之行,從發現「四海匯」異常、夜探柳枝巷、遭胡震圍堵、闖入銀樓獲取圖紙帳冊、碼頭對峙、沈錚援救,直至鹽丁塢起獲「海鶻二號」、解救工匠、審訊所得,原原本本,巨細無遺地稟報了一遍。她語速平穩,但每一件證物的出示(圖紙、帳冊、番鬼秘冊)、每一個關鍵人物的供詞(劉副使、胡震、掌柜)、尤其是資金鍊最終指向「通匯票號」與「內承運庫」的環節,都讓齋內的空氣凝滯一分。
當她說到「內承運庫」時,皇帝放在膝上的手,幾不可察地握緊了。
「……據劉副使供稱,此款乃『玄鳥』通過內廷某位有頭臉的公公運作而出。臣手中帳冊清晰記錄款項流轉,筆跡、印鑑皆可查證。『通匯』票號,經查,確為致仕閣老周廷玉家族暗中掌控之產業。而『玄鳥』與『老座主』之具體身份,劉副使層級不足,未能知曉,然其供詞指向,均在朝中高位,且與宮內關係匪淺。」夏簡兮最後總結,將最關鍵的幾本帳冊和圖紙副本呈上。
皇帝久久沒有言語,只是翻動著那些觸目驚心的帳頁和詭奇的圖紙。齋內靜得能聽到遠處湖水的微瀾和心跳聲。
良久,皇帝合上帳冊,發出一聲極輕的、卻仿佛耗盡了全身力氣的嘆息。
「周廷玉……致仕閣老,門生故吏遍天下,清流領袖……內承運庫……好,很好。」他抬起眼,目光複雜地看向夏簡兮,「簡兮,你可知,你帶回來的這些東西,足以讓半朝文武,人頭落地?」
「臣只知,若讓此等蠹蟲繼續蛀蝕國本,勾結邪會,私造兇器,禍亂海疆,則我大明江山危矣!」夏簡兮毫不退縮。
皇帝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你說得對。此事已非尋常貪腐,更非地方弊政,而是動搖國本、圖謀不軌之滔天大罪!朕……不能再姑息了。」他站起身,踱到窗邊,望著波光粼粼的湖面,「周廷玉……朕會親自處置。至於內承運庫……韓烈。」
「臣在。」
「你持朕手諭,會同東廠提督,秘密清查內承運庫近五年所有非常開支,尤其是與津州、與『通匯』票號、與任何可疑內官有關的帳目。記住,是秘密!不得打草驚蛇!」
「臣遵旨!」韓烈凜然應命。東廠與錦衣衛聯合辦案,且是清查內庫,這是前所未有的嚴厲信號。
「沈錚。」
「末將在!」
「津州一案所有人犯、證物,由你與刑部陸文淵共同負責,加緊審理,務求鐵證如山。鹽丁塢及『海鶻』相關,由工部選派可靠懂行之人接手研究,所有匠人妥善安置,嚴加保護。淮揚水師暫駐天津衛,聽候調遣。」
「末將領旨!」
最後,皇帝看向夏簡兮,目光深沉:「簡兮,你此番立下不世之功,亦將自己置於風口浪尖。周廷玉樹大根深,宮內……水深難測。明日起,你稱病,暫不朝參,留在府中『靜養』。都察院事務,朕會另做安排。但你手中那部分最核心的證物原件,需由你親自保管,任何人不得經手。待時機成熟,朕自有計較。」
這是保護,也是將她暫時雪藏,避免成為眾矢之的。夏簡兮明白皇帝的苦心,躬身道:「臣遵旨。只是……陛下,梅花會『總會』及其首腦『玄鳥』、『老座主』仍未落網,隱患未除。且臣在津州時,曾收到不明警告,提及『掌燈之人』,似與宮內有關。臣懇請陛下,暗中詳查宮闈,以防肘腋之患。」
聽到「掌燈之人」,皇帝眼中精光一閃,緩緩道:「朕知道了。此事,朕會留意。你且安心休養。」
離開西苑時,天色已近黃昏。夕陽給宮殿的琉璃瓦鍍上一層淒艷的金紅色,卻驅不散那籠罩在皇城上空的沉重陰霾。
夏簡兮回到夏府,果然對外稱病,閉門謝客。府邸周圍,多了些看似尋常、實則警惕的便裝暗哨,顯然是韓烈的手筆。
蘇繡早已焦急等待,見她平安歸來,才鬆了口氣。聽夏簡兮簡略說了經過,蘇繡臉色發白,低聲道:「大人,您離京後不久,曾有自稱『掌燈局』的人送來警告。如今看來……這宮內宮外,果然早已……」
「山雨欲來風滿樓。」夏簡兮站在院中,看著暮色四合,「周廷玉致仕閣老,清流領袖,竟與梅花會勾結,挪用內帑……這背後的水,太深了。陛下讓我稱病,是怕對方狗急跳牆。」
「那我們……」
「等。」夏簡兮道,「等韓烈和東廠的消息,等陛下決斷。在此期間,蘇繡,你設法通過可靠渠道,留意周府動靜,以及……宮中任何與『燈火』、『典籍』、『番物』相關的異常人事變動。石頭在津州,也會暗中查訪『掌燈局』。」
接下來的日子,京城表面平靜,底下卻暗流湍急。周廷玉府邸似乎一切如常,這位致仕閣老依舊不時與文人墨客詩酒唱和,但拜訪的官員明顯減少。都察院和刑部對津州案的審理在緊鑼密鼓地進行,風聲隱隱透出,牽扯甚廣,引得不少官員人心惶惶。
韓烈與東廠的聯合調查,則在最隱秘的層面展開。內承運庫的帳簿被暗中調閱,一些陳年舊帳被重新翻出,數名地位不低的內官被以各種理由暫時「隔離」問話。宮內的氣氛,也變得微妙而緊張。
夏簡兮雖「病」在家中,但消息並未隔絕。陸文淵、沈錚會以探病為名,暗中傳遞進展。從零星的信息拼湊,周廷玉與「通匯」票號的關係已被基本坐實,票號大掌柜在嚴密審訊下開始吐露一些與朝中官員、乃至宮內某些太監的「特殊往來」。而內承運庫那邊,似乎也找到了幾筆難以解釋的、流向宮外特定商號的款項。
風暴正在積蓄力量。
這一日深夜,夏簡兮正在燈下翻閱舊日案卷,試圖尋找更多梅花會與朝臣關聯的蛛絲馬跡,忽聽窗外傳來極輕的叩擊聲,三長兩短。
是她與韓烈約定的緊急聯絡暗號!
她心中一驚,立刻吹熄蠟燭,悄然走到窗邊,掀起一絲縫隙。
窗外,一個黑影低聲道:「夏大人,韓大人急報:東廠馮公公今夜秘密出宮,疑似前往周府後門。宮內『燈火處』一名掌司太監一個時辰前『暴病身亡』。韓大人請您務必小心,可能有變。」
馮公公?夏簡兮想起蘇繡曾提過,禮部侍郎周廷玉與司禮監一位姓馮的秉筆太監過從甚密!而「燈火處」掌司太監暴亡……
「掌燈之人」……難道馮公公就是?或者,是「燈火處」?
東廠提督親自出馬,夜訪可能涉案的致仕閣老……這絕不是尋常舉動!是去通風報信?還是……交易?滅口?
而宮內相關太監的突然死亡,更預示著對方正在清理痕跡,可能要採取極端行動了!
「知道了。多謝。請轉告韓大人,也請他萬事小心。」夏簡兮低聲道。
黑影悄然退去。
夏簡兮心潮起伏,危機感前所未有地強烈。對方顯然已察覺到調查的逼近,開始行動了。下一個目標會是誰?是還在審訊中的關鍵人犯?是保管核心證物的自己?還是……陛下?
她走到書桌前,打開暗格,取出那塊邱明山留下的黑沉牌子,反覆摩挲。冰涼的觸感讓她稍微冷靜。「霧隱非終點,津州藏玄鳥,神機鎖深宮。」邱明山的話在耳邊迴響。神機鎖深宮……難道這牌子,與宮中隱藏的「神機」秘密有關?與那「掌燈」之人有關?
她嘗試著將牌子對準燭台(雖已熄滅),對著月光,甚至用茶水擦拭,均無反應。最後,她無意中將牌子背面那個小小的凹槽,對準了桌上一個鎏金銅鎮紙(那是御賜之物,帶有細微的龍紋)上某個凸起的紋飾……
「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幾乎不可聞的機括聲響起!牌子背面的複雜紋路中,極細微的縫隙里,似乎有極其暗淡的、幾乎肉眼難辨的流光一閃而過,隨即隱沒。
夏簡兮心中劇震!這牌子……果然內有乾坤!它需要特定的「鑰匙」或觸發條件!那鎏金銅鎮紙上的龍紋……難道,觸發機關與皇室有關?與「深宮」有關?
她還沒來得及細想,前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喧譁,隱隱有兵甲碰撞之聲!
「有刺客!保護大人!」
是府中護衛的呼喊!
來了!對方的刀,果然指向了她!
夏簡兮瞬間將牌子藏回暗格,抓起床頭短劍和袖箭,吹響示警的竹哨(與石頭等人約定),同時迅速將最重要的幾份證物塞入懷中。
房門被猛地撞開,蘇繡持著一柄短劍沖了進來,臉色煞白:「大人!前院來了好多黑衣人,武功很高,護衛快擋不住了!我們快從後門走!」
夏簡兮沒有猶豫:「走!」
兩人衝出房門,只見前院火光晃動,喊殺聲、兵刃撞擊聲響成一片,顯然刺客人數眾多且悍勇。夏府護衛雖拼死抵抗,但節節敗退。
後門方向暫時安靜,但誰知道有沒有埋伏?
夏簡兮心念電轉,忽然拉起蘇繡,反向沖入書房旁一間堆放雜物的廂房。她迅速挪開一個舊衣櫃,露出後面牆壁上一個不起眼的、只有她和已故父親知道的極小暗門——這是昔年夏尚書為防萬一所設,通往後巷一處早已廢棄的柴房。
「從這裡走!」她推開暗門,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兩人剛鑽進黑暗狹窄的通道,前院的廝殺聲已迅速逼近中院。刺客顯然訓練有素,目的明確,就是要她的命,或者她懷中的東西!
暗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大部分聲音。夏簡兮拉著蘇繡,在絕對的黑暗中,憑著記憶和觸覺,沿著冰冷的磚石通道,向著未知的逃生之處摸索前行。懷中的證據滾燙,身後的殺機緊追不捨。
京城的決戰,以這樣一種猝不及防的方式,提前到來了。而她,能否在黑暗的甬道中,找到生路,將致命的證據,送到該送的地方?皇宮中的皇帝,是否也已身處險境?那神秘的「掌燈之人」和「玄鳥」,是否正在黑暗中,露出猙獰的微笑?
一切,都在這危機四伏的京城之夜,懸於一線。
黑暗的甬道仿佛沒有盡頭。空氣污濁,混合著陳年塵土和潮蟲的氣味,腳下是滑膩的苔蘚和不知名的碎屑。夏簡兮緊緊攥著蘇繡的手腕,另一隻手摸索著冰冷粗糙的磚壁,憑著兒時模糊的記憶和對方向的直覺,在絕對的黑暗中艱難前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