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密奏
「必須儘快將現有案情證據整理成文,八百里加急密奏皇上。」夏簡兮提筆,卻又停下。奏章如何寫?提及梅花會、朝中疑似保護傘,必引震動,但也可能打草驚蛇,甚至招致反噬。皇上能否頂住壓力?朝中又有多少人是乾淨的?
窗外的揚州城,在夜色中沉寂。運河的水聲隱隱傳來,仿佛這座城市的脈搏,平穩之下,是無數暗流在洶湧碰撞。
夏簡兮知道,碼頭一戰,她撕開了口子,但真正的較量,現在才剛剛開始。梅三爺雖逃,其勢力未散;梅花會的陰影籠罩下來;朝中的角力必將因揚州案而加劇。
她收起筆,喚來蘇繡:「備馬,去黑松林現場。我要親自看看。」
無論前方是龍潭虎穴,還是滔天巨浪,她都必須走下去。為了鹽場那些期盼的眼睛,也為了心中那點尚未磨滅的清明之光。揚州的風雨,已撲面而來。
黑松林在揚州城東三十里,是一處偏僻荒涼的所在。夏簡兮帶著蘇繡和幾名護衛,由沈錚引路,夤夜趕到時,現場已被衛所兵士團團圍住,火把將林地照得通明。
幾具屍體橫陳在林間空地上,皆被麻袋粗略覆蓋。沈錚示意兵士掀開,濃重的血腥氣頓時瀰漫開來。死者共有五人,三男兩女,皆是商賈或下人打扮,身上財物已被搜刮一空,死狀悽慘,明顯受過拷打,最後被利刃割喉斃命。
夏簡兮強忍著不適,蹲身細察。其中一具男屍的面容讓她心頭一緊——正是那夜前來告密的孫文!他雙眼圓睜,滿面驚恐與痛苦,脖頸處傷口極深。另外幾人,蘇繡辨認片刻,低呼道:「大人,這女人是梅府內院的一個管事嬤嬤,姓吳,頗得梅三爺信任,常管內宅一些隱秘帳目。那兩個男的,像是梅府外院的護衛頭目和帳房先生……」
沈錚補充道:「初步查驗,死亡時間不超過三個時辰。現場有打鬥和拖拽痕跡,但馬蹄和車轍雜亂,難以追蹤。兇手行事老辣,沒留下明顯線索。」
夏簡兮心沉了下去。梅三爺果然心狠手辣,不僅滅口孫文,連可能知曉內情的府中心腹也一併清除。這意味著梅府內可能存在的活口和帳目證據,已被大幅度掐斷。
「仔細搜檢他們身上,看有無夾帶或暗藏之物。」夏簡兮吩咐。
兵士們重新仔細翻查屍體衣物。片刻,一名兵士從孫文緊握的拳頭裡,摳出一小角被鮮血浸透、幾乎揉爛的紙片。夏簡兮接過,就著火光仔細辨認,上面只有兩個模糊的字跡和半個印章殘痕。字跡似乎是「棠記」,印章殘痕則像是一個花押,難以辨認。
「『棠記』?」蘇繡思索道,「揚州城裡叫『棠記』的鋪子有好幾家,有綢緞莊,有茶樓,還有……一家不大的銀樓。」
「銀樓……」夏簡兮心中一動。孫文臨死前緊握此物,必是極重要的線索。或許是他偷藏的證據指向,或是兇手身份的暗示。
「沈千戶,立刻派人暗中監控城內所有名為『棠記』的商鋪,尤其是那家銀樓,查其東家背景、往來帳目。但切莫打草驚蛇。」夏簡兮將紙片小心收好,「這些屍體……妥善安置,通知其家屬認領吧。孫文的屍首,先秘密保管,日後或許有用。」
「是。」
回到驛館,已是後半夜。夏簡兮毫無睡意,將「棠記」二字寫在紙上,反覆思量。梅三爺潛逃,知情者被滅口,線索似乎又斷了。但「棠記」像黑暗中的一點微光,也可能是對方匆忙滅口留下的破綻。
「大人,歇息片刻吧。」蘇繡端來安神茶,眼中滿是擔憂,「您已經兩天沒合眼了。」
夏簡兮搖搖頭:「梅三爺雖逃,但其根基產業尚在揚州。查封梅府的行動如何?」
石頭剛好從外面回來,一臉憤懣:「夏姐姐,別提了!我們和沈千戶的人去了梅府各處產業,錢莊、貨棧、鹽倉……帳房要麼一問三不知,要麼關鍵帳冊『恰好』在前幾日被梅三爺調走『核查』。庫房裡倒是還有些貨物,但值錢的東西和往來文書,少了很多!那些管事夥計,都跟鋸嘴葫蘆似的!分明是早有準備,轉移了核心財物和證據!」
果然如此。夏簡兮並不意外。梅三爺經營多年,豈會沒有應對查抄的後手。查封行動最多只能打擊其表面勢力,難以觸及核心。
「還有更氣人的!」石頭接著道,「我們這邊查封,那邊就有不少士紳商戶聯名到府衙找王守仁『訴苦』,說什麼梅三爺是揚州商界楷模,歷年捐輸無數,如今遭查,影響商民信心,不利地方安定云云。王守仁那老滑頭,表面安撫我們,背地裡肯定沒少收好處和壓力!」
輿論也開始發酵了。梅三爺用錢財和多年「善舉」編織的關係網開始發揮作用,試圖從道德和穩定層面施壓。
「王守仁那邊不必理會。重點是找到梅三爺,以及確鑿的、能將其與梅花會、朝中保護傘直接聯繫的證據。」夏簡兮沉吟,「『棠記』是關鍵。蘇繡,你心思細,明日開始,想辦法接近那幾家『棠記』鋪子,尤其是銀樓,探聽虛實,看看有無異常。」
「是。」
接下來的兩日,揚州城表面恢復了往日的繁華與平靜,但底下暗流更為湍急。夏簡兮坐鎮驛館,梳理現有證據,撰寫奏章。她將碼頭查獲生鐵軍器、海外禁物,趙把頭、王巡檢供詞,孫文暗帳副本摘要,以及梅三爺潛逃、證人被滅口等情,詳細寫明。在涉及朝中可能存在的保護傘(「老座主」)及梅花會時,她措辭謹慎,只陳述線索與疑點,未做定論,但請求皇帝密查,並增派可靠人手及授權,以應對可能的地方反撲及跨省追緝。
奏章以最緊急的渠道發出。夏簡兮知道,這封信送入京城,必將掀起波瀾。
與此同時,蘇繡那邊有了進展。
「大人,『棠記』銀樓果然有問題。」蘇繡回稟,她扮作富家女眷去訂製首飾,與掌柜、夥計攀談,暗中觀察,「銀樓生意看似平常,但後堂常有生面孔出入,不像是顧客。我藉口看花樣,接近過一次後堂門縫,瞥見裡面似乎有帳房,但算盤聲極快,進出數額似乎很大,與銀樓表面規模不符。更重要的是,我無意間聽到一個夥計抱怨,說『東家又要對海外的帳,麻煩得緊』。」
海外對帳!夏簡兮目光一凝。一家普通銀樓,何須頻繁對海外帳目?
「可曾見到銀樓東家?」
「未曾。掌柜說東家姓唐,常年在外行商,很少回來。但我打聽到,這銀樓開了不到五年,生意一直不溫不火,卻能在這繁華地段維持,本身就有蹊蹺。」
「姓唐……『棠記』……或許不是『海棠』的棠,而是『唐姓』的唐?」夏簡兮思索,「這銀樓,很可能是一個秘密的帳目周轉點,甚至是梅花會在揚州的一個暗樁!」
若真如此,孫文死前緊握的紙片,或許就是指證此處與梅三爺、梅花會關聯的線索,甚至是某筆秘密交易的憑證殘片!
「必須拿到銀樓的真實帳目!」夏簡兮下定決心,「但強查恐難如願,他們必有防備。」
就在夏簡兮苦思如何突破「棠記」銀樓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帶來了轉機。
這日傍晚,驛館門房通報,有一位自稱「故人」的老者求見,姓邱。夏簡兮想不起何時有姓邱的故人,但仍請了進來。
來者是一位清癯老者,約莫六十歲,鬚髮皆白,但目光矍鑠,穿著一身半舊的道袍,頗有出塵之氣。他一見夏簡兮,便拱手道:「老朽邱明山,冒昧來訪,還請夏大人恕罪。」
「邱老先生請坐。不知老先生所稱『故人』,從何說起?」夏簡兮客氣問道。
邱明山微微一笑:「老朽與令尊夏老尚書,昔年同在戶部為官,有過數面之緣,曾蒙老尚書指點經義。聽聞夏大人巾幗之姿,承父志而巡鹽揚州,銳意除弊,老朽感佩,特來拜會。」
原來是父親舊識。夏簡兮連忙重新見禮:「原來是邱世伯。不知世伯如今在揚州……」
「老朽早已致仕,如今在城東『清心觀』掛單,讀書修道,不問世事久矣。」邱明山捋須道,「只是近日揚州風雨,老朽雖在方外,也有所聞。梅三爺之事,震動全城啊。」
夏簡兮心中警惕,不知這位突然出現的「世伯」是敵是友,意欲何為,便只含糊應道:「職責所在,不得不查。」
邱明山看了她一眼,忽然壓低聲音:「夏大人查案,是否遇到瓶頸?譬如,關鍵證人被殺,線索中斷;又譬如,某些看似尋常的商鋪,實則暗藏玄機,卻難以入手?」
夏簡兮心頭一震,面上不動聲色:「世伯何出此言?」
邱明山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紙張泛黃的小冊子,輕輕放在桌上:「老朽閒居揚州多年,雖是方外之人,但耳目未聾。這本冊子,記錄了老夫近幾年偶聞偶見的揚州一些蹊蹺事,其中有些,或與梅三爺、與『棠記』銀樓、甚至與某些海外秘聞有關。未必確鑿,但或可供大人參考。」
夏簡兮拿起冊子,翻開幾頁,裡面用蠅頭小楷記錄著零碎信息:某年某月,見梅府管事深夜密會漕幫某人於某處;某年某節,聞「棠記」銀樓暗中有大額金銀兌換,來路不明;甚至有一則記載,提到數年前曾有一批「南洋奇匠」被秘密接入梅府別院,不久後梅家船隊便多了幾艘航速極快的「海鶻船」……
這些信息瑣碎,但若串聯起來,卻隱隱指向一個龐大的走私網絡和隱秘的海外關聯。
「世伯為何要將此冊交予我?您不怕惹禍上身?」夏簡兮合上冊子,鄭重問道。
邱明山淡然一笑:「老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還有什麼可怕的?令尊當年清正剛直,老朽雖不敢自比,卻也不願見奸佞橫行,蛀空國本。夏大人有膽魄,有能力,老朽助你一臂之力,也算是了一樁心事。至於這冊子,老朽自有副本,內容亦多屬風聞,即便梅三爺知曉,也奈何不了我這山野之人。」
他站起身:「冊中最後幾頁,記有一處地點,是老夫多年前一次偶然發現的,梅府在城外的一處隱秘別業,據說內有密室,或許藏有些東西。大人不妨留意。言盡於此,老朽告辭。」
夏簡兮連忙起身相送:「多謝世伯!此恩簡兮銘記。」
送走邱明山,夏簡兮立刻翻閱冊子最後,果然記有一處地點:城西二十里,落霞山北麓,「聽竹小築」。標註:疑似梅三爺私密會客、藏物之所,守衛不明。
這簡直是雪中送炭!邱明山這份冊子,提供了新的線索和方向。「棠記」銀樓需查,這「聽竹小築」更可能藏有核心秘密!
「石頭,你立刻帶幾個機靈可靠的人,喬裝去落霞山北麓,遠遠探查『聽竹小築』的虛實,摸清守衛情況、進出道路,切記不可打草驚蛇!」夏簡兮當機立斷,「蘇繡,『棠記』銀樓那邊繼續盯著,尤其注意夜間動靜。沈千戶那邊,我會請他暗中調撥一小隊精銳,準備隨時行動。」
「是!」
兩人領命而去。夏簡兮撫摸著那本泛黃的冊子,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父親當年的正直,竟在多年後,以這種方式回饋於她。這揚州城,也並非鐵板一塊,總有清明之士在暗處守望。
然而,她也很清楚,邱明山的出現和這份冊子,或許也在某些人的算計或觀察之中。接下來的行動,必須更加謹慎、迅速。
夜色再次籠罩揚州。城西落霞山在黑暗中只余模糊輪廓,山風穿過竹林,發出嗚咽般的聲響,仿佛預示著,一場更深、更險的探查,即將開始。而那座看似雅致的「聽竹小築」,裡面等待夏簡兮的,會是確鑿的證據,還是另一個致命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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