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現實
時光在隱狼谷中仿佛流淌得格外緩慢。易子川肩胛的傷處新肉漸生,癢意取代了劇痛,右臂活動也日漸靈便。而鄭瘸子,在易子川近乎固執的精心照料和谷中良藥的雙重作用下,傷勢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轉。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乾裂的嘴唇癒合,雖然左臂依舊吊著,行動不便,但至少不再是那副油盡燈枯的模樣。
這日午後,陽光透過石窗,在室內投下溫暖的光斑。易子川剛為鄭瘸子換完藥,正收拾著藥瓶布條。鄭瘸子靠在床頭,獨眼望著窗外谷中勞作的身影,目光沉靜,不知在想些什麼。他身上的繃帶依舊層層纏繞,但氣息已然平穩有力了許多。
「再過幾日,你這條手臂應該就能試著活動了。」易子川將東西放好,轉過身,很自然地坐在床邊的矮凳上,目光落在鄭瘸子被繃帶固定的左肩上。
鄭瘸子聞言,收回目光,獨眼看向易子川,微微頷首:「勞公子費心。」他的聲音雖然依舊有些沙啞,但已清晰不少。
這些時日的朝夕相處,兩人之間的那種微妙氛圍愈發明顯。易子川的照顧無微不至,甚至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親昵,而鄭瘸子,從最初的抗拒不適,到後來的沉默接受,再到如今,似乎已有些習慣。只是那獨眼深處,偶爾還是會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掙扎與複雜。
「費心什麼,」易子川語氣隨意,拿起旁邊一個削好的野果遞過去,「若非你,我現在怕是屍骨已寒。」
鄭瘸子接過果子,沒有立刻吃,指尖摩挲著冰涼的果皮,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那是屬下分內之事。」
「分內之事?」易子川挑眉,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盯住他,「拼上性命,也是分內之事?鄭瘸子,在你心裡,究竟什麼是分內,什麼又是……分外?」他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逼問,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完全明晰的期待。
鄭瘸子握著果子的手微微一緊,獨眼垂下,避開了易子川那過於銳利直接的目光。屋內陷入一種奇異的寂靜,只有兩人清淺的呼吸聲交織。
「……屬下這條命,是將軍給的。」良久,鄭瘸子才沙啞地開口,聲音低沉,「護公子周全,便是屬下存在的意義。」他依舊固守著自己劃定的界限,將那洶湧的情感死死壓在「職責」與「恩情」之下。
易子川看著他低垂的眼帘和緊抿的唇角,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煩躁與……心疼。他知道鄭瘸子心結深重,身份之別、過往經歷都如同枷鎖,將他牢牢困住。但他不甘心,不甘心只得到這樣「分內」的守護。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握他的手,而是輕輕拂開了他額前垂落的一縷黑髮,指尖不經意地擦過他那道猙獰的舊疤。動作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親昵與占有欲。
鄭瘸子身體猛地一僵,如同被無形的電流擊中,獨眼倏地抬起,驚愕地看向易子川。那眼神里,有慌亂,有無措,還有一絲被冒犯般的警惕,但深處,似乎又藏著一點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悸動。
「易……」他下意識地想後退,卻因靠在床頭而無處可退。
「這道疤,」易子川的指尖並未離開,反而輕輕描繪著那疤痕的輪廓,目光深邃如同寒潭,「是為了救我母親留下的,對嗎?」他早已從雲姨零星的言語和鄭瘸子過往的反應中,猜到了七八分。
鄭瘸子喉結滾動,獨眼中閃過一絲痛楚的追憶,最終化為沉寂。「……是。」
「那你的腿呢?」易子川追問,目光緊鎖著他,「也是為了她?」
鄭瘸子閉上獨眼,似乎不願回憶,濃密的睫毛微微顫抖。「……是。」
易子川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難言。為了他的母親,這個男人廢了一條腿,瞎了一隻眼,如今,又幾乎為他賠上性命。這真的……僅僅是因為「分內」嗎?
他收回手,不再逼視,轉而拿起另一個果子,慢條斯理地削著皮,語氣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鄭瘸子,我不管你心裡怎麼想。從今往後,你的命,不只是易家的,更是我易子川的。沒有我的允許,你不准再輕易涉險,更不准……再說什麼分內分外的話。」
他頓了頓,抬起眼,目光清亮而執著,一字一句道:「我需要的,不是一個只知道盡責的護衛。我需要的,是你好好活著,陪在我身邊。」
這話語中的意味,已然超出了主僕,甚至超出了尋常的感激。鄭瘸子猛地睜開獨眼,難以置信地看著易子川,胸腔劇烈起伏,那隻好看的獨眼裡,翻湧著驚濤駭浪,有震驚,有恐慌,還有一絲被這直白話語徹底擊中心臟的、無法言說的震動。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那顆沉寂了多年、早已如同古井的心,此刻卻被投入了一塊巨石,激起千層浪,再也無法平靜。
就在這時,石屋外傳來青梟略顯急促的聲音:「公子!」
易子川神色一凜,瞬間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恢復了平日的冷靜。他站起身,沉聲問道:「何事?」
青梟推門而入,臉色凝重,手中拿著一支細小的、尾部染著一點朱紅的竹管。「剛接到外面傳來的最新消息,『血鴉』似乎查到了我們大概的方位,正在這周邊山脈加大搜索力度!而且……」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床上的鄭瘸子,壓低聲音,「朝廷那邊,似乎有特使即將抵達附近州府,據說是衝著……前朝餘孽的案子來的。」
前朝餘孽!
這四個字如同冰錐,瞬間刺穿了屋內剛剛升起的些許暖意。
易子川眼神驟然冰冷,握著果子的手微微收緊。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雲姨提供的庇護所並非絕對與世隔絕,外面的風暴,正在一步步逼近。
鄭瘸子也掙扎著想要坐直身體,獨眼中重新凝聚起銳利的警惕,之前的慌亂與震動被嚴峻的現實迅速壓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