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血漬
沿著乾涸的河床向下遊走去,卵石硌腳,晨露浸濕了裙擺。易子川默默跟在鄭瘸子身後,目光不時落在他依舊滲著暗紅血漬的傷臂上,心中揪緊。那件帶著他體溫和氣息的外衫,此刻仿佛有千鈞重。
「鄭叔,你的傷……還是再處理一下吧?」她終是忍不住,輕聲開口,帶著難以掩飾的關切。
鄭瘸子腳步未停,只微微側頭,餘光掃過臂膀,語氣平淡無波:「無礙,趕路要緊。」他頓了頓,似是察覺到自己語氣過於冷硬,又緩聲道,「小姐不必憂心,皮糙肉厚,慣了。」
一句「慣了」,聽得易子川鼻尖發酸。她想起昨夜地窖中他那石破天驚的話語,為了救母親而廢了一條腿……這些年,他又是如何拖著這殘軀,在父親麾下效力,直至如今拼死護她逃亡?這其中艱辛,豈是一句「慣了」能道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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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走了小半個時辰,前方果然出現了一座破敗的土地廟。廟宇不大,牆垣傾頹,瓦礫遍地,唯余正殿還算完整,那泥塑的土地公婆像早已斑駁脫落,露出裡面暗黃的草秸,更添幾分荒涼。
鄭瘸子並未立刻進入,而是繞著廟宇仔細觀察了一圈,確認並無埋伏痕跡,又在廟後找到了那人口中所說的「乾淨水源」——一眼從石縫中滲出的山泉,匯成一個小小的淺窪,清澈見底。
「小姐在此稍候。」鄭瘸子讓易子川留在殿外相對隱蔽的角落,自己則再次進入正殿,仔細搜查。
易子川依言等候,目光卻不自覺地追隨著殿內那個謹慎探查的身影。他身形算不得魁梧,甚至因腿疾而微顯佝僂,但行動間卻帶著一種獵豹般的敏捷與沉穩。陽光從破敗的窗欞投入,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那緊抿的唇線和專注的獨眼,竟讓她一時有些移不開視線。
很快,鄭瘸子出來,點了點頭:「裡面尚可容身,暫無異狀。」他走到泉邊,蹲下身,先是自己掬水喝了幾口,又撕下內衫相對乾淨的另一角,浸濕了,遞給易子川,「擦把臉吧。」
易子川接過那濕漉漉的布巾,冰涼的泉水觸到肌膚,讓她精神一振。她細細擦去臉上的塵土與淚痕,又就著泉水喝了幾口,甘冽清甜,驅散了些許疲憊。
鄭瘸子則走到一旁,背對著她,解開自己臂膀上那早已被血浸透的布條。傷口因一路奔波,有些外翻,看著便覺猙獰。他眉頭都未皺一下,直接用泉水沖洗傷口,水混著血水流下,他卻連哼都未哼一聲。
易子川看著他那沉默處理傷口的背影,心中酸澀與敬佩交織。她猶豫片刻,還是走上前去,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瓷瓶——這是她逃出府時唯一帶在身上的傷藥,原是母親遺物,她一直貼身收藏。
「鄭叔,用這個吧。」她將瓷瓶遞過去,聲音輕柔,「是上好的金瘡藥。」
鄭瘸子動作一頓,回頭看她,獨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搖頭:「不必,小傷,浪費了好藥。」
「傷藥本就是用來治傷的,何來浪費?」易子川執意將瓷瓶塞入他未受傷的右手中,指尖不經意觸碰到他粗糲的掌心,兩人皆是一怔。
易子川飛快地收回手,臉頰微熱,垂下眼帘。
鄭瘸子握著那尚帶她體溫的瓷瓶,沉默片刻,終是沒有再推辭。「……多謝小姐。」他低聲道,聲音比平日柔和了些許。他拔開瓶塞,將藥粉仔細撒在傷口上,藥粉觸及皮肉,帶來一陣刺痛,他肌肉繃緊,卻依舊一聲不吭。
易子川在一旁看著,忍不住輕聲道:「若是疼……便說出來,不必強忍。」
鄭瘸子手上動作不停,聞言,嘴角似乎幾不可查地牽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卻又淹沒在滿臉的風霜里。「這點疼,算什麼。」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歷經千帆的蒼涼。
處理好傷口,他用易子川遞迴來的、已洗淨的布條重新包紮好。兩人一時無話,破廟中只剩下風聲穿過殘破窗欞的嗚咽。
易子川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疲憊再次襲來。她看著坐在不遠處、依舊保持著警戒姿態的鄭瘸子,猶豫著開口:「鄭叔,那戴斗笠的人……你可是認得那木牌?」
鄭瘸子目光投向廟外荒涼的景致,良久,才緩緩道:「若未看錯,那應是『聽風木』所制。早年……將軍麾下有一支不為人知的暗衛,名曰『隱刃』,專司探查、傳遞消息與暗中護衛。其信物,便是這聽風木牌。」
易子川心中一震:「隱刃?爹爹他……」她從未聽父親提起過。
「將軍為人謹慎,許多事,連夫人……也未必知曉。」鄭瘸子提到夫人時,語氣有瞬間的凝滯,「『隱刃』的存在極為隱秘,非到萬不得已,不會啟用。若此人真是『隱刃』……或許是將軍生前留下的後手,意在護你周全。」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在易子川心中燃起。若真有父親留下的力量在暗中相助,他們或許並非孤軍奮戰。
然而,鄭瘸子下一句話卻讓她的心再次沉下:「但時過境遷,人心難測。『隱刃』是否依舊忠誠,這援助是福是禍,尚未可知。我們仍需靠自己。」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小姐歇息片刻,我守著。待日落時分,我們再動身。夜間行路,雖更危險,卻也更容易避開追兵的眼線。」
易子川點了點頭,依言閉上眼睛,卻難以入眠。父親的暗衛,母親的往事,鄭叔的守護,還有那不知是友是敵的斗笠人……種種思緒在她腦海中盤旋。
她能感覺到鄭瘸子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那目光複雜,有關切,有責任,或許……還藏著一絲她不敢深究的、屬於過往的繾綣。在這亡命天涯的旅途上,這份沉默而堅定的守護,成了她此刻唯一的依靠與溫暖。
前路未知,殺機四伏,但至少此刻,在這荒僻的破廟中,他們暫時獲得了一絲喘息之機。而易子川不知道的是,更大的風暴,正在前方等待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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