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欲加之罪

  孫宦官依舊端坐著,慢條斯理地撥動著佛珠,仿佛在欣賞一曲雅樂。張掌班站在一旁,臉上混合著敬畏和一種扭曲的興奮。

  「說嗎?」郝先生的聲音依舊沒有任何起伏,仿佛只是在進行一次普通的詢問。但他的動作並未停止,針尖又深入了一分,巧妙地捻動了一下。

  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易子川幾乎能感覺到指甲正在被一點點剝離。他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舌尖再次被咬破,濃郁的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勉強維持著最後一絲清醒。

  不能說……死也不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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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驚蟄」牽扯太廣,一旦開口,便是萬劫不復。不僅僅是他的性命,無數志士的心血、家人的安危、甚至可能動搖朝局……他承擔不起這個後果。

  劇烈的疼痛和強烈的意志在他的腦內瘋狂交鋒。就在他感覺自己即將被這無休止的痛苦吞噬時,胸口那被體溫焐熱的紙片的存在,再次變得清晰起來。

  那粗糙的觸感,那「蚯蚓」的標記……

  不是在提醒他監視盲點……那標記的獨特彎折角度……是「忍耐」!是「等待」!

  是之前被困於此的某位義士,在承受非人折磨時,留下的最後警示與鼓勵!它不是在指示物理上的漏洞,而是在精神上設下一個錨點!

  他不是一個人。有人曾在這裡承受過同樣的甚至更甚的痛苦,並且撐住了!

  這個念頭如同冰水中注入的一股暖流(儘管微弱),又如同溺水者抓到的最後一根稻草。一股莫名的力量從幾乎枯竭的身體深處湧出,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郝先生,嘶聲道:「無……可奉告!」

  郝先生空洞的眼神似乎波動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於對方在如此劇痛下還能保持清醒的意志。他停下了捻動銀針的動作。

  孫宦官撥動佛珠的手指也微微一頓。

  房間裡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只有易子川粗重痛苦的喘息聲和油燈燈花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片刻後,郝先生緩緩抽出了那根帶血的銀針。易子川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著,指甲縫裡滲出細小的血珠,帶來一陣陣持續不斷的、鑽心的抽痛。

  郝先生沒有再繼續用針。他默默地從工具箱裡取出一個黑色的小瓷瓶,拔開塞子,將裡面少許無色無味的液體,滴在易子川受傷的指甲縫上。

  一股極其強烈的、類似薄荷的冰涼感瞬間覆蓋了灼痛,但緊接著,一種詭異的麻癢感開始出現,並且越來越強烈,仿佛有無數細小的蟲蟻正在傷口裡鑽營、啃噬,這種癢感迅速變得難以忍受,甚至超過了之前的疼痛,讓人瘋狂地想要抓撓,卻又被死死按住,無能為力。


  生理性的淚水從易子川眼中湧出,與冷汗混合在一起。他渾身扭動,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困獸般的低鳴。

  郝先生觀察著他的反應,依舊面無表情,然後又取出一支極細的香,在油燈上點燃。那香燃燒得極慢,散發出一種甜膩中帶著一絲腥氣的古怪味道。

  他將那支香緩緩湊近易子川的鼻端。

  易子川下意識地想避開,卻被廠衛固定住了頭部。那甜膩的煙氣鑽入鼻腔,初時並無異樣,但很快,他便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周圍的景物開始旋轉、扭曲。孫宦官的臉在煙霧中變得模糊而猙獰,郝先生空洞的眼睛仿佛變成了兩個漩渦……

  冰冷的恐懼感再次攫住了他。這不是純粹的肉體折磨,這是在摧毀他的神智!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被那詭異的香氣拖入混沌之際,地磚的冰冷透過薄薄的衣衫刺痛了他的皮膚,這絲刺痛短暫地拉回了他一絲清明。

  地磚……石室……標記……

  他用盡最後的力量,將精神集中在那枚胸口的紙片上,用指甲的劇痛和那鑽心的麻癢來對抗精神的侵蝕,反覆在心中勾勒那「蚯蚓」的圖案。

  忍耐!等待!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郝先生移開了那支香。易子川癱軟在地,如同離水的魚一般大口喘息,眼神渙散,仿佛剛從噩夢中掙扎出來,渾身都被冷汗浸透,比剛從水牢出來時更加狼狽不堪。

  孫宦官終於再次開口,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厲:「郝先生的手段,如何?這還只是開胃小菜。咱家的耐心有限,『驚蟄』名單,你說是不說?」

  易子川趴在地上,身體因為痛苦和藥物的作用而不停地痙攣。他抬起頭,臉上混合著汗水、淚水和污跡,眼神卻在一片渙散中,奇異地凝聚起一點微弱卻執拗的光。

  他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扭曲的笑容,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公公…………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郝先生那空洞的目光在易子川扭曲卻執拗的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進行某種評估。他並未因這近乎挑釁的回答而動怒,只是默默地將手中的細香掐滅,放回工具箱,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一次尋常的測試。

  孫宦官的耐心終於徹底耗盡。佛珠被重重按在桌案上,發出一聲悶響。他臉上的平和蕩然無存,只剩下陰鷙的冰冷。

  「好,很好。」他聲音不高,卻帶著刺骨的寒意,「既然你非要嘗嘗咱家詔獄真正的『手藝』,那便成全你。」

  他朝張掌班揮了揮手,語氣厭煩:「帶下去!交給刑房的老錢。告訴老錢,不必顧忌皮相,咱家只要他開口,死活不論!」

  「是!奴才明白!」張掌班臉上掠過一絲殘忍的喜色,連忙躬身應下。

  兩名廠衛再次粗暴地將幾乎虛脫的易子川拖起。在被拖出那間充斥著暖香和殘酷氣息的房間時,易子川最後瞥見的是孫宦官陰沉如水的側臉,以及郝先生收拾工具箱時那毫無波瀾的身影。

  走廊的陰冷再次包裹了他,但此刻,身體的痛苦和精神的疲憊幾乎讓他麻木。然而,「死活不論」四個字,卻像最後的警鐘,在他混沌的腦海中敲響。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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