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刺向我的尖刀

  永昌侯的家眷被人帶走流放的時候,脫去永昌侯夫人這個累贅名號的楊夫人,卻站在了大理寺的地牢之中。

  楊夫人站在那裡,看著躺在檯面上,被一張白布蓋著的屍首,目光冷淡的就好像,躺在那裡的,並不是與他結髮二十幾年的夫君,而是一個與她有些血海深仇的敵人。

  畢竟,哪怕躺在那裡的是一個陌生人,作為早已皈依佛門的楊夫人,難免也要露出幾分慈悲的。

  站在一旁的主簿等了許久,確定這位楊夫人沒有什麼情緒以後,才讓仵作掀開了白布。

  白布之下,便是永昌侯那張蒼老消瘦的臉。

  仵作猶豫片刻,最後還是開口道:「永昌侯勾結太醫,試圖用假死脫身,為了避免他動手腳,我們在他死後,進行了仔細的檢查,所以,他的身體被切開縫合過!」

  「那是不是可以說明他已經死了,不能再死了?」楊夫人緩緩抬眼看向面前的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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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仵作怎麼都沒有想到,作為家眷的楊夫人會問出這句話,以至於他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最後還是主簿開口說道:「不錯,永昌侯已經徹底的死了,就算是大羅神仙降世,也不可能救他回來了。」

  「那便好!」楊夫人頓了頓,隨後看向身旁的管事。

  管事立刻上前,從懷裡拿出一個荷包:「辛苦諸位,一點買酒錢,別嫌棄!」

  仵作下意識的拒絕,卻被管事摁住:「您收下,多謝您收斂他的屍身!」

  主簿看著面前的楊夫人,他雖然不明白楊夫人為什麼在面對永昌侯的屍體時,可以冷靜成這副樣子,但是,見過了太多人情冷暖的他,並未有過多猜測,畢竟人心都是肉長的,若是永昌侯在世的時候,曾真心對過這位楊夫人,楊夫人又怎麼會這般對待他呢?

  「因為我身邊的,大多都是女子,所以還要煩請諸位幫忙把屍首抬到牛車上去!」楊夫人輕聲說道。

  收了銀子的主簿,自然不會拒絕,指派了幾個守衛,便讓他們趕緊將屍體抬了出去。

  很快,幾個守衛便迅速將永昌侯挪到擔架上,然後抬了出去。

  主簿看著沒什麼表情的楊夫人,猶豫了很久,還是沒忍住好奇心,輕聲問道:「楊夫人準備怎麼處理永昌侯的屍體?」

  「他的母親尚未入殮,我會看在夫妻一場的面子上,為他們一起入殮!」楊夫人看向主簿,輕聲說道。

  主簿想著用不了多久,也要被處以極刑的賀蘭辭,不由得深深地看了一眼楊夫人,但最終也是什麼話都沒有說。


  楊夫人察覺到了主簿的目光,頓了頓,隨後說道:「我帶了一些糕餅,想去見一見我那不成器的兒子!不知道,您能否行個方便?」

  「王爺早就交代過了!」主簿趕緊說道,「楊夫人隨我來便是!」

  楊夫人點了點頭,隨後跟管事一起跟在主簿的身後,往地牢的深處走了過去。

  越往裡走,楊夫人越覺得氣味怪異,便伸手掩住口鼻。

  主簿察覺到楊夫人的不適,便低聲解釋道:「之前有人放火燒大理寺,試圖燒死大牢里的人,為了杜絕這種情況,地牢修繕的時候,加了一層防火層,所以會有些氣味!」

  楊夫人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

  她當然知道大理寺前段日子燒了一場大火,那個時候,她原本以為永昌侯和賀蘭辭都已經燒死在了那場大火之中。

  很快,主簿就帶著楊夫人走到了賀蘭辭的面前。

  自從親眼看著夏簡兮殺了永昌侯以後,賀蘭辭沒了最後的希望,他從一開始歇斯底里到最後沉默的接受這個結局,花了整整一天。

  那一天,賀蘭辭就如同一個瘋子一般,在地牢里瘋狂的嚎叫,沒有半點,昔日貴公子的模樣,絕望,狼狽,在他的身上得到了具象化。

  主簿看了一眼楊夫人,低聲說道:「我跟守衛就在不遠處,若是有什麼事,喊一聲,我們便會過來!」

  楊夫人點了點頭,主簿隨後轉身離去。

  就在主簿繞了好幾個彎走到一處審訊室的時候,門被推開的那個瞬間,坐在裡面的夏簡兮,緩緩抬起眼:「來了?」

  「是!」主簿應了一聲,「夏小姐現在可以過去!」

  夏簡兮放下手裡的茶盞,起身往外走。

  今日,她知道楊夫人要來大理寺見賀蘭辭,便專門找了易子川,進了這個地牢。

  夏簡兮對她這位前婆母十足的好奇,前世的時候,她的這位婆母便一直待在佛堂之中,便是她與賀蘭辭成婚那一日,她都不曾離開佛堂,來喝她的那一杯新婦茶。

  那個時候,她總覺得,這位夫人一門心思禮佛,所以對外頭的事情,毫不在意,可如今,她卻突然覺得,這位夫人,或許並不是真的禮佛,而是在逃避。

  夏簡兮走出審訊室,走到距離賀蘭辭牢房不到兩米的轉角處,依靠著凸出來的牆壁遮擋身體,聽著這對母子的交談。

  楊夫人就那麼站在牢房外,看著蓬頭垢面的坐在地上的賀蘭辭。

  賀蘭辭是楊夫人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孩子,雖說從小不在她的身邊長大,但對於楊夫人而言,賀蘭辭是她這一生,唯一的一個孩子。


  「我知道你不想見我,我來這裡,也只是為了告訴你,我與你父親,已經合離!」楊夫人的聲音在空蕩的地牢里響起,伴隨著陣陣回音。

  癱坐在地上的賀蘭辭,抬了一下眼睛,卻最終沒有看向牢房外的楊夫人。

  「我會為你母親收屍入殮,我與他已經不是夫妻,我會將他葬在你祖母的身邊。」楊夫人卻也不在意,她接管事遞過來的食盒,一個一個的打開,將裡面的糕點拿了出來:「這些,都是你小時候去佛堂偷吃過的糕點!」

  「我早就不吃糕點了!」賀蘭辭冰冷的聲音,突然響起。

  楊夫人頓了頓,隨後說道:「沒關係,我想做便做了,吃不吃,決定在你!」

  一直沒什麼情緒的賀蘭辭,猛的抬頭:「那你來這裡做什麼,來看我的笑話嗎?」

  楊夫人看著面前這個,容貌與自己神似的兒子,緩緩站直身體,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隨後痛苦的閉上了眼睛。

  就在夏簡兮以為楊夫人是在心痛賀蘭辭的遭遇時,她終於開了口:「你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兒子,但是,我卻無比的憎恨你!」

  清冷的聲音猶如帶毒的冰刃,狠狠的刺進了賀蘭辭的心口。

  楊夫人看著面前這個滿臉愕然的賀蘭辭,苦笑一聲,隨後說道:「我會嫁給你父親,從一開始,就是他苦心設下的圈套!我父親官拜一品,而他,雖然可以襲爵,卻是個草包,若非他苦心算計毀我清白,我又怎麼可能嫁給他!」

  話音一落,不僅是賀蘭辭,便是站在角落裡的夏簡兮,也不由的呼吸一窒。

  「你父親手段低劣,可女子名節大於天,我痛恨他是個奸佞小人,卻又不得不嫁給他!」楊夫人微微抬眼,眼中滿是悲苦,「我痛恨他,為了娶我不擇手段,也痛恨你外祖母,窮苦出生,卻非要裝作汴京貴婦,為了彰顯她的權貴,以折磨我為樂,賀蘭辭,你可知,你為何出生?」

  賀蘭辭看著面前面目清冷的母親,聽著她的話,只覺得渾身冰冷。

  「我與他成婚三年,一直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我不願見她,以潛心佛學為藉口躲著他,是他,強闖進佛堂,在佛教姦污我,而你,便是在那時而來!」楊夫人面容肅靜,可眼角卻落下淚來,「我想殺了你,是你外祖父求我留你性命,他說,年歲漫漫,有個孩子,我會好過些!」

  賀蘭辭已經紅了眼,他緊緊的攥著手,渾身控制不住的顫抖。

  「你出生的時候,我很愛你!」楊夫人低下頭,看著不遠處的賀蘭辭,「我每天都將你帶在身邊,我親自餵養你,將你當做我人生後半生的希望,可是,她們奪走了你,因為你是嫡長子,你要繼承這侯府的一切,你成了你祖母身邊的寶貝孫子,而我,一年到頭只能見你一面。」

  「你胡說!」賀蘭辭突然站了起來,他衝到牢房前,緊緊的抓住欄杆,「如果真的如同你說的那樣,那為什麼每次我去佛堂找你,你都不肯見我,為什麼!」

  「因為你在三歲的時候,當著我的面,掐死了我養了五年的貓,只因為,你祖母說,那只是一隻畜生,掐死了,便掐死了!」楊夫人看著面前的賀蘭辭,「你成了她手裡那把刺向我的尖刀,你學著你父親祖母的模樣,對我惡語相向,對下人婢女非打即罵,我曾經嘗試過改變你,但是,你似乎更在乎你的父親!」

  賀蘭辭緊緊的咬著牙關:「我,我不知道那是你的貓,我……」

  「不論他是不是我的貓,你都殺了它!」楊夫人垂眸,「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知道,你終究還是變成了他們那種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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