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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恍若夢境

  第50章 恍若夢境

  時值深秋,山間的夜晚已是有些寒冷,辰年一路慢慢走著,不知不覺竟到了朝陽子的住處。朝陽子屋門大敞著,人正在燈下整理醫案,聽見門外腳步聲,抬眼瞧了一眼,見是辰年,便就又低下頭去,口中卻是問道:「今兒怎麼有空往我這裡來了?」

  辰年笑笑,邁進門來,問道:「道長可有什麼吃的?我晚飯還沒吃,要餓死了。」

  朝陽子頭也未抬,只用筆尖點了點那邊桌子。辰年過去,從桌上的碟子裡拈了一塊桂花糕,三兩口塞進嘴裡,手裡又拿了一塊吃著,這才往朝陽子書案旁湊過來,問道:「道長寫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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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掃了兩眼,認出那是醫案,便就又問道:「寨子裡鬧病的人多嗎?」

  「還好。」朝陽子答道,隨即又不耐煩地叫,「離我書案遠一點,別把點心渣子掉我案上。」

  辰年嘿嘿笑了一聲,將手中點心塞進嘴裡,又啪啪地拍了拍手掌,意猶未盡地嘆道:「道長脾氣雖然不好,可人緣卻是不差,眼下寨子裡也就在您這裡還能吃到塊點心。」

  朝陽子聞言撩著眼皮瞥了她一眼,道:「我瞧著你這陣子脾氣也是好了許多,還一直跟著那老和尚靜坐參禪?」他說著將毛筆擱到筆架,又支使辰年,「去搬凳子過來。」

  辰年忙去搬了一個圓凳放到書案旁,不用朝陽子再吩咐,坐下來把手腕伸到朝陽子面前。朝陽子手指搭上去,凝神診了片刻,面上不覺露出些滿意之色,道:「不錯,那老和尚倒是有些本事。只是不知為何你師父那裡不大管用,我瞧著她整日吃齋念佛,都恨不得要落髮出家了,內息卻依舊是強橫難控。」

  辰年收回手,道:「我也勸過師父,叫她不要太執著於練成神功。不過心結之事,只有自解,旁人瞧著,再著急也是沒用。」

  朝陽子緩緩點頭,嘆道:「她那個脾氣,爭強好鬥,幾十年都這樣了,一時半刻改不過來。算了,隨她去吧。」

  辰年默了一會兒,忽地說道:「道長,我要去冀州。」

  朝陽子有些詫異,問道:「去那裡做什麼?」

  「算計!給這山裡的災民算計條活路出來。」辰年低下頭,玩自己的指尖,慢慢說道,「道長,我心裡其實也有些沒底,但是我是這寨子的大當家,大夥都還看著我,指著我,不管我有底沒底,都得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大步往前走。」

  朝陽子看她片刻,沉聲道:「那就往前走,有用得到我的,儘管開口。」

  「真的?」辰年抬臉看著朝陽子,笑道,「那能易容的人皮面具,道長先給來幾張!」


  朝陽子見她這般嬉皮笑臉,氣得直想拿案上的醫書砸她,氣惱道:「沒有!想要的話,你看上誰的臉了,道爺現在就去給你剝!」

  辰年聞言不覺打了個寒戰,扯著嘴角乾笑笑:「那還是算了。」

  朝陽子瞪她兩眼,不過卻還是教了她幾招可以遮掩相貌的法子,又摸出兩個小瓷瓶給她,道:「系紅繩的那瓶是迷藥,無色無味,莫說吃了,只要滴在燭火上幾滴,都能把人撂平了,再厲害的武功,十二個時辰之內都不得動彈一下。另外一個是解藥。」

  辰年知道這是好東西,忙寶貝地揣進了懷裡,又涎著臉笑問道:「還有別的嗎?也一併給了我吧!我可是為了大夥去拼命,道長莫要小氣。」

  朝陽子又忍不住向她瞪眼,道:「有!還有一沾就死的毒藥,要不要?」

  辰年想了想,道:「那個就算了。」話雖這樣說著,她卻還是在朝陽子這裡搜颳了許多丹藥,這才出了門,走了兩步卻又轉回身來,扒著門框與朝陽子說道:「道長,我來你這兒,真不是為著算計你東西來的。」

  朝陽子氣呼呼地問道:「虧得你還沒算計,你要是再算計,道爺我還能落下東西嗎?」

  辰年垂下眼帘,輕聲道:「道長,你別生氣,我在你這裡鬧一會兒,就覺得心裡能暖和一些,等再回身和人鬥心眼的時候,心裡也就不那麼冷。」

  她不過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姑娘,卻要背起寨子裡上萬人的生計,朝陽子心裡一軟,擺手道:「算了,算了,誰還真和你一個小丫頭生氣。」說著又似想起了什麼,起身去桌邊端了那碟子桂花糕來,走過來塞進辰年手中道,「快些回去吧,莫要想那麼多。該擔當時擔當,該放下時就得放下,真覺得累了,那就撂挑子不幹了,道爺帶著你雲遊天下去!」

  「哎!」辰年爽快地應了一聲,毫不客氣地接了那碟子,轉身便走了。直待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朝陽子這才回過些神來,瞧了瞧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眨了眨小眼睛,自言自語道:「好像又上了這丫頭的當了……」

  九月二十一,辰年帶著魯嶸峰父女偷偷離開虎口嶺,三人避過飛龍陘,直接橫穿太行山而過,前往冀州。誰知人進了冀州城,才知薛盛顯竟不在城中。辰年很是意外,問魯嶸峰:「消息可準確?」

  魯嶸峰答道:「不會有錯,那兄弟是我的生死之交,在冀州城守府待了二十多年,算是老人了。據他說薛盛顯五日前就離了冀州,往青州去了。」

  「青州?」辰年不覺皺眉,「薛盛顯為何會去青州?」

  青州在薛盛英手上,這兩兄弟一向不對付,薛盛顯怎麼會跑去青州?難道不怕再被薛盛英扣下了?

  魯嶸峰搖頭:「這事他也不知,像是薛盛顯暗中去的,並未聲張。」


  辰年想不明白薛盛顯為何要去青州,可事關重大,她夜裡還是親自去了一趟城守府,尋不見薛盛顯,又將他書房中的書信軍報等物皆翻了一遍,這才信了薛盛顯確實不在冀州。

  「大當家,咱們怎麼辦?是在冀州等著薛盛顯,還是去青州尋他?」靈雀問辰年道。

  辰年默默思量片刻,道:「我昨夜裡翻到一些書信,青州又再向冀州催要糧草,冀州已是在準備調運,若是這些糧草真的落入青州手裡,再奪就難了。我估計著薛盛顯一時半會兒先回不來,咱們沒時間在這裡等,不如去青州找他。」

  魯嶸峰聽了有些遲疑,道:「去青州?會不會太過於冒險?」

  靈雀搶先說道:「爹,這有什麼冒險的?再說了,沒準咱們還沒到青州,半路上就遇到薛盛顯回來,總好過在這裡傻等。」

  辰年想了想,道:「鄭綸眼下領兵在外,青州只有薛盛英一個,有勇無謀,不足為慮,去也無妨。」

  他們三人既商議定主意,便就立刻出了冀州往青州而來,又怕與薛盛顯錯過,特意換了裝束打扮,經飛龍陘趕往青州。

  因著張懷珉退往新野,離著青州已遠,青州城不像之前那般戒備森嚴。眼下雖不肯放流民入城,但是來往的客商行人只要交足了銀子,卻是可以進入的。辰年與魯氏父女三個混入城內,先尋了間不起眼的客棧住下,這才商議如何去尋那薛盛顯。

  魯嶸峰道:「不知薛盛顯來青州瞞沒瞞著薛盛英,若是沒瞞著,倒是好找,若是連薛盛英那裡都瞞著呢,這就難找了。」

  辰年卻是想起一人來,與魯嶸峰道:「這事好說。只是我不好出面,還得魯大叔替我跑一趟。你去城守府偷偷尋一個叫邱三的人,就說我來了,叫他來見我一趟。」

  「邱三?此人就叫作邱三?」魯嶸峰不禁問道。

  不想這倒是一下子把辰年給問住了,她與邱三認識雖久,卻從來都是以邱三相稱,還真不知他的大名叫什麼。「想來現在不會再叫邱三了,只是我也不知他叫什麼。」她思量一下,說道,「你去城守府,就說是小寶的親戚,有急事要尋邱大人。」

  辰年又向魯嶸峰描述邱三的長相,剛說的幾句,靈雀那裡卻是說道:「我見過他,就是還在清風寨的時候,這人三十來歲,長得有些賊眉鼠眼的,是不是?」

  辰年失笑,想了想邱三那模樣,說他個賊眉鼠眼倒是也不算冤枉,便就笑道:「就是他,他曾在清風寨里待過一陣子。」

  「那我去尋他。」靈雀道。

  辰年點頭:「也好,你和魯大叔一起去,你們兩個見機行事,安全為重。」

  魯嶸峰與靈雀一起應了,出了客棧去城守府尋邱三。也是湊巧,他們兩個剛到城守府外,還沒請人去傳話,正好遇到幾個將領模樣的人騎馬從外回來。靈雀眼尖,一眼瞧見當中一人長得細眉細眼,面帶油滑之相,正是曾在清風寨見過幾面的邱三,忙就高聲叫道:「邱大人!」


  邱三剛剛下馬,聽聞有人叫他,下意識地循聲望去,瞧見是個年輕姑娘喚他,不覺有些詫異,又看了靈雀兩眼,忽地認出了她,頓時就怔了一怔。

  身旁鄭綸察覺到邱三的異處,淡淡地望了一眼邱三,又轉頭看向靈雀那裡。

  靈雀瞧著邱三沒應,忙就又叫道:「邱大人,我是小寶的姑姑啊,您不記得了?」

  邱三暗暗呸了一聲,心道老子叫小寶兄弟,你是小寶姑姑,難不成還要大老子一輩了?他正腹誹,卻瞥到身邊鄭綸,一下子反應過來,面上立刻露出些不耐煩之色,與他嘆道:「您看看,這又有窮親戚尋來了!您先進去,待我打發走了他們,這就過去。」

  鄭綸一言未發,只略略點了點頭,帶著那另外幾人往府中大步走去。邱三瞧他們進了府,這才快步往靈雀與魯嶸峰處走來,又左右瞧了兩眼,見並無人注意,壓低聲音問道:「您二位怎的來了?」

  靈雀低聲答道:「是同辰年一起過來的。」

  一聽這個名字,邱三差點沒從地上躥起來,失聲驚道:「她現在在青州?」瞧見靈雀點頭,他心中立刻叫苦不迭,搓著手在原地轉了兩圈,又自覺失態,忙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這才與靈雀說道,「此處說話不便,你們住在哪裡?待我尋到機會偷偷過去。」

  靈雀便將住處告訴了邱三。邱三嘬了兩下腮幫子,點了點頭表示瞭然,又看到旁邊一直嚴肅不語的魯嶸峰,咧開嘴角扯出一個乾笑,算是打過了招呼,轉頭小聲囑咐靈雀道:「眼下青州情況複雜,你們要多加小心,尤其是謝姑娘那裡,儘量不要出門。」

  靈雀點頭應下。

  邱三臨走前又轉回身來,道:「小寶姓陳,今年十三,家裡只一個瞎眼的老娘了,你們是他遠房的表親,從鄉下尋來的。萬一有人問起,莫要說漏了。」

  靈雀不由得瞪圓了眼睛:「小寶這麼大了?」

  邱三也想到了那一聲「姑姑」,嘴角不由得抽了一抽,無奈道:「沒事,你蘿蔔雖小卻長在輩上呢!」

  他說完再顧不上與他父女兩個多說,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塞給靈雀,轉身快步進了城守府。靈雀與父親不敢在城守府外多做停留,在城內繞了半圈,確認無人跟蹤,這才回了客棧。

  辰年聽聞靈雀自稱是小寶的姑姑,不覺也是笑了,道:「小寶好像就叫他三哥的,你給小寶做姑姑,卻是長了他一輩了。」

  靈雀咋舌,道:「難怪當時他那麼個表情,我可不是故意的,回頭要與他講清楚,請他莫要挑禮。」

  魯嶸峰為人沉默,只由著女兒來說,直到靈雀把事情都說完,這才與辰年說道:「大當家,我瞧著城守府里人來人往,有不少將領出入,像是有什麼事情。」


  「有很多將領?」按理說鄭綸領兵在外,自是有許多將領在軍中跟隨,城守府里不該這麼熱鬧。又思及邱三所說的青州情況複雜,辰年微微凝眉,沉吟道,「這般看,薛盛顯來這青州,薛盛英該是知道的,不知這兄弟兩個湊在一起,能算計些什麼。」

  辰年一時想不出,魯氏父女更是不解,三人索性也不再想,只等著邱三來尋。待到天色快要擦黑的時候,就有一個婆子模樣的人來客棧尋小寶的姑姑。靈雀本就與父親一直在大堂中等著,聽見忙就起身走了過去,道:「我就是。」

  那婆仔細看了她兩眼,親熱得有些誇張,叫道:「姑奶奶,可尋到您了!老太太聽三爺說您來了,就趕緊叫奴婢過來接您。馬車就在外面候著呢,一會兒就該宵禁了,您叫身邊的丫頭趕緊收拾一下行李,咱們這就回府?」

  說著就將一個包袱給靈雀遞過來,又堆笑道:「姑奶奶別怪奴婢唐突,您請換身衣服。老太太如今年紀大了,最喜身邊的人穿得鮮艷明快。」

  靈雀聽得糊裡糊塗,給父親使了一個眼色,叫他在大廳中等著,自己則拎著那包袱回後院去尋辰年。

  辰年聽她說完,打開那包袱一看,瞧著裡面除卻一套質地精良的女子衣衫,下面還壓著一身青衣布裙。她略略一思量,便明白了邱三的安排,與靈雀說道:「快些換了衣服,你扮小姐,我扮侍女。」

  靈雀脾氣爽快,二話不說便就換了裝扮。她兩人從後院出來。那婆子忙迎上來,領著她們兩人往客棧外走,又瞧了一眼跟在後面的魯嶸峰,笑著問靈雀道:「姑奶奶,這位可就是陳伯?」

  靈雀心思也靈透,聞言點頭道:「正是。」

  那婆子就笑著向魯嶸峰福了一福,道:「老太太還問起您呢,說是多虧您一路護著姑奶奶了。」

  魯嶸峰也不知這些人做的是什麼戲,就只點了點頭,算是應下了此事。

  那馬車就停在門外,那婆子請辰年兩個上車,卻叫魯嶸峰到車前與車夫坐在一起。辰年與靈雀兩人對望一眼,上了那馬車,進去後才發覺車內還藏著一個侍女,身上穿著竟是與辰年一模一樣。

  那婆子在後面跟著進來,剛一關上車門,忙就壓低聲音與辰年說道:「姑娘快些藏起來。」

  那侍女已手腳麻利地將車底鋪著的毛氈掀開,撤開一扇擋板,露出個剛剛容一人藏身的暗格。辰年問也沒問,便就躺了下去。那婆子與那侍女合力將那機關恢復原樣,忙又細細交代靈雀這位「姑奶奶」的身世。

  說話間,馬車轉過街角,旁側一家客棧里已是有官兵在排查住店的旅客。靈雀從車窗縫隙里看了一眼,面露驚色,低聲問那婆子道:「怎麼回事?」

  婆子答道:「奴婢也不清楚,三爺吩咐咱們趕緊把你們接回府中。」


  話音未落,馬車卻是停下了,就聽得外面有人喝問車裡是什麼人,坐在車前的車夫高聲罵道:「瞎了狗眼!邱大人家的車你們也敢攔?」

  辰年耳力已是極好,人雖藏在車板內,外面聲音卻是聽得極為清楚。那車夫罵完之後,外面似是靜了一靜,然後遠處便響起一聲輕輕的嗤笑。辰年心頭微微一凜,就聽得賀澤的聲音不緊不慢地傳了過來:「邱伯山,你這家僕的口氣可是夠大的。」

  邱三就在賀澤身側,聞言很是尷尬地笑了笑,雙腳磕一磕馬腹,往前走了幾步,沉著臉罵那車夫道:「混帳玩意!我瞧著你眼睛才瞎了!」

  那車夫這才瞧見邱三,嚇得頓時從車上滾下來,怯怯地叫道:「大人。」

  邱三惱怒地橫了他一眼,又看後面馬車,冷聲問:「誰在裡面?」

  車裡那婆子給靈雀使了一個眼色,開了車門出去,走到邱三馬前福了一福,低頭道:「大人,老太太聽說姑奶奶從老家來了,吩咐咱們趕緊接回府里去,說不叫住在外面,讓人家笑話。」

  邱三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隨即又帶了些惱色,道:「這老太太,我都和她說了等得了閒就去接人,怎的還這樣沉不住氣!」

  他回頭向著賀澤笑笑,頗為無奈地說道:「車裡是我的一個遠房親戚,從別處來的。這不,老太太又叫接回家裡去。外面這一打仗,這七大姑八大姨的都來投奔,家裡都快住滿了。」

  邱三出身貧寒,全靠得了薛盛英重用,這才爬到了眼下的位置,這是青州城裡許多人都知道的事。賀澤聞言只是輕輕一笑,催馬上前,似笑非笑地說道:「邱伯山,可能請你這親戚出來見上一見?」

  邱三臉沉了沉,卻沒有拒絕,下馬走到車邊,深吸了口氣,隔著車窗說道:「小姑姑,您請出來一下吧。」

  靈雀就由那個侍女扶著,慢慢地從車內下來,低下頭緊貼著車邊站著。賀澤的親兵上前往車裡巴望了一眼,又彎下腰看了看車下,然後便向著賀澤微微搖頭。賀澤笑笑,從馬上居高臨下地看一眼靈雀與侍女兩個,淡淡道:「還請抬起頭來。」

  靈雀緩緩抬頭,照著那婆子事先囑咐的,耷拉著眼皮不去看賀澤。賀澤仔細看了她二人一眼,轉頭向邱三笑道:「你這小姑姑果然夠小的。」

  邱三已是有些惱怒了,臉上卻帶了笑,道:「這算什麼啊,咱們窮人家,親戚有數,輩分再怎麼差也差不了多少。聽聞一些百年大族,枝繁葉茂的,有小娃娃一落生就是爺爺輩的,便是那當家主事的,還得管娃娃叫爺爺呢。」

  他話說完,才驚覺失口,忙就虛扇了自己一個耳光,向賀澤賠笑道:「嘴貧慣了,就把不住門,您千萬別和我計較。」

  賀澤不以為意地笑笑,策馬讓開了道路。


  那婆子忙就扶著靈雀又重新上了車,一路走到邱三府中,這才將辰年從那暗格里放了出來,帶著他們進了內院。等在屋內的卻是一個十三四的少年,他忍不住多看了辰年兩眼,這才向著辰年行了一禮,道:「小人便是陳小寶,三哥說請謝姑娘在屋裡安心等他,他回來再和您細說今日的事情。」

  辰年點頭,卻是與小寶說道:「還要請你想法送我這兩個夥伴出城。」

  靈雀與魯嶸峰聞言俱是一愣,靈雀更是忍不住問道:「大當家,這是為何?」

  辰年並不避諱小寶,直言道:「看剛才情形,賀澤分明是在搜查咱們,可見來青州之事怕是已經泄露了。你們兩人留在這裡十分危險,不如先回山寨。」

  「那你呢?」靈雀又問。

  辰年想了一想,道:「賀澤竟然也在青州,此事太過於怪異,我須得留在這裡看一看情況。」

  靈雀哪裡放心辰年一人留在險境,聞言只道:「我們也不走,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我自己留在這裡,行事反而更為方便,你們無須掛念我。」辰年勸道,她眉宇間有些凝重,停了一停,又道,「回寨後,只說我與你們一同從青州出來了,半路上遇到了陸驍,就隨他往宣州去了。」

  靈雀父女兩個疑惑不解,都看向辰年。

  他們三人去往冀州之事寨中只有溫大牙、朝陽子與崔習三人知曉,可消息卻這樣快地泄露出來,辰年緩緩閉了閉眼,壓下心中那一絲悲涼,沉聲說道:「回寨後暗中去尋溫大牙與道長,叫他們兩人防備崔習。」

  靈雀與魯嶸峰十分驚愕,靈雀那裡還欲再問,魯嶸峰卻是拉了她一把,道:「聽大當家的吩咐便是。」

  辰年叫小寶帶靈雀與魯嶸峰下去休息,自己則靜坐在椅上,微微垂著眼帘,等著邱三回來。直到半夜時分,才等到邱三進門,道:「可嚇死我了,不知為何薛盛英突然就要搜查各處客棧,明擺著就是要找您,嚇得我只得叫人先把您接進府里來。」

  「又給你惹麻煩了。」辰年笑了笑,又坦言道,「其實我也有些後怕,怕高估了咱們兩個的交情,再叫你賣給薛盛英。」

  邱三沉了臉,義正詞嚴地說道:「您看您說的這話,我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嗎?」話未說完,他自己卻又笑了,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隙道,「再說了,我就是有這賊心也沒這賊膽,這要是叫王爺知道了,還不得剝了我的皮!」

  辰年聽他提到封君揚,淡淡地笑了笑,並不出言解釋兩人關係,只問道:「賀澤不是該在武安嗎?怎麼會在青州?」

  「不只是他,鄭將軍也回來了。」邱三在辰年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探身過去,低聲說道,「更叫人奇怪的,薛盛顯竟也來了。眼下這幾人都湊在城守府里,具體是為了何事,我還沒有查到。」


  「都在城守府中?」辰年沉吟,片刻後抬眼看向邱三道,「我得去一趟城守府。」

  「不行!」邱三立刻叫道,「這太危險了!您有什麼事情,吩咐我去做便是,萬萬用不到自己涉險。」

  辰年此刻卻是不敢再信任何人,聞言就只笑笑,道:「這事你無法幫我做,只得我自己去。而且,我與你說這事,並不是與你商量。你若能幫上忙自然最好,若是不能,我自己也能想法進去。」

  邱三頓覺頭大如斗,想了半晌,這才苦著臉與辰年說道:「謝姑娘,這事我若是不知道,您去了也就去了。可眼下我知道,萬一您有個什麼好歹,王爺那裡真能生吃了我。」

  辰年猜透他的心思,正色道:「可這事你並不知道。」

  邱三瞅她片刻,終於下得決心,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大腿,道:「有您這句話,我豁出去了!您什麼時候要進城守府?我來安排!」

  「待我那兩個手下走了,越快越好。」辰年答道。

  邱三點頭,第二日就安排靈雀與魯嶸峰兩個出了城。

  又過兩日,邱三便與辰年說道:「薛盛英今夜裡設宴款待那幾人,城守府里人員來往會雜亂一些,您要進去,趁這個時機最好。」他看辰年兩眼,才又說道,「按理說,您假扮個侍女什麼的行事最為方便,只是您這相貌太過於引人注目,倒是有些難辦。」

  她身姿窈窕動人,容貌又太過於艷麗,叫人一眼看見就忍不住再多看兩眼,倒是不如那些相貌普通的,藏入人群里便可消失不見。

  辰年笑道:「不用假扮什麼,夜裡我偷偷摸進去就好。」

  邱三還記得很久之前,他曾見識過她翻牆入院的本事,不由得笑了笑,道:「城守府和楊貴的外宅不同,眼下府內府外守衛都極為森嚴,若說一個蚊子都飛不進去,那是有些誇張了,可卻也是不好翻進去的。」

  「這事你無須擔心。」辰年對自己的輕功還有些把握,想了想,又問,「這幾日來,可有人監視你這裡?」

  邱三搖頭,面上露出些得意之色:「他們只知鄭將軍是王爺的人,卻不曉得我才是王爺放在青州的心腹。眼下賀澤他們的注意力都在鄭將軍身上,倒是無人注意我這裡。」

  「還是要小心謹慎些。」辰年沉吟片刻,又道,「這樣,你去尋一個身形與我相似的侍女,權當做是我,偷偷將她送入城守府,卻也不要給她安排什麼要緊的事情,轉一圈就趕緊混出來。」

  邱三不解,問辰年道:「那您呢?」

  辰年卻不肯回答,只道:「你不用管我,我自有打算。」

  邱三應下,回身與小寶商量此事,奇道:「這位姑奶奶做的什麼打算?」


  小寶這幾日正在學兵法,思量片刻,忽地靈機一動,從書架上抽了本書出來,翻開一頁指著給邱三看,頗有些興奮地說道:「三哥,我估計著謝姑娘是要用這一計。」

  邱三定睛看去,大半的字都不認識,很是惱怒地橫了小寶一眼。小寶忙給他念道:「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瞧著邱三仍是不解,便就笑了笑道,「三哥,這個一句半句說不清楚,反正你就先按照謝姑娘交代的做吧。」

  好在邱三不是較真的人,聽小寶也這樣說,便就點了點頭,出去安排此事。

  城守府中,鄭綸獨院而居,也有心腹親兵在向他稟報城中情況,道:「賀澤親自帶人將城中各處客棧都搜查了一遍,今日上午才作罷。」

  因一會兒就要去赴宴,鄭綸換下了戰袍鎧甲,只穿一身窄袖便袍,一邊整理著袖口,一邊問那親兵道:「可知道在找什麼人?」

  「像是在尋兩個年輕女子。」親兵小聲答道,「咱們院外也有眼線在盯著。」

  鄭綸聞言動作頓了頓,薛盛英突然將他從軍中喚回,賀澤又莫名地搜查兩個年輕女子,這事中透著太多古怪,他不覺微微皺眉,思量片刻,道:「你暗中去買兩個年輕女子,悄悄帶回來,看看外面是個什麼反應。若是有人問,就說是給我新買的侍女。」

  既然水渾得叫人看不清楚,那他就將水攪得更渾一些。

  親兵應諾,退出門外。鄭綸卻在屋內又站了片刻,這才取了披風出門,前往薛盛英處赴宴。

  城守府中已許久沒有像今日這樣熱鬧過,各處燈籠高懸,那大廳之中,更是一片燈火通明。薛盛英據主位而坐,兩側分別是薛盛顯與賀澤,再往下則是鄭綸與邱三等軍中的一些將領。

  鄭綸暗存了戒心,言行甚是謹慎,聽聞薛盛英說這酒宴是為了慶祝擊退張懷珉而設,卻忍不住暗自冷笑,心道張懷珉人馬還在新野,雖是已露敗勢,可餘威猶在,這慶功宴也太早了些。

  既是酒宴,就少不了有歌姬作陪,大廳之中一時甚是熱鬧。待酒至半酣,有個親兵模樣的人湊到薛盛英耳邊,小聲稟報著什麼。鄭綸離得太遠,大廳中又太過於嘈雜,並不能聽清內容,就瞧得薛盛英聞言坐直了身體,看了賀澤一眼,起身往後面而來。

  片刻之後,賀澤便就不動聲色地跟了出去。鄭綸心中雖是奇怪,卻並未起身跟隨,只坐在那裡默默飲酒。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工夫,薛盛英與賀澤兩人才談笑著返回席上,卻是在說如何劃分地盤之事。

  賀澤笑道:「雍州我可以不要,但是,襄州你卻得給我。」

  薛盛英爽快地笑了笑,指著鄭綸與賀澤說道:「這事你得問我們鄭將軍願不願意。」

  賀澤便端著酒杯看向鄭綸,笑問道:「怎樣?鄭將軍?」


  鄭綸淡淡一笑:「我是個武人,只管打仗,別的一概不管。賀將軍你上了我家主公的當了,他分明是不願意,又不好駁你的面子,這才往我身上推。」

  眾人聞言俱是大笑,便是薛盛英也用手指去點鄭綸,無奈道:「這個鄭綸,又來揭我的底。」

  這一場酒宴直到半夜時分還熱鬧著,鄭綸被賀澤等人灌了不少酒,醉倒在席上,身邊親兵欲扶他回自己院子,卻被薛盛英攔下了,道:「不用回去,隨便找間屋子躺一躺就是了。」

  說完便有幾個僕從上前,不由分說地從那親兵手中搶過鄭綸,抬進了旁邊的一所院落。鄭綸頭腦雖有些暈沉,卻隱約覺出此事古怪,也沒有掙扎,只裝作已醉得不省人事,任由著他們將自己抬入一間房。那僕從將他靴子、外袍都脫了下來,這才將他放倒在床榻上,落了床帳下來,帶上門出去。

  鄭綸側耳傾聽外面的動靜,聽得屋外那腳步聲去得遠了,這才悄無聲息地坐起身來,正欲下床去看一看情形,身後卻突然有雙手臂纏了過來。他心中一驚,想也不想地向後擊肘,順勢轉回身去,用手臂壓制住那人脖頸,將其摁在了床上。

  那人突遭痛擊,低低地發出一聲驚呼。鄭綸聽得這聲音,才驚覺身下壓的竟是個女子,所觸之處皆是一片柔軟膩滑。他不覺微微抬身,借著昏暗的光線去看身下之人,待瞧清那人面容,身子卻不覺一顫,慌忙鬆開了手臂上的壓制。

  那女子身體柔軟無力,呼吸已略有急促,顯然是被人餵了催情之藥,身子既得自由,雙臂立刻纏上了鄭綸脖頸,唇也跟著貼了上來。鄭綸只覺得腦子轟的一聲,似是猛地炸裂開來,本就燥熱的身體卻是在一瞬間僵直。

  這像是一個夢境,好似很久以前他曾經有過的一個夢境。最不該出現在他夢中的女子,出現在他的夢中,在他的身下與他糾纏。他慌亂、無措、愧疚、自責,卻又有莫名的興奮與狂熱。

  鄭綸雙手微微有些發抖,扶住身下女子扭動的腰肢,閉了眼,狠狠地咬向自己的舌尖,想借著那一絲痛楚脫離此刻的夢境。

  就在這時,那垂落的床帳忽地被人從外掀開,黑暗中,有人上前一把抓在鄭綸背心要穴處,將他從床上扯離,順手將另一隻手上的那人往床上一丟,然後便提著鄭綸飛掠出去,手一攀屋檐,鬼魅一般悄無聲息地躍上了旁側屋頂。

  鄭綸後背觸及冰涼的屋瓦,神志這才清醒了些,定睛去看身邊之人,卻是一下子怔住了。

  辰年怕被人發現身形,整個人都伏在了屋頂上,側頭看鄭綸一眼,見他並不似醉酒模樣,忍不住低聲取笑道:「真是對不住,擾了你的好事。我瞧著你醉酒不醒,怕這裡面有什麼圈套,就把你從溫柔鄉里給拎出來了。若早知道你沒醉,我就不去多管這閒事了。」

  鄭綸收回視線,默默看向夜空,好一會兒才將心頭那股燥熱壓制下去,卻是啞聲說道:「多謝。」


  辰年那裡笑了一笑,道:「你也不用謝我,你之前放過我一次,這回我還人情給你,咱們也好兩不相欠。」

  她這般坦誠,倒叫鄭綸有些意外,不覺轉頭去看她。她正探著頭去打量屋脊那邊的情況,只露了個側臉給他,反而叫他可以肆無忌憚地打量。

  此刻仔細瞧來,她與床上那女子算不得十分相像,她的雙眉更漆黑修長,眼睛更亮,鼻子也似是更翹一些,便是那唇瓣,也更嬌嫩潤澤,下巴小巧精緻,完美的弧線一直往下延伸,越過潔白修長的脖頸,一直伸向飽滿的胸口……鄭綸忽覺得心頭一盪,那剛壓下的慾火噌的一下子就又燎了起來,燒得他小腹一團脹痛,不由得低低地悶哼了一聲。

  辰年聽到聲響,奇怪地看向他,卻見他往另一側蜷起了身子,像是甚為痛苦的模樣。她擔心地看一眼下面院中,見除卻遠處院門那裡有人看守,並無他人進來,便就探過身去問鄭綸道:「你怎麼了?」

  鄭綸已經明白過來他喝的酒中定是有催情之物,只是他內力深厚,這才發作得遲了些。眼下那軟玉溫香就在身後,只要他一回身就可抱個滿懷,如那夢境裡一般,肆意放縱……他重重地咬了下唇,連頭都不敢回過去,只顫聲道:「給我刀。」

  辰年瞧他這般古怪,不覺皺眉,她一身黑色夜行衣,為圖便利,並未攜帶刀劍,便從靴中摸出一把匕首遞過去。

  鄭綸反手搶過那匕首,竟是頓都沒頓,直接插向自己大腿。辰年大驚失色,只當鄭綸是神志不清發了癲狂,忙伸手去封他的穴道。鄭綸側身抬臂擋住了她,口中卻是低聲冷喝:「你離我遠一點!」

  辰年一愣,鄭綸趁機往旁側滑開了三四尺,腿上的劇痛暫時壓制住了他心頭的慾火,他看一眼辰年,飛快地移開了視線,垂目說道:「我沒事,你不用管我。」

  這話剛剛說完,院中似有人來,辰年忙不敢再出聲,只稍稍探了些頭出去看那院中情況,就見一人輕手輕腳地走到廊下,聽了一聽屋內動靜,便就轉身往外走。院中還等了一人,出聲問道:「怎樣?」

  先前那人低低地笑了兩聲,道:「兩個人都吃了藥,還能怎樣?屋裡正激烈著呢!快走,將軍還等著回話呢。」

  那兩人說著便就離去,辰年愣了一愣,這才明白過來那話里的意思,忍不住轉頭看向一旁的鄭綸。她意味不明的目光叫鄭綸既覺尷尬難堪,又覺惱羞憤怒,偏又無計可施,只得微微合眼,假作不知。

  辰年遲疑了一下,開口道:「你……」

  「我沒事!」鄭綸慌忙接道,話一出口,才察覺到那聲音已是極為喑啞低沉,隱含顫聲。他自己也驚了一跳,手握住那匕首手柄,又往內壓入三分,想借著那痛感來抵禦心中再一次湧起的無盡的欲望。

  辰年瞧清他那動作,默了一默,低聲道:「你先走吧。」


  鄭綸忍不住轉頭看她,就見著月光之下,她的臉頰似是紅了紅,聲音低得幾乎微不可聞,他須得對抗著燥熱,凝神去聽,才聽得清楚她的話語,「……那邊有水缸,你可以去泡一會兒。」

  辰年說完,自己也覺得尷尬,便就往一旁潛去,離得鄭綸更遠了些。

  鄭綸稍稍鬆了口氣,可心底卻有莫名的空虛與失落。不過這念頭一轉便就過去了,他是練武奇才,意志十分堅毅,此刻雖受催情藥物折磨,卻仍是凝神調息,試圖將那情慾壓制下去。

  又得片刻,那慾火終於稍稍小了些,為轉移注意力,他便低聲問辰年道:「你剛才把誰放屋裡了?」

  辰年默了一下,轉頭看他,答道:「賀澤。」

  鄭綸怔了一怔,卻是不由得失笑,一時連心魔都忘記了,只問道:「怎麼想起捉他?」

  辰年道:「我之前瞧著他和薛盛英兩個湊一塊嘀嘀咕咕的,說什麼給女人餵了藥,後來又見你被人往這邊抬了來,就猜著可能要陷害你,索性就趁著賀澤落單,把他給放倒了拎過來了。」

  鄭綸沉默了一下,低聲道:「謝謝。」

  他之前已是向辰年道過了謝,眼下卻又這般鄭重其事地向她道謝,辰年不覺笑了,想要說話,卻忽地伏低了身體,低聲道:「來人了!」

  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傳來,約莫有十多個人從遠處疾步而來,直入院中,為首的正是薛盛英。薛盛英忌憚鄭綸武功,不敢十分靠前,只站在院中大聲笑道:「鄭將軍,美人恩享完了,就該出來了。」

  那屋中卻是沒有動靜,辰年忍不住捂嘴而笑,轉頭對湊過來的鄭綸低聲說道:「出不來,賀澤中了我的迷藥,十二個時辰內都動彈不得,就算是美人自己出來了,他也出不來。」

  鄭綸神色古怪,看辰年兩眼,卻是說道:「我先離開,你自己小心些。」

  辰年點頭,只注意著院中情形。

  鄭綸停了一下,又低聲囑咐道:「不管下面發生什麼情形,不管薛盛英說些什麼,你都莫要下去,一會兒我就回來。」

  他說完,便將手中匕首塞給辰年,悄悄地從另一側下了屋頂,身形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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