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實難忘情
第47章 實難忘情
當天夜裡,她與陸驍兩人便換了夜行衣去宣州城守府里走了一趟,回來後與樊景雲說道:「那庫里並沒有多少銀錢,估計只是個障眼法。」
樊景雲奇道:「怎見得是障眼法?」
辰年卻是笑道:「我可是正兒八經的山匪出身,乾的就是這行買賣,只要站在那門外聞上一聞,就知道裡面存的有沒有銀子。」
樊景雲一臉詫異,半信半疑,陸驍瞧他這般神情,忍不住說道:「你莫聽她瞎說,她與你玩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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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年笑了笑,這才與樊景雲解釋道:「我們特意等到了那管庫的官兒去查庫,我一看他那面上的神色,就猜著裡面沒有多少銀子。他面上雖也嚴肅,可步伐卻是輕快,毫無壓力,騙不了人的。」
樊景雲想了一想,與辰年商量道:「那我再去查,這回不只盯著那城守府。」
辰年點頭,又道:「盯著人,咱們順藤摸瓜。」
樊景雲得了她吩咐,告辭出去,人剛到樓梯口,辰年卻從房內追了出來,笑道:「樊大哥,我想出去買些東西,你可能陪我同去?」
樊景雲有些不解,不禁看了她身後一眼。
辰年順著他的視線回頭瞧了一眼,見陸驍從後面跟了出來,便回身與他解釋道:「客棧里須得留著人,你就在這兒看著吧,我叫樊大哥陪我去買些東西,好容易出來一趟,怎也得給我師父捎些東西回去。」
他們這回同來的有十多個人,除去派出去做事的,客棧里還有七八個人,自是要留一個能主事的在。陸驍點頭,應道:「好。」
辰年隨著樊景雲一同出了門,待到無人處,卻是問樊景雲道:「你可能查到那拓跋垚人在哪裡?」
樊景雲早已猜到辰年是有事想要避著陸驍,卻不想是這事,稍一思量,答道:「眼下宣州城裡鮮氏人雖然不少,可若有心查那些人,倒是也不難。他們那些人夜裡去城外賞花,想是城外有落腳的地方。」
辰年道:「那好,那就有勞你查一查。」
樊景雲看向辰年,遲疑了一下,還是說道:「大當家,我有句話想勸勸您,咱們既然還想著在宣州做這趟買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若忍下一時之氣,待日後再算帳就是了。」
辰年聞言卻是笑了,道:「樊大哥,你想岔了,我心眼哪裡就那么小了。我查他們行蹤,自有我的用處,卻不是只為了與他鬥氣。」
樊景雲聽她這樣說,便不再問,應道:「好,我去查。」
辰年又道:「這事還需小心,不要用咱們寨子裡的人。另外,你再暗中尋些鮮氏人來,仿著拓跋垚他們的打扮,在城守府近處尋個宅子賃下住著,叫他們每日裡閉門不出,只早晚地派兩個人出來晃一圈就成。」
樊景雲一一點頭應下。
辰年在街頭與他分手,笑道:「你自去辦你的事情,我自己隨意轉一轉,天黑之前就回去。」
她言笑晏晏,說話間又恢復了往日的和氣,全沒了那日在街頭的冷漠刻薄。樊景雲暗道此人脾氣當真古怪,叫人半點也摸不透,也不知王爺以前如何與她相處。又不由得暗暗稱奇,王爺那樣的人,竟也受得了她的脾氣?
樊景雲不愧是封君揚派在關外的細作首領,只不過三兩日,他就尋到了那官銀的真實所在,又將拓跋垚行蹤查到,私下裡偷偷告訴了辰年:「他們來得比咱們早幾日,之前在城內住了兩宿,後來就一直在城外,我今日過去的時候,看到有車馬在收拾行李,應是要走。」
「可知是去哪裡?」辰年又問。
樊景雲答道:「該是回去了吧,聽說眼下鮮氏正在遷都,他該是回上京才對。」
辰年卻是搖頭,道:「不見得,你叫人偷偷盯著,一定要瞧准他們往哪裡走。還有,你雇的那些鮮氏人也沒什麼用了,偷偷散了他們,將那宅子空出來。」
她又低聲囑咐樊景雲如何行事,聽得樊景雲面色微變,驚道:「您想著把這事扣到拓跋垚身上去?」
辰年笑了笑:「瞧他們那行事,來宣州必然是瞞著人的,就叫宣州先去查查他們再說吧!待他們兩幫扯捋清了,咱們人早就回了寨子了。」
樊景雲眼睛裡冒出些亮光來,道:「正是這樣!」他猶豫了一下,又道,「只是此事怕還要瞞著陸少俠。」
辰年笑道:「放心,我知道。」
第二日一早,便有人給樊景雲傳來了消息,說那一行鮮氏人竟是往西南走了。樊景雲有些納悶,與辰年商量道:「怎麼會往西南走?是想去青州?」
辰年沉思不語,關內不比關外,這一隊鮮氏人在宣州還不算打眼,可若是過了燕次山,定會被有心人注意的,拓跋垚既然敢去,那邊定是有人接應才是。而青州眼下在薛盛英手中,算是封君揚的地盤,拓跋垚去那裡做什麼?
她不覺看了樊景雲一眼,樊景雲猜到她的心思,立刻答道:「王爺那裡應是還不知,關外這些消息都是由我報回去的。」
辰年一時也想不明白,不覺有些苦惱,可轉念一想,不管這拓跋垚去做什麼,反正不會與她一個小小的山寨有關,何苦去費這心神。她便道:「就先不管他是去做什麼了,只需瞧准了他們走哪條道,到時把宣州人引過去就成。」
這些日子,他們購買不少北邊販過來的貨物,均是些占地方卻不值錢的。辰年便叫眾人裝上貨物大模大樣地出了城,往冀州方向而去。當天夜裡,她卻帶著陸驍並幾個寨子裡的好手,偷偷地潛回宣州,尋到那暗藏官銀的宅子,用藥放倒了守衛,將藏於地窖中的黃金白銀洗劫一空。
辰年自背了不少黃金,傻大身高體壯,背得最多,只是翻那城牆時,他體重笨拙,須得辰年與陸驍兩人合力,這才將他連人帶包裹一起用繩提了上去。辰年累得直喘粗氣,恨恨道:「只想著你力大背得多,不想著你自己就這樣沉,可算是做了趟賠本的買賣。」
傻大嘿嘿傻笑,將辰年背上的包裹也抓了過去,憨聲道:「大當家,俺替你背著。」
樊景雲已帶著人在城外接應,辰年將一袋子官銀遞交給他,道:「咱們分頭行事,你完事之後自回寨子。」
他們之前便有安排,樊景雲當下也不多說,就帶著那七八個人往另外一條道上縱馬而去。傻大瞧著奇怪,忍不住問辰年道:「大當家,樊兄弟身邊這些人也是咱們寨中的兄弟?怎的以前都不曾見過?」
辰年卻是笑罵道:「少些廢話,快些趕路,大夥還在前面等著咱們。」
他們幾個並未騎馬,辰年率先往前掠去,眾人也忙在後追了過去,如此行得了幾十里,天亮時候,這才追上了那提前出發的隊伍,將那些黃金白銀藏入貨車之中,扮得與一般行商無異,往冀州方向而去。
冀州境內還算平穩,眾人卻仍是一路提心弔膽,直到轉入太行山中,這才鬆了口氣,尋了個陡峭的地方,連車帶貨都推下懸崖,只帶了金銀騎馬趕路。陸驍那裡只知道樊景雲是帶人去引開追兵,見自己這一路人馬走得順利,不覺有些擔心樊景雲那裡,趁著打尖休息的時候,私下裡與辰年說道:「也不知樊景雲那裡如何,他沒有什麼武功,別再出什麼岔子,該我去就好了。」
辰年默了片刻,這才輕聲說道:「無須你擔心他,若是真出了什麼岔子,回不來才最好。」
陸驍不知辰年為何會突然說出這般無情的話,不覺微微皺眉,就聽得辰年又解釋道:「他才不是什麼逃難的流民,他是封君揚的人,本事大得很,來寨子裡是為查我的身世。」
這話一出,陸驍身子頓時一僵。
辰年平靜地望著他,問道:「我才是那個真正的王女遺孤,是不是?」
陸驍卻是半晌答不出話來。
既沒有否定,便代表著肯定了。辰年淺淺一笑,將視線從陸驍面上移開,微微低下了頭,過了一會兒,突然輕聲說道:「我本想一直瞞著你,裝作自己毫不知情。可我最恨的便是被人瞞著,又怎能再去瞞你。明明是可以換命的人,卻要藏著瞞著,太累。」
陸驍看她片刻,低聲說道:「我不是故意瞞你。」
「不管怎樣,你都對我很好,是真心對我很好,我還分得清好賴。」辰年抬眼看他,過得許久,才又問他,「陸驍,我不管你是為何來到了我身邊,我現在只想問你,你以後可能只當我是謝辰年?」
陸驍知曉她的意思,想與她說在他心裡她就一直只是謝辰年,可單于那裡的事情尚未解決,還沒有做到的事情,他無法向她保證。
辰年瞧他久久不答,心裡便就有了那答案,明亮的眸子黯淡了幾分,嘴角卻仍是奮力往上翹了翹,低聲道:「對不住,是我太過於任性,權當今日這話從未說過吧。」
她說完了便起身招呼眾人趕路,清脆爽朗的聲音在山間傳出很遠:「快些起來,再忍一忍,許得天黑前就能趕到寨子了,是爺們兒的就都給我起來!咱們做了這麼一趟大買賣回來,個個都是英雄好漢,別都一副狗熊相!」
眾人雖是疲憊至極,可被她這話一激,紛紛站起身來,牽著那馬重又趕路,果然就在天黑之前趕到了虎口嶺。崔習與溫大牙迎下山來,接著辰年等人上山,道:「道長他們也回來了。」
辰年聽得心中一喜,一連聲地問道:「他們也回來了?何時到的?路上可也順利?」
「昨日裡剛到的,買了許多藥材回來。在雲西時極為順利,只是盛都那邊前些日子又出了些事,牽扯得整個江南都十分混亂,道長他們也受了些影響,不過好在都是有驚無險,一路平安地回來了。」崔習一一答道。
辰年聽聞江南又亂,不覺深深皺眉,道:「天下就沒個太平的地方!」她停了片刻,又問崔習道,「樊景雲可回來了?」
崔習搖頭道:「還沒,不過已叫人送了消息回來。他怎沒跟你在一起?」
辰年答道:「因著一些緣故,在宣州就分開了,待回頭再與你細說。」
崔習應了一聲,瞧了瞧辰年,又看向她身側的陸驍,遲疑了一下,才又低聲說道:「道長還帶了個人回來,說是要見你。」
「見我?」辰年稍覺詫異,問崔習道,「什麼人?」
不想崔習卻是不答,只是說道:「你見了自會知曉。」
瞧他這般神神秘秘,辰年更覺納悶。待進了那內寨,魯家父女也得了消息出來,辰年只與他們兩個簡單地打了個招呼,笑道:「我先去見過我師父,回來再與你們好好說話。」
說完,又交代一直跟在她屁股後面的溫大牙:「溫大哥快去準備些好酒好菜,晚上咱們都好好喝一場,不醉不休。」
溫大牙這一路上都沒怎麼說話,這會兒神色更是有些古怪,吭哧了一下,應道:「好。」
辰年沒怎麼上心,只快步往靜宇軒處走,剛進院子,就聽得肖猴兒的聲音從屋裡傳出:「師父,您是不知,當時那情形有多兇險,徒弟我是真嚇傻了,腦子裡只想著師父您都傳了我哪些輕功,我一會兒得用哪個逃命,是直著跑,還是繞著圈地跑……」
聽著肖猴兒這咋咋呼呼的聲音,辰年不覺失笑,在屋外站了一站,這才掀開門帘進屋,笑著叫道:「師父,我回來了。」
她一張俏臉上笑意融融,可在看到那坐在靜宇軒對面的男子時,卻倏地凝住,便是手上還撩著的門帘,一時都忘了放下來。
封君揚從容起身,含笑喚道:「謝大當家。」
辰年未應他的話,而是看向另一旁的靜宇軒,奇道:「師父,這人是誰?」
靜宇軒撩了撩眼皮,反問她道:「奇怪,他不是來找你的嗎?你不認得他?哦,既然你不認得他,那乾脆就直接殺了吧,省得多事。」
肖猴兒一聽這個,嚇得立刻就從炕沿上跳了下來,忙道:「師父!可不能殺!」他說著又急著看向辰年,「師姐,這是雲西王啊!」
辰年扔下門帘走進屋內,在緊貼著靜宇軒一邊的炕沿上坐下,笑著瞥了封君揚一眼,道:「哦,是早前的雲西王世子啊,您這一叫我謝大當家,我一時都沒認出來。坐,坐,快請坐。封王爺,您怎的來我這寨子了?有事?」
封君揚似是不以為意,面上淡淡一笑,回身重又在椅中坐下,道:「確實是有些事情。」
辰年不覺揚眉,似笑非笑地問道:「什麼事?不會是也想著叫我寨子裡出人手幫您做什麼見不得光的事吧?我這裡可不是清風寨,莫不是您來錯地方了?」
封君揚微笑著搖頭:「不是,是和大當家有關的私事。」
辰年低頭整理自己的衣角,漫不經心地問道:「什麼私事?」
封君揚那裡卻一直沒有回答,直到辰年重又抬眼看他,他這才淺淺一笑,道:「不好當著靜前輩面前說。」
辰年氣得笑了,問他道:「您這是成心來挑撥我們師徒關係的?」
「不敢。」封君揚不卑不亢地答道。
辰年看著他冷笑不語,封君揚面上帶著淡淡的微笑,卻也是不錯眼珠地望著她。肖猴兒那裡看他們兩人這般對峙,心中暗暗著急,卻又插不上話去。倒是靜宇軒那裡先不耐煩了,叫道:「都給我滾,有事外面說去,別在我面前礙眼。」
肖猴兒如蒙大赦,忙竄到門口掀起了門帘,道:「師姐和王爺有話出去說吧,別擾著師父。」
辰年低垂了眼帘,帶著幾分委屈,與靜宇軒輕聲說道:「我沒什麼好瞞師父的。」
靜宇軒不耐,擺手道:「知道知道,我只是嫌煩,也瞅著這小子不順眼,他在我這裡坐了大半日了,你快些帶著他出去,省得我脾氣上來,一個控制不住再殺了他,給你寨子裡惹事端。」
辰年點頭,這才從炕沿上跳了下來,伸手向著封君揚略略一讓,道:「王爺,請吧。」
封君揚笑笑,起身往外走去,到門口時卻是往旁側讓了一步,回身與辰年說道:「還是謝大當家先請。」
辰年懶得與他假作謙讓,徑直在前出了屋門。兩人擦身而過的一瞬,封君揚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控制住已近失率的心跳。他頓了一頓,這才跟在她後面出門,第一次可以不用掩藏眼中情緒,肆無忌憚地打量著她的背影。
她似是稍稍高了些,以前時候,剛到他的肩頭,而此刻,她的頭頂似是可以擦到他的下頜了。還是瘦,和之前一樣的瘦,腰被一根普通的布帶束著,仍是那般纖細,仿佛他的一隻手就可以折斷,可他又知道,其實那腰肢柔韌有力,在他臂彎里的時候就像是一條靈活的蛇。
她曾經帶著他縱馬奔馳,她曾經滿面羞紅地與他低聲細語,她曾經死咬著牙不肯發出一絲痛呼,只想著用她的命來換他的命……最後,她卻是埋在他的肩頭悶聲而哭,說:「你們不過就是欺負我無父無母。」
她曾經,在過他的懷裡。
封君揚只覺眼睛乾澀難耐,想要閉一閉眼睛,卻又萬分捨不得,便努力瞪大了眼睛,貪婪地看著她的背影。從屋門到院門,不過短短几十步的距離,在他腳下,卻恨不能這就是一輩子。
辰年走到院門的時候,心中已是拿定了主意,停下步子,回身去看封君揚。封君揚飛快地垂了垂眼帘,這才敢抬眼看她,就見她笑吟吟地望著自己,道:「王爺,您也知我剛從外面回來,和寨中許多兄弟還沒打過照面,我得先處理完寨中事務,才有空聽您說那些私事。」
封君揚慢慢點頭,道:「隨著大當家的工夫。」
辰年就又笑了笑,轉頭吩咐肖猴兒道:「你先帶著王爺回去歇著,回頭我得了空再去尋他。」
說完也不等肖猴兒的反應,便就先轉了身,往寨子的議事廳走去。
瞧得她走遠,肖猴兒才有些回過神來,小心地看了封君揚一眼,試探地問道:「王爺,您看這……」
封君揚淡淡一笑,輕聲道:「依著她便是。」
且說辰年這裡,待離了封君揚的視線,才忽覺得肩頭一輕,她怔怔地倚著堵矮牆立了片刻,這才收斂了情緒,繼續前行。議事廳里人聚得極全,非但崔習與溫大牙等人俱在,便是陸驍也坐在一旁,與靈雀小聲地說著話。
辰年邁入屋內,問溫大牙道:「可是把東西都點清了?」
溫大牙忙站起身來,答道:「粗粗地看了一眼,先都送進庫房裡了,待明日天亮了再細細點數。」
辰年點點頭,隨意地掃了一眼,不見朝陽子的身影,不由得奇道:「道長呢?怎一直不見他?」
崔習聞言答道:「自從回來,道長就一直在東邊那閒院子裡鼓搗他那些藥材,我這就叫人請他去。」
辰年還未說話,溫大牙那裡卻已是跳了起來,應道:「我這就去,一會兒就要開席了,可不能少了道長。」
辰年笑了笑:「還是我去吧,道長那人心眼最小,省得叫他再挑禮。」
她說著便就轉身往外走,人剛出了屋門沒幾步,陸驍就從後面追了上來,道:「我陪你一起去。」
辰年並未說話,輕輕地點了點頭。此時天色已黑,便有寨眾打著燈籠上前,想與兩人照路,辰年那裡卻是揮了揮手,示意不用,只與陸驍兩人借著月色不緊不慢地往外走。待喧鬧的人聲遠去,辰年這才與陸驍低聲說道:「封君揚來了。」
陸驍聽得愣了一愣,這才反應過來,卻又聽得辰年說道:「我猜著可能也是為著我的身世來的。」辰年微微一翹嘴角,似是自嘲,又像是無奈,輕聲道,「我還記得以前在清風寨的時候,夫子給那幾個好讀書的授課,說過一詞,叫作『奇貨可居』。我那時並不愛讀書,也不解那詞的意思。此刻想來,當時真該好好地問一問夫子的。」
她說到這裡,卻又想起陸驍是鮮氏人,不見得懂得這個詞的意思,便就又不禁失笑:「好好地和你說這些做什麼!」她頓了一頓,又道,「我只是想與你說,封君揚既然敢來這裡,必然是有後招的。不過在這寨子裡,他也不敢拿我怎樣,你莫要去理會他,權當看不見就是了。」
陸驍沉默片刻,只點頭道:「好。」
瞧他並無別話,辰年心一點點涼下來,卻忍不住又翹了翹嘴角。她在原地立了片刻,忽地默默地撕了一條長長的衣襟下來,將自己雙眼縛上,輕笑著問陸驍道:「你說我一個人,能摸到道長那裡去嗎?」
陸驍不解她為何會有這般古怪行徑,忍不住問道:「謝辰年?」
「嗯!」辰年輕快地應了一聲,卻是說道,「陸驍,你往後邊站,不要擋在我的路上,我要試一試,看看到底能不能摸過去。放心,我心中有數。」
陸驍一向聽從她的話,聞言就真的往後退了幾步,靜靜地看著月下的她。
辰年先是側耳聽了聽,聽得那夜風送過來的隱隱的人聲笑語,稍稍遲疑了一下,便向著與之相反的方向大步走去。腳下踉蹌過幾次,卻並沒有摔倒,指尖也曾觸碰到牆壁,卻也沒有撞到臉面,就這樣摸索著前行,不知走了多久,鼻尖處終於有了淡淡的藥香。
辰年笑著推開那屋門,手扶著門框剛想往裡面摸去,卻聽得朝陽子淡淡問道:「怎麼,眼睛瞎了?」
辰年扯下眼前布條,被那屋裡的燈光刺得微微眯了眯眼,卻是笑道:「之前還怕道長被人假冒了,現在一聽,便知還是原來那個。」
這屋子原本是閒置的空屋,眼下卻是堆滿了各種藥材,朝陽子依舊是黑、干、瘦,一身髒兮兮的道袍,隱在藥材包間都快尋不見了。他看辰年兩眼,有些歉意地說道:「我也不想帶那人過來,只是在江南的時候欠了他一個大情,不好拒絕。」
不想辰年卻是笑了笑,先回身與陸驍說道:「你先回去吧,一會兒我同道長一起過去。」
陸驍看辰年兩眼,瞧不出她面上有何異色,便就轉身往回走去。辰年邁入屋內,隨意地尋了個藥材包坐下,與朝陽子說道:「腿長在他身上,他既然有心來,便是你不帶著他來,他也會找來。」
朝陽子沒料到她會這般通情達理,不由得頗覺意外,他放下手中藥材,走到辰年身邊坐下,解釋道:「賀澤那小子像是查到了點什麼,咱們怕他報復,不敢走宛江水運,只好從江南繞,可沒想到江南幾個王爺又打起來了。咱們一路小心,走到台州的時候,還是被那景王的人馬給扣下了,是封君揚出面,這才放了出來。後來又派人一路護送著咱們過了江,進了太行山。本想著算我欠他一個人情,不料快到寨子的時候,他卻突然追了過來,說有事要來見你。」
辰年沉默半晌,道:「樊景雲是他的人,在宣州時發生了一些事情,估計是他得到了什麼消息,這才追過來。」
朝陽子聽得一愣,隨即大怒,問道:「樊景雲是封君揚的人?」
辰年向他笑笑,道:「我以前在道長身邊瞧到過他幾次,現在想來,您要去雲西採購藥材,不會是受了他的鼓動吧?」
朝陽子不答,臉上卻是黑紅交錯,顯然是惱怒不已。
瞧他這情形,辰年料想自己猜對了幾分,便也不再深說,只勸道:「反正藥材也該去買,道長別再計較這事了。我只是想告訴道長,封君揚那人,但凡對人好都有目的,所以道長不用記他的恩情,誰知那景王突然出手會不會就是他的安排。」
朝陽子那裡卻是越想越覺得自己是被封君揚愚弄,自是氣憤不已,惱怒地冷哼幾聲,忽地恨恨說道:「虧得我之前還後悔不該叫他做三年和尚,現在倒是後悔當時怎的沒和他說是三十年!」
瞧辰年一愣,朝陽子得意地笑了笑,解釋道:「那時說什麼三年不可近女色,純是我故意嚇他,不想這小子這樣惜命,竟是真的嚇得不敢沾女色,在台州時還曾叫我給他切脈,偷偷問過此事。」他說到這裡,面上又露出後悔之色,「哎呀,真不該一時心軟,和他說不礙事了。」
辰年瞧他竟然這般懊喪,不禁啞然失笑,記起那時之事,便也笑道:「你那時還騙得我整日裡去曬大太陽,害我臉跟鍋底一樣黑,不怪我叫人打你那一頓!」
朝陽子愣了一愣,從地上蹦了起來,指著辰年鼻尖叫道:「果然是你打的!」
辰年笑著看他,歪著頭應道:「就是我打的。」
朝陽子恨恨瞪她片刻,自己卻是忍不住也笑了起來,復又在她身邊坐下,笑道:「你這小丫頭,脾氣就是這般乾脆,不過也合了道爺我的脾性。」
兩人笑得一會兒,辰年面上笑容慢慢淡了下去,低下頭安靜一會兒,忽地沒頭沒腦地說道:「道長,我在練五蘊神功。」
朝陽子愣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立刻伸手過來探她的脈門。辰年並未躲閃,也沒有運功調息糊弄,任由他給自己切脈,只輕聲說道:「我開始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有時候性子上來,會忍不住想去殺人泄憤,把那些看不順眼的人都殺了,但凡有一點對不住我的,都想殺了。道長,我總算明白了師父以前為什麼會被人叫作魔頭。」
朝陽子臉色陰沉難看,用力丟開了辰年的手腕,站起身來,惱道:「我之前說過什麼?你這丫頭怎的就這麼不聽勸!」
辰年垂頭不語,緩緩地抱緊了自己的雙膝。
朝陽子焦躁地來回走了兩趟,在她面前站定,低頭沉聲說道:「散功!明日我就把你那狗屁神功散掉,省得你以後人不人鬼不鬼!」
辰年抬頭怔怔去看朝陽子,過得片刻,卻是不禁落淚,向著他慘然一笑,搖頭道:「不能,道長,便是入魔,也強過生死由人,苟延殘喘。」
「發生什麼事了?」朝陽子深深皺眉,陸驍已陪在她身邊兩年,他眼看著這兩個孩子日漸親密,也瞧出陸驍對辰年是真心實意,不知發生了何事,能叫她說出這般絕望的話來,不該只是因為封君揚來了。
辰年不答,低頭默了片刻,忽地抬頭看著他,說道:「道長,你脾氣雖然古怪,心量狹小,可我知道你是個好人,是真正的心存善念、正氣凜然之人。」
朝陽子聽得她這話只覺莫名其妙,氣道:「你這是贊我還是貶我?」
辰年答道:「贊你。」
朝陽子惱怒地冷哼一聲:「那就把前半句話去掉!」
辰年點頭,又將後半句話重複了一遍。
朝陽子稍覺滿意,用手捋著鬍鬚,問她道:「你這丫頭拍道爺馬屁做什麼?你就是好話說盡,那狗屁神功也得給我散了!」
「我不散功。」辰年聲音雖輕,裡面卻有著不容撼動的堅定,「我只是想和道長說,若是哪一日我真的入魔,做下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道長就偷偷給我下些毒,糊弄著叫我吃了,替天行道。」
朝陽子愣愣地看著她,半晌後才驚怒道:「這說的是什麼屁話!」
辰年卻是淺淺一笑,道:「是真心話,我腦子也沒糊塗。」
就是因為腦子沒糊塗,所以才把事情都看得太透,才會心冷。
義父不在意她,他在意的只有她的母親,他能將她養大,不過是不想對母親食言,她明白,也很感激。
陸驍在意她,可他卻是身不由己,他有父母親族俱在漠北,怎能為她毫無顧忌?她能理解,也無怨尤。
而封君揚呢?他在意她嗎?以前該是在意的,只是他也有他的背負,他的責任,所以他只會與她說:「辰年,是我對不住你。」可便是知道對不住她,卻還是要繼續對不住下去。
是啊,他們都有著自己的不得已,唯獨她是孤身一個,可以毫無牽掛。
「不管怎樣,道長記住我今日說的話就是了,到時莫要心軟。」辰年說道,她胡亂地擦了擦滿面的淚水,起身往外走,出了屋門卻又轉了回來,向著朝陽子笑道,「你瞧瞧我這記性,我來是請道長一同過去吃飯的,大夥都還等著,竟是將這事忘了個乾乾淨淨。」
朝陽子無言,陰沉著臉帶上了房門,隨著辰年一同去議事廳,走到半路卻是皺眉,冷聲道:「你瞅瞅你這一身土,還不快點回去梳洗一番再過去。」
辰年卻知他是給自己尋個藉口,好叫她回去洗一洗臉上的淚痕。她笑了笑,叫朝陽子先去議事廳,自己則快步回房,簡單地梳洗了一下,又重換過一身乾淨的衣衫,這才過去。
大廳之中早已擺了七八桌酒席,辰年走到當中一桌坐下,笑著說了幾句場面話,不好說在宣州劫了官銀之事,只說是為朝陽子等人接風洗塵,不醉不休。
眾人哄然響應,齊齊舉起酒碗,一飲而盡。
辰年不善飲酒,只喝過了前面那幾碗,便手捧著酒碗面帶微笑地聽著眾人胡侃,無論誰來敬酒,都只是淺淺一抿了事。眾人均知她酒量不好,也不難她,各自去尋了投脾氣的兄弟喝酒,不一會兒,大廳內就喧鬧成亂糟糟的一團。
溫大牙瞧著辰年面上帶笑,心上總算輕鬆了些,也起身敬了辰年一回,飲盡後卻是說道:「大當家什麼都好,就是酒量不行,要不說女子就是女子呢!」
辰年並不受他激,只微笑著看他,不想一旁的靈雀卻是聽不得這話,當下就站起身來,向著溫大牙叫酒道:「溫大哥少瞧不起女子,我來和你喝,倒要看看誰先趴下!」
屋中這些人都是看戲不怕台高,一瞧這個竟是齊聲叫好,倒叫溫大牙一時騎虎難下,索性也端了酒碗起來,叫道:「喝就喝!」
他們兩個竟真的拼起酒來,場面正熱鬧著,肖猴兒悄悄地從外進來,湊到辰年耳邊說道:「師姐,雲西王那裡請你過去。」
辰年臉上笑容微凝,側臉瞥了肖猴兒一眼,這才點了點頭,道:「我知曉了。」
肖猴兒那裡卻是不走,像是在等著辰年現在就去。瞧他這般,辰年忽地想起邱三來,猜到肖猴兒定是已被封君揚籠絡住了,不覺嘲弄地笑了笑。她從桌邊起身,又見陸驍向她這裡望了過來,便就微微地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出得門來,不想封君揚已是等在陰影處,辰年看他一眼,又看向他的身後,見並無喬老等人跟隨,奇道:「王爺自己一個人?」
她雙頰紅潤,眸中微微帶了些迷濛,唇瓣開合間,似有淡淡的酒氣溢出。封君揚瞧出她是喝了酒,心中忽覺得惱恨異常,又見她身上衣衫單薄,只恨不得立刻尋件披風來將她嚴嚴裹住。
他只看著她不語,辰年不覺微微皺眉,問他道:「王爺尋我有何事?」
封君揚強自壓下心中火氣,淡淡一笑,道:「有些事情想要與你說。」
「您之前所提的私事?」辰年瞭然地點點頭,笑道,「本想著明日再去尋王爺,不想您這樣心急,既然這樣,那就請說吧。」
不想封君揚卻是搖頭,道:「這裡說話不方便。」
辰年自忖眼下他武功已是比她強不多少,因此也不怕他,便就說道:「正好,我想著去巡一巡寨子,王爺要是無事,不如隨我同去,路上也可說說話。」
她說完,便率先不緊不慢地往外走去。封君揚在後看得她兩眼,這才跟了過去。虎口嶺寨子有內外之分,出得內寨,辰年便就真的沿著那圍牆緩步而行,遇到巡邏的寨眾時,還會出聲打個招呼。
封君揚卻是一直無聲,只默默地在後面跟著她。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出老遠,辰年才突然問封君揚道:「王爺覺得我這寨子可還算好?」
聽聞她句句都稱呼他王爺,封君揚額側的青筋直跳,強自忍了忍,這才幹巴巴地答道:「極好。」
辰年停下步子,回身看他,笑著問道:「王爺,您不高興?」
封君揚抬眼盯著她,一字一頓地答道:「高興,看你過得這樣快活,我自然高興。」
辰年瞧他一會兒,卻是失笑。他們兩人此刻已沿著圍牆走到山頂,再過去便就到了崖邊,辰年尋了塊山石坐下,回頭看向封君揚,道:「封君揚,我們兩人好久沒有心平氣和地說過話了。你既然來了,我們坐下來說一說話,可好?」
這還是見面後她第一次喚他的名字,也是頭一次好聲與他說話,封君揚面色總算緩和了些,走到她身旁坐下。
不想辰年卻是輕聲說道:「你說我過得太快活,那麼我該過成什麼樣子?整日裡哭哭啼啼,以淚洗面?還是為你消瘦,茶飯不思?你覺得我就該把你放在心上,時刻不忘,守著你的情孤孤單單地過一輩子,是不是?讓你得閒的時候,想起我可以失一失神,睖睜片刻,又或是嘆息一聲你我有緣無分。」
這一句句話仿若利刀,割得封君揚心上處處見血。
「我的一輩子,就值得你那些,是嗎?」辰年逕自慢慢說著自己的話,「封君揚,我曾真心實意地愛過你,全心全意地只為過你一人。如果你還曾記著些當日的情分,請你放過我吧,不管你是來做什麼,是想著叫我認祖歸宗也好,還是想要奇貨可居也好,都請放過我。你是英雄豪傑,爭奪天下該有別的手段,我自做我的山匪,活我的一輩子。」
封君揚手在身側緊握成拳,隱隱顫抖,僵硬著聲音問她:「謝辰年,你就這樣看我?」
辰年站起身來,垂目看了他一眼,淡淡應道:「是。」
封君揚抬眼看她,漆黑的瞳仁中望不到底,只又問她:「你覺得我來尋你,是想要叫你認祖歸宗?想著你能奇貨可居?」
這一次,辰年沒有回答,站在那裡看他片刻,輕聲說道:「封君揚,我很累,我已經活得很辛苦,如果你真的有你說的那般愛我,請你放過我。」
封君揚抿唇,靜靜地看她,沉默不語。
辰年忽地笑笑,道:「我忘記了,你從來不肯在意我怎麼想,你只念著你的不得已。算了,既然談不攏,那就權當沒有談過吧。你出招,我接招,你可盡情算計,我用一命相陪。」
她說完,便不再理會封君揚,轉身沿著圍牆慢慢往回走。待走得不遠,封君揚從後追來,喚她道:「辰年!」
辰年沒有理會,直聽得身後有勁風迫來,這才不得不回身,用手臂撥開封君揚探過來的手,順勢去點他肋下的穴道,封君揚手腕翻轉,以掌相攔……無聲之中,兩人雙手相搏,互不相讓,一時之間竟是難分勝負。
封君揚不想辰年武功已經精進到如此地步,意外之餘更激起了他的好鬥之心,手上再不留餘力,連連拍向她的肩頭,最終憑著力氣將她摁在了牆上。可他還來不及歡喜,她的手卻已是閃電般探出,捏在了他的喉間。
辰年這才張口,冷冷地吐出兩個字來:「鬆手。」
封君揚愣了片刻,卻是笑了,道:「你就是把我喉骨捏碎了,我也不會鬆手。」
辰年眉眼冰冷,手上稍稍使勁,冷聲問他道:「你當我不敢?」
他瞧到了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殺意,微微一怔,似是有些不敢相信,問她:「辰年,你真的想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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