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設法逃跑
第26章 設法逃跑
傍晚,芸生帶著侍女過來,捧著她親手熬的湯藥,笑嘻嘻地與封君揚說道:「表哥,這可是我親手給你熬的,你嘗嘗,味道是不是比順平熬的要好許多?」
同一個方子熬出來的湯藥,不管是誰熬的,味道能差到哪裡去,她這樣說分明是為了哄封君揚吃藥。封君揚不忍拒絕她的好意,接過藥碗將藥喝了,說道:「是比順平熬的好些。」
得他誇獎,芸生一時得意忘形,便不小心說出了實話:「那是,我不眨眼地看著她們熬的,火候掌握得最好!」
封君揚聽了不覺微微勾了勾嘴角。瞧他這樣,順平便跟著湊趣,忙在一旁清嗓子,向著芸生猛使眼色。芸生瞧得奇怪,問他道:「順平,你要與我說什麼?直說便是,表哥又不是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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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平聞言故意苦著臉答道:「芸生小姐,您剛才還和世子爺說那藥是您親手熬的,怎的又成了不眨眼地瞧著她們熬的了?」
芸生愣了一愣,忙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向著封君揚訕訕笑道:「呀,不小心說漏了。」
封君揚笑笑:「沒事,能得你大小姐看著熬藥,這已是十分不易了。」
芸生見他露了笑容,心中十分歡喜,話就更多了起來,與封君揚直閒扯了小半個時辰,從青州一路說到了盛都,直到外面天色黑透,才帶著侍女離去。順平替封君揚送了芸生出門,再轉回來卻瞧見封君揚眉眼陰沉,面上的笑容早已散盡。他心中正暗自忐忑,就聽得封君揚淡淡吩咐道:「去門外跪上一個時辰再進來。」
順平不敢違他命令,連問一聲為什麼都不敢,低頭出了房門在廊下跪下,直到跪足了一個時辰,才小心地進了屋內,卻垂著眼眸看也不敢看封君揚一眼。
封君揚問道:「可知哪裡錯了?」
順平復又跪下,小聲答道:「小的自作聰明了。」
封君揚冷聲道:「你是跟在我身邊的,是我親信中的親信,若是連我的心思都猜不到,還怎麼給我做心腹?」
順平嚇得忙伏在了地上:「世子爺,小的知錯了。」
過了好一會兒,才聽得封君揚淡淡說道:「起來吧。」
順平忙小心地爬起身來,垂手立了片刻,瞧封君揚沒有別的吩咐,便躬著身子小心地退了出去。一出得房門,他才暗暗地鬆了口氣,招手叫了別的小廝過來在廊下聽封君揚使喚,自己則親自快步往辰年的住處去了。
與封君揚院子裡的燈火通明相比,辰年的小院裡要昏暗了許多,除了院門處亮的那兩盞燈籠,院內房中竟俱是漆黑一片。新換來的侍女從院內輕步迎了過來,向著順平屈膝福了一福,輕聲喚道:「平爺。」
昨夜,辰年身邊的兩個侍女就已經全都換去,現在這侍女是順平親自安排的,說是侍女,實則是王府培養的暗衛,都有著功夫在身。順平看一眼正房方向,低聲問她道:「如何?」
侍女答道:「晚飯倒是肯吃了,飯後還在院中走了兩圈,只是仍不肯叫人進去伺候。」
順平點點頭,想了想,又交代道:「好好看著,絕不能有半點輕慢,若有事速去報我。」
侍女恭聲應下了,順平才又回了封君揚處,不等他詢問,小心翼翼地將辰年處的情況細細說給他聽了。封君揚的臉色這才略略緩和了些,向他揮了下手:「知道了,下去吧。」
順平出了門來就抹了把冷汗,私下裡見到鄭綸,不禁感慨道:「那位爺是真的把謝姑娘放心尖上了,容不得旁人有半點慢待,若不是身份實在相差太大,沒準真能不管不顧地娶了回來做世子妃。可偏偏那謝姑娘平日裡看著隨和,狠上來卻是半點不心軟,就直接亮刀子往那位爺身上扎。唉,就這個脾氣,你且等著看吧,就是芸生小姐容得下她,待回了王府,也少不了要鬧事。」
鄭綸濃眉緊皺,沉默了半晌,才低低地說了一句:「我只是替芸生小姐不平。」
順平聞言不覺多看了鄭綸一眼,張了張嘴卻又把話壓下了,想了想,轉而低聲說道:「我給你透個話,我瞧著世子爺的意思是要留你在青州,不叫你隨著去盛都。」
「留在青州?」鄭綸有些驚訝,他身為封君揚的侍衛統領,理應跟在封君揚身邊的,怎能把他留在青州?
順平說道:「楊成身死飛龍陘,雖說是把帽子都扣在了清風寨的頭上,可靖陽張家又不是傻子,怎會看不透這些事情?他們必然不肯善罷甘休的。世子爺去盛都也是為了解決此事,想把青州的歸屬敲成板上釘釘的事情。青州這裡他不放心,定要留下親信在青州,明著說是協助薛盛英掌兵,實際上也是為了控制他。」
鄭綸緩緩地點了點頭:「我知。」
順平瞧他模樣,卻湊到他身邊低聲道:「你不知。」
鄭綸疑惑地看他。
順平走到門口,小心地瞥一眼門外,見四處並無其他身影,這才關了門轉回身來與鄭綸低聲說道:「看在我們多年來風雨里一同闖過來的分上,此話我與你只說一次,你聽得進去便聽,聽不進去便罷。鄭綸,你若留在青州為將,自此以後便與我不同。你是外將,將來更會是世子爺的股肱之臣,萬萬不可再說什麼替誰抱不平的話。我是世子爺的奴才,只要是貼身伺候他,以後就免不了要與他的後院打交道,縱使有點差錯,世子爺也能容我。可你不一樣,你的主子就只能是世子爺一人,不管是芸生小姐還是謝姑娘,都和你無關。不管你對芸生小姐生過什麼樣的心思——」
「順平!」鄭綸惱怒地打斷了順平的話,急聲道,「你胡說些什麼!我何曾對芸生小姐生過什麼心思!」
「沒有最好!」順平微笑著安撫下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就憑咱們世子爺的雄心大志,你日後少不了也要跟著飛黃騰達,風光還在後面。」
鄭綸面上卻是不見絲毫喜色,只是抿著嘴角不語。順平見此便輕輕地嘆息了一聲,再未勸他,替他帶上門出去了。鄭綸卻是半宿無眠,快五更時才長長地吐了口氣,把心中一干雜念全都摒除了,倒在床上扯了被子蒙上頭呼呼大睡。
街面上隱約傳來一快四慢的更鼓聲,時辰不過剛剛寅初,各處的奴僕便已開始準備起身,熬了一宿的值夜人卻是到了最為睏乏的時候。辰年養精蓄銳了大半夜,等的便是這一刻,她悄無聲息地從床上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向門口,誰知剛剛打開房門,候在廊下的侍女已迎上前來,低眉順目地問道:「姑娘可是有什麼吩咐?」
辰年手扶著門框站了片刻,才冷聲說道:「沒有。」
她說完逕自出了房門去院子裡打拳。那侍女見狀也不上前,只準備了清水與帕子等物在一旁候著,等辰年一套拳打完,便十分有眼色地捧上了濕帕子過來。辰年接過帕子擦拭了一下額頭的汗珠,隨意地瞥了那侍女一眼,問她道:「你會武?」
那侍女只略略遲疑了一下,便謙遜地應道:「只會些粗淺的功夫。」
「好。」辰年將帕子擲進水盆里,往後退了兩步,說道,「來,陪我過幾招。」
那侍女尚在猶豫,辰年卻是利落地抱拳於左胸前往外推出,隨之便毫不客氣地出拳攻向她的面門。那侍女忙側身躲避,下意識地伸手將辰年的手臂格開,另一隻手卻斜探向辰年肋下空當。辰年一笑,回拳來擋,眨眼間,兩人手上便已連過了幾招。
辰年有心試探她的功夫,出招皆又疾又狠,全不留情。那侍女失了先機,卻很快就鎮定下來,將辰年攻過來的招式一一化解,防守得滴水不漏。又過了二三十招,辰年心中已是有數,便率先收了拳向後躍開,說道:「不打了,我打不過你。」
侍女生怕惹辰年不悅,忙向她賠罪,辰年卻是不在意地說道:「是我技不如人,和你沒有關係。」
侍女瞧著辰年的神色不像是惱怒的模樣,才稍稍放下心來,回身端水過來伺候辰年梳洗。待吃過早飯,順平又偷偷過來了,他本想著把侍女叫出去問話,不想卻被辰年瞧到了,叫了過去。
順平只好走上前來,恭敬地叫了一聲「謝姑娘」。
辰年看他兩眼,沉默片刻才出聲問道:「你家世子爺可有交代過我能不能見陸驍?」
順平聽了這話只覺頭大,暗道:姑奶奶你可真會給我出難題,你讓我怎麼答你?這事還用世子爺交代嗎?你倆現在都僵成這個樣子了,你還去見陸驍,你是生怕不能氣得世子爺吐血吧?順平這裡腹誹了幾句,才低順著眉眼答辰年道:「世子爺自昨日回去了就一直昏睡,還沒來得及交代小的這些。」
辰年微微挑眉,面上露出些許意外,問道:「一直昏睡?」
順平立刻苦下了臉,點頭道:「您也知道,自從山裡回來世子爺的身體就一直不大好,這回傷的雖不是要害,失血卻不少,郎中給他開了補血的藥方,偏他又不肯用,小的勸了也不肯聽。昨日裡那麼老遠的路,他非要走著來,結果腿上的傷口又迸裂了,回去又流了許多的血……」
順平嘀嘀咕咕地念叨了許久,把封君揚的情形描述得那叫一個慘不忍睹。
這般手段若是用在別人身上許是有用,可眼下對辰年用此招可是大錯特錯了。她之前是被「情」字障目,所以才會受了封君揚的欺瞞哄騙,此時人既然清醒過來,順平這些話又如何能糊弄了她!辰年看出順平是有意誇大好教她心軟,想了一想後索性將計就計,陪著他做起戲來。
順平一直暗中觀察著辰年的神情,瞧她聽著聽著就皺起了眉頭,忙又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紅著眼圈說道:「小的早上來的時候,世子爺還有些犯迷糊呢,只催著小的過來和姑娘說不許貪涼,練完功從外面進來要歇上一會兒才可吃那些冰鎮的東西。」
辰年的目光有些呆愣,過了好一會兒才醒過神來,說道:「他不喝藥,你捏著他的鼻子硬灌下去就是了,反正他也糊塗著,事後他若問,你死不承認就是了。」
順平暗道:快拉倒吧,你要去灌自然是沒事,可我要是敢這樣做,他事後定會扒了我的皮,連問都不帶問一下的。他雖這樣想著,臉上卻是現出遲疑之色,說道:「要不小的回去試試?」
辰年似是忘了要見陸驍之事,只擺手催促順平:「快去,快去。」
順平得了她這話忙轉身小跑著回了封君揚的院子。
封君揚剛喝過湯藥,正歪在榻上看薛盛英軍送來的軍報,聽過順平的稟報,順手就將手中的玉把件向他身上砸了過去,輕聲斥道:「滿嘴的胡說八道!」
順平忙雙手接了那玉把件,嬉皮笑臉地說道:「小的謝世子爺賞。」
封君揚瞪他一眼,自己卻又忍不住先彎了嘴角,問他:「她果真是這樣說的?」
順平嘿嘿笑著將那玉把件揣進懷中,答道:「世子爺不知道,小的一說世子爺失血過多昏迷不醒,謝姑娘眼神都呆愣了,再聽說世子爺不肯吃藥,便叫小的捏著您的鼻子往下灌,還囑咐小的不用怕,事後您要問起,死不承認就是了。」
這樣無賴的話還真是只有辰年才能講得出來,封君揚嘴角上揚的弧度不禁又大了些,過了一會兒,才又問順平道:「她說要見陸驍?」
順平點了點頭,回道:「謝姑娘一開始是這樣說的,後來聽小的說了世子爺的傷勢,就沒再提這事,像是一時忘了。」
封君揚下意識地抬手摸了下肩頭傷處,稍稍沉默了片刻,吩咐順平道:「你去將陸驍請到我這裡來,就說我有事與他商量。」
順平忙出去請陸驍。過不得一會兒,陸驍跟著順平過來,進門見只封君揚一個,奇怪地問道:「我還當又是謝辰年唬我,不想真的是你,說吧,找我有什麼事?」
封君揚坐在榻上微微欠了欠身,向陸驍歉意地笑笑,說道:「我腿上不方便,就不起來迎你了,隨意坐吧。」
陸驍從不講究這些,扯過把椅子在封君揚對面坐下了,聞到空氣中隱隱帶有血腥之氣,便問道:「你受傷了?」
封君揚先揮手斥退了順平,才淡淡說道:「不礙事,只是些皮肉傷。」
陸驍記起前天夜裡府中是稍稍亂了一陣,他聽見動靜還出來瞧了瞧,聽順平說沒事便回去了。眼下見封君揚竟受了傷,他有些詫異地問封君揚道:「是前天夜裡的刺客傷的?可當時順平說沒事啊,怎會還傷到了你?謝辰年呢?她沒事吧?」
封君揚微笑著搖了搖頭:「辰年無事。」
陸驍這才輕輕地「哦」了一聲,放下心來。
封君揚看陸驍兩眼,遲疑了一下,才又緩緩說道:「其實,我這傷是辰年刺傷的。」
陸驍聞言愣了一愣,抬眼看向封君揚,愕然問道:「你們怎的打起來了?」
封君揚輕輕嘆了口氣,將辰年遭人設計誤信他要另娶別人的事情虛虛實實地與陸驍說了說,掩下了他確要娶芸生的實情不提,只說辰年誤會他又不肯聽他解釋,又說道:「陸兄,我不怕你笑話,我真是不知該拿辰年如何是好,她的脾氣上來又狠又倔,連話都不肯聽我說一句,捅了我兩刀就要跑。我實在無法,只好叫人將她暫時拘在了院子裡。」
陸驍聽完一副頭大模樣,忙推託道:「你與我說這些可沒用,我對謝辰年也怵頭得緊,再說就是我去勸她,她也聽不進去。」
「我不是要陸兄去勸她,我只是……」封君揚輕輕抿了抿唇,有些苦惱地說道,「怕她會為著與我賭氣而要陸兄帶她走,她是小孩子脾氣,又在氣頭上,沒有什麼事是她做不出來的。若是她義父在這裡,我還可以請他出面約束一下辰年,可眼下又尋不到穆先生。辰年若是非要走,我雖可強行攔下她,可畢竟算不得名正言順。唉,我實在是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陸驍瞧封君揚這般模樣,面上忍不住露出些同情之色,想了想說道:「眼下你也只能先把她看好了,等過些日子她氣消了,你再慢慢哄她吧。」
封君揚皺眉嘆息一聲,道:「也只能如此了。」他停了一停,又抬眼看向陸驍,問道,「陸兄可要過去瞧一瞧辰年,她剛才還鬧著要見你。」
陸驍連忙擺手道:「算了,不去了,沒準就是你猜的那樣,叫我同她一起離開青州。」
不想封君揚卻堅持,慢慢從榻上起身,說道:「去吧,我送陸兄過去。」
陸驍拗不過他,只得跟著他一同去了辰年的小院子,果見院外的守衛比之前要森嚴許多。封君揚在院外停下步子,與陸驍說道:「辰年還在氣頭上,我就不進去見她了,就叫順平送陸兄進去吧。」
陸驍點點頭,隨著順平一同進了辰年的院子。
辰年之前說要見陸驍只是試探,不想順平竟然真的將陸驍帶來。她有些驚訝地看了順平一眼,瞧他仍是一副低眉順目的模樣,也瞧不出什麼端倪,她想了一想,便冷著臉說道:「順平,你先出去,我有話要與陸驍說。」
順平恭敬地應了一聲,竟真的退出了屋外。辰年大奇,忙小心地將陸驍拉到一邊,低聲問道:「怎麼回事?他們怎麼會這樣容易就放你進來見我?」
陸驍反問道:「他們為什麼不放我進來見你?」
辰年不由得擰了擰眉頭,斜了一眼陸驍,又問道:「是你主動要來尋我,還是他們把你找來的?」
陸驍奇怪地問道:「不是你要找我嗎?」
他微微揚著眉梢,確實是一臉愕然的模樣,全然不似在開玩笑。辰年默默打量了他一會兒,問道:「你可看出我院外的守衛嚴了許多?可知道這是為何?」
陸驍本就是故意與辰年裝糊塗,聞言便答道:「是多了不少,不是因為前天夜裡遭了刺客嗎?」
他這般反應,辰年一時也有些糊塗了,摸不透他到底是真傻還是在裝傻,又或是有什麼難言之隱只得如此。她咬著唇瓣沉默片刻,終於下了狠心,咬牙低聲說道:「陸驍,我不怕告訴你,你聽著,我和封君揚鬧掰了,外面這許多暗衛不是防刺客,而是防我逃走。我要找你,也是打算同你說此事,你既然是義父找來保護我的,就得想法助我逃走。」
她一說完,陸驍那裡就不覺皺了眉頭,問辰年道:「你又與封君揚吵嘴了?」
「不是吵嘴,是鬧掰了。」辰年停了一停,壓下心中的羞臊,又解釋道,「封君揚騙了我,他要娶別人。」
陸驍眉頭皺得更緊,卻說道:「他已和我說了,是有人故意離間你們。謝辰年,我真搞不懂你,你都能為了他豁出命去,為何還不肯信任他呢?」
辰年一下子僵住,頓時明白過來陸驍今天為何會是這般反應,想來是封君揚已提前見過了他,更把此事顛倒黑白地與他說了。見陸驍這般反應,辰年心中既是委屈又是氣憤,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陸驍,緩緩問他道:「陸驍,我只問你,你是信我還是信封君揚?」
這個問題顯然是讓陸驍十分為難,他吭哧了半天,才答道:「我自是信你。」
辰年聽出他的言不由衷,忍不住嘿嘿冷笑了兩聲,說道:「陸驍,我還不稀罕你這點子信任,你回去告訴封君揚,就是沒你陸驍的幫忙,我謝辰年也能逃得出去!你走,你走!」她說著竟真的起身往外趕陸驍。
陸驍聽完不覺也沉了臉,氣惱道:「謝辰年,你這是做什麼?」
說話間辰年已將他推到了門外,怒氣沖沖地向著趕過來的順平叫道:「順平,帶這個人走,回去和你主子復命去吧!」
陸驍那裡冷哼一聲,真的就賭氣轉身走了,出了院門見封君揚還等在那裡,不由得氣道:「這樣的丫頭也就是你拿她當塊寶,若是我說全是你慣的!自己的情郎不相信,卻去信那些亂七八糟的,還拔刀傷你,你不生氣便算了,還這樣哄著她。哼,這要在我們漠北,早該綁起來用鞭子狠抽她一頓!」
封君揚聽得哭笑不得,只得勸道:「陸兄息怒,辰年年紀還小,莫要和她一般計較。」
陸驍聞言很是怒其不爭地橫了封君揚一眼,叫道:「算了,我不管你們兩個之間的事情,反正她義父只叫我保護她的性命,又沒叫我給她挑夫婿!」
說完,陸驍便大步走了。
封君揚瞧著他怒氣沖沖的背影,不覺失笑。
順平此時也從園子裡出來,上前小聲與他稟報導:「謝姑娘瞧樣子是被陸驍氣得緊了,小的也跟著挨了幾句罵,她像是瞧出是世子爺和陸驍說了什麼,只叫小的來給您復命,然後又關了屋門誰也不許進。」
封君揚輕輕頷首:「我知曉了。」
順平遲疑了一下,又問道:「世子爺可要進去瞧一瞧謝姑娘?」
封君揚卻微微笑了笑,搖頭道:「不了,她正在氣頭上,我進去了只能惹她更怒,還是先等她消一消氣好了。」
這話說得簡單,可辰年哪裡就真的能消下氣去了。她越想越覺得陸驍是根不通氣的棒槌,虧她還擔心自己若是獨自逃了,封君揚會遷怒到陸驍身上,眼下看來,她還真不用操這份心!
辰年初時只覺生氣,過後又覺得後悔,她之前為了削弱封君揚的戒心,故意裝出十分擔心他的模樣給順平看,今天一通火發下來,之前的戲竟都是白做了。這般惱恨著,直到深夜辰年也無法入睡,眼看著時辰過了四更,她正想著偷偷去瞧門外那侍女可有鬆懈,人剛走近門邊,卻忽地見一把薄薄的刀片從門縫中探了進來。
辰年暗吃一驚,忙悄無聲息地往旁側讓了兩步,閃身避在了門後。就見那刀片順著門縫往下劃來,輕輕地落在門閂上,三兩下就將其撥開了。屋門被人緩緩推開,一個高大的人影從外面閃身進來,又回身寂靜無聲地掩上了屋門。
許是一時無法適應屋內的黑暗,那人在門邊站了站,才悄聲地往屋內走去。就這麼會兒的工夫,辰年卻已認出了來人是誰,忙在後跟了上去,低聲叫道:「陸驍!」
來人身影一頓,回身看過來。辰年剛要開口發問,陸驍卻先把食指抵在了唇上,向著她微微地搖了搖頭示意不要出聲,然後又拉著她往屋內走了幾步,直到了床邊才壓低聲音說道:「我在你屋頂上趴了半夜,好容易等到外面那侍女打盹,這才能下來,我們說話小心些,莫要驚醒了她。」
辰年聞言又驚又喜,忙問道:「你怎的又來了?你肯信我的話了?」
「我不信你,難道還要去信別人?」陸驍語氣里露出些許不屑,又問道,「謝辰年,你是不是也只當我又愣又傻?」
辰年此刻哪裡敢說實話,聞言忙道:「沒有,我沒有。」
陸驍卻低低地嗤笑了一聲,說道:「我和你說謝辰年,我之前不在你身邊跟著,一是看這院子守衛很嚴,又有喬老與鄭綸那樣的高手在,你的安全不成問題。二是你那情郎心眼實在是小,我若是真每日都守著你,他還不知道又要怎樣。」
他說的句句都對,辰年實在無話反駁。
陸驍又說道:「前一天夜裡你喊抓刺客,我出來沒找到你,只看到了順平,他說是虛驚一場,我便覺得有些不對,後來瞧著是喬老把你送了回來。你那情郎說——」
「封君揚。」辰年忽地打斷他的話,正色糾正道,「他不是我的情郎了,他是雲西王世子,叫封君揚。」
陸驍看她兩眼,就真的改了口,繼續說道:「封君揚說是你受人挑撥,誤會了他,怕你任性逃走這才叫人看住了,我瞧他說話不可信。」
辰年聽到這裡實在奇怪,不由得問道:「你怎麼瞧出來的?」
陸驍答道:「就你這點功夫,若只是為了看住你,實在犯不著叫喬老與鄭綸輪流在外守著。他們在這裡,防的可不是你,怕是我。」
辰年萬萬想不到陸驍會有這樣縝密的心思,意外之餘又不覺沮喪。她一直自認聰明,更是瞧著陸驍二愣,卻不想自己才是那個最傻最愣的,別人糊塗不過是裝糊塗,只有她這裡是真糊塗著還要自作聰明。
陸驍見她半晌不語,不知她在想些什麼,便又問道:「你和封君揚到底是怎麼回事?」
辰年唇邊泛起自嘲的輕笑,索性也不再瞞著陸驍,將實情與他和盤托出:「他早就有了未婚妻,就是那位賀家的表小姐,他對我都是哄騙,從未想過要娶我,只是要我留在他身邊做個……」辰年咬了咬牙,還是無法將那「玩物」一詞說出來。
「所以你就捅了他兩刀?」陸驍問道。
辰年看向他,反問:「怎麼,不該嗎?」
陸驍皺了皺眉頭,卻說道:「他既對不住你,你為何不直接砍了他?」
辰年一愣,封君揚那樣哄騙她,她恨極了他,可即便她那時恨成那樣,卻也沒想過要殺了封君揚。她低下頭來,沉默片刻後輕聲說道:「我下不了手。」
陸驍倒未糾纏這個問題,只又沉聲問道:「那你打算如何?」
辰年硬下心來,咬牙答道:「他哄騙我一場,我捅他兩刀,也算是互不相欠了。從此以後,他去做他的世子,娶他的名門閨秀,我自去走我的江湖,嫁我的漢子!」
陸驍雖覺得辰年不如他們鮮氏女子那般敢愛敢恨,卻也承認她已是他所見的夏人女子中少見的乾脆爽利,便道:「好,那就走。我瞧著你再在這裡待下去,也快要不是那個可以與我並肩殺敵、笑談生死的謝辰年了。」
辰年點頭,沉吟片刻後又問陸驍道:「你剛才進來得可還順利?如果再帶上我,可能一起逃出這熙園?」
陸驍搖頭道:「不能,我自己進來都是萬般困難,帶不出你。」
辰年心中不覺有些失望,隨即卻又振作了精神,思量了一下,低聲說道:「沒事,我們兩個分開走,你先走。你留在這裡會被人監視,還不如先出去由明轉暗,反而更好幫我。」
陸驍也是這般認為,聞言點了點頭,說道:「那我就先走,你先老實地待幾天,待他們防備松一些的時候,我就回來救你出去。」
「不用,我自己逃走反而更為便利。」辰年想了想,又說道,「你突然要走,總得有個藉口,這藉口可要好好地想一想,莫要引起封君揚的疑心。」
陸驍卻說道:「我自有藉口離開,只是你得想好出了這青州要去哪裡,我也好多做準備。」
他這話說得辰年一愣,心中忽地悲涼莫名,就算是她能逃出這熙園,順利出了青州,可出了青州又能去哪裡?清風寨已經破敗,葉小七他們下落不明,義父更是不知身在何處,她還能去哪裡?她沉默了好一陣,才又問陸驍道:「我義父到底在哪裡?你現在也不能與我說嗎?」
陸驍答道:「不能,他的去處我不能告訴你。」
辰年不覺苦笑:「你這人嘴還是真嚴實。」
瞧她這般,陸驍心中也有些許不忍,想要出言安慰她兩句,可又不知道能說些什麼。辰年瞧出他的心思,擺了擺手:「算了,先不說這個了,還是等咱們逃出了這青州再說吧。」她抬眼看陸驍,又問道,「你有什麼藉口能讓你離開而又不讓封君揚起疑?」
這個事情看似簡單,卻是極難辦,封君揚知曉陸驍是為了保護她而來,眼下她還在府中,陸驍若是輕易就走了,他必然要起疑。
誰知陸驍卻不肯說,只說道:「這不用你管,我自有法子。」
辰年便不再問,沉吟片刻後說道:「好,我信你。不過你先不要著急走,緩上兩天再去和封君揚告辭,面上非但不能露出分毫異色,還要托他在你離開的這段時間裡好好照顧我。」
陸驍點頭應下了,兩人又商議了幾句日後如何逃脫之事,待說到出青州後的安排,辰年便沉吟道:「我們出了青州先不能往太行山里走,往東往南怕是都不成,眼下這幾處都是封君揚的勢力範圍。若是要躲避他的追捕,我們不如先往北走!」
陸驍聽了,不覺深深皺眉,「你想去漠北?」
辰年卻搖頭:「不,不是真的要去漠北,而是讓封君揚誤以為我們要去漠北。我們翻過燕次山後就偷偷繞回,經宣州,從冀州繞回來,從東邊進入太行!」
一聽辰年並非真的要去漠北,陸驍的眉頭這才展平了,應道:「好,怎麼走隨你。」
眼看天色將亮,辰年正欲催促陸驍快些離去,誰知陸驍卻突然掀開床帳,拉著她躍到了床上,在她耳邊低聲說道:「噓,外面有人來了!」
辰年聞言屏息聽去,果然聽見一陣腳步聲在院中由遠而近,直走到廊下才停住,隨即便聽見那守在屋外的侍女低聲喚道:「平爺。」
順平低低地應了一聲,問道:「夜裡情況如何?」
侍女答道:「謝姑娘一直睡得很沉,並無任何動靜。」
順平又道:「好好守著,警醒點!」
就聽得那侍女低聲應諾,恭敬說道:「平爺放心,奴婢一直守在這裡,眼都不敢合一下的。」
他們兩個在外有問有答,同辰年躲在床上的陸驍卻忍不住要哼笑出聲,嚇得辰年忙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在他耳邊低聲喝道:「別笑!」
陸驍點點頭,推開辰年的手,又轉頭湊到她耳邊,把聲音壓得極低,說道:「這女人說謊,我之前下來的時候,她正倚著廊柱睡得香呢,還敢說自己眼都不敢合一下,又說什麼你睡得沉,我看是她睡得沉才是!」
聽了他這話,辰年也不覺發笑,她抿著嘴無聲地笑笑,把陸驍的腦袋轉回去,自己貼在他耳邊上說道:「只能這樣說,不然怎麼回話?就說平爺,真是對不住,我剛才一不小心睡著了,不知道屋裡情況如何,要不您自己問問?」
陸驍忍不住又要樂,嚇得辰年忙又捂住了他的嘴。
廊下的順平與那侍女又低聲說了幾句,便走了,窗紙上便只剩下那侍女一人的身影。辰年等了片刻,見那侍女一直立在那裡不動,便低聲與陸驍說道:「這下壞了,她若真是眼都不合一下,你可怎麼出去?」
陸驍說道:「要不你把她叫進來,我敲昏她得了。」
「敲昏她?那明日她醒了怎麼辦?」辰年問道。
陸驍頗有些苦惱,想了想,答道:「你說若是我手腳麻利些,不讓她看到我的身影,她會相信是自己突然暈倒的嗎?」
辰年無語,平躺在床上默默仰望帳頂半晌,才低聲說道:「先等一等吧,若是她一直不睡,那明日一早我就找她練拳把她引到別處,到時你再偷偷跑了吧,只是出去的時候還要小心外面的暗衛。」
陸驍此刻也想不出別的法子,不管是敲暈那侍女還是殺了她,明日一早必然要露餡的,還不如等著辰年把那侍女引開,他再偷偷溜走的好。想到屋外守衛嚴密的暗衛,他便又說道:「那你明日得早點起來練拳,天色若是亮了可不好掩藏身形。」
辰年點頭應道:「好。」
陸驍聞言便放下心來,又低聲說道:「那我可先眯一會兒了,等你起身的時候再叫我,我才是真的半宿沒合眼了呢。」
他這樣說完,竟真的將身體往床內挪了挪,躺在那裡睡了起來,過不一會兒就聽他氣息變得微細綿長,竟是真的睡著了。辰年抬起身看他兩眼,不覺哭笑不得,無奈之下也只得靜靜躺下,調理內息,睜著眼等待天亮。
夏日天長,不過剛剛敲過四更,東方的天際便隱隱有了蒙蒙的亮光,辰年將身側的陸驍推醒,低聲說道:「我這就出去找她練拳,你先找個地方藏一下,待我把她引到稍遠處,你再設法溜走。」
陸驍雖是剛剛睜眼,神志卻甚是清醒,他略一點頭,應道:「好。」
辰年深吸一口氣,從床上一躍而起,下得床來往門邊走去。待房門一開,那侍女果然立即就迎上前來,恭聲問道:「姑娘,您起了?」
辰年沉著臉點了點頭,邁出房門大步往院中走去,口中說道:「一會兒叫旁人進去打掃,你先過來陪我練一練拳。」
那侍女不敢違背辰年的吩咐,只得跟上前去陪著辰年練拳。辰年拉著她練了足足一個時辰的拳腳,從廊下一直纏鬥到院門,直到天色大亮,才放了她下去休息。那白日當值的侍女早已過來,剛剛打掃完房間,正垂手候在廊下,辰年瞧著她面上並無異色,便猜到陸驍應是早已脫身,便安下心來由著她們侍候自己梳洗。
第三日上午,陸驍便向封君揚提出辭行,說他有事須離開一陣子,還請封君揚先照看著辰年。封君揚聽畢稍稍有些意外,抬眉看向陸驍,問道:「陸兄要走?」
「我有些事情要去處理,得離開月余時間。」陸驍說完又問封君揚道,「你能在青州待多久?我以前聽謝辰年說你還要去盛都的。」
封君揚沉吟片刻,答道:「此事還未定,不過我會一直把辰年帶在身邊,陸兄不用擔心她的安危。」
陸驍道:「那好,我先去辦事,回頭我來青州尋你們,若是你們走了,就給我留個口信,我再去追你們便是。」
封君揚笑道:「好。」
陸驍便又要去與辰年辭行,封君揚不好攔他,只得叫了順平送他去辰年處,誰知到了那裡辰年愣是沒見陸驍,連房門都不肯開,只在屋內大聲叫陸驍滾。陸驍面色極其難看,順平小心地瞄了他一眼,試探地問道:「陸壯士,您看……」
陸驍未答,只拂袖而去,當天下午就騎馬出了熙園。順平派了人暗中跟蹤,瞧他是從北城門出的青州城,出城後徑直向北,過了子牙河往燕次山方向去了。順平得到回報忙將消息稟給了封君揚,封君揚默默地沉吟了片刻,抬眼看順平,問道:「走的北漠古道?」
燕次山裡有條古山道可以通向關外宣州,想當年北漠名將周志忍便是沿著那條山道翻燕次山而過,繞過了靖陽關,一路攻城略地,直接打到了江北第一大城——泰興城外。
「是。」順平應道,遲疑了一下,又說道,「世子爺,此事有些蹊蹺。前幾日北邊剛傳來信說漠北鮮氏族的可汗死了,為了立新的可汗,鮮氏幾大氏族斗得正歡,這陸驍突然北去,莫不是和此事有關?」
封君揚緩緩點頭,淡淡道:「應是有關。」
陸驍既會因鮮氏族的權勢爭鬥北歸,那他顯然就不是一般的鮮氏族人,而那能請得動他來保護辰年的穆展越,更不該只是清風寨中的一個殺手。封君揚忽地對穆展越的身份起了興趣,默默思量片刻後,吩咐順平道:「設法尋幾個清風寨的老人過來,問一問穆展越是如何到的清風寨,來時是否就抱著嬰孩。」
順平應聲欲去,封君揚卻又喚住了他,想了一想,又吩咐道:「準備一下吧,過幾日就去盛都。」
順平不承想他這樣早就走,不覺有些意外,又瞧封君揚眉頭輕鎖,只當他是在煩擾辰年之事,想了一想便出言說道:「小的瞧著謝姑娘這兩天十分安靜,許是已經過了氣頭,世子爺何不過去瞧瞧她?」
封君揚聽了微愣片刻,卻是輕輕一哂,說道:「她那個脾氣,若是肯和我狠狠鬧上幾場,氣頭許是還能過去些,眼下越是這般安靜,怕是越想著要跑。你且叫人看仔細些吧。」
順平應了一聲,見他再無別的吩咐,便無聲地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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