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烈日炎炎
第23章 烈日炎炎
順平面上有掩不住的焦急之色,急聲問道:「道長,我家世子爺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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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陽子眼一翻,答道:「還能怎樣?你家道爺出手,還能怎樣?」
順平慣會察言觀色,見他這般模樣便知封君揚那裡已是無事,忍不住喜笑顏開,連聲向朝陽子道謝道:「多謝道長,多謝道長。道長醫術高超,救我家世子爺性命,小的要給道長立長生牌位,日日燒香磕頭。」
朝陽子被他奉承得得意,瞥了他一眼,說道:「你倒是比你家主子會做人,我費了這麼大力氣救他性命,卻連他一個感謝都沒得到。」
喬老那裡聽說封君揚無事也是連聲說「好」,鄭綸更是不覺鬆了口氣,唯有陸驍心中還記著屋內還有一個辰年,一把將擋在前面的順平扒拉開,問朝陽子道:「謝辰年怎樣?怎麼也聽不到她的動靜?」
朝陽子還記著與陸驍打鬥的仇,聞言翻了翻白眼,答道:「你是什麼人?也敢來道爺面前嚷嚷。你個野蠻之人,我和你說不著話!」
陸驍眼睛一瞪便要發火,順平忙給了鄭綸一個眼色讓他先藉機絆住朝陽子等人,自己則快步往靜室去看封君揚的情形。剛一進門,順平便被封君揚低聲喝住了,他抬眼看了看,才發覺辰年竟也在浴桶之內,嚇得忙低垂了頭,不敢多看一眼。
封君揚先叫順平喚了侍女進來將辰年扶出浴桶,幫著她換了乾燥的衣衫,看著她在軟榻上昏睡過去,才又叫了順平進來服侍自己。待他被順平扶著出了靜室,卻見院中正是熱鬧。朝陽子與陸驍已然又動起了手,偏偏被喬老與鄭綸從中攔住了,施展出去的拳腳既打不到對方身上,便又開始打起了嘴仗。
朝陽子言語刻薄,罵人而不吐髒字,而陸驍那裡下狠力學了一個多月的漢話成語,正是融會貫通、舉一反三的時候,兩人雖各自被喬老與鄭綸兩個抱住了打不到對方身上,唇槍舌劍卻是斗得激烈。
一股喧囂雜亂卻又勃勃的生機迎面而來,封君揚臉上竟不覺露出了一絲笑容,靜靜地看了片刻後才推開了順平緩步上前,淡淡說道:「放開他們。」
他聲音不大,那幾人卻是齊齊一愣,不覺都停下了動作,喬老與鄭綸轉頭看封君揚一眼,見他眉眼沉靜,也辨不出個喜怒來,遲疑了片刻便將朝陽子與陸驍都放開了。封君揚從容一笑,吩咐順平道:「給道長與陸驍搭個台子,請他們上去放開了手打,也叫守在院外的暗衛都進來瞧一瞧,便是能學個三招兩式的也是大好處。」
他這樣一說,朝陽子與陸驍反而不好再動手了。朝陽子冷哼了一聲,彈一彈衣袍角,不屑道:「道爺我不和你一般見識。」
他說完轉身就走,陸驍並不與他計較,卻是走到封君揚身前,盯著他問道:「謝辰年呢?你們在搗鼓些什麼?為什麼之前她會說那些古古怪怪的話?好像是要死了一般,還叫我給她義父捎話。」
封君揚微微一怔,此刻才知辰年之前出去是找陸驍交代遺言,再進屋已是做了與他同死的準備。他喉間一哽,過了一會兒才能答陸驍道:「她沒事,只是太過於勞神疲憊,剛剛睡了過去。待她醒了,我就叫人過去叫你。」
陸驍不肯輕信他的話,到底進屋看了辰年一眼,瞧她面上雖然蒼白無色,氣息卻是平穩,這才放下心來回了自己住處。
辰年一直沉睡,封君揚不許人挪動她,自己也守在榻邊不肯離開。順平便忙叫人將屋內的火爐與浴桶等雜物都移走,又另給封君揚抬了一張軟榻進來與辰年睡的那張並在一起,以便封君揚也有地方歇息。
半夜裡辰年從昏睡中醒來,睜眼看到四下里有些陌生,一時不禁有些犯迷糊,問身邊的封君揚道:「這是在哪裡?」
封君揚展臂將她攬入懷裡,柔聲說道:「在我身邊呢,睡吧,沒事。」
辰年向他懷裡鑽了鑽,尋了個舒適的位置又安心睡去。她這一覺直睡到日上竿頭,迷迷糊糊中就聽得似是朝陽子的聲音在叫道:「起來,叫那小丫頭起來,逼毒可不能誤了時辰。」
睜開眼來,瞧見屋內不知何時多了張屏風,朝陽子的聲音從屏風後傳過來:「快叫小丫頭起床,這事你若是心疼她,反而是害了她。叫她起來吃些東西,趕緊去外面運功逼毒。七七四十九日,少了一天那毒也除不盡。」
屏風另一側,封君揚心中早已對朝陽子厭煩至極,卻因還有求於他,只得強壓下了心中殺意,淡淡說道:「道長稍等片刻,我去喚她起來。」
辰年聞聲忙坐起身來,向著外面說道:「不用過來,我起來了。」
封君揚卻仍是繞過屏風走了過來,上前幫著辰年整理好衣衫,說道:「不用著急,時辰還早,先吃些東西再出去。」
很快便有侍女端了水進來伺候著辰年梳洗,辰年將自己打理利索,又被封君揚看著吃過了飯食,眼看外面日頭到了頭頂,生怕誤了逼毒的時辰,忙急匆匆地出了屋門。誰知朝陽子竟還在院中樹蔭下坐等著,見她出來便指著院子當中一塊太陽地與她說道:「就那裡,快些,我告訴你運功之法。」
有侍女拿著毛毯與蒲團過來,還不及放到地上就被朝陽子趕走了:「拿走,拿走,要的就是上引陽氣,下接地氣,你鋪這麼厚做什麼?」
辰年便盤膝席地而坐,依照朝陽子之法先調息聚真氣于丹田,然後按他所說的順序驅動真氣在經脈內遊走。運功之法並不難記,逼毒也不像昨日裡引毒時那般難受,只是眼下已經入夏,又是一天中太陽最為毒辣的時刻,辰年只在太陽地里坐了片刻,就被曬得頭臉各處都隱隱發疼,後背的衣衫更是被汗浸透。
封君揚正在屋內翻看各處送來的密報,時不時地抬頭去看一眼院中的辰年,見此情景不由得皺緊了眉頭。順平在一旁看到,遲疑了一下出言問道:「世子爺,天氣漸熱,要不要小的叫人在院中搭個涼棚?」
封君揚默了片刻,斂回心神重新將目光放到手中的書信上,說道:「不用,就這樣吧。」
院子裡的樹蔭下,朝陽子坐在藤椅上喝著侍女奉上的茶水,模樣很是悠閒自在,直待頭頂日頭開始偏西,他才慢騰騰地站起身來,背著手轉悠到辰年背後,忽地向她背心處猛地拍了一掌,輕喝道:「好了!」
他掌力拿捏得極好,辰年經脈沒有受到半點損傷,只吐了一口黑血出來,胸口處的悶窒感頓時減輕了許多。就聽得朝陽子在一旁不緊不慢地說道:「今天就這樣吧,明天準時出來,莫讓人催。」說完就背著手慢悠悠地走了。
封君揚已從屋內出來,將辰年從地上扶起,關切地問道:「怎樣?」
辰年臉上被太陽曬得通紅,腦袋更是有些暈乎乎的,她不願封君揚為自己擔心,便向著他笑了一笑,說道:「還別說,這老道人雖討人嫌,卻真是有些本事。」
封君揚默默打量她許久,忽地低聲說道:「你且忍過了這段時間,待……」
「我知道。」辰年打斷他的話,抬眼看他,「不用你說我也知道,眼下不過就是吃些苦頭,我能忍。」
他們兩個都不傻,瞧出朝陽子這逼毒的法子太過於奇怪,簡直就像是故意在讓辰年吃苦頭,偏此刻又不能不聽朝陽子的話,更不敢與他再起爭執,因此當下只有一個「忍」字。
辰年瞧封君揚眉頭緊鎖不展,想了想便又說道:「阿策,你搬回去住吧。有你在這裡,免不得要有不少外人來來往往的,不如我一個人住在這裡,清靜些也便於療傷。再說過幾日喬老也要為你修復經脈,我可不想到時候屋外一個病人屋內一個病人,咱們兩個隔著窗子可憐巴巴地兩兩相望。」
她雖是這樣說,封君揚卻明白她是不願自己瞧到她吃苦受罪的模樣,他淡淡地笑了笑,應道:「好,正好我那裡事務也多,在你這裡十分不便。」
他果然就在傍晚時搬回了原來的住處,將這個安靜的小院讓給辰年獨住。小院外安排了不少暗衛保護,院裡卻只留下兩個侍女照顧辰年,均是和辰年已經相熟的。其中一個侍女瞧辰年臉上被曬得一片紅腫,便說道:「表小姐那裡像是存著專治曬傷的藥膏,不如奴婢去要些過來給姑娘用?」
辰年卻覺得這樣向人去討東西不好,便不在意地擺了擺手,說道:「不用,沒那麼嬌氣,用涼水敷一敷也就好了。」
誰知話剛說完,封君揚就叫人送了幾瓶上好的藥膏過來,侍女收了藥膏,抿嘴笑道:「倒是奴婢多操心了,姑娘的事自有世子爺那裡惦記著呢。」
辰年被她二人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揭開瓶蓋聞了聞那藥膏氣味,岔開話題問道:「用得著抹這些東西嗎?」
以前在山寨的時候她也沒少頂著毒日頭出來瘋跑,卻從沒用過這些東西,心中更隱隱覺得沒必要用這些東西。她又不是小柳,挨不得半點日曬,一到夏天不管天氣多熱,出門必然要將自己的頭臉包得嚴嚴實實,走路淨貼著牆邊走,做賊一般。
兩個侍女聞言卻都是極肯定地說道:「當然要用。」
她二人忙去打水給辰年重新淨面,將那藥膏細細塗抹在她被日頭曬紅的地方,臉上脖頸處都塗到了,只留了眼耳口鼻在外。辰年雖不習慣,卻也覺得皮膚上塗了藥膏就清清涼涼的,不像之前那般痛癢了,便也就由著她們鼓搗自己。
晚間時候,陸驍前來看辰年,初見之下愣了一愣,指著她的臉驚問道:「你這是做什麼?怎麼臉上也敷藥?被人打腫了?」
辰年臉上被侍女敷了厚厚的一層膏藥,說話很是不便,聞言只惱怒地橫了他一眼,口齒含混地回罵道:「你臉才被人打腫了呢!」
陸驍沒聽太清楚,湊近了細看辰年的臉,見她臉上雖塗滿了藥膏,卻皮膚光滑平整,不像是青腫的樣子。辰年見他一臉好奇,生怕他再伸手過來戳自己的臉,嚇得忙向後仰了身體,滿眼戒備地看著他,趕緊解釋道:「這就是治曬傷的藥膏,不是別的!」
她這句話說得極清晰,陸驍倒是聽清了,心道這夏女果然是言行古怪,只被太陽曬了那麼一會兒就抹了這麼一臉的藥,也不怕麻煩。
辰年又緊著問他道:「你來有什麼事?」
陸驍這才記起自己的來意,坐回身去說道:「我是為你昨日的事來的。你能為了情郎不顧個人生死,這事我挺佩服,不過要有下一回你得提前告訴我,最好再寫個東西給我做憑證。我受你義父之託來保護你,你若突然死了,我怎麼也得對他有個交代。」
辰年聽著他這話雖不順耳,卻也不得不承認他說得有理,道:「這回是我不對,下次我改就是。」
陸驍滿意地點了點頭,又不由自主地賣弄起剛學的話來,說道:「真是孺子可教,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辰年現在一聽他拽詞就忍不住頭疼,忙擺手道:「快好好說話!」
陸驍卻有些得意,說道:「你也聽不懂?我和你講,順平特意給我請了一個老先生來,學問比之前的那個僕人強了許多,說的話里十句有八句我都聽不懂。」
原來陸驍住在這府里無事,一直在跟身邊伺候的小廝學說漢話,自昨日裡順平見過他與朝陽子的罵戰之後,深覺此人是可造之才,立刻就給他換了一位老先生來,專門講解博大精深的漢學,既討了陸驍的歡心,又能占了他的時間,免得生事。
辰年不禁撫額,暗道順平果然是個人才。老先生自是比小廝強了許多,陸驍今天連錦鯉池都沒去,跟著這老先生學了足足一日的成語典故,正想找個地方倒一倒。辰年一瞧他這躍躍欲試的模樣,嚇得忙在他開口前攔住了他:「快打住!」她肚中學問不多,腦子卻靈活,想了一想,說道,「陸驍,你學的那些東西都沒用,我教你一個有用的吧?」
陸驍果然上當,問道:「什麼有用?」
辰年便哄他道:「你知道你為什麼漢話說不好嗎?那是因為你舌頭不會拐彎,我這裡有個口訣,你回去背熟了,漢話就能講好了。」
「什麼口訣?」陸驍又問。
辰年一時也顧不上臉上塗抹的藥膏,清了清嗓子,飛快地念道:「牛郎戀劉娘,劉娘念牛郎,牛郎牛年戀劉娘,劉娘年年念牛郎,郎戀娘來娘念郎,念娘戀娘念郎戀郎,念戀娘郎,繞不暈你算我白忙!」
她口齒伶俐,聲音清脆,噼里啪啦一段繞口令背完,很是乾脆利落,然後便問陸驍道:「聽清楚了嗎?念來試試。」
陸驍已聽得傻了眼,自己張了嘴試著念一遍,第一句還未說完舌頭就打了結。辰年正色道:「我給你寫下來,你回去叫那老先生教你念,只要念熟了這個,什麼都不用學了。」
侍女早被辰年打發了下去,她就自己取了筆墨來,將這首繞口令寫了下來交給陸驍,鄭重囑咐道:「回去了好好念!你學了這些日子漢話了,也該知道我們夏人有一句話,那就是功夫不負有心人,只要你下了苦功,沒什麼是學不會的!」
陸驍就真的捧著那張紙出了門,待他前腳出門,辰年就忍不住笑得伏倒在書案上,卻忘了臉上的藥膏,一時蹭得各處都是,只得又叫了侍女進來幫她清理。
此後幾日,陸驍果然沒再來煩她。不過,辰年的日子也並不好過。朝陽子每日都來,盯著她在午時三刻去太陽地里運功逼毒,自己卻坐在樹蔭下指點她運功之法。這運功之法每次都不相同,真氣在經脈內遊走的順序也全不一樣,就這樣一直坐到日頭偏西,朝陽子才會上前在她背上某處穴道拍上一掌,迫她吐些毒血出來,一天的療傷才算完畢。
青州地處江北,夏天氣候炎熱乾燥,陽光十分毒辣,就這樣每天都曬上一個時辰,辰年的皮膚先是紅痛發癢,緊接著便開始蛻皮,再幾天過去雖不紅痛了,膚色卻是日漸變深。縱使以前也經常跟著葉小七到處跑,辰年的膚色卻一直極為白皙,眼下瞧著鏡中的自己,她不由得惱恨地捶了捶桌子,回頭問封君揚道:「你說那黑老道是不是故意要把我曬成和他一樣黑?不然為何還非得要我對著日頭坐著?」
封君揚知她這麼大的姑娘最是愛美,便笑道:「哪裡黑了?是這鏡子暗淡些,回頭我叫人給尋面好鏡子來。」
他這樣睜眼說瞎話,卻偏有那不開眼的。芸生被封君揚關了多日,剛一被放出來就跑來尋他,正好遇到辰年也在,芸生第一眼愣是沒認出是誰來,又多看了兩眼才認出是她,不由得嚇了一跳,失聲叫道:「哎呀!謝姐姐,你這是怎麼了?臉怎的黑成鍋底一般了?」
辰年面上頓時一僵,芸生瞧她這般,頓覺自己說差了話,忙又描補道:「也沒那麼黑,像銅鍋底,不像鐵鍋底!」
這話還不如不說,辰年一張俏面不由得更黑,回頭恨恨地瞪了封君揚一眼,轉身摔門出了屋子。芸生忙小心地問封君揚道:「表哥,謝姐姐是不是生我氣了?」
封君揚對芸生也是無奈,看著她反問道:「你說呢?」
芸生微微地嘟起了嘴,說道:「那我一會兒去給她賠禮好了,我又不是故意的,她是真的黑了許多嘛!這些日子你又不許我出院子,我哪裡知道你們是怎麼回事。」她說到後面,話語裡就不禁帶了些委屈,「早知道你要這樣關著我,我才不來青州尋你呢!」
封君揚不覺嘆了口氣,說道:「芸生,眼下青州局勢還不穩定,各處危機重重,只這半個月來,就有幾撥刺客來過。我前些日子事務繁忙,又一直在療傷,實在顧不上你。為了你的安全,只好先叫人封了你的院子。」
關於刺客之事芸生倒是聽說了,就前兩天還有刺客誤闖入她的院子,殺傷了她身邊的幾個侍女,若不是鄭綸帶人及時趕到,她怕是也要被那刺客所傷。封君揚提起此事,芸生無話可說,嘟了嘟嘴說道:「我也是一個人悶在院子裡沒意思,像坐牢一般。外面天氣這樣好,要是在泰興,正是江上泛舟的好時候。」
封君揚聞言笑笑,說道:「那誰叫你來青州呢?這可沒有江可以讓你去遊玩。不過,你十二哥就快來了,等他來了,你可以叫他陪著你去山裡打獵。」
芸生聽了自然歡喜,又追問了幾句賀澤到底什麼時候來,會不會帶著嫻兒一同過來,直到順平從外面進來,垂手站在那裡似是有事要稟報封君揚,才不甘不願地走了。
順平看到芸生出了院子,才從懷中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來,上前雙手遞交給封君揚,稟道:「世子爺,盛都的大郡主回信了。」
盛都的大郡主便是封君揚嫁入皇室的大姐,當今皇帝的貴妃。這位封貴妃出身高貴,在宮中又十分受寵,連皇后都對其禮讓三分。這要放在別人家裡,本是無上榮耀的事情,順平卻深知封君揚並不喜人在他面前提及「貴妃」二字,所以從來只按照以前的習慣,依舊稱呼封貴妃為「大郡主」。
封君揚不承想這麼快就有了回信,頗有些意外,拆了信去看,臉色慢慢地沉了下來。在朝陽子給他療傷之後,他就給盛都的大姐寄出了一封信,簡略地說了一下青、冀兩州的情況,又說自己被刺客所傷,幸得一位姑娘所救。那是一位善良勇敢而又聰敏堅毅的姑娘,他心中十分愛慕,想帶去盛都給大姐瞧一瞧。
封君揚與自己這位大姐的感情極好,這才寫信求助,本希望先取得她的支持,給辰年假造一個可以與雲西王室相匹配的身份。他在信中雖未把話說透,可意思已經表達得很是明顯,他喜歡辰年,想要娶她為妻。
封貴妃卻明確地答覆他:若是真的喜歡,納為姬妾便是,只是正室未娶,不可過分張揚,更不可先有子嗣。
封貴妃那樣聰明的人,不可能看不透封君揚的暗示,這樣回答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她不贊成封君揚迎娶一個毫無根基的民女為妻。信中,封貴妃更是教導他要以家國為重,切不可沉溺女色,萬不可因兒女私情而置家國父母於不顧。
雖無一句責罵之言,可話已說得很重。
封君揚收了信,臉色十分沉鬱,一個人默默地將信件燒毀了,抬眼問順平道:「賀澤那裡怎樣?」
順平知那信中定是寫了些什麼才讓封君揚心情這般不悅,答話更是小心謹慎:「昨日一早出了冀州,這幾日便要到了,聽說還帶了薛家姑娘同行。」
封君揚略略點頭。
順平想了一想又說道:「邱三回來了。」
「人呢?」封君揚問道。
順平答道:「在院外遇到了謝姑娘,一不留意說錯了句話,惹了謝姑娘不高興,就被謝姑娘給帶走了。」
封君揚詫異地挑了挑眉毛,問道:「他說什麼了?」
順平強忍著笑解釋道:「其實他什麼也還沒說,就是見到謝姑娘的時候不小心『咦』了一聲,謝姑娘就問他咦什麼,他說是看著謝姑娘越發美貌出眾,誰知卻惹了謝姑娘不悅。」
封君揚聽了不覺失笑,邱三這一聲「咦」定然是驚訝於辰年的膚色,辰年問他緣由時,若是他老實回答了可能也就沒事了,偏他自作聰明地去奉承辰年,結果卻惹了辰年更加生氣。只光想一想當時的情形,封君揚沉悶的心思就消散了不少,起身與順平說道:「走,咱們過去瞧瞧。」
順平見他心情轉好,忙跟在後面一同往外走,不想封君揚還未出房門卻又停了下來,說道:「算了,不去了,等晚飯的時候再過去吧。」
順平不知封君揚為何會突然變了主意,也不敢問,見他沒有別的吩咐,便輕手輕腳地退到了門外守候。
封君揚回身重新在書案後坐下,拾了本書卷翻看起來,看似專注,心思卻早已轉到了別處。辰年不是小氣之人,縱使愛漂亮,也絕不會因著別人一句無心之語就真的動怒發火,她這樣把邱三帶走,只能是另有原因。而這個原因是什麼,他略一想便已明白,所以他現在不能去尋她。她既然有疑問,那他就給她留出時間去問。
封君揚料得不錯,辰年帶走邱三,還真不是因為他說錯了話,而是想問他一些事情。不過她倒也不是要故意避開封君揚,只是覺得有芸生在那裡諸多不便,索性就借著生氣把邱三帶回了自己的住處。
因之前便得了封君揚的交代,邱三對辰年未有絲毫隱瞞,將那日在照壁山分手後的事情一一道來:「那日小的快馬加鞭地回了清風寨報信,後來沒過兩天世子爺就叫人偷偷地尋到小的,吩咐小的去薛將軍那裡聽命,小的就離開了寨子去薛將軍處,後來又隨著他一同來青州。因著小的對青州城比較熟,薛將軍就命小的幫他打理城中軍務,前陣子城內事務繁忙,一直抽不出空來瞧您和世子爺。今日才輪休到小的,小的就趕緊過來了。」
邱三身上穿了軍衣,雖還是與以前一般細眉細眼的,整個人卻顯得英武了不少。辰年雖對軍中的官職不太熟悉,卻也看出他的打扮不是一般的小兵了。她遲疑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邱三道:「你可知清風寨現在如何?」
「小的最近一直待在青州城內,並未聽到有關寨子裡的消息。不過……」邱三停了一停,才又繼續說道,「那日李崇帶軍攻破山寨時,小的正好在薛將軍身邊伺候,倒是也聽了幾句軍報,說是寨子裡的人死傷不少,三當家戰死了,大當家與二當家帶著剩下的幾百人逃進了深山。」
軍報上自是不會這樣說的,那上面的話要殘酷許多。清風寨被攻破之日,寨中匪徒死傷大半,劉忠義當場被斬殺,匪首張奎宿與文鳳鳴帶著殘存幫眾逃入深山,李崇親帶了精兵前往追擊,誓要將清風寨匪徒剿殺乾淨,不留一人。
辰年不覺黯然,與只在清風寨生活了月余的邱三相比,她對寨子的感情要深了許多,雖然早就有了心理準備,可真聽到寨子落了個這樣的下場,心中還是止不住地悶痛。她默默坐了一會兒,又帶著一絲期盼地問邱三道:「可知葉小七和小柳姑娘的下落?」
「這倒沒有。」邱三搖頭,瞧著辰年十分掛心他們,便又出言安慰她道,「謝姑娘不用擔心,小的曾叫人專門在寨子裡尋過,死的那些人里並沒有他們兩位,應是隨著張大當家他們一同逃了。眼下這般情形,沒有消息反而就是好消息。」
辰年知這些不過是安慰之詞,苦苦地笑了笑,沒有說話。
此後幾日,辰年一直因著清風寨的事情鬱鬱不樂,整個人都顯得無精打采。朝陽子每日裡還來盯著她運功逼毒,瞧她不再像以前那般歡躍跳脫,心中老大的奇怪,有一天實在忍不住了,就翻著白眼訓她道:「小丫頭年紀不大,心思不少,也不知道哪來的這麼多煩愁!來,和道爺我說說到底是為了什麼事悶悶不樂。」
辰年不願和他說清風寨之事,便故意苦著臉指著自己的臉蛋向他說道:「道長看看,我這張臉都被曬成這個顏色了,你叫我怎麼出門?」
她原本一張俏生生的白皙面龐此刻已是微黑,雖比不得朝陽子那般黝黑,卻也比絕大多數女子要黑上許多,再配上一雙圓滾滾黑白分明的杏核眼和一口白牙,頗有幾分滑稽之感。朝陽子本就是有意報復,眼下瞧著出了這樣的效果,自然是心情大好,手捋著那幾根鬍子,得意揚揚地說道:「臉黑又怎麼了?臉黑總比心黑的好。也只有那淺薄之人才會以貌取人,只瞧得到人臉黑,卻看不到人心之黑。這樣的人也不值得你在意,大可不必理會,隨他們去好了!」
「道長言之有理。」辰年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停了停,又一本正經地問道,「這算不算是道長的經驗之談?」
朝陽子慢悠悠地點頭,待辰年那裡都去運功逼毒了,他這裡才咂摸出那話不大對勁,惱怒地瞪了辰年兩眼,又報復地叫她在太陽地里多曬了小半個時辰。
封君揚從順平那裡聽到此事,一時頗有些哭笑不得。朝陽子是寧可落得個刻薄之名也要整治辰年,辰年卻是寧願多吃苦頭也不肯向朝陽子服軟賠禮,這一老一小都是一般無二的倔強脾氣。
順平暗中瞧了瞧封君揚的面色,試探地問道:「喬老與朝陽子那裡,什麼時候可以動手?」
早之前封君揚曾有過交代,命其設法除去喬老與朝陽子,順平雖不知道緣由,卻也一直在暗中謀劃此事。眼下瞧著那兩人分別在給封君揚與辰年療傷,尤其是封君揚這裡,喬老每日毫不惜力地幫他修復經脈,封君揚對其比之以往更加敬重,順平就有些摸不准他的心思。
他傷勢既好,便無須擔心他們泄露什麼消息,喬老自然可以不殺,但是朝陽子是不能放過。封君揚垂了垂眼帘,淡淡說道:「先等一等。」
順平得了他這話,心中大概就有了數,知道這人還是要除的,只是不是現在,而是要等謝姑娘確定無事後才會動手。
因封君揚與辰年眼下並不住在一起,每日都要各自療傷,封君揚又有許多事務要處理,兩人一天裡也就晚飯時能湊在一起,大都是封君揚去辰年的院子,陪她一同吃過飯後再回自己的住處。
這一日晚飯的時候,封君揚見辰年仍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便放下了手中的碗筷,與她說道:「若是不想吃就不要勉強自己,等餓了再叫她們做便是了。」
辰年可以和朝陽子扯瞎話,卻不想在封君揚面前隱藏心思,她聞言低下頭來,輕聲說道:「阿策,我心裡難受。」
封君揚想了想,問道:「還是因為清風寨的事情?」
辰年點頭:「我越想越覺得自己就是像葉小七說的那般無情無義,我眼睜睜地看著寨子傾覆而不顧,我……」
「辰年!」封君揚低聲喝止了她的話,說出的話理智得近於冷漠,「清風寨如何都與你沒有關係,薛直不是你要殺的,介入青、冀之爭也不是你決定的,你就算留在寨子裡也抵擋不住冀州大軍,也一樣無法挽救清風寨的覆滅。你是謝辰年,你不是張奎宿,你甚至連一個文鳳鳴都抵不上。」
「我起碼可以讓寨子裡的人少死一些,只要我那時不只顧著保全自己,只要我有膽量揭穿張奎宿的陰謀,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訴大夥,寨子裡的人可能就不會死這麼多!」辰年眼圈微紅,倔強地看著他。
封君揚繃著嘴角默默看她片刻,忽地問道:「辰年,你是不是怨我當時攔下了你?」
辰年微微一怔,忙搖頭道:「沒有,阿策,我不是那個意思。」
封君抿著嘴角看她不語。他這樣的反應教辰年更覺委屈,明明不願意哭,眼淚卻一個勁地在眼眶中打轉,她不想在他面前哭泣,只得站起身來走到一旁,背過身去不再看他。
瞧她這般,封君揚心中頓時軟化下來,他無奈地嘆了口氣,走到她身後從後面環抱住她,輕聲說道:「辰年,我們是要彼此陪伴一輩子的人,以後要共同面對許多東西,不只是刀光劍影,還會有很多陰謀詭計。你可以善良,但是絕不能軟弱,更不能因此沒了理智。我不想在外面和人鉤心斗角之後,回來再面對你的質疑與指責。」
「我沒有。」辰年回過身來投入他的懷裡,啞聲說道,「我只是覺得難受,寨子裡死了那麼多的人,那都是我認識的,我心裡難受。」
她早在之前就清楚清風寨既被薛盛英的軍隊攻破,那就免不了要有死傷。可一方面由於封君揚的故意隱瞞,另一方面也是她自己不願接受現實,於是心中總存著些僥倖,希望就算山寨沒了,大夥也都能逃進深山裡留得命下來。
這一絲幻想現在卻被打破了,幾千人的寨子只倖存了幾百人,連劉忠義那樣武功高強的人都死了,葉小七和小柳更是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唯獨她,這個清風寨的背叛者,卻一直好生生地在青州城裡活著。
沒錯,她就是清風寨的背叛者,是她在危難之中拋棄了清風寨,拋棄了寨子裡的夥伴,拋棄了從小一起長大的葉小七和小柳。自從那日從邱三那裡聽到寨子的消息,這個念頭就在辰年心底落了根,無聲地滋生,折磨得她茶飯不思,寢食難安。
封君揚怎會不懂她的心思,他微微嘆息,她還是個小姑娘,縱使堅強勇敢,也還只是一個山里長大的小姑娘。她心太軟,太過於看重他人,無法像他一樣漠視人命,甚至還不如自小生在門閥大族的芸生,早已經習慣了上下有序,尊卑有別,絕不會為了身邊侍女的無辜死亡就愧疚自責。
可也就是這樣的一個辰年,才會引得他動心。
封君揚輕柔地撫摸她的頭髮,低聲道:「若是實在放心不下寨子裡的人,待你身上的毒都除盡了,我陪著你回去找一找他們。」
辰年悶在他胸前沒有說話,只重重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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