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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不治之症

  第21章 不治之症

  五月初九,楊成得到青州被奪的消息,驚怒之下當時便吐了血,再顧不上與賀澤爭奪宜平,命大軍連夜趕回青州,誓死要奪回青州城。五月二十三日,大軍經飛龍陘時遭到薛盛英埋伏。薛盛英命士兵裝扮成清風寨山匪模樣,先放了一把大火,又用弓箭殺了楊成許多人馬,最後才從山坡上衝殺下來。

  混戰之中,有一黑衣人殺入楊成軍中,突破重重攔擊之後將楊成斬落馬下,楊成指著那黑衣人只嘶聲吐出一個「喬」字,就此氣絕身亡。主將被殺,青州軍頓時大亂,一部分人馬就此投降,另有副將帶了幾千殘兵沿飛龍陘逃向東方,剛入冀州境內卻又遭到薛盛顯的伏殺,全軍覆沒。

  青州軍主力既沒,其餘一些兵馬也便一鬨而散,各自投了新主。曾稱霸江北一方,險些要占了青、冀兩州的楊成與其青州軍至此消亡,青州城也隨之易主,成為薛家之物。當初薛直遇刺身死,世人皆道薛家兩子不和,冀州早晚必為他人所得,誰知薛家非但沒有丟了冀州,薛盛英更是占了青州。薛氏兩兄弟各據一州,竟是握手言和了。

  「楊成此人雖有雄心壯志,做人卻是不夠狠絕,此為上位者,要麼你就不做,要麼你就做絕,最忌諱的就是這般瞻前顧後、優柔寡斷的,偏又太過於看重名聲,到最後只能害了自己的性命。」

  辰年正伏在書案前提筆習字,聞言看向軟榻上自斟自飲的封君揚,奇怪地問道:「楊成做得還不夠絕?我可覺得他已是夠心黑手辣了,只是運氣太過於差了些。」

  封君揚微笑了下:「這可不光是因為運氣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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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年歪著頭認真地想了想,說道:「也是,我要是他,才不會去打薛盛英,怎麼著也得先想法把冀州城從薛盛顯手裡奪下來才是,你說是不是?」

  「是也不是。」封君揚飲盡了杯中殘酒,向辰年勾了勾食指,輕笑道,「你過來,我就告訴你他哪裡做得不對。」

  辰年卻是向他聳了聳鼻子,笑道:「我才不中你的圈套!」

  兩人正談笑間,順平從外面快步進來,走到封君揚身邊附耳說了一句。封君揚眉間一斂,不覺抬眼看向書案前的辰年,見她正好奇地看向他,不覺一笑,說道:「縱使心中萬般好奇也該做出全不在意的模樣,最好是回過身去繼續練你的字,只耳尖豎起來仔細聽著就好了。」

  辰年向他咧嘴笑笑,從善如流地回過身去繼續習字。

  封君揚揮揮手示意順平出去,停了一停,才與辰年說道:「芸生來了,剛進南城門,一會兒就該到了。」

  辰年想起那個笑容甜美的表小姐來,當初她在飛龍陘被封君揚抓住,那個表小姐還曾替她說過不少好話呢。辰年對芸生的印象極好,又覺得那是封君揚的妹子,便先有了三分親近之意,聽她來了心中也覺歡喜,立刻就丟了手中的毛筆,叫道:「那我們快一起去接她啊!」


  她這樣的反應教封君揚微微有些意外,在短暫的睖睜後卻笑了,從軟榻上起身說道:「好,我們一起去。」

  辰年隨了他往外走,邊走邊問道:「你表妹今年多大?比我大還是小?」

  封君揚想了一想,答道:「她是甲午年生,屬馬的。」

  辰年聽了說道:「那她要比我小兩歲呢,我是屬大龍的。」

  「我知道,辰年,自然是壬辰年生的。」封君揚微笑道。

  他們尚未迎到府門口,芸生已從外面跑了進來,身後緊追著鄭綸等侍衛,還離著老遠就一眼瞧到了封君揚,揚著手高聲叫道:「表哥!」

  封君揚不覺微笑,停在那裡等著她向自己跑過來。芸生直跑到他身前才停了下來,雙手握著他的手臂上上下下、前前後後仔細地打量了他一番,才神色關切地問他:「表哥,你傷在哪裡了?他們怎麼說你受了傷?」

  封君揚與芸生自幼熟識,關係遠比一般的表兄妹親近許多,兩人類似這樣的親昵舉動以前也曾有過不少,封君揚從未覺得有何不妥,而這一次,他竟覺得有些心虛,下意識地拂開芸生的手,回頭看了後面的辰年一眼。

  辰年臉上帶著微笑,並不見絲毫異色。封君揚看她這樣,心裡就暗暗地鬆了口氣。

  芸生只顧著歡喜,也未覺察到封君揚的異處,見他回頭就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瞧到了立在他身後的辰年。芸生之前只見過辰年兩次,一次是飛龍陘里那個假扮男人的山匪,另一次則是逃亡時候被逼改裝的小侍女。此次再見,辰年身穿短襦長裙,臂挽披帛,穿著打扮與一般的世家女子無異,芸生愣了一愣才認出她來,不由得指著她奇怪地問道:「是你?」

  辰年歪著頭向她笑了一笑,答道:「沒錯,是我。」

  芸生看看辰年,又看封君揚,卻笑道:「表哥,她臉上的肉掉了不少,一點都不像大阿福了,害得我都快認不出來了。」

  辰年聞言愣在原處,一時很是哭笑不得,暗道這位表小姐心地雖不錯,人卻著實不會說話,分明是誇人的好話,從她嘴裡出來卻是變了味。

  「休得胡說!」封君揚臉色一沉,先呵斥了芸生一句,鄭重與她介紹辰年,「這位是謝姑娘,於我有救命之恩。芸生,你以後要叫她謝姐姐。」

  芸生不知封君揚為何要她向一個女山匪叫姐姐,不過當著這許多人的面,她總不好違背他的話,於是便向著辰年甜甜一笑,叫道:「謝姐姐好。」

  她這樣一叫,倒是讓辰年有些不好意思,忙擺手道:「不用,不用,你叫我辰年就好。」

  芸生聽了,便向著封君揚得意地笑了笑。

  一直跟在芸生身後的鄭綸等侍衛此刻才得以上前與封君揚行禮,為首的鄭綸稍稍遲疑了一下,又向著辰年微微點頭,打招呼道:「謝姑娘。」


  芸生已是聽說封君揚出青州時曾遭人追殺,此刻雖見他身上無傷,似是並無大礙,卻仍忍不住心中好奇,出聲問封君揚道:「表哥,那天夜裡到底是誰在追殺你?」

  封君揚看她一眼,輕聲呵斥道:「小姑娘家家,問這些事情做什麼?」

  芸生與他一向親近,並不怕他的呵斥,只搖著他的手臂央求道:「好表哥了,你快告訴我吧。我們那一路倒是順得很,要是早知道你那裡會遇險,就該叫鄭綸跟著你了。表哥你不知道,我一聽說你遭人追殺心裡是又急又怕,好容易才哄了我爹再放我出來。因為擔心你,我這一路上可都是騎馬來的,你瞧瞧,我的手都被韁繩磨破了。」

  她一面說著,一面摘了手上的小鹿皮手套,把手掌伸到封君揚眼前給他看。因有手套保護,倒不至於真像她說的那般磨破了手掌,不過白嫩的掌心裡確有幾條紅腫的印痕,可見這一路真是吃了不少苦頭。

  封君揚瞧得心中一軟,聲音就溫和了許多,說道:「誰叫你非要趕過來湊熱鬧,活該吃苦頭。」

  芸生嘿嘿一笑,撒嬌道:「人家還不是擔心你嘛!好表哥了,你快告訴我是誰害你,我好給你報仇去!」

  封君揚淡淡答道:「是楊成,他已身死,用不著你給我報仇了,你的心意我領了,多謝。」

  正說著,順平從遠處疾步過來,湊到封君揚身邊附耳低語了幾句,縱使辰年離得近,也只聽到了什麼「來了」幾個字。就見封君揚略略點頭,轉身交代芸生道:「我還有事,你先回自己的院子,好好地歇上一宿,有什麼事明日再說。」

  芸生哪裡樂意就這樣回自己的院子,瞧了眼一直默立在旁邊的辰年,心中忽地一動,暗忖:這人既是救了表哥,那一定知道當時的情形,表哥既不肯說,不如把她叫過去仔細盤問。她便笑嘻嘻地與封君揚說道:「好,你忙你的大事去吧,叫謝姐姐陪著我一同過去就好了。」

  說著不等封君揚答應,上前伸手拉了辰年就要跑。

  封君揚心中有鬼,並不想辰年與芸生多做接觸,便沉著臉喝住了芸生,說道:「你自己回去,我和謝姑娘還有事情要談。」

  芸生看看封君揚,不情不願地帶著侍女走了。辰年站在那裡也是默默無言,不知怎的,當她聽到封君揚對人稱呼她「謝姑娘」的時候,心中忽然覺得十分彆扭,也說不清到底是個什麼感覺,只像是堵了些什麼東西似的。

  封君揚回身看她,面上雖是不動聲色,暗中卻將她的神色看了個仔細。他本就心虛,見她沉默便更是忐忑,有心解釋幾句,可轉念一想此事會越描越黑,還不如閉口不提的好。一瞬間他心中一連轉過幾個念頭,最後卻只是上前與辰年低聲說道:「辰年,喬老的師兄朝陽子來了。」

  喬老的師兄是江湖上有名的神醫,世人都傳說其有起死人肉白骨之能。喬老早在得知封君揚的傷情後就派人去尋師兄來給他修復經脈,只是這朝陽子行蹤一向不定,直到今日才將他請到。


  封君揚在身受重傷的情況下又被人用毒針刺入穴道,雖得張奎宿不惜內力替他運功逼毒保下了性命,可全身經脈已是受損,苦修十幾年的內力毀於一旦。此事雖不是辰年的責任,她卻一直自責,只覺全是因為自己做事魯莽,這才讓賊人得了機會對封君揚施以毒手。現聽說朝陽子來了,辰年頓時將剛才的那些小糾結拋到了腦後,驚喜道:「朝陽子道長來了?」

  封君揚知道她是為了自己才這般喜悅,心中更覺溫暖,微笑著點頭道:「嗯,已在喬老房中。」

  辰年再顧不上許多,上前拉了封君揚就往喬老的住處跑,說道:「那我們還不快去,快去,快去!」

  封君揚在人前一直都是淡定從容的模樣,實不該這樣隨著辰年在府里奔跑。可瞧著她因他的事情這般歡快,封君揚怎麼也無法硬起心腸來喝止她,更不想甩開她緊握著自己的手,於是便縱容著自己隨著她跑了一段距離,這才溫聲說道:「辰年,你慢些。」

  辰年只當他是疲勞,忙慢了腳步,卻是忍不住心中喜悅,轉頭與他說道:「我早就聽說過這位道長的名頭,聽說就沒有他治不了的病,療不了的傷。只是他脾氣很是古怪,若是你哪裡惹得他不悅了,就是死在他眼前他都不救的。因著這個脾氣,他也得罪了不少人,還有不少人向他尋仇呢。偏偏他武功又高,誰也奈何不了他,一提起道士朝陽子,江湖裡的人對他是又敬又怕又愛。」

  雖說封君揚自小便修習武功,身邊護衛中更有不少江湖高手,可他出身王府,習武不過是強體防身之用,所以對這些江湖中事留意甚少,現聽辰年說起這些江湖傳言,不覺失笑,說道:「哪裡就真有這樣神了。若是有這樣的醫術在,那些皇帝也就不用花大力氣去尋什麼不死靈丹了。」

  辰年也沒見過那朝陽子,只聽人說他醫術高超,是能從閻王手裡奪命的人。封君揚這樣說,她不由得也跟著笑了,說道:「神不神的,我們試一試不就知道了!」

  薛盛英占據青州後,城內形勢漸穩,封君揚就把喬老挪到了別處居住,不需他再日夜保護自己。為了表示對這朝陽子的重視,封君揚並未叫順平過去請人,而是帶著辰年親自去了喬老的住處。

  辰年想朝陽子既是道士又是神醫,怎麼也應該是個鶴髮童顏、仙風道骨的人物,誰知見面後卻讓她很是意外,屋裡那人看上去不過四五十歲,人又干又瘦,面龐黝黑,五官平凡無奇,頭頂上一個小小的道士髮髻,頦下幾根稀疏的山羊鬍子,整個人就沒有一處能跟「神醫」這兩個字聯繫起來。

  辰年下意識地又在屋子裡找了一圈,見除了喬老再無別人,這才把目光重新放回那道士身上,心中卻是仍有些不敢相信,暗道這莫不是神醫的徒弟,過來替神醫傳信的?

  她這裡正暗自疑惑,就聽得喬老開口介紹那道士道:「世子爺,這就是喬某的師兄,朝陽子道長。」


  封君揚面上未見絲毫異色,更沒擺雲西王世子的架子,客氣地向著朝陽子拱手見禮,寒暄道:「久仰道長大名,今日有幸一見,實乃榮幸。」

  不想那朝陽子非但沒有還禮,竟還傲慢地翻了翻白眼,對封君揚視而不見,只問一旁的辰年道:「小姑娘,你剛才在找什麼?」

  辰年早就聽說此人脾氣十分古怪,聽他問這話便知他定是挑了剛才的禮。因還要求著他給封君揚療傷,她自是不敢得罪此人,只不過他既問出了這話,她此刻再做否定為時已晚,還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她心思轉了一轉,就坦然答道:「我剛才在找朝陽子道長。」

  朝陽子雖有些意外她的坦白,卻還是從鼻腔里發出一聲輕哼,問她道:「怎麼,你瞧著我不像朝陽子?」

  辰年笑著搖頭道:「確實不像。」

  朝陽子又追問道:「為何不像?」

  喬老知道自家師兄心胸狹窄,又由於相貌生得不好,平生最恨人以貌取人,眼下聽兩人這般對話,生怕辰年言談中再得罪了朝陽子,忙向著她不停地使眼色。

  誰知辰年卻似視而不見,只看著朝陽子答道:「我想道長江湖成名幾十載,怎麼也得過了古稀之年,誰知進門卻見到一個正當壯年之人,心裡自然就覺得奇怪,想您可能不是朝陽子,否則豈不是十多歲就被人叫做『神醫』了?」

  她只拿他的歲數說事,又恰好問到他的得意之事上,朝陽子聽了臉色就略緩和了些,傲然說道:「不錯,我初成名時確實尚不及弱冠。」

  辰年故作驚訝之態,又說道:「那也不對啊,喬老既稱呼您為師兄,您怎麼會比他還要年輕這許多?」

  朝陽子那裡還未說話,一旁喬老就忙著替他答道:「我年紀雖痴長師兄幾歲,入師門卻比師兄晚了許多。」

  「原來是這樣啊!」辰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忙整了整衣裙,向著朝陽子鄭重地行禮下去,告罪道,「原來是辰年淺薄了,辰年這裡向您賠禮,道長莫怪。」

  她這般做了個全套,朝陽子心裡縱使不滿她剛才進門時的反應,心裡的氣卻也消了許多,便也不再計較此事。

  封君揚剛才一直在旁邊含笑不語,由著辰年與朝陽子對答來往,直到此刻才微笑著替辰年與朝陽子道歉道:「她是小孩心性,心裡有什麼便說些什麼出來,還請道長莫和她一般見識。」

  朝陽子陰沉著臉點了點頭,轉身在桌邊坐下,口中卻說道:「小姑娘狡猾得很。」

  辰年聞言轉頭看向封君揚,向著他偷偷咧嘴一笑。封君揚不禁莞爾。喬老大鬆了口氣,忙讓封君揚在桌邊坐下,請朝陽子給他診脈。

  朝陽子將三根手指輕搭於封君揚腕上的寸口脈上,按了片刻後,微提中指與無名指單按寸脈,後又轉而微提食指與中指單診尺脈,就這樣凝神把了一會兒脈象,便叫封君揚換過另一隻手重新診過,看起來與尋常郎中診脈並無兩樣。


  過不一會兒,朝陽子便收了手,先黑著臉冷聲哼笑了一聲,才說道:「這位世子爺,你先受重傷,經脈盡損,後又受霸道陰毒,本該用溫和之法將毒拔出,也不知哪裡來的蠢貨,竟然用內力將毒逼出,雖一時保住了你的性命,卻把你的七經八脈毀得一塌糊塗,更將一些殘毒迫入了你的穴道深處。近來我這師弟不惜自損內力幫你療傷,本是給了你一線生機,偏你又縱情聲色不知節制,簡直就是自尋死路。眼下你這身體瞧著雖還光鮮,實則早已是外強中乾,莫說要恢復武功,就是能再多活三年也不容易!」

  他這一番話說完,辰年便如同三九寒冬里被人從頭潑了桶涼水,整個人從內到外涼了個透,渾身冷得幾欲打戰,偏偏臉上卻一片火燙,羞愧得無地自容。封君揚中毒是她疏忽所致,張奎宿運功替他逼毒也是她所求,至於封君揚後面的縱情聲色,更是與她脫不了關係。

  辰年一時僵在那裡,正心神大亂間手卻被人輕輕握住,她有些呆滯地轉頭看過去,就見封君揚彎唇向著自己淡淡一笑。辰年心中更覺酸痛難忍,眼淚倏地就落了下來,又不想被人看到,忙掩飾地低下頭去,飛快地擦了擦眼角。

  守在旁邊的喬老聽了自家師兄的話也是愣了一愣,忙又問朝陽子道:「師兄,可能想想法子救一救世子爺?」

  朝陽子搖頭道:「救不了,救不了,我頂多是給他開些調理的方子,他雲西不缺銀子,多用好藥供養著,這三年許還能活得舒坦些。」

  封君揚聽了這話,就向朝陽子笑道:「生老病死本就是人生常事,這也沒什麼好說的。道長能救則救,不能救順其自然便是。」

  朝陽子不由得多看了封君揚兩眼,說道:「能像你這樣看得開的權貴,倒是也不多。」

  封君揚笑了一笑,拉著辰年的手站起身來,說道:「為了我勞煩道長千里奔波,我心中十分過意不去。聽聞道長喜好煉製丹藥,我王府里還有不少歷年存下來的珍稀藥材,待回頭便叫人給道長送過去,也算是我的一份謝意。」

  「那就多謝世子了。」朝陽子毫不客氣地點了點頭,停了一停卻又補充道,「不過我來這裡卻也不全是為了你的傷,我是要去太行山採藥,順道過來給你瞧病。」

  封君揚微微一笑,並不與他計較這些,只拉了仍有些睖睜的辰年出門,留朝陽子與喬老敘舊。待出門不遠,封君揚正想著解開辰年的心結,她卻忽地甩開了他的手,轉身又闖進了喬老的住所。

  朝陽子瞧辰年去而復返,便皺眉問道:「你怎麼又回來了?」

  辰年卻直直地走到他面前,盯著他問道:「他的傷真的無法治了嗎?」

  朝陽子冷聲答道:「沒法。」

  辰年又問:「你也沒法嗎?他們不是說你能起死人肉白骨嗎?怎會救不了他?」


  朝陽子聞言嘿嘿冷笑一聲,答道:「我之所以能起死人,那是因為人根本就沒死。我就是沒法治他。怎麼,你是要以性命相逼,還是要用權勢來迫我?」

  辰年怔怔地站了片刻,慢慢地搖了搖頭,說道:「害他的人是我,虧欠他的人也是我,與道長又有何干?道長若是能救他,我自然是感激不盡,若是救不了,那也不是道長的責任。我回來又問道長這一遍,只不過是心裡不願接受這個事實罷了。」

  她這話倒是很出乎朝陽子的意料,自他行醫以來,便見過不少因親友病重不治而遷怒醫生的人,甚至還曾有人對他以性命相迫,仿若救不了人便全是他的責任。現瞧著她一個小姑娘竟能說出這樣明理的話來,朝陽子十分意外,不覺多看了辰年兩眼,說道:「不管你願不願意,這就是事實,誰也改變不了。小姑娘,我瞧你人還算不錯便也勸你一句,還是莫要嫁這世子爺,省得……」

  「師兄!」喬老內力深厚聽力遠比常人要好,他聽出封君揚就在門外,嚇得忙出聲打斷了朝陽子的話。誰知朝陽子沒好氣地翻了他一眼,仍是不緊不慢地將話說完:「也省得以後早早就做了寡婦。」

  這「寡婦」二字害得辰年眼圈又是一紅,她垂目默了片刻,卻是決然答道:「我們已說好了要成親的,豈能隨意悔改。他活著,我就陪著他,日後他若死了,我給他守墳便是。」

  她說完便向著朝陽子與喬老福了一福,轉身出了門去。一到門外,就見封君揚在廊下含笑而立,見她出來也不說話,只上前牽了她的手默默領她回去。

  兩人一同進了書房,封君揚走到書案邊低頭細看她之前練的字,回身笑她道:「你腦子明明極好用,怎的在讀書上卻是沒有半點天分?我這裡都教你一月有餘了,這字一時寫不好倒也罷了,可連字都還能寫錯,那就有些說不過去了,我都忍不住替你臉紅了。」

  辰年心中明明酸楚難耐,面上卻要強作歡顏,見他取笑自己便振振有詞地說道:「我義父說了認字多了沒用,能認得自己的名字別讓人隨意賣了也就夠了。我娘以前倒是一心要做才女,可到生死關頭學的那些詩文一句沒用上,還不如會些功夫能自保的好。」

  封君揚這還是第一次聽到辰年提起母親,當下忍不住問道:「辰年,你的親生父母是什麼人?我只聽你說過母親早亡,那父親呢?為何從不曾聽你提起過生父?」

  辰年聞言搖頭,答道:「我也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誰,義父從不肯和我提起他。小的時候,我若是問起母親的事情,義父可能還會告訴我一兩句,可我若是問起父親,他就會一連好幾天不肯理我。」

  封君揚不由得奇怪地問道:「這是為何?」

  辰年沉默了片刻,黯然答道:「因為我母親是被我父親害死的。義父說我父親是背信棄義的小人,根本不配做我母親的丈夫。義父還說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情就是沒有阻攔母親嫁給那個男人,沒能帶著她活著離開那座牢籠。」


  那一次還是她十二歲生辰的時候,她故意把穆展越灌醉了好詢問自己生父的事情。穆展越這才破天荒地說了上述那些話。那是她第一次見到穆展越落淚,他抱著酒罈嗚嗚地哭著,嘴裡低喃著一些她聽不懂的話。

  辰年當時都嚇得傻了,穆展越說出的話更是令她不敢相信,可無論她再如何問,他都不肯再說了。第二天穆展越酒醒過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竹棍狠狠地揍了她一頓,然後足足有半年都未曾理她。

  從那以後,她再不敢問他有關自己父母的事情。

  封君揚萬萬想不到辰年會有這樣的身世,一時也是沉默無言,只走到她身邊將她輕輕攬入自己懷裡。辰年不知是感懷自己的身世,還是為封君揚的傷勢悲傷,終於忍不住伏在他懷裡嗚嗚地哭了起來。

  就這樣哭了一會兒,封君揚還未開口安慰她,辰年自己卻是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悶在他懷中瓮聲瓮氣地說道:「都怪你,總是惹我哭,其實我以前很少很少哭的,我義父說了,哭最沒用了,只有沒本事的人才哭。」

  封君揚輕笑著拍了拍她的後背,說道:「好,都怪我。我現在叫人進來給你梳洗一下可好?要不然明日眼睛該紅腫了。」

  雖已與他共同生活了一段時間,可直到此刻辰年仍是不習慣被侍女們圍著伺候,聞言忙道:「不用,不用,我自己出去洗一洗就好。」

  她去了井邊用冷水敷眼,可即便這樣,第二日眼睛還是紅腫了起來。封君揚瞧見了,抬起她的下巴左右細細打量一番,調笑道:「這樣腫著也不錯,倒是別有一種風情。」

  辰年哭笑不得,回嘴道:「回頭就把你的眼睛打腫了,也讓你跟著風情風情。」

  封君揚含笑不語,只是斜睨了辰年一眼,眼光流轉間一股風流隨之而出,把辰年瞧得一愣。他忍不住哈哈一笑,側過頭與她低語道:「你喜歡什麼樣的風情?我做給你看好了。」

  四下無人時,他總是喜歡這樣調戲她,次數多了,辰年也便不像剛開始那般動輒就羞得面紅耳赤,因此聽了他這話便故意贊道:「哎呀,阿策,你剛才這媚眼拋得可真好,回頭也教一教我吧!」

  封君揚面容僵了一僵,抬手用指節敲了她腦門一下,沉著臉道:「獨家絕技,概不外傳!」

  兩人似是都有意忘記昨日裡朝陽子說的那番話,絕口不提封君揚的傷勢。辰年又被封君揚逼迫著寫了兩頁大字,才被他許了吃早飯。

  依舊是順平領著人在一旁伺候著,飯剛吃到一半,芸生卻從自己院子過來,進門看到辰年與封君揚同桌吃飯微微一愣,目光飛快地在兩人之間打了個轉,便故意取笑封君揚道:「表哥你真偏心,請了謝姐姐過來吃飯卻不叫我!」

  辰年站起身來與她打招呼道:「芸生小姐。」


  「你不用理會她,坐下吃你的飯。」封君揚與辰年說完,轉頭問芸生道,「你吃了沒有?若是沒吃也在這兒吃些。」

  芸生笑著擺擺手,去旁邊安靜地候著,直等封君揚這邊吃完飯漱過了口,才出聲問他道:「表哥,你可有冀州姨母和嫻兒的消息?」

  嫻兒是薛直的女兒,生母封氏乃薛直的繼妻。封氏出身雲西,只生了嫻兒這麼一個女兒,因為無子,便也沒有介入冀州之爭,一直在冀州安安穩穩地待到現在。封氏早前曾帶著女兒回過一次雲西,回途中又在泰興堂姐那兒住了些日子,芸生就是在那個時候認識的嫻兒。她兩人年歲相仿,脾氣也算相投,相處的時間雖短,關係卻很好。之前青、冀兩州動盪不安,芸生除了擔心封君揚外,另一個擔心的人便是這薛嫻兒。

  封君揚先叫了辰年去書房習字,待她走了,才回身答芸生道:「我曾派人去冀州瞧過姑母與嫻兒,回信說兩人一切安好,薛盛顯那裡對姑母也算敬重。」

  芸生聞言就大鬆了口氣,說道:「我最怕姨母和嫻兒那裡受薛盛顯的氣了,又怕薛盛顯把嫻兒給胡亂地嫁了。」

  薛盛顯為求支持,很可能就會拿同父異母的妹妹去聯姻,這事就算是真發生了,封君揚也不會覺得意外。他微笑了下,卻說道:「你堂兄那裡可能會繞道冀州回來,有關嫻兒的事情,到時候你仔細問他就是了。」

  芸生的堂兄便是賀澤,他既已拿下了宜平,安排好宜平的防務之後自會西返。

  「十二哥要來青州了?」芸生驚喜問道。

  封君揚點頭道:「該是會來。」

  薛盛英占了青州,賀澤奪了宜平,他兩個把楊家的地盤瓜分了個乾淨。雖說事後都不約而同地把黑鍋扣在了清風寨頭上,可靖陽張家又不傻,自家姻親被滅,自然是不肯善罷甘休,所以賀澤必會來青州與薛盛英商議對策。

  芸生聽了自然高興,心思轉了轉剛要打聽辰年的事情,誰知還未等她開口,封君揚淡淡說道:「能和你說的,我已經告訴了你,不能說的,你便是纏著我問也沒用。我現在還有很多正事要處理,你老實地回自己院子待著,莫要給我惹事,不然我立刻就叫鄭綸再把你送回泰興去!」

  芸生瞧他說得嚴肅,不敢再試探什麼,乖乖地帶著侍女回了自己院子。

  封君揚也未去書房尋辰年,只一個人獨自在屋中靜靜坐著。片刻後,鄭綸跟著順平從外進來,把護送芸生回泰興途中發生的事情簡略地向封君揚匯報了一番,又詳細地說了他在泰興見芸生父親賀臻的事情。

  封君揚聽完後又問道:「可發覺有什麼異常之處?」

  鄭綸身為封君揚倚重的部屬,性子雖呆板些,做事卻是極為謹慎穩重,他想了一想,答道:「別的異常倒沒發現,只是覺得泰興軍的反應迅速得教人稱奇,自我將消息送到再到十二公子帶兵出征,不過才短短兩日工夫。」


  鄭綸將消息送到泰興時已是三月二十三日,而賀澤所帶的泰興三千鐵騎先鋒趕在三月底就到了青州。封君揚默默思量片刻,嘴角上露出些譏誚,淡淡嘲諷道:「不愧是迅疾如雷的泰興鐵騎。」

  他叫鄭綸先下去,自己在屋中坐了半晌,又把順平叫到身邊,低聲吩咐他道:「你想法去殺兩個人,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覺。」

  順平暗中為封君揚籠絡了不少江湖高手,暗殺這等見不得光的事情多由其負責,因此聞言並不覺驚訝,只垂手立在那裡等著封君揚接下來的話。封君揚卻是停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說道:「喬老與朝陽子。」

  順平驚得眼皮顫了一顫,終還是忍住什麼也沒有問,不動聲色地應道:「是。」

  封君揚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又說道:「他兩個武功都十分厲害,尤其是喬老,若是沒有一擊必殺的手段,就不要動手。」

  順平說道:「小人明白。」

  封君揚輕輕地揮了揮手,道:「你先下去吧,關上屋門,我要獨自靜一會兒,莫教人過來打擾我。」

  順平垂首小心地退了出去,按照封君揚的吩咐無聲地帶上了房門。屋中的光線一下暗淡下來,封君揚垂著眼帘沉靜地坐在椅中,在人前強撐了這麼久,身上的力氣仿佛已全用盡,良久之後才能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疲憊地將身體靠向身後的椅背。

  昨夜裡,辰年以為他睡著了,一直偷偷在哭,卻不知他其實也是一夜未睡。他並非懼死,只是不想就這樣死去。三年……時間太短,要做的事情卻太多,仿佛怎麼算都來不及實現他的抱負。

  他要離間江北,他要奪下江南,他要帶軍北伐,他要一統天下。

  雲西要統一天下,此刻就絕不能讓江北落入一家之手,即便是泰興賀氏。也只有江北混戰不休,雲西才有時間奪得江南,才能有時間積聚力量北伐而上。

  而若要渡江北上,不外乎兩條路,一由阜平直攻泰興,另一則是走東路經宜平繞青、冀二州。泰興城是江北第一大城,又是賀閥根基所在,強攻必然不得。所以若要北上,那隻剩下了東路,先奪宜平,再下青、冀兩地,以其為跳板圖豫州,舒展其側翼,包卷中原,如此一來,江北之地可得。只要他能活著,哪怕只是再多活幾年,這天下早晚必然會是他的。

  封君揚緩緩地閉了眼,自嘲地笑了笑,他早已打聽過朝陽子的為人,他若說是無法活過三年,那就絕不可能再多一天。這些事情此刻都已成為夢幻泡影,他現在首先要做的是如何將喬老與朝陽子滅口,否則一旦他的傷勢實情泄露出去,怕是他連這三年也活不到頭。

  封君揚的眼角有些濕潤,似有淚光隱隱浮現,薄薄的嘴唇卻是漸漸抿緊。

  辰年,還有辰年,他既不能護得她肆意縱橫,揚眉得意,那就應放她離開,從此以後天高水闊鳶飛魚躍!可是,他又是那麼捨不得放開她,她那麼明快、狡黠,卻又坦蕩,帶著勃勃的生機,就像是一束陽光,可以照透他心底最深處的陰霾。


  他怎麼捨得她!

  封君揚心思百轉,卻不知辰年也是心神不寧。

  辰年一頁書看了半晌也沒能看得進隻字片言去,心中卻越發浮躁起來,到最後索性摔書出了書房。封君揚那邊的房門還緊閉著,順平一個人垂手立在門外廊下,眼觀鼻鼻觀心地動也不動。她只當封君揚還在與人談事,便放輕腳步出了院子,直奔著後面的錦鯉池而去。

  陸驍果然正抱著自己那把其貌不揚的彎刀在池邊樹蔭下打盹,聽到腳步聲抬眼看過來,見來人是辰年便又閉上了眼睛,懶洋洋地說道:「你不要白費力氣了,我是不會告訴你穆展越的下落的。」

  辰年沒回答,只默默地貼著樹身席地坐下了。

  陸驍半晌聽不到她的動靜,不由得瞧她一眼,見她就低著頭安靜地坐在那裡,全不像往日裡那般鮮活靈動。他想了想,故意試探道:「我和你商量個事情,你能不能別叫你那情郎的手下來監視我了?這都多長時間了,他們每天都這麼看著我,不嫌煩嗎?」

  自從陸驍隨她來到這青州城,順平就安排了眼線在陸驍身邊,這事辰年是早就知道的,也明白順平叫人監視陸驍不過是做些防備,並沒什麼歹意。現聽陸驍提起這個,她便點了點頭,應道:「好,我告訴順平,不要他在你身邊放人了。」

  陸驍見的大多是辰年耍狠使賴、伶牙俐齒的樣子,偶爾好好說話,也是存了哄騙他的心思,想從他這裡套出穆展越的下落。今日忽見她這般安靜乖巧,陸驍心中頓時警惕起來,不由得坐直了身子低下頭去打量辰年,卻見她雙目紅腫,明顯是大哭過的模樣,忍不住問道:「你怎麼了?」

  辰年看他片刻,忽地從地上站起身來,低聲說道:「陸驍,我想暫時離開青州,你能不能陪著我一起走?」

  陸驍愣了一愣,心中更加肯定這丫頭定是和情郎吵架了,便擺了擺手,又懶散地躺倒下去,說道:「我才不要和你一起走,也勸你還是省省力氣吧,就你那個情郎,你跑多遠他也會把你抓回來的。我也不明白了,你們女人腦子裡到底想些什麼,有什麼事不能敞開了說,非要動不動就拿出走來威脅人!」

  辰年本是一心要出去遍訪名醫為封君揚療傷,只是不好讓人得知他的病情才這般說,卻不想竟然會教陸驍誤會成這樣,她氣惱地看他兩眼,恨恨地罵道:「你就是根棒槌!」

  她說完轉身便走,陸驍卻在後面慢悠悠地回了一句。辰年一時沒聽清他說些什麼,不由得停下步子,回身問他道:「你說什麼?」

  「我說你莫名其妙。」陸驍又半撐起身體,一本正經地問她道,「這詞我用得對嗎?昨日裡才新學的。」

  他漢話原本說得很是不好,在這青州城住了一個月卻是大有長進,非但流利了許多,竟也開始學著用成語了。辰年被他氣得幾欲吐血,用指尖點著他的方向,卻是半天沒能說出話來。


  陸驍那裡卻又補充說道:「哦,對了,還有慢走不送!」

  辰年本是滿心哀愁而來,卻帶了一腔惱怒而走,人都出了園子,氣還沒能喘勻,只萬分悔恨自己怎麼就想起來去找陸驍。許是因為一時氣昏了頭,她不知怎的竟走到了喬老的院子裡,待抬眼看到正在廊前翻曬草藥的朝陽子,這才意識到自己走錯了路。

  朝陽子只當她又是來求自己救那位世子爺,十分不耐煩地揮手說道:「沒法救就是沒法救,快走,快走,少來人眼前惹人心煩。」

  辰年已是打算轉身退出,卻被他這態度激得火起,不禁張口回道:「沒法就沒法,我也沒指望著你能救他。不過你名為神醫卻無法救人性命,非但無絲毫愧疚自責之心,反倒是一副以此為榮的嘴臉,倒也算樁稀奇事了!」

  朝陽子聞言撩著眼皮瞥她一眼,嘿嘿冷笑道:「我有什麼好自責的?就他這樣的人死了也不委屈,都死絕了,天下才太平呢!小姑娘,你也少用激將之法,你這樣的我見多了。我救他性命,那是我願意。我若不願意,他就是死在我眼前也是他活該!我又不欠你們什麼,他是死是活與我何干?」

  辰年氣極,當下便反唇相譏道:「笑話!你不欠我什麼,難不成我就欠你什麼了?你來診病,莫說你還沒給人治病,就是治好了病,這也是你行醫的本分,你吃的就是這碗飯!我沒對你用激將之法,你也少一副施恩於人高高在上的嘴臉,教人瞧著噁心!行醫者既無仁心又無仁術,虧你還好意思用這個『醫』字!」

  朝陽子年少成名,見者無不把他當神仙一般供著,縱使有人曾拿生死來威脅他治病,卻也沒說過這般刻薄難聽的話。辰年這番連諷帶誚的話直氣得他一張黑臉發青,下巴上的幾根山羊鬍子都抖了起來,惱怒之下也顧不得師弟的叮囑,忽地縱身躍起,揮掌就往辰年身上打了過來。

  辰年不敢硬接他的招式,慌忙閃身躲避,她的功夫本就是半吊子,在朝陽子這樣的高手面前更是不堪一擊,幾招之下就險象環生,嚇得她忙大聲叫道:「黑老道以大欺小,好不要臉!」

  朝陽子聞言更怒,他因自己長得黑,十分惱恨被人拿膚色說事,現辰年不小心正好踩到了他的瘡疤上,他不由得惱羞成怒,掌風越發凌厲,顯然是已起殺心,恨不得立時將辰年斃於掌下。正在危急關頭,有兩個人影從外一前一後地疾掠而來。先到之人上前一把抓住辰年背心,扯著她向後急退,腳下硬生生地往後滑了一丈有餘,這才險險避過朝陽子當頭拍過來的掌風,急聲喝道:「師兄!你這是做什麼?」

  話音未落,緊隨而至的陸驍已經連人帶刀地向著朝陽子劈了過去,立時與朝陽子殺在一處。朝陽子內功深厚,掌法毒辣,可陸驍勝在年少力壯,刀法凌厲,兩人也算是半斤八兩,勢均力敵。朝陽子這裡是生了殺心,陸驍那裡更是不知手下留情為何物,他兩人只一交手便是兇險無比。


  喬老看得大急,既怕自己師兄吃虧,又怕傷了陸驍沒法向封君揚交代,只得也躍入了戰團。虧得他在三人中武功最高,這才能攔了這個擋那個,卻也忙了個焦頭爛額,口中忙勸道:「都暫且收手,有事好好商量!」

  朝陽子被他攔住,怒道:「你讓開,讓我斃了這個小妖女!」

  陸驍更是連話都不說,只揮著彎刀向朝陽子身上招呼。喬老見狀又急忙放開朝陽子,轉身來擋陸驍。辰年驚魂未定,看他們三人打在一起,生怕喬老拉偏手讓陸驍吃了暗虧,忙高聲叫道:「喬老,快攔住道長,他武功比陸驍高!你去攔他,我來攔陸驍。」

  喬老一時顧不上許多,聞言轉身便來攔朝陽子,辰年那裡口裡雖咋呼著,卻是絲毫未來阻攔陸驍。朝陽子識破了辰年的意圖,疾側身避過陸驍劈過來的一刀,不忘向著辰年罵道:「呸,好個奸詐的小妖女!」

  場面正混亂時,院門口忽然暴出一聲清嘯,那嘯聲猶如雷鳴,攝人心神,院中幾人俱是齊齊一震,喬老、朝陽子與陸驍三人頓時都停了打鬥,運起內力與嘯聲相抗,辰年更是忍不住抬手去捂自己的耳朵。

  待那嘯聲停歇,就聽得一人厲聲喝道:「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院中幾人聞聲看過去,見院門處不知何時多了七八個人,侍衛首領鄭綸挺身站在最前,他身後不遠就是負手而立的封君揚,由幾個黑衣暗衛護衛著,微微抿著嘴角看向院中幾人,卻是一言不發。

  喬老心中一驚,他跟在封君揚身邊十餘年,對封君揚的性子也多少了解一些,只一見他這模樣便知他已是動怒,忙上前兩步單膝跪倒在封君揚身前,賠罪道:「世子爺恕罪。」

  「喬老請起來。」封君揚口中雖這樣說著,卻並未像之前那般伸手來扶他,只微笑著說道,「是辰年不懂事,喬老與道長莫要和她一般見識。」

  喬老聽他這樣說,心裡越發沒底,非但沒有起身,反而替朝陽子向封君揚賠禮。朝陽子那裡一聽就急了,怒道:「喬羽!你給我站起身來,你這一副卑躬屈膝的奴才相,欲將師門的臉面置於何地?」

  此話太過於誅心,喬老聞言臉色頓時一白,身體竟隱隱地晃了晃。

  封君揚卻是淡淡抬眼看向一臉怒容的朝陽子,慢慢說道:「道長好大的火氣。」

  這些人中,辰年內力最為淺弱,剛才受那嘯聲所震胸口內一直氣血翻湧,直到此刻才覺得稍稍好了些,便推開了擋在她身前的陸驍,看看仍跪在地上的喬老,又看看封君揚,眼珠轉了轉便上前雙手扶起了喬老,回身與朝陽子說道:「道長,剛才是辰年的不是,我在這裡向你賠禮了。」

  她說著竟真的整衣向他賠了一禮,然後卻又解釋道:「只是剛才我卻不是來糾纏道長,我不過是走錯了院子,本想與道長賠禮後就退出去,可道長不等我說話便呵斥責罵,我稍一解釋,反倒惹得道長向我痛下殺手,恨不能當場斃我於掌下,喬老與陸驍怕我被道長所傷而出手相救,這才有了這一番爭鬥。道長,我可有說一句假話?」


  她簡單幾句話便交代清楚了事情起因,雖是先向朝陽子賠了罪,可後面一番話卻是將責任都推到了朝陽子身上,偏偏還沒有一句假話,只絲毫不提她自己罵朝陽子的那些話。朝陽子吃了暗虧,卻又知自己說不過她,索性閉緊了嘴,只黑著臉惱恨地瞪著辰年。

  辰年這樣看似道歉,實際上卻給別人扣上黑帽子的事早在清風寨的時候就做熟了。那時她與葉小七相互配合,能生生地把黑的說成白的。簡單來說就是不管事情怨誰,都由辰年先出面道歉,做寬厚忍讓之態,然後葉小七再在一旁做義憤填膺狀,口舌伶俐地說一說緣由,將辰年乾乾淨淨地洗白。

  想當初,辰年與葉小七就憑著這一手,橫行清風寨十數載,不知讓寨子裡多少人都嘗過有苦說不出的滋味。只是此刻辰年身邊站的是又愣又二的陸驍,莫說辰年一個眼神過去,就是辰年把話說到他面前,他都不見得能明白辰年的意圖。

  因著這個,辰年細說完這番話便不再言語,反而很知進退地拉著陸驍退回封君揚身後。

  喬老轉頭見朝陽子緊閉著嘴一言不發,只當辰年說的句句都是實話,他又知自己這位師兄脾氣古怪,當下便全信了是朝陽子為人刻薄才引得這樣一場爭執,臉上愧疚之色不由得更濃。

  誰知封君揚臉色卻是略緩,淡淡一笑,寬慰他道:「說來此事全是一場誤會,既然現在已經說開了,還請道長與喬老不要介懷。道長為我遠來,我還不曾有所表示,不如今夜就設宴款待,一是為辰年賠禮,二也算是給道長接風洗塵,可好?」

  喬老連忙推辭,朝陽子卻有一肚子火要發,此刻卻被自家師弟使了暗勁按住了,只黑著臉冷聲說道:「不去!」

  他這樣冷硬地說不去,喬老那裡生怕封君揚面子上下不來,反而不好再推辭,只得應下了赴宴。就是連朝陽子那裡,他也一併給應下了,又見朝陽子梗著脖子又要說話,生怕他再說出什麼出格的話來,一時恨不得把他的啞穴給封了。

  封君揚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帶了辰年等人告辭。

  眾人剛剛出了院門,朝陽子這裡終於捺不住性子從地上蹦了起來,惱恨地向著喬老叫道:「你自甘淪為權貴的爪牙也就罷了,怎的還這般奴顏婢膝不要臉面?你就不怕辱沒師門嗎?」

  喬老雖比朝陽子入門稍晚,年歲卻是比他大了十歲有餘,又向來深受師父看重,所以朝陽子平日裡對這位師弟也算十分尊敬,此刻他也是氣得急了,才會這般口無遮攔。喬老一張臉由紅轉白,隨後又漸漸變成青白之色,好半晌才能憤然質問他:「師兄,若不是你不顧身份與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爭鬥,我用得著去給人卑躬屈膝嗎?」

  這話噎得朝陽子一愣,隨即又更加惱怒,叫道:「誰叫你來給這個狗屁世子爺做護衛?還非要請我來給他治傷,我給他治個屁!他們這種門閥世家的人就沒一個好東西,表面上謙謙君子,暗地裡卻惡毒陰狠,都是禍害!若不是他們這些人爭權奪勢,天下能亂成這個樣子?處處災荒,瘟疫橫行,慘死的百姓不知千千萬萬!你再瞧瞧他們,卻一個個聲色犬馬,錦衣玉食!讓我給他們治病?我呸!做夢去吧!這些人死光了天下才得安寧!」


  喬老知道朝陽子是個疾惡如仇的脾氣,聽他說完這番話,自己心裡反而好受了些,沉默了片刻後說道:「世子爺和別人不一樣。」

  「他有什麼不一樣?我瞧他和別個門閥公子沒什麼兩樣!」朝陽子眼睛一瞪,小孩子一樣賭氣地嚷嚷道,「我就是不給他治病,就是不給他治!」

  喬老卻是聽得心中一動,左右思量了一番,低聲問朝陽子道:「師兄,你和我說實話,世子爺這病是不是並非無治?」

  朝陽子別過頭去不肯答話,喬老見他如此,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測,左右思量一番,便又問朝陽子道:「你可知道我為何要去雲西王府做護衛?」

  喬羽二十年前便已成名,名頭正旺時卻忽地從武林中銷聲匿跡,隱入雲西王府做了一名護衛,朝陽子對此事也一直不解,現聽他提起,忍不住說道:「我一直也對此事極為不明白,你好好的為何要去給這世子爺做護衛?」

  喬老想了想,問道:「師父他老人家在世時沒有和師兄提過嗎?」

  朝陽子搖頭道:「我問過師父,他老人家卻不肯說,更不要我去問你。」

  喬老一聽這個不覺又猶豫下來,不知該不該將實情告知朝陽子。說吧,怕是有違師父的遺命,更怕此事泄露出去會引來後患無窮。可若是不說,這朝陽子明擺著不肯救封君揚的性命,他權衡半天,終於還是決定對朝陽子實情相告,便說道:「我去雲西王府是奉師父之命。」

  朝陽子一愣,奇怪地問道:「師父之命?」

  喬老為人甚是謹慎,眼下院中雖然沒有旁人,他卻仍是將朝陽子拉進了屋內。就在他二人進屋不久,院牆外的花樹叢中悄無聲息地鑽出一個灰色人影來,穿衣打扮就與這府中的小廝一般無二,相貌也是平淡無奇,很快就消失在小徑盡頭。

  (還有更新耶)


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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