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握手

  「小黃，放它上來。」

  「汪汪！好的主人。」

  老舊機器人仍舊不緊不慢地爬上了第三層。

  面對王潤和趙芯薇，老舊機器人遲遲沒有說話，而是側頭看向正在熟睡的趙子時。

  看了一會兒，然後低著頭盯著地板，似乎心情複雜。

  趙芯薇不耐煩，走到老舊機器人旁邊，敲了敲它身上的鋼板。

  

  「喂！你這個機器人怎麼還扭扭捏捏的，是不是那個女人不要你了，來這兒又不好意思直說？說，她在哪兒，我給你討說法去。」趙芯薇替老舊機器人腦補一段劇情，叉腰要為它做主。

  「不是。我只是有點累了。」老舊機器人聲音有些低沉，像是疲倦不堪。

  「累了？」趙芯薇大奇，這種說法還是第一次從機器人口中說出來。

  「你該充電了？」趙芯薇問道。

  老舊機器人搖了搖頭，看向王潤，說道：「你能幫我嗎？」

  王潤沒有立刻回答，他在思索，經過前幾次接觸，老舊機器人身上有很多詭異之處。

  最詭異的是他沒有電能支持，就能活動身體。

  其次，是它見到自己的第一面，竟十分害怕，說見到了鬼。難道，它在某處見到過自己？

  然後就是它在極力偽裝，不停轉換角色，表現自己機械的一面。

  最後一點，它似乎不願面對那個女人，很害怕同她接觸，料想這次大概率也是偷偷跑出來的吧。

  「她知道你來這兒了嗎？」

  「她離開了。」

  趙芯薇看著王潤和機器人一問一答，像是老熟人似的。

  「她是誰，是那個女人嗎？」插嘴道。

  「我能幫到你嗎？」

  「你，我不知道。但我有一種直覺，也可能是潛意識，你可以做到。」

  「他也就一段的水準，我放水讓他進高地，三路都破，都不一定能攻下水晶。」

  「你可以說來聽聽。」

  「我們找一個沒人的地方。」

  「進我房間吧。」

  「嗯。」

  王潤和老舊機器人無視趙芯薇，向著王潤的休息艙走去。

  留下趙芯薇一人，她氣的直跺腳。

  「什麼叫沒人的地方！直說不想讓我聽到，我走就是了！誰稀罕啊！氣死我了！」

  艙門關閉。

  趙芯薇躡手躡腳趴在艙門邊上偷聽。

  「汪汪！汪汪！」

  「噓！小黃，你閉嘴！不然我把你給拆了！」

  小黃不再行使看門的程序任務，它是真的害怕這個女人。

  這時，王潤冷不丁的開門，趙芯薇一個踉蹌，差點栽進王潤懷裡，被王潤推起。

  「它有話要單獨對我說，我們應該尊重它的隱私。」

  「好好好！不聽了！真的是，一個破機器人能有什麼秘密。有這功夫，我還能玩遊戲上上分。」

  趙芯薇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角，然後頭也不回的離開。

  王潤這才將門關閉，並且屏蔽艙內的信號，不讓小黃聽到。

  ……

  又是一陣沉默。

  王潤耐著性子，默默等著。

  「我在基地不停地走了一個月，始終在思索，這是一個驚天的迷局，或者說是一個必殺局，它為刀俎，我為魚肉。我本可以渾渾噩噩的過著機器人的生活，儘可能的展現技能，成為一個合格有用的機器人，或許會面臨淘汰，被丟進垃圾場，被粉碎，然後徹底消失在這無垠的太空里。」

  「任何一種結局，似乎都要比我現在的選擇要好很多。是的，我本想解脫。但我現在改變主意了，而且要想破局就少不了我的存在。」

  王潤驚訝，一個機器人為什麼會有這麼複雜的情感，同時也隱約感受到它所面臨的壓力，它本想逃避，但最終選擇了面對。

  「因為我？」

  王潤說出這種猜測時，自己都覺得可笑，自己這麼一個初出茅廬的修仙界最底層的存在，值得它這麼上心嗎？

  「對，因為你是我見到的唯一變量，像是冥冥中的指引。」

  王潤感覺有些雲山霧繞。

  王潤坐在老舊機器人對面，把玩著那枚金黃果實。

  「你到底想說什麼，你想讓我做些什麼？」

  「這是一個大的抉擇，我不能立刻告知你，我需要你提前做出選擇。一個是，當我不存在，依舊過著你自己本該進行的一生。第二個是，接受了我的秘密，開啟新的人生。你將面臨最嚴峻的挑戰，要做很多危險的事情，要不得不捨棄安逸，甚至幸福。」

  老舊機器人說完，便盯著王潤。

  它在等王潤做出選擇。

  王潤低頭看著手中的金黃色果實，笑了笑，回道：「其實，自從我離開舊土，跋涉太空時，我就已經替自己做出了選擇。我本安逸，但我想冒險。我不想按照劇本中的人物做事，當一個牽線木偶。每當我面臨選擇時，我都會傾向於那不太穩定的一面，儘管還是會本能的謹小慎微。而且，我發現，似乎我真的和常人不太一樣，雖然我只活了二十四歲，但我總感覺自己已經存在了無數歲月。只是記憶丟失罷了。」

  老舊機器人身子一顫，有些慌亂，但強行克制住了。

  「呵呵，這只是一種感覺罷了。我是想說，我也會有種莫名的疲倦，不想重複著設定好的人生。所以，你讓我做出選擇，放在以前，我可能會猶豫很久。但現在，我不會了。我想開啟新的人生，我很期待。」

  老舊機器人露出微笑，也是它唯一的表情。

  「好。看來，我不再是孤單一人了。這個故事很長。」

  王潤仔細聽著。

  曾經有一個人，喜歡冒險，熱衷去很多未知之地探索新世界。

  很快，他就找到了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他們駕駛幾艘探測船，在太陽系周遭不停探索。

  他們發現了許多新的東西，有礦物、有冰岩，有很多奇異的自然現象，有未知大型飛船殘骸，發現一些星體大氣演變的可能路徑，甚至還發現了幾個遊蕩在星際中的小行星。

  近十年的探索，去了很多地方，他遇到了自己心儀之人，一個美麗大方有魄力的女人。兩人惺惺相惜，相見恨晚。

  終於，有一天，他向她表白了。

  兩人互訴愛意，決定相守到老。

  可是就在這一天，他的夥伴向他發出了求救。

  在土衛六，一個橙色的星球。

  已經有幾個夥伴死去，剩餘的人岌岌可危。

  他緊握拳頭，不知所措。

  女人過來要與他相約看一場電影，而他卻莫名其妙的發了一頓脾氣，說了許多傷人的話。

  女人負氣，哭著離去。

  等她平復情緒，準備再去找他時，她茫然發現，他不見了，沒有留下任何線索，像是本來就沒有出現過。

  而他那時已經踏上了飛船，前往土衛六。

  「以往，土衛六上方的雲層流速很快，但當他去時，他發現那些雲層都近乎靜止了，水蒸氣化作的迷霧蔓延整個星球大氣內部。最要緊的是，整個星球都成了雷電的海洋。」

  「雷電的海洋。」王潤默念了一遍。

  「那裡的雷電暴虐無比，他的飛船根本無法直接進入。所以，他只能在大氣層外圍遊蕩，試圖尋找突破口，也在查找這其中的原因。」

  「遊蕩了十多天，他終於發現了一條幾千米長的縫隙，這條縫隙一直延伸到地表，像是一把無形之劍盪去了雷電。他沒有猶豫，駕駛飛船一頭扎了進去。」

  「四周都是雷電光影沖透迷霧，頻頻爆閃，而他根本就無法探查雷電交織的大部分區域，只能落向地表。在那裡他看到了可怖的一幕。」

  機器人似乎不願回憶，但還是繼續說道：「那裡是一個血池，確切的說是一個碎肉爛泥浸著血液的大池。那裡空氣成分和溫度已經達到了人類生存的標準，這太不可思議了。一個冰冷的星球上竟會有這樣一處所在，而且他驚愕地發現，血池外圍有很多探測器、飛船和機械設備，這些東西大多是數百年前的古物，只有幾艘飛船是近期飛入的，就是他夥伴的飛船！」

  「他急忙跑入飛船，發現裡面空無一人。設備已經毀損嚴重，幾乎不能再正常使用了。」

  「這些人都去了哪兒？他只想到了一種答案。他們全部被撕碎丟進了血池裡。」

  「他抓狂，不能接受這一事實，想要尋找蛛絲馬跡。於是，他在那裡逗留了足足半年之久，在那裡生活，搜尋，並且試圖闖入雷電，儘管沒有成功。他將一個老舊機器人修好，跟他做伴。」

  忽然，有一天。整個土衛六發生了震顫，大地震動，冰封的地表開裂，有一種濃烈的煙氣升騰而出，全部飄向那座血池，落在了血池中。他驚訝無比，還未等他做出反應。

  周遭的空間像是變成了一片片的玻璃，他和老舊機器人困在一個玻璃碎片中。

  他看到了血池沸騰，捲起數個浪球，在空中流轉，凝結，化繭，然後血色大繭崩碎化為虛無。

  九個人赤著身子飄在空中，池中的血肉匯成溪流分別流入他們的口中。

  「他看到了那些人中有一個跟他的夥伴有八九分相似，但無論舉止還是神態都變得大不相同。」

  那些人似乎不太適應自己的身體，扭動搖擺，落入地上，學著走路。

  然後開始熟悉那些飛船設備，不到半個小時就已經能開啟飛船使其飄起。

  這時，地表再次震動，一股灰煙飛出，在空中飄蕩一圈，然後衝著他而去，灰煙試圖將那玻璃碎片轟碎。

  「每一次撞擊，他都感到身體在絞痛，精氣神在渙散，直到徹底失去意識。」

  老舊機器人頓了一會兒，接著說道：「等他醒來之後，他崩潰了，不知是何緣故，自己的靈魂寄生在老舊機器人身上，他成了一個機器人。」

  王潤沒有搭話，他從中早已猜到了它就是他。

  「呵呵，沒錯，他就是我。後來經過幾次實驗，我發現，自己其實並非跟機器人身軀徹底融合，確切的說，我現在是透明的，無形的，任何人都無法感知的存在。因為有了機器人的身軀，這才能與外界溝通，讓我可以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這……」

  王潤不能理解，一個人的靈魂能被抽離再放入到機器人中嗎？且不說實際操作，就是大腦的無數神經元如何能變透明，如何能完好無損的複製，如何能沒有能源供給還能持續工作。

  「是的，這有些不可思議。一切都源自那些灰煙，它們好像是一種新的生命體，能夠借殼重生，但又好像有著自己的文明，有著相當複雜的溝通方式。」老舊機器人說道。

  「它們就是你說的秘密吧。」王潤猜測。

  「對。就是它們，我給它們取了一個十分貼切的名字。鬼！」老舊機器人看著王潤說道，似乎想從王潤的眼中看出什麼。

  王潤訝然，同時也在疑惑，然後問道：「你第一次見我說，見到鬼了，難道，你見到過一個鬼，這個鬼與我極為相似。」

  「沒錯，幾乎一模一樣。」老舊機器人意味深長地回答。

  王潤坐不住了，在房間裡踱步，走了兩圈，忽然想到了什麼：「你能感知到他們？！」

  「你很聰明，一下子就切中了要害。當我醒來後，被阿言，咳咳，唐慕言，也就是你之前見到的那個女人，被她接走，去了土星。我本想告知她真相，沒想到在基地里，忽然發現了十幾個奇怪的人，他們的身體外有一層煙氣，一種你們無法看到也無法探測到的神秘物質。為首的一個人十分警覺，一下子就感知到了我的存在，但似乎有其他事要辦，沒有理會我。我驚懼害怕，決定不能告知真相，再次選擇不辭而別。設法搭船去了其它地方。」

  「後來，我又遇到了幾個奇怪的人，他們身上也是有一層煙氣。但他們沒有發現我，我曾近距離試探過幾個人，他們都無視我的存在。我才斷定，他們根本發現不了我，當初那個人應該是其它方面警覺，並非真的看出了什麼。」

  「你能看到他們的真面目，而他們卻發現不了你。」王潤總結到。

  「對的，這是我唯一能拿的出手的底牌。」

  「你是想讓我來對付他們？」王潤問道。

  「他們是異類，食人血，吃人肉，盜人體精華，他們在進化，一旦進化到不用遮遮掩掩，人類將面臨滅頂之災。這個世上，恐怕只有我能分辨出他們，我不能冒險，也不能暴露，我需要一個依仗，我覺得那個依仗就是你。」

  「就因為我跟他們那個為首之人完全相像？」

  「你猜到了。」

  「一個能讓你如此害怕的鬼，恐怕只有他了。」王潤重新回到座位，「給我一個真實的理由。」

  「我恨它們，恨這些鬼！它們毀了我的一生，讓我不人不鬼！我有一腔的憤怒無處發泄，我恨不得殺盡這些鬼，以慰那些夥伴的亡靈！」老舊機器人看上去十分激動，拍桌而起。

  「還不夠。」

  「他！另一個你！他的存在將讓你無處藏身，除非你一輩子窩在角落，默默無聞，否則你一定會遭遇他的過去、他接觸的人、甚至你們終將面對面，他不可能接受你這個異類，另一個他。你也不甘活在他的陰影下。你們終有一戰。」

  「他。」王潤嘴角帶著笑意，接著說道：「很出名嗎？」

  「我不知道。一個強大異類會極力偽裝自己，我想他不會過多露面，隱在背後虎視眈眈。你不能先一步發現他，他就會通過其它異類發現你。到時，你將十分被動，甚至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這總夠了吧。」老舊機器人模擬人類的模樣，長舒一口氣。

  「它們有多少？」

  「我發現的，都有二十多個了，這還只是在太陽系裡的一部分。我猜測它們有很多途徑借殼重生，浩瀚銀河之下，隱藏的異類絕不止這些，它們在布局，在蠶食人類。你我將與它們博弈，來一次瘋狂的追殺。目前來看，我們掌握主動，我們是追殺者。」

  「追殺者。」王潤目光堅毅，站起來，鄭重其事，伸出手，說道：「你好！我叫王潤。我將是你最可靠的夥伴。」

  老舊機器人露出微笑，伸出機械手臂，和王潤握手，說道：「你好，我是顧明。我將是你的眼，你最隱秘的底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