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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涼生,我們可不可以不憂傷(74)

  第74章 涼生,我們可不可以不憂傷(74)

  時光·芭蕉雨(1)

  楔子 輪迴

  他依然記得,很多年前,第一次遇見她的情景。

  那時的自己,尚年輕,驕傲跋扈。為了查尋姑姑程卿離奇死於魏家坪礦難的舊事,他尋到了一個叫小九的小太妹的房子裡,以催債為理由,逼她講出那個極有可能是礦難製造者的北叔的下落。

  就在他和一群手下威逼利誘小九發狠的時候,她卻像一隻迷路的小貓,喝得迷迷瞪瞪的,闖入了他的世界。

  確切地說,她闖進了小九的房子,然後醉醺醺地,撲倒在自己的懷裡——言情劇里爛俗到底的橋段。

  她迷糊著,哭著又笑著,喊了他一聲「哥」,便毫無商量,在自己懷裡吐得一塌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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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聲「哥」,大概就是他對她心動的最初吧。硬而冷的心,被那一聲溫柔的小女孩的呼喚,撩撥得突然柔軟下來。

  當時的他,如何知道,這個「哥哥」背後,其實是一個叫「涼生」的男子;而這個叫「涼生」的男子,對於他的幸福幾乎就是一個毀天滅地的存在?

  毀天滅地!

  於是。

  三十而立,背城而去。

  冥冥之中,今天,仿佛是一個輪迴,又是一聲「哥」。

  那一刻,他看著懷裡昏迷的她,苦笑。

  天塌地陷,不過如此。

  這是他歸城的第一天!

  路過花店的那條街,看著圍觀的人群,他的心本無漣漪,車子已駛過,抬頭,卻從後視鏡中,看到了突然燃起的火光。

  他以為自己的心已經足夠冷足夠硬,以為自己已經徹底放下了她,而命運如此兜轉,火光融化掉了他心中辛苦建立起來的冰雕一樣的城堡!

  沒有警察,沒有火警,只有爭分奪秒的死亡,他無法思考,如同困獸,喊下司機和保鏢,坐入駕駛室,在眾人的尖叫聲中,不顧一切地撞向了花店的防盜門——轟天巨響!

  他整個人被安全氣囊包裹著,可因衝擊巨大,他感覺到有股溫熱從自己的額角緩緩滑落,他來不及擦拭,立刻衝進了豁開一角的花店。

  濃煙之下,惶恐地呼喚著她的名字——姜生。

  在找到她時,他突然害怕得要死,手指試探著她的鼻息——確定她還活著的那一刻,他喜極而泣。

  此時,他幾乎忘記了她曾帶給自己的傷害——那一場令自己背城而去的戀情。


  他幾乎相信了命運,是命運的手,牽著他,回來找到了她——因為命運眷顧,所以,他們終是要走到一起的。

  然而,幾乎在他抱起她的同時,她的手摸向了他的臉,昏迷之中,只是一句「哥」——宣告了她的心。

  更諷刺的是,她手機瑩瑩的屏幕上,是八個字的簡訊:白頭偕老,同心永結。收件人是,涼生。

  這是她對他的生死告白嗎?

  呵呵,白頭偕老,同心永結!

  字字戳心啊!

  他嘲弄地一笑,一身疲憊地將她抱出花店,額角的鮮血滴落在她的臉頰上。

  命運給了他一次微笑,緊接著又給了他如次狠狠的無情的嘲弄!

  簡訊上的生死告白,仿佛是命運在嘲弄他——程天佑,別再痴心妄想!

  是的,在他進城的第一時間,命運用最暴虐的方式,惡狠狠地告訴他!

  告訴他!

  回城,是一個錯誤!

  對她,別再痴心妄想!

  29 這一刻,我突然聽到了時光飛逝的聲響。

  我醒來的時候,是在一個寬大的床上。

  床頭擱置著幾束有安神作用的薰衣草,深紫色,像是情人溫柔深情的眸子。房間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香,混雜著洋甘菊、橙花香的氣息,讓人不由得心安。

  陽光剛剛好,不偏不倚地灑在我的枕頭邊上。捲曲的發,在陽光的映射下,透出琥珀色的光澤。

  這一刻,我仿佛被一種情緒給狠狠擊中了——

  是了,此情此景,讓我想起了十六歲那年,我第一次遇見天佑的情形。那次我也是在迷糊之前以為看到了涼生,對著那個陌生的男子喊了一聲「哥」,之後也是迎來了陽光凌亂的清晨,也是在一間陌生的房間裡——只不過那是一個透露著危險訊息的房間。

  然而今時今日,同樣是一個陌生的房子,我雖然感到訝異,卻意外的心安。

  我見四周沒有人,便掙扎著起身,下床。

  陽光下,身體有種意外的綿軟。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還好,沒有毀容。

  記憶漸漸地在我腦子裡甦醒,我記得我好像是被送進了醫院,然後掛了點滴,是缺氧造成的窒息。

  醫院裡,我似乎迷迷糊糊地醒來過,看到過涼生在我身邊。他溫柔如水的眉眼,像一個不可觸碰的幻象,仿佛一伸手,這種美好就會碎成泡影……

  我似乎還同他說過話,寥寥幾句,但大概是太害怕說話會讓這種美好碎滅,然後發現這只是夢一場,於是便強迫自己閉上了嘴巴。或許是最近太虛弱,不免又跌入了沉沉的睡夢中……


  我一邊為我有些衰退的記憶力感到沮喪,一邊小心翼翼地走出門去。

  樓下,客廳里,涼生面對著窗,望著遠方。旁邊是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子,在不停地記錄著什麼,表情很謹慎。

  我看看自己身上是一件寬大的睡袍,感覺這樣走出去也實在不雅,所以便悄悄躲在牆腳偷聽著。

  他們似乎在談論著什麼嚴肅的事情。

  涼生的聲音很清冷,清冷得就像冬天的碎冰,雖然稜角凌厲,卻似乎會融化在呵氣的溫柔中。他一字一頓地說,去給我查清楚,程天佑他現在到底在哪裡!

  他的話讓我吃了一驚,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查程天佑在哪裡,但是我隱約有些不安。他莫不是嗅到了我和程天佑之間發生了什麼嚴重的問題,並不像未央說得那樣是普通的情侶吵架?

  中年男子連忙點點頭。雖然涼生讓他查程天佑這件事,讓他有些訝異,但他還是恭敬地說,我會儘快查清,您放心。

  說完,他就收拾起文件夾,說,先生,我不過是去了一趟法國,你就這麼大病一場,您要好好休養身體啊。程老爺子那裡,家裡人都照應著。榮源典當行里的事情,您不必事事過問,交給他們就是,我會替您監督的。

  說完,他起身,沖涼生的背影微微一鞠躬,準備離開。

  突然,涼生回頭喊住了他。

  半晌,涼生才嘴角噙著笑,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老陳,心腹心腹,不是一個離著你近的人就能擔當得了這個稱呼的。

  老陳一愣,隨即點點頭,說,我跟了先生五年,從先生到法國讀書開始。程老先生將您交給我,讓我跟著您……

  涼生看著他,搖搖頭,眼睛裡閃過一絲疏離的笑,別有深意地說,看樣子,還是外祖父更重要,程家更重要……

  老陳精於世故,大概看出了涼生笑容背後的不滿,便笑笑,說,我雖然跟了程老先生十多年,可說到倚重,是先生更厚待我……

  涼生嘴角輕輕一勾,說,陳叔,這你就見外了,我只是覺得你也算半個程家的人,委託你去查程家大少爺,似乎……

  老陳一聽這個稱呼嚇了一跳,後半句更像是對他忠誠度的詰難,便連忙解釋說,哎喲,先生,這個稱呼我真是擔當不起啊。我為先生出力,鞍前馬後,理所應當。再說,您查詢他的下落也是出於關心……

  好一個八面玲瓏。

  但是,很顯然,涼生這次鐵了心要讓老陳擺明立場,所以他一笑,說,我關心的是我妹妹。說完,他眉眼淡淡,看了老陳一眼,又轉回頭望向了窗外。

  半晌,他說,陳叔,我從十九歲開始,一切仰仗你來照顧,就連學做生意,都是你帶我入門。在外祖父那裡,元老級別的人那麼多,兩位表兄也是各有親厚之人,稱你「老陳」也無話可說,而在我這裡,你就是我之外的天,誰都該尊一聲「陳叔」,這並不過分。他的語氣很清閒,卻意味深長。


  他這是在對老陳示好,卻是恩威並用的模樣。

  他是在告訴老陳,若你肯當我的心腹,你便是二爺,而在程老爺、程家倆兄弟那裡,你就是再拼命,也不過是個永遠無法入流的人。

  涼生的話讓老陳愣了一下,他深知這個沉默的男子心思如海,深不可測,可是當這片海湧起浪花撲向自己時,他居然有些不知如何應對,只能冒著冷汗,尷尬地吐出一句,先生……

  涼生抱著手,看著老陳,目光里滿是笑意,聲音卻有些意外的冷,說,當然,這個尊稱,你可以選擇不要!就像你可以選擇,依然把我這裡的一舉一動都事無巨細地上報給老爺子一樣……包括,我今天喊你來,跟你說了什麼,要你幫我查程天佑的事情。

  老陳整個人一哆嗦,他沒有想到,涼生會用這種方式跟他攤牌,告訴他,其實這些年來,他做的事情,自己都清楚。但他卻又不得不連忙堆笑,說,先生,您言重了,那也是老爺子的一點關心……

  說到這裡,老陳自知妄圖圓滑,此刻在涼生這裡是站不住腳的,所以,他連忙表明了立場,說道,先生,我發誓,從今天開始,什麼事情,出了先生的口,入了老陳的耳朵,就爛在老陳心裡!否則,我就擔不起先生如此厚待。

  然而涼生聞言面色卻意外的平靜,並無驚喜。

  他看著老陳,口氣淡淡,說,怎麼選擇是你的事。不過,如果我這裡的事情,還有傳回外祖父那裡的,那麼,陳叔,我就真的把你送回外祖父身邊了。

  是了,誰都不想自己那麼透明地生活在別人的掌控之下,哪怕這個人,是自己的外祖父。他隱忍了五年,終於開始緩緩爆發了。

  老陳連忙點頭應和。雖然面上帶著微笑,但看得出,他眼神里有惶恐。他幾乎是慌亂著,離開了涼生的房子。

  我不是老陳,沒混過大家族,但我都能猜測得出涼生話中的玄機。

  他這是在簡單直接地告訴老陳,你別無選擇——老爺子那裡日薄西山,舊勢力盤根錯節;大少爺和二少爺那裡,經營多年,嚴密的等級關係網早已建立,你混不成心腹;而只有我這裡,可以念在五年的情分上,既往不咎。

  所以,除了乾乾淨淨做我的心腹,你就別妄想左右逢源了。

  我悄然地躲在角落裡,望著落地玻璃窗前,那個眉眼微微冷冽的男子。這是我素來沒有見過的他。

  這一刻,我突然聽到了時光飛逝的聲響。

  朝如青絲暮成雪。

  五年的時間,改變了太多;或者說,他並沒有隨時光流逝而改變,只是每個人,都有他不同的許多面,而展示給你的,又是哪一面?

  一個男人,他不能將自己的溫情、深情展示給下屬,就如同他不能將自己的鐵腕專斷展示給親人一樣。


  他不再是那個校園裡的白衣少年,也不止是那個素日裡溫文善良的男子,而是一個生活在大家族罅隙里的男子,看似生活優遊,卻不得不心思深沉,處處謹慎。

  眼前的他,克制而冷漠,讓我突然想起,那次程家聚會後,他在暗夜中強拉我入車廂,強吻我的那一幕……那時的他,只因不能與我相認,只為否定掉自己是涼生,逼我死心,卻不得不做出自己都無法原諒自己的事——他永遠都不會知道了吧,其實,我們並無血緣關係啊。

  如此,當初的那一吻,他心裡該有多涼?

  生生克制之下的冷酷無情,如同困境裡的獸。

  一如今日。

  此時此刻。

  我悄然坐回了房間,想起那暗夜中的吻,想起這次大火,他不顧一切地衝進來抱我離開……無由地心跳得厲害,發了很長時間呆。

  涼生推門而入的時候,我方才驚醒,看了看身上的睡袍,連忙拉起被子,鑽到裡面。

  他表情安靜恬淡,像一幅氤氳著霧氣的水墨畫,清俊溫柔溢滿畫卷,就好像剛才門外,那個眉眼冷漠、聲音冷冽的男人不是他。

  他見我醒來,一愣,微微一笑,醒了?

  我點點頭,只喊了一聲「哥」,竟然一時找不到話說——我一想起薇安發的那條悲摧的簡訊,就恨不得將自己的腦袋也塞到被子裡。

  涼生似乎也找不到合適的話題,便給我端來一杯溫水,輕輕地說了一句,來,喝點水吧。然後就安靜地站在我眼前。

  我小口小口地喝水,眼睛四處亂瞟。我內心糾結著,到底要不要跟涼生解釋一下那個簡訊其實和我無關。突然,我想起了薇安她們,還有柯小柔,他們要是燒死了,我這輩子就賠不清了。

  因為心急,我張口說話時,一口氣上來,水噴了一床。

  涼生見我這般,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眉頭一動,說,有話慢些說。

  說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方手帕,試圖幫我擦拭嘴巴。可是,纖長的手伸到半空中,卻停了下來。

  他遲疑地笑了笑,說,給你。

  我低頭,接過手帕,胡亂地擦了一下,仰頭問他,哥,我花店裡的人……都沒事吧?

  涼生皺皺眉頭,說,說起來奇怪,我去過你花店,詢問過警察,說有人配合過調查了。不過,你別擔心,所有人都平安,我都找人給你處理了。只是花店有些可惜了……

  我輕輕「哦」了一聲,突然想起了冬菇,冬菇去哪裡了?

  我還沒來得及張口,涼生便看著我,問,姜生,你……搞什麼能把花店給點著了?


  我看了看涼生,心說,還不是給你搞生死戀害的啊。我閒得沒事幹去燒花店玩啊,你當我是錢多了燒得啊。呃……不對,他不會以為我被天佑拋棄後鬧自殺吧?涼生見我不說話,就安慰我說,好了,人這麼大了,事事小心些。你要是真出事了怎麼辦?

  他這話聽得我無比心酸。能怎麼辦?娶妻,生子,過完一生,偶爾惦念,偶爾掛懷。一個早逝的妹妹,還能怎麼辦?

  涼生見我沉默,便小心翼翼地試探,問,姜生,你是在想他?

  我抬頭看著涼生,遲疑了一下,說,啊,他?

  哦,我想起來了,在未央告訴給涼生的故事裡,我還是天佑的女朋友,而且我們之間因為小矛盾吵架了,正在冷戰中。

  涼生看著我,像是在探尋什麼真相似的,緩緩地說,我昨天接到醫院的電話,說你住院了,我去醫院看望你後,就給天佑打了電話,但是電話一直轉到秘書台,聯繫不到……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眸光沉沉地看著我,像是希望能從我嘴裡得到什麼答案一樣。這一刻,我發現,涼生真的在懷疑我和天佑之間發生了什麼,但是,因為不能正面向我求證,所以,只好在這裡不動聲色地旁敲側擊。

  是的,在涼生看來,自己的女朋友發生了這麼天大的事情,天佑不應該不聞不問的。這也是他起了疑心的原因,也是他派出老陳的原因。

  我決心瓦解掉他的懷疑,於是,抬起頭,沖他笑笑,故作不在意的樣子,然後微帶著一點小甜蜜和小憂愁,還有一點點小炫耀,向涼生抱怨道,哼,不要提他!程天佑,這個壞人!大壞人!不就是吵點兒架嗎?他總要躲出門去!每次都這樣,真討厭!他這次要是回來,我肯定不理他!不原諒他!不接受他!惹急了,我就改嫁。哼!

  說完這番話,我還裝作氣鼓鼓的表情,眼瞪著,嘴歪著,鼻子皺著,氣兒喘著,一副韓劇女主的表情。

  唉,其實,老天知道,我說這話的時候,心裡多麼糾結難過;說完這番話的時候,我多麼想在自己那演技派的包子臉上生生踩兩腳。

  涼生默默地看著我,不說話,半晌後,他笑了笑,嘴角的弧線漂亮得如同彎月,他說,沒大事……就好。

  不過,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里閃過了微微的心疼。

  這種心疼越發讓我心虛和心驚,我不希望他知道我和天佑分手了,我不想他知道我為他失去了什麼,也不想破壞掉他和未央的婚禮,更不想他知道自己那諸多的讓人心驚肉跳的難堪。因為知道真相的他,勢必會同陸文雋這種人陷入一場可怕的較量中。我怕他是敗掉的那個,更怕他根本未能較量,便已遭遇了不測……

  所以,在我看來,涼生知道得越少,便會越平安。


  若是保不了他平安,我曾經的那些失去和痛苦,又是什麼意義?

  沉默了良久,涼生又說,姜生,都這麼大的人了,別總是這麼孩子氣。好好照顧自己,好好地……好好地……和他在一起。

  好好……和他……在一起?

  這些話,從涼生那裡聽到,真的像一把一把的匕首,往人心尖上捅。

  其實,我該開心才對,我的「孩子氣般的嬌嗔」的演技,讓他相信了我和天佑只是吵架,讓他相信了我們很好,讓他可以安心了啊。

  我低頭,笑笑,拼命地喝水,卻發現喝下去的水,都要從眼眶裡掙脫出一般。我不知道怎樣,才能不讓那些酸澀的液體落下。

  這時,有人推門而入。

  我抬頭,卻見是一個護士打扮的中年女子,一臉溫柔的笑容——那是一種職業練就的微笑,沒有太多溫度。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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