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涼生,我們可不可以不憂傷(57)
第57章 涼生,我們可不可以不憂傷(57)
如果,這個世界沒有了你,我的幸福給誰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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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不,它們會變回來的。它原諒我了,它對著我笑了,那笑容就像這穿流在公路上的車燈一樣迷離溫暖。它在對著我招手呢……我直直地奔向了車水馬龍的公路。
眼前,一片天光。
尖銳的剎車聲。
隨後而來的是眾多司機的咒罵聲。
這時,我才知道,自己恍惚了,恍惚著向著那些微微帶著溫度的燈光走去了。
姜生,你怎麼會在這裡?陸文雋從車子裡下來,看著失魂落魄、神情憔悴的我,焦躁地問。
哦,這是誰的聲音?
我怎麼辨別不出來了?我的腦袋裡只有醫院裡醫生的話。
……他很嚴肅地對我說,姜小姐,你可要考慮好了。作為RH陰性血的你,如果失去這個孩子的話,以後就可能再也做不成媽媽了。
……RH陰性血流掉孩子的話,以後將會發生溶血性不孕的。所以,我希望你留下這個孩子,這是上天賜給你們這種血型人的獨一無二的孩子。
……我希望你能慎重考慮,我不想讓這裡葬送了你一生的幸福。
……你問過你的先生嗎?你徵求過他的意見嗎?你如果擅自做這個主張的話,我想,這會給你身邊的人造成極大的傷害……
最後我是如何說服了醫生的呢?
……我說,我最親愛的哥哥,他患上了髓性血癌,他是RH陰性B型血,是罕見的熊貓血,十萬分之一的人才擁有這樣的血型,而我是他唯一的親人,最有可能擁有他可以配型的骨髓……我愛這個孩子……可是,我不能看著我的哥哥眼睜睜地從我身邊消失……
就這樣,一切都成了萬劫不復。
陸文雋被我空洞的眼神嚇壞了,他皺著眉頭,將我抱上車,車輕輕地開動起來。他說,姜生,這些天我出差,不在你身邊,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才知道,自己已經在車上了。
我沖他傻傻地笑了笑,眼前,面對著我的心理醫生,面對著我最信任的男子,我還有什麼不能傾訴?已經背負了太多的壓抑,我痛苦得幾乎崩潰。我緊緊地看著他,喃喃地說,我的孩子沒有了,我將它殺死了。
車重重地剎住,人重重地前傾。
陸文雋回頭,說,你說什麼!姜生,你再說一遍!
我的眼淚瘋狂地奔流了出來,我幾乎發瘋一樣地嘶吼,像一頭受傷的小獸。我說,是的,是的,我殺死了我肚子裡的孩子!可是,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否則的話,我無法救我的哥哥。說到這裡,我嚎啕大哭,我說,你知道的,我不能失去他的!不能失去他的!
陸文雋艱難地轉頭,問我,姜生,你是說……你……懷孕了……
我說,是的,我很無恥,我懷孕了。
陸文雋的臉色變得異常蒼白,車窗外的霓虹燈安靜地閃爍著,閃爍著的,還有他眼中明明滅滅的如同淚光一樣的液體。
他輕輕地將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試圖平息我激動的情緒。
但是,很顯然,他的情緒也驟然地激動了起來,他說,我真該死,我真該死!我怎麼會告訴你這個消息,我怎麼會告訴你涼生的病情!我該死!
我傻傻地看著陸文雋莫名其妙的反應,心想,你該死什麼?又不是你懷孕了,你殺掉了孩子。你跟著崩潰什麼?莫名其妙嘛。
那一天,陸文雋的車一直停在路邊,很久很久。他那如春風一樣的眼神,也變得茫然失神。
我不知自己是如何從他的車上下來的,也不知是如何晃蕩回家的。總是感覺,眼前有一個小孩子,在對著我咯咯地笑,一會兒又撕心裂肺地哭。
我仿佛還看到了程天佑,他低著頭,正在很專心地釘一張嬰兒床,然後,他輕輕地哼著自己粗製濫造的歌——小姜生,在竹籃里睡著了。在竹籃里睡著了的小姜生,不要哭,不要鬧,不要吵醒了大姜生……
天佑。
小姜生再也不會哭。
再也不會鬧。
再也不會吵醒了大姜生。
45 哦,我知道了,準是肚子裡的小寶寶不聽話了。讓你受苦了,姜生。
我蒼白著臉色回到小魚山,開門的時候,冬菇正好叼著一條魚跳出來,在我面前炫耀。
我苦笑,難道神奇的冬菇會開冰箱了嗎?
這時,我才嗅到,屋子裡飄著一股濃濃的肉香。但是這種感覺,卻讓我眩暈,讓我莫名其妙地乾嘔。
程天佑聽到開門的聲息,便匆匆探頭,略略心疼地埋怨我,姜生,你去哪裡了,這麼晚才回來?我給你打了好久的電話,你都不接。都要當媽媽的人了,還這麼貪玩!
天佑說,都要當媽媽的人了,還這麼貪玩。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底藏著無限的溫柔和寵溺。但正是這種眼神,卻讓我感覺,自己無從逃脫,無從躲藏!排山倒海一樣的痛苦糾結在我的胃裡,我臉色變得蒼白,整個人都飄忽了起來。
天佑匆匆下樓,慌忙地扶著我,說,姜生,姜生,你沒事吧?不要嚇唬我啊。
半天,我才仿佛清醒過來。我喃喃地說,你怎麼會在這裡?
天佑飛快地眨了一下眼睛,說,我?哦,我怕你擔心我被別的女劫匪給入室強暴了,所以,為了讓你不擔心,我就跑過來了。
忽然,他看了我一眼說,姜生,你的臉色怎麼這麼壞啊?
我搖了搖頭,說,沒,沒什麼。
天佑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說,哦,我知道了,準是肚子裡的小寶寶不聽話了。讓你受苦了,姜生。
說完,他就輕輕地將我擁進懷裡,緊緊抱著,不出聲。但是,我卻能聽到他喉嚨里急急的喘息,他像個做錯事了的孩子一樣,對我說,對不起,姜生,讓你受苦了。
他孩子一樣的話語,讓我的眼淚無聲地落下,滴在他的手臂上。
他微微地一愣,將我扳過來,說,姜生,你有事情?你一定是有事情,告訴我,我來替你想辦法。
我不做聲,只是咬緊了牙齒狠狠地流淚。他溫柔地給我擦拭眼淚,說,你在擔心小九、涼生、小綿瓜,還是……北小武?
我仰起蒼白的臉,看著他有些憔悴的俊美容顏,不知道該怎樣告訴他整件事情。
天佑說,好了,大姜生同學,我最害怕你流眼淚了,這樣,咱們的寶寶肯定將來是個小哭瓜,那咱們倆不就沒有二人世界了嗎?不要哭了,否則我不跟你玩了,我跟小姜生玩了。說完,就笑著,盯著我的小腹,說,小姜生,大姜生哭了,你有沒有不舒服啊?
啊,什麼?你不舒服?那爸爸來拍拍你啊。說完,他將手輕輕地放到我的小腹上,臉上笑容寧靜,說,小姜生,現在好些了沒有?
在他的手落下的那一刻,我驚恐地尖叫出了聲音,仿佛有無數的繩索緊緊勒住了我的頸項,讓我無法喘息。我重重推開了他放在我小腹上的手,仿佛他觸碰到了我最不可觸碰的傷口,生生撕裂了我的身體!
我大聲而激動地呼喊,我說,你閃開!閃開!
程天佑一臉錯愕地看著我,說,姜生,你怎麼了?說完,將手溫柔地擱在我的額頭上,看我是不是發燒。
我一把將他的手打開,情緒異常激動。我說,你瞎眼了,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我打掉了你的孩子!你瞎了眼睛了嗎,你還對我這麼好!
程天佑就像木頭一樣,愣在了原地。久久回不了神。
然後,他沉默了很久之後,喃喃,說,姜生,你餓了。哦,我電磁爐上還煲著雞湯。
說完,他就面無表情地跑到廚房,小心地照看那鍋湯。
我看著他的樣子,心痛到無法自抑。我拉過他的胳膊,說,天佑,你殺了我吧,我對不起你。
他看著我,說,不要說話,我在給你燉湯呢。我聽別人說,女人懷寶寶的時候,要進補的,我不能餓著小姜生。
說完,他就對著我的小腹傻傻地笑,說,小姜生在媽媽的肚子裡要乖啊,一會兒就有好吃的了。
我看著他,看著他透明溫柔的笑,整個心都碎了。我說,天佑,天佑,求求你,別這個樣子。
可是,他不管我,只是拼命地盯著那鍋湯。
等湯熬好了,他就將它們分盛在小碗裡,然後,也不看我。他默默地在房間裡來回地走,不停地擦拭所有可以擦拭的地方。他自言自語地說,不能髒了,否則,對小孩子不好。
擦拭完了房間,他又去收拾房間裡那些零散在房間裡的小水果叉子,還是不肯看我。
我就這樣傻傻地看著他,看著他傻傻地自言自語。他一邊收拾叉子一邊喃喃,放在外面,會傷害到寶寶的。姜生,我們的小姜生寶寶那麼漂亮,一定不能被這些東西傷害到。
……
那一天,整個晚上,程天佑一直不肯看我,一直在自顧自地收拾著整個房間,一直在傻傻地自言自語。
任憑我如何,他都不肯聽我說話。
最後,他走進書房,默默不語地釘那張幾乎要完成了的嬰兒床。他小心地掄起錘子,將釘子仔細地釘入木頭。
一聲一聲,捶打著我的心。
他一邊仔細地捶釘著小嬰兒床,一邊哼起那首自編自造的歌謠——小姜生,在竹籃里睡著了。在竹籃里睡著了的小姜生。不要哭,不要鬧,不要吵醒了大姜生……
他那麼認真,那麼深情地唱著,柔長的眼眸一直溫柔地盯著小床,仿佛裡面那個甜美的嬰兒,正在對著他咯咯地笑。
天佑——我的眼淚,再也止不住地奔涌了下來。我說,我求求你,清醒一下吧,再也不會有小姜生哭,再也不會有小姜生鬧了。對不起對不起,天佑,對不起啊!
我緊緊扯著這個麻木到無知無覺的男子,恨不得將自己撕碎。
錘子,終於從他手中滑落,重重地落到了地上,他的眼睛動了一下,似乎有微微的光。然後,他緩緩地抬起眼睛,看著我,有些茫然,他說,姜生,你有這麼恨我嗎?
我一邊流淚一邊搖頭,我說,對不起,天佑,對不起,我也沒有辦法,我不能看到涼生有任何的閃失,否則,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的!
天佑輕輕地念,哦,涼生……涼生……為了你的涼生……你……殺了我的孩子?說到這裡,他痛苦而緩慢地閉上眼睛,兩行眼淚,從他的眼角滾落了下來,落在地上。
他,落淚了。
我呆在了原地,身體的痛楚和心裡的痛楚糾結到一起。我伸手,試圖給他擦去眼淚。我從來沒有想到,這個男子,居然會流淚。
他重重擋開了我伸去為他擦拭淚水的手,睜開火焰一樣燃燒的眼睛,一拳頭狠狠捶下!那張小小的嬰兒床頓時散了架。鮮血,也從他的手背上流了下來。
那麼刺目。那麼分明。
就像那團與我身體生生分離的血肉,在那一刻,我突然眩暈倒地……耳邊尖銳地響著小孩子的哭聲喊聲慘叫聲,還有陰森森的咯咯的笑聲……
當我再次醒來的時候,已安然地躺在臥室的床上,午後的陽光滿滿地灑在我臉上。
只是,已尋不到那個叫做程天佑的男子。
只有桌子上,他留下的一串晶亮的鑰匙。
這時,陸文雋的電話打了進來,他的聲音有些疲倦,但是依舊溫柔如春風。他說,姜生,你現在還好吧?
我突然哭出了聲音,說,我不好,我非常不好!程天佑知道我打掉了他的孩子,已經恨死我了。
陸文雋愣了一下,說,他的孩子?
陸文雋這麼一問,我突然覺得,自己簡直就是「未婚先孕」大軍之中,慘遭道德質疑的最典型人物代表。
陸文雋的四個字,將我的傷心全部滅掉了,只剩下濃濃的羞恥心。
若不是因為心痛難止,我一定會問,不是他的,難道是你的?
但是,悲傷,還是應該有悲傷的樣子,不是麼。
陸文雋遲疑了一下說,姜生,你有沒有想過,你做了這麼大的犧牲,如果你和涼生的骨髓無法配型的話……
他這麼一說,我更崩潰了,我大喊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陸文雋說,我也希望涼生會好,只是,越是擔心就越害怕,所以,姜生,請你原諒我剛才的失言。
46 涼生,你告訴我,我們兩個是上帝最心愛的玩具?
程天佑從小魚山離開後,我一直過得渾渾噩噩,仿佛生命突然裂開了一個巨大的傷口。
我每次去看涼生,都會看到未央。
還有一次,看到了寧信。她就在未央的身旁,黑色的長髮散在身後,一臉平淡的神情,似乎這個世界的任何事情都已與她無關。
當然,我只是遠遠地看。
遠遠地看。
柯小柔還是經常到醫院裡跟陸文雋鬧,我不知道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會有這麼大的間隙和仇恨。
全世界的人都在癲狂地忙碌著,只有涼生,這樣安靜地躺在床上,安靜地躺著。
全世界,還有另外一個安靜的地方,就是我的心臟。經歷了那麼多故作平淡對待的疼痛,它終於成了一片死寂的水。
然後,不久之後,這片死寂的水,便波浪滔天了!
醫生的診斷如同晴天霹靂一樣,炸得我回不過神來——你們根本就沒有任何血緣關係!
你們根本就沒有任何血緣關係!
你們根本就沒有任何血緣關係!
你們根本就沒有任何血緣關係!
驗髓報告出來的時候,整個世界天旋地轉!那個醫生的語氣近乎冰冷,很顯然,他不滿意我的胡攪蠻纏——他不明白我怎麼可以「自稱」是患者的妹妹,來提供所謂的骨髓配型。
就在我拿到診斷報告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眼睛都緊緊地盯住了我。
未央突然捂住了臉,哭泣了起來。寧信在她身邊,安靜地陪著她,看她落淚,輕輕地撫慰。
就在這一刻,我的整個世界突然失控了。我拉住陸文雋,喃喃道,肯定是錯了,他是我的哥哥,我們是同一個父親。一定是錯了,我們是兄妹!
未央突然站了起來,走到我的眼前,幾乎是聲嘶力竭,姜生,你不要在這裡裝了,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這不是你多少年來做夢都想要的結果嗎?!你們現在不用望斷秋水,不用顧忌別人說你們亂倫!你們現在想怎樣都可以了,你多得意啊!
我被未央的怒吼給刺傷了,如果讓我用天佑的孩子和涼生的性命來賭這個願望,她太看輕我了。所以,這是第一次,我衝著未央吼,你是不是以為所有人都像你一樣,為了占有一個人,可以這樣不惜代價!是的,你說得對,年少的時候,我曾不止一次如此幻想過他不是我的親生哥哥,他是撿來的,他是天上掉下來的!他甚至可以是鴨蛋裡面鑽出來的,哪怕他是何滿厚的兒子!可是現在,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涼生的生命,如果我都同他沒有血緣關係不能配型,那麼,誰來救他?
誰來救他?
誰來救他啊?
說到這裡,我絕望地蹲在地上,抱膝哭泣。
眼前的所有人,他們都無法理解,在我的心臟上,碎裂了一個多大的傷疤,碎裂到我都已經不知道疼痛。
我拼盡了力氣,捨棄了天佑的孩子,卻換來了這樣的結局?
原來,生活之中,上帝的翻手就是雲,我和你在被置於親情的彼岸,永難渡到彼此的岸;上帝覆手就是雨,突然在我們飽嘗了人間傷痛之後,用鐵一樣的烙痕,告訴我們,我們身上流著的,是不同的血!
涼生,你告訴我,我們兩個是上帝最心愛的玩具?
所以,他總不忘將我們放下,拿起,拿起,放下,放下,再拿起……然後,我們的命運,就這樣難以自制地反反覆覆,復復反反,反反覆覆……
可是,你究竟是我的誰?
當未央終於清醒過來後,她指著我說,姜生,既然你和涼生沒有任何血緣關係,那麼以後,請不要再來打擾他!否則,我絕不客氣!
我頓時愣在了原地。
人,漸漸地散去,只有陸文雋陪在我的身邊。人在孤單難過的時候,最容易想起自己最依賴的人,所以告別了陸文雋後,我裹了裹衣服,在有些微涼的風中,撥通了程天佑的電話。
我想,此刻,如果他的聲音從話筒里傳來的話,我一定會淚如雨下。
可是,電話里的聲音卻是那樣靜寂地傳來:對不起,您所撥的電話不在服務區,請稍後再撥。
對不起,您所撥的電話不在服務區,請稍後再撥。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