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說親(2)

  第81章 說親(2)

  今夏人已在門口,不得不剎住腳步,轉頭陪著笑臉道:「對了,我還得去買燒餅,姨,你喜歡吃什麼,鹹的還是甜的?」

  沈夫人壓根不理她的問話,認真叮囑道:「走路也要有個姑娘家的樣子,別風風火火的,讓人瞧著不穩重。」

  「哦。」

  今夏應了,輕緩地替她掩上門,暗吐口氣,估摸著她從紗窗還能瞧見人影,便一步一步地往前挪,直至拐過牆角,才一溜煙跑起來。

  丐叔正和楊岳一塊兒從外頭買了些包子回來,今夏迎頭撞上他們,立馬把丐叔拽到一旁。

  「叔,你準備什麼時候把我姨娶了?」她問。

  「大清早的,這孩子腦子裡想什麼呢?」丐叔睜大眼睛看著她,莫名其妙道。

  今夏催促他:「趕緊的,給句痛快話!要不我就另外替我姨物色人選了。」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今夏氣勢迫人,「看見我腦袋沒,一早就把我提溜過去梳小辮,疼得我,還說要好好調教我,才對得起我叫她一聲姨。」

  「她還要調教你?」丐叔思量了片刻,才道:「……反正又不是我的腦袋。」

  今夏大怒:「叔,你怎麼就想不明白呢,我姨這是到年紀了,得有個孩子。」

  丐叔徹底愣住。

  「你麻利點,娶了她再生個娃,我姨就找著人調教了,用不著在我身上瞎耽誤工夫。」今夏拍拍丐叔肩膀,一副任重道遠的表情,「趕緊的啊,叔!她再這麼找我練手,我就得躲出去了。」

  心裡惦記著剛買回來的包子別冷了,說完,她就丟下丐叔追著楊岳去了。

  丐叔立在原地,怔怔出神,徑直一動不動。風過,將一隻正結網的蜘蛛吹到他肩上,蜘蛛順著他脖頸往上爬,爬到他頭髮上,發覺此間甚好,遂勤勤懇懇結起網來。

  淳于敏挽起袖子,幫著洗木桶里的竹筷子,洗淨了再用清水衝過,然後用乾淨布巾抹乾竹筷上的水滴。

  楊岳擦過桌椅回來之後便發覺她竟把筷子都洗好了,忙道:「淳于姑娘,這都是些粗活,我來就好了。」

  「沒事兒,我就是……就是會做的事兒太少了,我也想慢慢學著點。」淳于敏溫柔笑了笑,按人頭數出筷子數,便拿到飯桌上擺放。

  因昨日渡口與倭寇遭遇之事,淳于敏的丫鬟死了,嬤嬤跑了,岑壽自覺有負大公子的交託,心中很是不安。加上聽徐伯說倭寇將要來攻打新河城一事,不知真假,讓人心中愈發忐忑。他整宿翻來覆去,到了天蒙蒙亮時才合了一會兒眼,此時疲倦不堪地行到廳中,看見淳于敏正在擺放碗筷,連忙上前急道:


  「淳于姑娘,你怎得能做這等事,是不是袁姑娘故意差遣你?」

  以今夏一貫百無禁忌的行徑,他連想都不想就認為必定是今夏有意使喚淳于敏。

  今夏正循著包子香味進廳來:「我差遣她?」

  淳于敏忙要解釋:「不是,是我自己……」

  她話未說完,已被岑壽打斷,後者氣勢洶洶地朝今夏怒道:「我告訴,你別以為淳于姑娘是好性,可以由著你使喚。她和你不一樣,這等粗活豈是能叫她做的。」

  「此事與袁姑娘無關,是我自己要做的。」淳于敏已經用了她有生以來的最大嗓音,可惜岑壽還是一副壓根沒聽見的模樣。

  今夏倒是不急著反駁,打量了下岑壽,看他眼眶泛青,揣測道:「昨夜沒睡好?難怪一早火氣這麼大……想什麼想得睡不著覺?想昨日渡口的事情?覺得沒把淳于姑娘照顧好,又丟了銀兩,擔心大公子回來責罰?或者是聽徐伯說倭寇就要攻打新河城,你覺得呆著這裡也不安全,可還得等你家大公子來會合,走也不好走,所以整夜輾轉難眠?」

  岑壽愣住,沒料到她竟然把他的心思說得分毫不差:「見鬼了你!」

  今夏笑嘻嘻道:「被我說中了?哥哥,來,坐、坐……稍安勿躁,吃口包子潤潤嗓子。」

  沒聽說過吃包子還能潤嗓子,淳于敏掩口一笑,見今夏總算是把岑壽安撫下來。

  「淳于姑娘,你也坐。」今夏招呼淳于敏道。

  淳于敏笑道:「你們先吃著,我去喚兩位前輩。」

  這跑腿的活兒怎麼也讓她做,岑壽又要開口,就聽見今夏道:

  「多好的姑娘!哥哥,你到底明不明白,淳于姑娘是個大家閨秀,我們大家都知曉,就算這會兒她什麼都不做,有你護著,也沒人會去使喚她。可她不這樣,這就叫識大體,知曉眼下艱難,所以更要同舟共濟。」

  「怎麼理全被你占著?」

  「其實哥哥你也懂,只是你憐香惜玉,不忍心罷了。」

  被今夏這一通話說得沒脾氣,岑壽伸手原想去拿包子,想想縮回手來:「等兩位前輩來了再吃吧。還有你那位上官姐姐和少幫主,他們吃過了麼?」

  「應該沒有,她腿腳不便,我給她送過去……對了,還有阿銳的。」

  今夏端了盤包子就走了。

  一頓早飯吃完,也沒瞧見丐叔的人影。但他向來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人物,眾人也不以為異,估摸著他是去城裡轉一圈,過得半日也就回來了。

  沈夫人一用過飯就把今夏喚過去,拿了幾塊帕子出來,說是要教她刺繡。今夏吃驚不小,找了無數藉口想溜,都被沈夫人識穿,硬是要她老老實實坐在椅子上。


  「刺繡只是第一步,接著我還會叫你裁衣。」沈夫人把針線遞給她,「來,穿針。」

  今夏委屈道:「姨,我是個捕快,又沒打算當繡花大盜,學這個派不上用場。」

  「衣裳破了,你都不補麼?」

  「有大楊呢。」今夏理所當然道,「要不,你教他吧。」

  沈夫人皺眉看她:「將來你有了夫君,夫君的衣裳破了,你難道也讓楊岳來補?你不能連給夫君做一身衣衫都不會吧?」

  「……姨,你這也想得太長遠了吧。再說,街上還有裁縫鋪子呢,大不了我出銀兩給他做身衣裳不就行了麼。」

  「裁縫鋪做的,和你自己親手做的,能一樣麼。」沈夫人毫不讓步,盯著她道,「快穿針,今兒先教個簡單的,把帕子走個邊就行。」

  「一條邊還是四條邊?」今夏打量那條帕子,掙扎道,「……這帕子也太大了,有沒有小一點的?」

  沈夫人偏頭看她,滿眼無奈,正待發話,就聽見楊岳的聲音。

  「今夏,你叔怎麼還在院子裡站著,叫他吃飯也不應,你到底跟他說什麼了?說得他現下跟中了邪似的。」

  聽見楊岳的話,今夏如蒙大赦,擱下針線就跳起來:「我去看看!」

  「他怎麼了?」

  聽說丐叔中邪,沈夫人也有點擔心,跟著起身去看。

  到了院中,果然就如楊岳所說,丐叔仍站在之前與今夏說話的角落,保持著之前的姿勢,眼神盯著不知名的某處,動都不動一下。

  岑壽、淳于敏、謝霄都圍著他看,連阿銳都來了,總之除了腿腳不便無法下床的上官曦,全都到齊了。

  今夏撥開眾人,習慣性地伸手探了下他的鼻息,轉頭安慰眾人:「沒事,還喘氣。」

  「廢話,我早就探過了。」岑壽道。

  淳于敏猜測道:「會不會是被邪物上了身?我聽老祖宗說過,有些老宅子常有狐仙。」

  「不能夠,我叔的功夫多高呀,狐仙怎麼敢上他的身。」

  今夏說著,細瞅丐叔模樣,心裡也直犯嘀咕。

  「我方才喚了他半晌他都不應,像是壓根聽不見我的話。」楊岳擔憂地皺著眉頭,「我也不敢碰他,他功夫高,萬一是體裡真氣亂竄,走火入魔了怎麼辦?」

  「我聽說江湖上有一種點穴功夫,能把人點住不動,該不會是被人點了穴吧?」謝霄不知何時也冒出湊熱鬧,猜測道。

  沈夫人默不作聲,撥開眾人,拾起丐叔的左手,徑直在他食指指尖上扎了一針。


  「啊、啊、啊!」

  丐叔嗷嗷嗷叫著回過神來,瞠目望著圍觀自己的眾人,莫名其妙道:」幹嘛啊你們,圍著我幹嘛,個個跟看猴似的。」

  見他無事,沈夫人鬆了口氣,收起銀針,復回屋去:「今夏,快來,接著練刺繡。」

  「我馬上就來!」今夏口中應著,腳底下壓根沒挪動過,揪緊丐叔的衣袖,「叔,瞧見了吧!還得刺繡!你到底什麼時候打算把我姨娶了?」

  剛剛準備散去的眾人,聽見這話,又都紛紛停住腳步。

  丐叔撓撓腦袋,愁眉道:「我方才正想這事,我自然是求之不得,可不知曉她怎麼想?萬一冒犯了她,以後她不理我,又該如何是好?」

  「我姨待你那麼好,肯定願意。」今夏鼓勵他。

  丐叔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極沒信心:「她待我好,是因為她覺得我以前幫過她。你也知曉,她當年雖說沒有嫁過去,可一直守著望門寡,說明她心裡一直惦記著……」

  「不可能,她沒準連那人什麼模樣都沒見過,怎麼可能一直惦記著。」今夏連連搖頭,轉頭去問眾人,「你們覺得我姨對我叔好不好?」

  眾人把頭點成一片,雞啄米一般。

  「你看!」今夏胸有成竹地拍拍丐叔肩膀,「去吧!」

  「不行不行不行……你們一幫小毛頭,什麼都不懂!萬一惹惱了她,我怎麼辦?我後半輩子怎麼辦?」丐叔攆他們走,「你們都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去!去!去!」

  今夏拿他沒法,只好道:「這樣,您不敢開口,我替您去探探我姨的口風,如何?」

  丐叔騰地看向她,雖不言語,但雙眼炯炯有神,飽含期望、期待、期許……

  「行了,叔你不用多說,包我身上!」

  「姨,您覺得我叔這人怎麼樣?」

  今夏一邊老老實實地給手帕絞邊,一邊偷眼溜沈夫人的神情。

  伏在屋頂上偷聽的丐叔,屏息靜氣地等著沈夫人的回答。

  「是個好人。」沈夫人答得甚是簡短,自顧著指點她針法,「針從這裡挑上去……對,就是這樣……」

  一同趴在屋頂上的謝霄和岑壽,皆同情地望了一眼丐叔。

  今夏戳了幾針,接著問道:「我叔想娶您,您肯不肯?」

  聞言,丐叔差點從屋頂上滾下去,腹中滿是辛酸:說好是探口風,今夏這孩子怎麼能直接問出口,下次再不能信她!

  沈夫人怔了一瞬,神色很快恢復如常,淡淡問道:「是他讓你來問我的?」


  「是啊,您也知曉我叔那膽子,這事他想得都快魔怔了。」今夏道,「我瞧著他實在可憐,所以就替他來問問。」

  這孩子兩句話就把他給賣了!一小塊青瓦無聲地在丐叔掌中化成粉末,恨得牙根直痒痒。

  未料到他內力竟然這般深厚,岑壽和謝霄眼睜睜地看著,彼此交換下眼神,連喘氣都十分謹慎。

  「他為何自己不來?」沈夫人問道。

  「他哪裡敢,生怕把您惹惱了,您就不理他了。」今夏停下手裡的針線,認真道:「說真的,姨,我叔除了邋遢些,沒啥缺點了,能文能武,對您還痴心一片。」

  「你這是在當他的說客?」沈夫人挑眉。

  「我叔是什麼人,您比我清楚得多,哪裡還用得著我當說客。」

  沈夫人微微一笑。

  今夏不得不接著問道:「那您到底肯是不肯?」

  沈夫人半晌都沒答話,屋頂上的丐叔已經連氣不敢喘了,就等著她的回答。

  久到今夏差點以為她不會回答了,沈夫人才輕聲嘆道:「你這句話,我一直等著他來問我。」

  丐叔楞了好半晌,輕聲問謝霄:「她什麼意思?……肯,還是不肯?」

  謝霄猶豫了片刻,才道:「你自己去問不就知曉了麼。」

  「一邊去……」丐叔接著問岑壽,「她什麼意思?」

  岑壽沉吟片刻,嚴謹分析道:「她這句話的重點其實在於『一直』兩個字,也就是說,長久以來她都知曉您對她的情誼,所以有兩種可能,一則她希望捅破這層窗戶紙,與您修秦晉之好……」

  丐叔一臉幸福。

  岑壽繼續道:「……二則,因為她說話時還嘆了口氣,那麼她可能是想和您說清楚,讓您對她不要有非分之想,言談舉止間要留意分寸,不可逾矩。」

  丐叔臉色難看。

  「說了半天跟沒說一樣,兩個沒用的東西!」丐叔趕大蒼蠅似的把他們倆全趕了走,悄悄把屋瓦復原,這才縱身躍走。

  自接了聖旨,對岑港的攻打愈發頻繁,明軍幾乎是日夜攻打,但見效頗微,俞大猷連日督戰,數日不曾回營。陸繹等人在軍營中僅能見到絡繹不絕被送回來救治的傷兵,想找個參將都找不著人。

  陸繹除了在大帳中看軍事資料,便是從傷兵中打聽前線情況,倭賊在進攻岑港的路徑上所設制的重重阻攔,他了解得越多,眉頭就皺得愈發緊。

  「大公子,我們已經在此地盤桓近二十日……」岑福提醒他道。

  仍舊看著海防圖的陸繹制止他繼續說下去,命道:「岑福,你到大營門口守著,只要俞將軍一回來,馬上來回稟。」


  「您這是……」

  「什麼都別問,快去!我有要事須與俞將軍商量。」

  岑福不敢再問,只得聽命。

  過了大半日,陸繹沒有等到俞大猷,倒是見岑福把王崇古領來了。看模樣,王崇古也是剛剛從戰場上撤下來,滿面硝煙,衣袍幾處破損。

  「陸僉事,我看這位兄弟一直在等俞將軍,擔心您這裡有什麼急事。」王崇古說話倒是和氣得很,「將軍這些日子衣不卸甲,一直在前線督戰,何時才能回來我也說不好。俞將軍之前還吩咐過我,讓我請您吃頓飯,可您看著戰事就沒停過,我心裡惦記著,可就是抽不出空來,您可千萬別見怪。」

  「王副使客氣了!」陸繹示意岑福倒茶,「不知前線戰事如何?」

  王崇古搖搖頭:「我也不必瞞您,戰事吃緊得很。這幫倭賊著實狡猾,前些日子下大雨,他們在山上築堤蓄水,趁著我軍進入低洼地區,就開堤泄水,淹死了好些弟兄。」

  「如此艱難,怎得還不撤回來休整?」陸繹問道。

  「岑港裡頭所剩的倭賊人數其實不多,將軍想得是一鼓作氣,讓倭賊沒有喘息之機,拿下岑港……」

  「恕我直言,汪直一死,毛海峰記恨在心,他並不想逃也不想贏,他只是要更多的明軍死在岑港,他是在復仇!」陸繹沉聲道。

  王崇古一怔,山路上,隘道中,士兵們的屍首一具具浮現在他眼前,層層迭迭,迭迭層層,鮮血滲入土層……

  陸繹繼續道:「我仔細查閱過毛海峰的資料,大概清楚他的作戰方式,也計算過幾場戰事的火藥消耗,以岑港的火藥貯備絕對不足以支撐毛海峰打這麼久,他一定有為他運送軍火的通道。」

  「若有通道,他為何不逃?」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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