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企圖(2)
第66章 企圖(2)
陸繹點頭贊同道:「你的功夫雖然三腳貓了點,不過給和尚們當個伙頭軍倒是可以,他們應該不嫌棄三頓吃蘿蔔。」
「……」
今夏默默無語。
住進客棧,推開窗子,楊柳曉風拂面,今夏舒展下身體,趴在窗邊看西子湖上的一葉葉小舟,回味著剛剛吃過的佳肴,不得不感嘆杭州天堂之名不虛。然後,她輕盈轉身,看向躺在床上的人,道:
「老規矩,你若還是不肯吃,我就去喚岑壽……」
她話音未落,便聽見阿銳生硬道:「我不吃米粥,我要吃飯。」
「……總算開竅了。」今夏笑道,「你現下知曉我沒騙你吧。」
接著,阿銳硬梆梆道:「給我請大夫,我不想這麼一直躺下去。」
「行,我會告訴陸大人。」今夏答應地很爽快。
「你告訴他,只要能讓我身體復原,我會把我所知曉的都告訴他。」阿銳目中有冷意,「他讓我這么半死不活地拖到現在,為得不就是這個麼。」
今夏很好奇:「你到底知曉些什麼?說來聽聽。」
阿銳冷眼瞪她:「除了陸大人,我不會告訴其他人。」
「你這人還真是挺見外的,不曉得你這次失蹤,烏安幫會不會有人會滿城地尋你。」今夏不輕不重地刺了他一句,這才晃晃腦袋出門去。
陸繹剛剛才換上飛魚袍,今夏一進屋便被搶眼的大紅晃了眼,怔在當地,不知他何故要換上這襲官袍。
「你來的正好,幫我把絛帶繫上。」陸繹自然而然喚她道。
「哦……」
今夏取了掛在一旁的絛帶,自後繞過他的腰間,仔細系好。
甫一系好,陸繹迴轉過身來,雙手圈上她的腰身,略緊了緊,皺眉道:「明明這一路上都用好飯好菜餵著你,頓頓不落,怎得一點也不見長肉?」
今夏隔開他的手,作恭敬狀:「卑職為大人效力,每日殫精竭慮,也是很傷身的。」
「所以……」陸繹等著她的下文。
「大人不妨試試每天再加頓宵夜。」今夏誠懇地提議。
陸繹忍俊不禁,正欲說話,便聽得門外岑福恭敬道:「大公子,胡總督派了轎子來接您,我讓他們先侯在棧外了。」
「知道了。」
今夏奇道:「胡宗憲?他知曉你來了杭州了?」
「我們已用過飯,又落了腳,他若還不知曉,這兩浙總督不當也罷。」陸繹理理衣袖。
「對了,阿銳那邊……」今夏忙將阿銳所提之事告訴他。
「他身上的病症古怪得很,應該和東洋人的毒有關。我已讓岑壽去打聽此地有沒有擅長解毒的大夫,尤其是針對東洋人的毒。」陸繹似早就料到。
今夏也嘆了口氣:「沈夫人倒是解毒高手,只可惜現下也不知曉她人在何處。」
「不急,我已讓人調查沈夫人的身份,她不是回老家去麼,待身份查出來,自然就知曉她去了何處。」陸繹不放心地叮囑她道,「晚間我恐怕回來得遲,此地倭寇猖獗,比不得揚州,你切勿亂跑。」
「我有分寸的。」
想起初識時她瞞著楊程萬一頭扎進寒意森森的河水中尋找生辰綱,陸繹便覺得她這個分寸委實有點讓人信不過,道:「莫怪我沒提醒你,你若偷溜出去,惹出事來,那可是要扣銀子的。」
「……」
看著今夏的神情,陸繹頓覺放心多了。
陸繹前腳趕走,後腳今夏就被楊岳拖到一旁。
「你給我說句老實話,你和陸大人怎麼回事?」楊岳一本正經地盯著她。
「什麼怎麼回事?……我餓了,蘇杭點心最出名,咱們去嘗嘗吧。」
今夏把他推開些許,岔開話題道。
即便聽到蘇杭點心,楊岳也不為所動,看著她道:「還想瞞我?這路上我就覺得你和他古古怪怪的,你快給我說老實話!臨走時,爹爹可專門叮囑過我,要我看緊你,莫讓你和陸大人太接近。」
今夏聞言不解:「這是為何?」
「大概是怕你口無遮攔得罪了他吧。爹爹再三說了,讓咱們對陸大人要恭敬,恭是恭而有禮,敬是敬而遠之。」楊岳回想了下楊程萬的話,「反正說來說去就要對他恭敬。」
今夏還是聽不懂:「我對陸大人不夠恭敬麼?」
楊岳瞥她:「這路上你的眼珠子離開過他麼?」
「咳咳,」今夏原還想再瞞一陣子,但既然被楊岳發覺了,橫豎他也不是外人,索性直截了當道,「那我告訴你,你可不許說出去!」
「我何時說過不該說的話。」
「好吧。」今夏深吸口氣,看著他,「陸大人說,他想娶我。」
「……」
今夏使勁戳了戳半日沒回過神來的楊岳:「你倒是說句話呀!愣著做什麼?」
楊岳緩過勁來,深皺眉頭,還是覺得一時難以接受:「你說,陸大人想娶你?可當真?」
「自然當真!不信你去問他。」
「……他怎麼會想娶你?怎麼想的?」
今夏對此也有些費解,思量道:「想來,大概是他察覺出我的諸多好處來,所以才……」
楊岳怎麼想都覺得這事有點玄乎:「說你想嫁他,我還能明白;可說他想娶你,這實在是……」
這話聽得實在有些不入耳,今夏難免有點氣惱:「大楊,你怎麼平日裡滅了自家威風,小爺我也不是很差,他怎麼就不能看上我!」
「好好,就算是他瞧上你的諸多好處吧。」楊岳認真地問她,「你呢,你當真也覺得他好?」
今夏不言語,只點了點頭。
「可是,以他的身份……」楊岳顧慮道,「恐怕他爹爹也不會答應,來日只怕不會順利。」
今夏低頭半晌,才道:「我想試試。」
看著今夏,想起自己那時對翟蘭葉的心境,楊岳便不再多言了。他與今夏從小一塊兒長大,若要說最默契的地方,便是從不會去干涉對方的喜好。就好比他喜歡廚藝,爹爹也不知罵了多少次,說他沒出息,可今夏就從來不說這等話,更不會瞧不起她,只管幫著他洗蘿蔔洗羊肚。他傾慕於翟蘭葉,今夏也只說過此事不易,絕對不會勸他打消念頭。
對於今夏,他自然也是一樣,告知利弊,由她自己選擇,他只會幫著她。
「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淳于敏倚在窗邊,看著西湖美景,順口念道。
丫鬟往她身上披了件披風:「姑娘,仔細風大受涼。」
老嬤嬤將自家帶的被衾鋪鋪好,換下客棧的被衾,又將衣物整理妥當,朝淳于敏道:「連日在馬車,總算到了杭州城,可以好好歇歇了。姑娘要不要沐浴更衣?我去讓店家備熱水。」
「不急,你們也都累了,下去歇歇吧。」淳于敏柔聲道,「我也想略靠靠。」
「好,姑娘先歇著,有事喚我們。」
看著老嬤嬤與丫鬟都退了出去,淳于敏才輕輕嘆了口氣。她們是祖姑母家中的家僕,雖說祖姑母待她親厚,服侍她的丫鬟嬤嬤都是厚道人,可她畢竟是投靠了來的,在丫鬟嬤嬤面前也客氣得很,並不敢多使喚她們。何況這趟出遠門,想來她們心裡也是不情願的。
她坐回桌邊,順手取過一本書來看,翻了幾頁,卻是一個字都看不進去。這一路行來,她隔著馬車,看表兄行事、他手下人行事、特別是那位女捕快……雖然有時覺得女子這般舞刀弄槍著實不成體統,可更多的是讓她覺得新鮮好奇。
原以為那女捕快是女子中的異類,但今日隔著車簾她又看見那位「上官姐姐」,那般英姿颯爽,那般不讓鬚眉,著實讓人羨慕。
伸手想去倒杯熱茶,提壺裡卻一點水都沒有,她剛想喚丫鬟,又停了口,心道不過是喚店小二來添水,這點小事,自己又不是做不得。這般想著,她仔細理了理髮鬢和衣衫,便輕輕開門邁了出去。
因為不願讓人發覺阿銳的緣故,陸繹讓岑福包下客棧的一處小院,省得被不相干的人打擾。淳于敏入住時並不曾留意此間格局,只管低頭垂目跟著走,現下跨出門後,便怔了怔,猶豫地向前行去,想著也許馬上就能遇見人。
行了好幾步,拐過牆角,也未遇見人,她遲疑了下,不知自己是不是該接著往前走。正在這時,她聽見旁邊房間傳來一聲痛苦的呻吟……
是個男聲?
難道有人生病了?會是誰?她忐忑不安,手指緊張地扣著窗欞,試探著往裡頭看。
什麼都看不清,而那人還在呻吟,聽上去像是在作痛楚的掙扎。
住在這個小院內都是一路同行過來的人,若置之不理,實在說不過去,淳于敏鼓起勇氣行至門口,叩了叩門,輕聲道:「我進來了。」這才推門進去。
幾乎在她推門的同時,在床上掙扎著想起身的阿銳砰地一聲重重地摔到地上。
「啊!」
淳于敏駭了一跳,楞了片刻,才想到自己應該上前把他扶起來。
「你……沒事吧?」她試探著走上前,由於阿銳背對著她,她只能胡亂猜測著,「你不是岑福岑壽吧,那麼,你是楊捕快麼?」
阿銳艱難地翻身,把自己的手抬起來,想去夠床沿,手背上赫然是幾道猙獰的刀疤。淳于敏本已伸手去扶他,看見那手,嚇得連忙縮回去,抬眼間看見阿銳的臉,頓時嚇得驚叫出聲,不由自主地退開數步,身子又撞到桌椅,跌倒在地。
今夏在灶間正熬藥,聽見這邊動靜,拿著攪藥的竹筷子就趕了過來。
同一時刻,岑壽、楊岳皆聽見動靜,趕至阿銳房間。
楊岳將阿銳復扶回床上,手法雖重了些,但總算是公事公辦的做派。
「淳于姑娘,您怎麼在這裡?」岑壽本欲上前扶起她,但想到她畢竟是大家閨秀,而男女有別,恐怕多有不便,只得扎著手干站著。
今夏連忙將淳于敏扶了起來,順道替她拍拍衣裳上的灰塵。
「他、他、他……他是誰?」淳于敏驚魂未定,「他究竟是人是鬼?」
「是人,當然是人。」今夏拿著竹筷子朝床上點,分析給她聽,「你看他的腳,腳趾頭都是全乎的。鬼沒有腳,所以他是人。」
岑壽在旁翻了個白眼。
聞言,淳于敏心神稍定:「那……那他究竟是誰?」
「這個嘛,此事說來話長,這裡也不是說話的地方,姑娘若不介意,咱們到院中喝杯熱茶,慢慢聊。」今夏把筷子拋給岑壽,「灶間的藥煎成一碗水即可,你可仔細別糊了。」
「你……」
礙於淳于敏在場,岑壽敢怒不敢言,沒好氣地拿著筷子去了灶間。
院中有一亭,小而精緻,今夏領著淳于敏坐到亭中,又去端了熱茶來,給她壓壓驚。
淳于敏抿了幾口茶水,便忍不住問道:「他,究竟是何人?怎得那般模樣?」
「姑娘,您知曉我是六扇門的捕快,對吧?」今夏不答,反倒笑眯眯地問起她來。
淳于敏點點頭。
今夏這才接著道:「其實在京城裡,六扇門和錦衣衛向來是井水不犯河水,我此番與陸大人同行,也是因為正好缺人手,被借調過來,要不然錦衣衛的事,即便是六扇門也是從來不會過問的。姑娘,可明白我的意思?」
淳于敏微怔:「你是讓我別問吧?」
「不愧是大家閨秀,果然是冰雪聰明。其實姑娘不知曉,反而對姑娘您更好。錦衣衛的事情終歸是知曉的越多就越危險。」今夏小小嚇唬了下她,然後往回找補,「您看,您是陸大人的妹子,身份尊貴,我們也得把您保護好是不是?以後那間房您就別進去了,那個人您就當沒見過,跟旁人也別提起這事,這樣我們才安心,陸大人也放心,是不是?」
被她繞得有點暈,不過大概意思淳于敏還是聽懂了,就是讓她不要問不要說,權當沒發生過此事。
「我明白了。」她輕聲道。
今夏歡喜,接著又叮囑一句:「您的嬤嬤、丫鬟,也莫要對她們提起才好。」
「我知曉。」淳于敏抿了口茶,柔聲細語道,「你們都是做大事的人,我雖幫不上忙,總不會故意去壞事。」
「姑娘言重了,言重了。」她這般知書達理,倒讓今夏無端地生出些許愧疚來,也不好立時拋下她就走,便閒談道,「淳于姑娘老家在何處?」
「我是浙江新河人。」
「新河……」今夏在腦子裡把地圖搜了一遍,「那還要行些時日呢。老家可還有人在?」
「大伯家還在城裡住著。」
「哦,你大伯是作什麼營生的?」
今夏捕快本能,與人閒聊也習慣性一句一句地問。好在淳于敏性情好,敬她是公門眾人,也就一句一句地如實回答。兩人聊的時候不長,今夏就把淳于家五服內的親戚都弄明白了。
丫鬟尋聲找了過來:「原來姑娘在這裡,叫我好找。姑娘餓不餓,蘇杭點心最是有名,我讓店小二送些來給姑娘嘗嘗?」
「對對對,我在京城就聽說杭州的桂花糕、龍井酥做得極好,別處再做不出那般味道,只可惜一直沒嘗過。」今夏眼睛一亮。
淳于敏笑道:「那正好,讓店家送些過來,咱們倆一塊嘗嘗。」說罷,她便轉頭吩咐丫鬟,丫鬟卻不甚歡喜,斜瞥了今夏一眼,方才去了。
「我家大楊精通美食,我去把他也喚來。」
說著,今夏便去把楊岳拖了來。初時,楊岳不知何事,懵懵懂懂跟著她走,待見到淳于敏也在,連忙停了步。
「到底什麼事?」他問今夏。
「當然是好事,杭州的桂花糕和龍井酥,你不是一直想嘗嘗麼?」
若是平素自然不妨,只是淳于敏怎麼說也是位大家閨秀,楊岳覺得多有不便,回絕道:「以後再說吧。」
正巧,丫鬟端著托盤進小院來,一碟桂花糕、一碟子龍井酥,還有一碟子定勝糕。
「淳于姑娘都不跟咱們見外,你一個大男人扭捏什麼。」今夏把楊岳拉入亭中,摁著他坐下,喜滋滋地看向糕點,禁不住讚嘆道,「大楊,你看!南邊的東西就是秀氣,桂花糕都切得這麼精緻。」
別的不提,單單說桂花糕,便是楊岳在京城沒見過的,每塊都切做五瓣花朵形狀,由上至下分為兩層,上層晶瑩透明,下層雪白如凝脂,只是看著,便叫人賞心悅目。
楊岳端詳著,心中也不由暗暗讚嘆,正欲伸手去拿,想起淳于敏還未動,忙相讓道:「姑娘先請。」
淳于敏含笑讓道:「楊大哥不必客氣。」
兩人還在相讓,今夏在旁早已嚼得香甜,點頭道:「好吃,糖放得也不多,一點都不膩。」
楊岳方才拿了一塊,咬一口,仔細在口中品味:「……好心思,我原以為下面是酥酪,沒想到是用椰漿,椰子清爽,桂花香甜,難怪吃在口中一點都不膩味。」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