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提防(4)

  第59章 提防(4)

  楊岳如此這般給她解釋了一通。

  今夏嘖嘖心道:這直浙總督胡宗憲的腦子還真好使,倭寇在沿海流竄,靠衙門裡的官差肯定是扛不住,讓少林寺和尚下山打倭寇,這法子真是妙極了。

  「謝霄出門三年,回家還不到一個月,謝老爺子哪裡捨得他再走。」楊岳低聲與她交頭接耳。

  「這就叫忠孝兩難全。」今夏嘆道,「想想還是我娘深明大義。」

  看著一桌子的菜,長輩沒有人動筷,他們這群小輩自然是不敢動分毫,今夏中飯就沒吃,餓到現下已經是飢腸轆轆,能看又不能吃,對她而言實在是種極大的折磨。

  謝百里命家僕斟酒,楊程萬不能喝酒,便以茶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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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原是給楊岳今夏兩個孩子踐行,」謝百里端起酒杯,神色嚴肅,「但我剛剛收到一封信,浙江倭寇流竄,百姓流離失所,霄兒和曦兒的授業恩師請他們到浙江共同抗倭。我與上官兄方才已商議,就讓這兩個孩子去浙江……」

  「爹爹!」

  謝霄未料到謝百里竟會應允,驚喜交加。

  謝百里瞪了他一眼:「怎得,歡喜成這樣,巴不得離家遠遠的吧?」

  「爹爹,我是沒想到您真肯讓我去浙江,您當真肯?」

  「抗倭是國家大義,何況師門有命,原不應違。」謝百里嘆道,「你的性子難道我還不知曉麼,便是勉強你留著家中,你也呆不安穩,早晚生出事端來,倒不如就放你出去。」

  此時,上官曦方顰眉道:「幫中事務,該如何是好?」

  「我與你爹爹商議過了,少不得我們這幾個老傢伙再出來照看照看。」謝百里哈哈一笑,「胳膊腿兒雖比不上當年,好在還能動彈。」

  「爹……」上官曦望向上官元龍,面有歉疚,「幫務繁雜,我擔心你們太過操勞。」

  上官元龍笑道:「乖囡兒,你爹爹我在家享了幾年清福,現下也是時候活動活動筋骨了。」

  謝百里也笑道:「就是,咱們不出山,倒叫這些小輩看輕了去……你看,楊兄這兩個孩子就規規矩矩的,乖得很。」

  今夏與楊岳聽了誇讚,暗自好笑。

  楊程萬笑著接話道:「如此也好,明日讓他們一塊兒啟程,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聞言,今夏心中咯噔一下:車上還有阿銳,若是與上官曦同行,萬一被她察覺,可是個說不清的事情,只怕要鬧出事來。她心中正想著該如何推脫,便聽見謝霄開口。


  「楊叔,不是我駁您面子,同行雖然可照應,但陸繹那是官家人,現下聽說已升了四品僉事,我們是江湖中人,與他同行實在多有不便。」即便已經救出沙修竹,但謝霄始終對陸繹心存芥蒂。

  上官曦也為難道:「幫中事務還需要交代,少說也得一、兩日後才能出發,明日怕是趕不及了。」

  楊程萬笑道:「我只是隨口一說,不必介懷,你們只管便宜行事。」

  聽他們如此說,今夏方才暗鬆了口氣。

  諸事落定,謝霄想著要去浙江,又能與眾師兄弟痛痛快快一塊抗倭,心中暢快,喝了好些酒,又說了好些話哄謝百里歡喜。謝百里明知兒子是存心說好聽的話,卻也受用得很。

  這父子二人不吵架拌嘴,旁人也輕鬆許多,這頓飯吃得賓主皆歡。

  謝霄和謝百里喝了甚多,散席後便早早歇下了;上官曦送上官元龍回去,楊岳也陪著爹爹回屋歇息。

  今夏因惦記著明日事宜,又礙於楊程萬在場,不敢多喝,只抿了兩口雪酒。散席後她到灶間好言好語問人討了些乾淨吃食,便急急出門往竹林趕去。

  輕車熟路地穿過竹林,她快步進入竹屋,在堪堪走進房門的那瞬,放輕了腳步。

  屋內,一燈如豆,安靜如斯。

  阿銳仍舊和她走時一樣躺在竹床上,未動分毫。

  今夏的目光落在陸繹身上,他靠窗而坐,支肘撐額,雙目合攏,似在養神,又似已睡著……

  「大人?」她試探地喚了一聲。

  靜靜的,他沒有任何反應,眼角眉梢都不曾動過。

  她小心翼翼地把食盒放到桌上,咬著嘴唇犯難地看著陸繹:食盒裡頭的飯菜要趁熱吃才好,可是他看上去很累,是否應該叫醒他呢?

  燭光微弱,不知不覺間,她已經湊到陸繹面前,近得連他有幾根眼睫毛都數得清楚。

  不期然間,他緩緩睜開眼睛。

  四目相對,近在咫尺。

  「……你是在偷窺我?」大概因為剛睡醒的緣故,他的聲音帶著些許慵懶。

  今夏連忙站直身子,拉開彼此之間的距離:「不是……大人,我帶了飯菜來,你趁熱吃吧,涼了傷胃。」

  陸繹瞥了她一眼:「有酒味,你在謝家吃飽喝足了?」

  今夏心虛地抿了抿嘴:「今晚都挺樂呵的,我就喝了兩口而已,有頭兒在,我也不敢多喝。」

  陸繹起身,先望了眼竹床上的阿銳,見他依然如故,才懶懶舒展下身子。

  「都挺樂呵……」他語氣不善,「有什麼好事麼?」


  「謝霄和上官曦接到師門的信,請他們去浙江抗倭,謝老爺子也點了頭,謝霄樂得不行,沖老爺子說了幾籮筐的好話,估摸著把這十幾年欠的好話都補上了,把老爺子也樂得不行。」今夏笑道,「後來他們倆全喝大了。」

  陸繹斜眼睇她:「我看你也挺樂呵?」

  謹慎揣摩了下陸繹這話的意思,今夏正色道:「沒有,我一直惦記著您沒吃飯,臉上雖然陪著笑,其實心裡特別著急。」

  明明知道她說得未必是實話,可這話從她口中說出來,陸繹還是受用得很,盯著她望了片刻,終於還是忍俊不禁。

  今夏見狀,也是嘻嘻一笑,揭開食盒,給他張羅吃食。

  陸繹才吃了兩口,似想起什麼,問道:「謝霄他們,不會與我們同行吧?」

  「不會,上官堂主還有幫務未交割清楚,他們大概還得遲一、兩日才能啟程。」

  陸繹這才未再說什麼。

  聽見上官堂主四個字,竹床上的阿銳雖還在昏迷之中,但手指不宜察覺地顫了顫。

  「您對上官堂主……」今夏歪頭看著陸繹,好奇地問道,「真的沒別的心思了?」

  陸繹用筷子夾了個肉丸子,直接塞入她口中,問道:「你覺得,我對她該有什麼心思?」

  今夏邊嚼邊想,邊想邊嚼,分析給他聽:「上官堂主雖然是江湖中人,不過論相貌性情,都是難得的,您要是說瞧不上她,或者半點沒動心,可就有點矯情了。」

  「我矯情?」陸繹眉頭一皺。

  今夏趕忙安撫他:「這肉丸子炸得真香,您也嘗嘗……大人,您不會是已經定親了吧?」

  「你以為我跟你似的。」

  陸繹沒好氣地直接把她噎回去。

  看來這個話題今日不宜,今夏知趣地轉了個話題:「去浙江的路線,是經由蘇州府往嘉興府……」

  「不,先到宜興,由宜興往湖州府。」陸繹打斷她道。

  今夏一愣:「先往宜興?」

  「嗯,我外祖母在溧陽,我順道去看看她老人家。」

  「哦……明白了,那卑職先回城安排馬車。」

  次日,辭過楊程萬後,今夏在馬車上才將阿銳之事告知楊岳,但因為翟蘭葉之死尚要瞞著楊岳,故而也不敢細說,只說阿銳被人所害身受重傷。

  楊岳不解:「為何不把人交給上官堂主,帶他去浙江做什麼?」

  「他中的是東洋人的毒,大概是陸大人想等他醒了,問個究竟吧。」今夏含糊答道,「陸大人行事,哪有咱們多問的餘地。」


  楊岳始終覺得一頭霧水,後來看見阿銳面目全非的模樣也駭了一跳,好在他慣於守本分,也未再多問。

  如此一路南行,過了江,經由鎮江,再到溧陽,兩日後到了宜興。

  這兩日楊岳給阿銳換過藥,斷斷續續餵他喝了些粥湯,阿銳始終未見清醒,一直在昏迷之中,好在傷口已在慢慢癒合。

  陸繹的外祖母家是此地的大戶人家,今夏立在外頭,瞧著眼前的青瓦白牆,覺得說大戶人家多半還是小瞧了,他家怎麼也算得上是當地的名門望族吧。

  小廝通報之後,連忙就有管家模樣的人急急奔出來,引著他們一行人、連同馬車進了宅院之中。今夏與楊岳被安排在一處小院歇息,陸繹則徑直入內院去了。

  在此地歇息了一夜之後,預備上路時,今夏才發現又多了兩輛馬車,比原先的要精緻許多。

  「我的一名表妹要回鄉掃墓,正好與我們同行。」陸繹淡淡道。

  今夏怔了怔:「您還有表妹?」

  「我又不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自然有表妹。」

  正說著,一名芊芊少女由老嬤嬤扶著出門來,旁邊還隨伺著兩個丫鬟。

  「大哥哥。」她朝陸繹施了一禮,輕聲道,「去年年下,二哥哥就帶了薔薇露和玉簪粉來給姐妹們,說是大哥哥特地備下的。」

  陸繹微笑道:「不值什麼……來,這兩位是六扇門的捕快,袁今夏和楊岳,此番協助我辦公務,這一路他們都會同行。他們身上都是隨身帶刀的,你見了莫要心驚。」

  今夏瞅了眼自己身上的朴刀,默了默。

  這一路往南,山路頗多,曲曲折折,馬車行起來並不快。

  楊岳給昏迷中的阿銳餵了些米湯下去,又給他的傷口換過一遍藥,才爬出馬車外,與駕車的今夏並肩而坐。

  「他怎樣了?」今夏低聲問道,他們這輛馬車殿後,距離其他三輛馬車尚有些距離,倒也不怕被人聽見。

  「傷口倒是癒合得很快,就人總不醒,會不會是這裡頭受了傷?」楊岳用手指了指頭。

  「不會,我檢查過他的頭部。」今夏口中雖然這麼說,心裡也有點犯嘀咕,「……不過萬一有牛毛針之類的暗器,說不定沒看出來。」

  楊岳道:「我想,還是該找個大夫給他瞧瞧。」

  「嗯,等歇息的時候我找時機和陸大人說。」今夏道。

  聞言,楊岳楞了下,想起爹爹的話,遂道:「……還是我去說吧。」

  聽出他語氣有異,今夏瞥了他一眼:「你怎得了?這幾日我就覺得你古里古怪的,好像老防著我。」


  「哪有。」

  楊岳不自在地從她手中接過韁繩,做專心駕車狀,豈不料他這幅模樣落在今夏眼中更顯心虛。

  「快說,爺沒耐性你是知道的。」今夏伸手作勢欲撓他腰眼。

  「別鬧,待會驚了馬可不得了。」

  今夏睇他:「……是不是頭兒吩咐了什麼,你不敢告訴我?」

  楊岳不做聲,專心致志地趕車,今夏也不迫他,歪著頭專心致志地盯著他看。過了半盞茶功夫之後,楊岳終於敗下陣來,嘆了口氣道:「爹爹說了,叫我看著你,讓你離陸大人遠點。」

  今夏一怔:「頭兒是怕我得罪他?」

  「爹爹也沒說特別清楚……」楊岳抖了抖韁繩,「我估摸他的意思,一層自然怕你無意中得罪了他,還有一層大概是擔心男女有別,怕你被他占了便宜。」

  「頭兒就是容易想太多。」今夏無奈地嘆了口氣,朝前頭努努嘴,「你瞧人家表妹知書達理如花似玉,怎麼可能瞧得上我。」

  「說得也是。」楊岳附和著,隨口問道,「那位表妹叫什麼來著?」

  沒好氣地轉頭瞪了他一眼,今夏才答道:「淳于敏,她是陸大人的外祖母的娘家大哥的二公子的女兒。」

  「啊?」楊岳一下子沒聽懂,在腦中捋了好幾遍才反應過來,「她是陸大人外祖母的侄孫女,如此說來,她也是大家閨秀呀。」

  「還用說,服侍她的老嬤嬤比我娘都氣派。」今夏嘖嘖道。

  正午日頭正烈,好不容易尋到了一家山野小店打尖,但小店中唯有大餅和野兔肉,做得粗糲,莫說淳于姑娘,便是隨伺的丫鬟嬤嬤也都皺了眉頭。

  見表妹食不下咽,陸繹便讓店家復去做些清淡點的菜餚端上來。今夏在旁無趣,自取了大餅到店外邊,邊看著車夫給馬匹飲水邊撕餅吃。不多時,整張餅便已囫圇吞下,究竟什麼滋味也沒嘗出來,只管個肚飽。

  給馬飲過水,兩名車夫自她身旁經過,徑直進小店去。今夏若有所思地轉頭看了眼他們的背影,眉間微微顰起。

  一根兔腿從旁遞過來。

  「兔肉是老了些,你多少也吃點吧。」楊岳道。

  今夏搖搖頭:「你吃吧,天熱,我吃不下……你看見那倆車夫沒有?」

  楊岳也不勉強她,縮回手來,點頭道:「看見了,是練家子吧?」

  「不是一般的練家子,」今夏擰眉,「瞧他們走路的模樣,哪裡像個人下人。」

  「興許大戶人家的車夫是比尋常車夫要氣派些,再說,淳于姑娘出遠門,外祖母派幾個身手高強的人護衛著,也是情理之中。」楊岳轉向她,「怎得?你疑心他們有問題?」


  「就是覺得不像車夫……你待會記得提醒陸大人一句,對他二人多加留意。」今夏叮囑他。

  楊岳點點頭。

  說話間,有人自身後行來,今夏心有所感,扭頭看去,正是陸繹,身旁還跟著淳于敏。

  陸繹對楊岳吩咐道:「淳于姑娘因車馬顛簸,脾胃虛弱。我看這店家的飯菜也尋常得很,你善廚藝,能不能料理兩個小菜,好歹讓她多吃幾口。」

  「大人過獎,卑職只擔心山野之地,只怕食材上……」楊岳頗為難。

  「你先去灶間看看,不要你做山珍海味,可口就好。」陸繹溫和的堅持。

  楊岳只得去了。

  剩下一個今夏在原地,只能幹看著他們兩人,偏偏陸繹也不開口。

  「……那個……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大楊待會兒若做的不好,大人您也別怪他。」今夏朝淳于敏也是一笑,「淳于姑娘也請多包涵。」

  淳于敏溫婉笑道:「袁姑娘說得哪裡話,是我給你們添麻煩了,該請你們多包涵才是。」

  寒暄客套是今夏的拿手活,當下笑道:「山路崎嶇難行,天又熱,怪不得姑娘,便是我們也無甚胃口。」

  「你們當捕快,成日東奔西跑,甚是辛苦吧?」淳于敏問道。

  「分內之事,都是應當的。」今夏笑道,「其實,這一路行來尚好,若是遇上大雨,那才真叫辛苦。」

  她話音剛落,就聽見遠遠天邊滾過一陣悶雷。

  陸繹斜睇了她一眼,什麼都未說,轉身仍入內去。淳于敏朝她笑了笑,也跟著進店去了。

  今夏眯眼,手搭起涼棚,朝遠處眺望,果然看見天際處雲層烏壓壓的。

  「也許只是過路的雲,不一定會下雨吧。」她喃喃道。

  吃過楊岳所做的山珍小菜,一行人復啟程,才行了不到一個時辰,瓢潑大雨從天而降。

  原本就崎嶇的山路泥濘不堪,愈發艱澀難行。馬車時不時陷入泥坑之中,今夏所在馬車因載物最多,車上還有個阿銳,故而是馬車中最沉的一輛。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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