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提防(2)
第57章 提防(2)
他在她的手心上寫「示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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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夏緩緩在陸繹面前蹲下來,想到他不得不在嚴世蕃面前卑躬屈膝,這比讓她自己卑躬屈膝還要難受得過。她抬眼望著他:「所以,在船上,你……」
「不僅如此……」陸繹淡淡道,「我還把仇鸞的那套生辰綱送給他了。」
這些官場上的事兒,今夏似懂非懂:「那倒是,嗯,物盡其用……所以,這案子就算結了?」
陸繹微微一笑:「結了。」
一種巨大而無人的沮喪感籠罩著今夏,她低低道:「我還從來沒辦過這樣的案子,愛別離上那幾具女屍,就這樣白白死了,連個名字都沒有,也沒有人來尋她們。」
「……終有一日……」
他未再說下去,腦中想起的是廟裡看到的那尊佛像。
那一日,究竟還需多久,他不知道。
究竟能不能等到那一日,他也不知道。
入夜,陸繹獨自一人在屋中研墨,寫摺子。
夜風拂過窗外,連帶著燭火也猛得搖曳了一下。
「我等你很久了。」陸繹頭也不抬,邊寫邊淡淡道。
外間,夜色寂靜,除了風穿樹葉的沙沙聲,並未有其他聲響。足足過了好一會兒,一個黑影自屋頂翻身躍下,如落葉般輕飄飄地落在地上,冷冷望向窗內的陸繹。
「進來坐會兒,桌上有茶,等我寫完這份摺子。」陸繹蘸了蘸墨,繼續低頭寫公文。
阿銳立在當地,片刻之後,推門而入,果然就在桌邊坐下來。
屋內靜悄悄的,良久之後,陸繹方才擱下筆來,吹了吹剛剛寫好的摺子,笑道:「修河款一案總算是結了,你會回京城麼?」
阿銳冷冷望著他:「我聽不懂你的話。」
「若是聽不懂,你就不會來這裡。」陸繹迭起摺子,起身道,「以你這身功夫,在烏安幫三年,不覺得委屈麼?或者你捨不得走?」
阿銳緊盯著他。
陸繹繼續道:「我雖不是江湖中人,但江湖規矩也算知道一點。叛幫者,三刀六洞是少不了。只是不知像你這種潛伏在烏安幫的錦衣衛,上官堂主會如何處置你?」
阿銳目中帶著殺意。
「不過你放心,我若想說,今日早就說了。之所以等你來,就是想和你談一筆交易。」陸繹對他的眼神視而不見,施施然撩袍坐下,倒了兩杯茶,一杯留給自己,一杯推給阿銳。
「我從不與人談交易。」阿銳冷淡道。
「很好,對你而言,今日是個良好的開端。」
陸繹笑容溫和。
阿銳望了眼他推過來的那杯茶,並不去接,也不動它。
「聽說王恩當年的脾氣也不甚好,你與他倒是有幾分相似。」陸繹抿了口茶水,嘆了口氣,「當年他奉命保護大理寺左少卿董棟的夫人和兒子前往大悲寺進香,不料中途被賊人暗算,董夫人和兒子被賊人劫走。」
聽著,阿銳面色愈發陰沉。
陸繹接著道:「王恩身受重傷,被指責失職,他帶傷欲追蹤賊人,卻因傷勢過重而昏迷過去……」
阿銳死死盯著他。
「你在病榻前守了三日,可惜令尊還是撒手西去。」陸繹最後道。
沉默了良久,阿銳才緩緩問道:「你怎知王恩是我爹?」
「金剛纏絲手,一脈相承,你爹爹當年並未收徒,若非你還在世,我還以為這門功夫已經絕跡。」陸繹輕輕轉了轉茶碗,「你當年無故失蹤,想不到卻是跟了嚴家,到江南來當臥底,可嘆可笑,王恩若知曉,在地底怕是不得安生。」
「此言何意?」阿銳剛說話,就覺察出不妥,隨即又道,「你休要來挑撥我。」
「挑撥?笑話!」陸繹冷道,「你若不想知曉,當年綁架董夫人的人究竟是誰,你儘管出這個門去。」
「賊人是顧小風,我早就知曉了。」
「哼!顧小風不過是區區草寇,真正幕後指使之人是誰,你可知曉?」
阿銳一愣:「幕後之人?」
陸繹淡淡道:「大理寺左少卿董棟有一位好友,沈鏈。沈鏈因彈劾嚴嵩獲罪,被貶至保安州為民。走的那日,董棟去送他了。」
阿銳等了好一會兒,陸繹也沒有再說下去。
「只是去送他?」他忍不住問。
「你應該很熟悉他們的行事風格。」陸繹點頭,「顧小風綁架董夫人,得到的許諾便是事成之後接替你爹爹的職位,當錦衣衛。」
阿銳愣了許多:「所以,我爹爹的死也在他們計劃之內。」
「這根本不需要計劃,你爹爹要麼因傷辭職,要麼因瀆職被撤職查辦,對於他們來說並沒有任何區別。」陸繹頗同情地看他,「我不懂的是,你怎麼會輕易離開京城,寧可留在江南當臥底。」
「爹爹走後,突然間有很多債主迫上門……」只說了一半,阿銳就停了口,憤而起身,警惕地盯著陸繹,「你以為,故意這樣說,我就會中計?!」
「我以為,你也許還沒有愚鈍到無可救藥的地步。」陸繹道。
「哼……」
阿銳轉身出門,身形騰挪,轉眼間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屋內,陸繹看著阿銳未飲的那杯茶,眼神複雜。
自找到修河款之後,劉相左寫了摺子遞上去,一行人留在揚州等著聖上的批示,日子閒得不能再閒。
今夏原本想去城外打只野雞給頭兒補補身子,可惜運氣不好,轉悠了大半日也沒找著,便采了許多槐花回來,想著讓大楊做槐花飯。回醫館時,正好在門口遇見謝霄。
因為阿銳的緣故,還有上官曦對自己尚有不滿,今夏一直也沒敢往烏安幫去,此時碰見謝霄,想起那事還得跟他說明白,連忙招呼他到醫館來。
「怎得好幾日不見人影,你忙什麼呢?」謝霄邊走邊問。
「哥哥,你坐,我有事跟你說。」今夏把他按在後院的石凳上,正色道,「頭兒都跟我說了,就是你想向我娘提親的事兒。」
謝霄也是一臉正色:「我也正想這事呢,京城的規矩我不太懂,聘禮得多少才合規矩?」
「不是,哥哥,咱們現在不是談聘禮的時候……」今夏正待往下說,便聽見楊岳自身後行過來。
「小爺,你娘又來信了。」他把一封信遞給她,伸手接過她身上的背簍,用手撥了撥裡頭的槐花,自言自語道,「夠做兩、三頓了。」
今夏展開信紙,草草看了一遍,皺緊眉頭,緊接著又仔仔細細看了一遍,不滿道:「我娘怎麼能這樣,這不是騙人嘛!」
「怎麼了?」謝霄奇道。
楊岳邊撥拉著槐花邊笑道:「我看,你娘是鐵了心要讓這門親事成。」
「什麼親事?」謝霄愈發一頭霧水。
原來今夏的娘為了促成今夏與易家三公子的親事,在根本不知道今夏生辰八字的情況下,硬是編了個與易家三公子十分匹配的八字,此番來信就是讓今夏記牢此生辰八字,千萬莫要說漏了嘴。
聽楊岳解釋後,謝霄這才明白過來,看著今夏欲哭無淚的模樣:「你跟你娘提我啊,我對生辰八字不計較的。」
對了,事情得一樣一樣來,先解決眼前這碼事。今夏深吸口氣,定定心神,伸手重重拍上他肩膀:「哥哥,你真是仗義,不過提親這事還是算了。我仔細想過,一則我家在京城,你在揚州,我娘肯定捨不得我嫁這麼遠,我也不好意思叫你倒插門;二則,我這人就愛當捕快,你是江湖人,我是官家人,這也實在多有不便……總而言之,言而總之,哥哥你一番美意,我銘感五內,親事不成,咱們仁義在。」
待她說完,謝霄望了她好一會兒,才慢吞吞道:「原來,你喜歡書生模樣的?」
「當然不是了,我娘那邊我還得想法子。」今夏犯愁地看向楊岳。
楊岳把她的臉別過去:「別看我,我可不是你娘的對手,馬上就回京城了,你趕緊自己想法子吧。」
「讓頭兒跟我娘,就說我還小,不急著成親,再等兩年如何?」
今夏說著就要往楊程萬所在的廂房走,卻被楊岳拽住。
「陸大人正在房裡呢,你待會兒再進去。」他道。
「陸大人在裡面?!」今夏奇道,「他找頭兒幹嘛?」
楊岳搖搖頭。
今夏朝他打了個噤聲的手勢,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剛準備湊門縫裡瞄一眼,門就被人自內打開——陸繹正站在她面前。
「陸大人……」鼻尖差點撞上去,今夏連忙往後退開一步
陸繹反手將門復關上,這才望了她一眼,道:「聽說你喜事將近,我該恭喜你呀。」
「什……什麼喜事?」
「你娘都開始替你合八字了,下一步就該納吉了吧。」他挑眉道。
「怎麼連你都知道了。」
今夏頭一遭覺得頭兒的嘴實在太不嚴實了。
陸繹施施然步下石階,從她身旁擦過,口中道:「可惜啊,我剛剛才申請把楊程萬借調到北鎮撫司……」
聽到北鎮撫司四個字,今夏身上就是一凜,跟在他身後急問道:「為何要把頭兒借調到北鎮撫司?」
「楊程萬的腿傷至少還得養上二個多月,借調過來,他便可好好養傷,六扇門也沒話可說。」陸繹朝石桌行去,「你和楊岳是他的手下,也一塊兒借調過來了。」
「大人想得真周全!」今夏喜道,「這麼說頭兒可以留著揚州養傷?」
「當然可以,只是……」陸繹頓了頓,似有犯難之事。
「只是什麼,大人儘管說,可有卑職效力之處?」今夏連忙問道。
「我很快將去浙江,原本想著手下無人,你閒在此地也是閒著,帶在身邊打個雜倒也還湊合。」陸繹淡淡道,「不過聽說你好事將近,或許你心急著要回京城成親呢。」
「怎麼可能!」巴不得有藉口不用回京,如此天賜良機,今夏怎麼能放過,忙趕著向他表忠心,「大人既然有用得著卑職的地方,卑職必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你的親事呢?」陸繹問。
「卑職身為公門中人,自然是以國事為重。」她義正言辭。
陸繹停住腳步,側頭瞥了她一眼:「不後悔?」
「絕不後悔……」今夏停了一瞬,忍不住多問一句,「去浙江,有補助麼?」
見陸繹行到近旁,楊岳忙起身垂目施禮。謝霄向來是不待見他的,當下挑高眉毛,直直地望向他。
陸繹竟會撩袍坐下,且就坐在他對面,這點卻是謝霄始料未及的。
「坐吧,不必拘禮。」陸繹朝楊岳道。
身份有別,楊岳不敢入座。
陸繹微顰起眉:「要我仰頭看你?」
楊岳連忙坐下。謝霄看著,在旁「嗤」了聲,翻了個大白眼。
今夏倒不用陸繹吩咐,自發自覺地就在僅剩的石凳上坐下來,心裡頭還在惦記著補助的事情,雙目頗為期盼地將陸繹望著。
陸繹只裝著沒看見,朝楊岳道:「我問過沈大夫,楊前輩的腿恢復得甚好,但要想日後免除舊疾復發,還得好好將養著,避免長途勞頓。所以我已經將楊前輩借調到北鎮撫司,你們只管在此地好好將養,不必擔心六扇門的事情。」
楊岳聞言大喜,道:「多謝大人想得周全。」
謝霄在旁,聽了此事,便道:「既然留在揚州,不如就住到我家去,我爹爹早先就說了好幾回這事。現下案子已經破了,你們也不用避諱什麼了吧。」
「這個……」楊岳躊躇道,「會不會太打擾了,畢竟是養傷,多有不便。」
謝霄大手一揮:「沒事,有楊叔陪著我爹爹,我爹爹心情還能好些呢,你就權當是在幫我,行不行?」
「這事我不能做主,還得問過爹爹。」楊岳道。
陸繹靜靜聽了片刻,此時方道:「養傷,重在心境愉悅,醫館內病患進進出出,自然不能算個好地方。楊前輩與謝幫主是多年好友,少幫主的提議,我覺得甚好。」
沒料到陸繹會幫著他說話,謝霄愣了愣,沒吭聲。
今夏在旁道:「大楊,我看挺好,頭兒留在謝家養著,咱們一塊兒到浙江去。」
「去浙江?」楊岳不解。
「陸大人要去浙江辦公務,我跟著去打雜,你也一塊兒來吧。」今夏心裡還有一層考量,楊岳留在揚州,只怕遲早會知道翟蘭葉已死,想著讓他換個地方才好,「陸大人,還有補助,對吧?」
陸繹瞥了她一眼,慢條斯理道:「有,每月四兩銀子。」
「四兩啊!」今夏直朝楊岳使眼色,這錢若不賺豈不是太虧了。
楊岳提醒她:「你還去浙江?莫忘了你娘催著你回去呢,易家老三等著跟你……」
今夏不耐煩地揮手打斷他:「讓他等著去吧,小爺賺銀子要緊。」
「你娘……」
「我娘深明大義,不會攔著我賺銀子。」想起陸繹還在旁邊,今夏沒忘記補上一句,「何況是為陸大人辦事,就算沒銀子,咱們也義不容辭是不是?」
陸繹側頭望著她,面上似笑非笑。
「大人,你渴了吧,我去給你泡壺茶啊。」今夏笑眯眯朝他道,轉身就朝灶間去。
謝霄看得直搖頭,不解地問楊岳:「她在衙門就這麼混日子的?逮誰巴結誰?」
楊岳笑道:「那倒不是,她在六扇門裡人緣頗好,倒犯不上這麼費勁。」
「她?人緣頗好?!」謝霄一臉地不可置信,「你誆我的吧?盡幫著她說話。」
「真的,給個燒餅她就幫忙巡大夜,管頓飯她就能幫忙出遠差,都挺稀罕她的。」
聞言,陸繹雖未說話,但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頭。
謝霄嘖嘖搖頭:「這丫頭真是窮瘋了吧!」
楊岳接著笑道:「尤其到了天熱的時候,都搶著跟她巡街守夜,連上頭開會都喜歡叫上她。」
「這是什麼緣故?」謝霄不解。
「她特別招蚊子,你想,炎炎夏日,一屋子的人,蚊子哪個都不咬,就叮她一個人,比用艾草熏七、八遍都有用……」
楊岳話音未落,就聽見今夏清脆的嗓音。
「大楊,你又歪派我!」
她在桌上把茶盤放下,先給陸繹倒了一杯,然後依次給謝霄、楊岳,最後給自己倒了一杯。
陸繹不接茶,瞅著她問:「你真為了一個燒餅就去巡大夜?」
今夏理所當然地點頭,然後嘻嘻笑道:「也不是因為燒餅,因為夜裡頭才逮得到大賊,你知曉吧,在六扇門,凡是有點名頭的大賊都是有賞格的,我巴不得天天巡大夜。」
「是,就你精,旁人都是傻子。」謝霄嗤之以鼻,「你就不嫌累?」
「那些賊可都是銀子,撿銀子去你會累麼。」她晃晃腦袋。
陸繹皺皺眉頭:「管頓飯你就出遠差?」
「出差都是有補助的!」
她睜大眼睛看著他,意思已是不言而喻:補助那白花花的銀子,她怎麼可能不要。
陸繹默默轉開目光,暗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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