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表露(3)

  第48章 表露(3)

  「現下看著是挺乖的。」今夏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鎮定,「她是誰?這些蛇都是她養的?」

  「你們得喚她沈夫人。」

  今夏眼睛看著蛇,緊緊跟在丐叔身後,口中沒忘記問道:「沈夫人?她和沈密沈大夫是親戚?」

  「說起來,她算是沈密的堂弟媳婦,但她與沈密從未謀面。」丐叔嘆了口氣道,「她是望門寡,定了親,下了聘,沒想到夫君卻死於船難。」

  「……叔,你怎麼認得她的?」今夏問。

  丐叔沉默了片刻,才尷尬道:「我被蛇咬了。」

  今夏噗嗤一笑:「原來是美女救英雄,了解了解,不丟人,叔!」

  說話間,他們已不知不覺穿過小半個竹林,隱約能聽見山泉潺潺的流水聲,再往前豁然開闊是一大片平地,種著不知名的花草,一棟簡樸的木屋清冷地佇立在月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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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丐叔先朝今夏低聲道:「你安分點,她不喜歡呱噪多話的人。」

  「放心吧,投其所好是我的強項。」

  今夏不放心地勾頭去看陸繹,見他仍是雙目緊閉,探了探他鼻息,呼吸淺淺,這才稍稍安心。

  丐叔頗不自在地輕咳了兩聲,看了一會兒木屋,轉頭朝今夏訕訕道:「現下天色已晚,你看燈都熄了,她肯定已經睡下,要不我們等天亮……」

  「人命關天啊叔!你就不要顧著憐香惜玉了行不行?!」今夏咬牙切齒地瞪他。

  「……好、好……」丐叔復轉過頭,重新清了下嗓子,朝木屋朗聲道:「沈夫人,在下陸庭於,我把傷者送來了。」

  過了好一會兒都沒動靜,今夏急得都想直接去敲門,才看見木屋內有燭火亮起來。

  「你看你看……」丐叔唉聲嘆氣,「她睡眠一直不好,唉,咱們來得真不是時候呀。」

  「叔,你還真是個情種。」

  今夏伸著脖子,足足又等了好半晌,才等到木屋的門被自內拉開,一個年紀莫約二十七、八的婦人捧著油燈出來。她的衣裳整整齊齊,頭髮梳得一絲不亂,面容平和,絲毫看不見被夜半叫起的倦意或不耐。

  丐叔忙上前:「沈夫人,這個人背上的傷就是被東洋人暗器所傷。」

  「陸大哥,把人帶進來吧。」沈夫人溫和道,說罷便轉身進屋去。

  丐叔忙將陸繹背進去,今夏也跟著進去。

  在沈夫人的指引下,陸繹被放在一張竹床上,沈夫人低首查看他的傷口,今夏捧著油燈幫她照著……


  「他何時受的傷?」沈夫人問。

  今夏忙道:「大概在半個時辰之前。」

  沈夫人皺了皺眉頭:「你們是不是給他用過什麼藥?」

  「……沒、沒有。」今夏連忙道,「我在東洋人身上搜不到解藥,對了,他自己身上有解毒的藥,紫炎,他應該是服了一顆。」

  「紫炎!」沈夫人轉頭看向丐叔,問道,「他是什麼人?怎麼會有紫炎?」

  「……我、我……」

  丐叔只能看今夏。

  「他家裡頭是在京城裡經商的,頗有些家底,紫炎是他家從黑市上買來的,為得就是放身上以防萬一。」今夏說得很順溜,「這藥,有什麼不對麼?」

  「藥不對症,甚於毒藥。」沈夫人看向今夏,問道,「這位姑娘,你又是何人?」

  「我是他的丫鬟。」

  「她是他的情兒。」

  今夏與丐叔同時道。

  話音剛落,今夏暗嘆口氣,迅速瞪了眼丐叔,想努力把話圓回來:「原來我是丫鬟來著,後來我們家少爺就看上我了,就、就那什麼……」

  「他看上你?」沈夫人似有點意外。

  「嗯,對。」今夏接著道,「一開始他也沒看上我,我就使勁誘惑他,後來他終於把持不住,就從了我,跟著我私奔到江南。」

  丐叔福靈心至地在旁補充道:「這丫頭的故事還挺勵志,我聽了也特別感動。真是一對苦命鴛鴦呀,好不容易到了江南,結果又碰上倭寇,你就救救他吧。」

  沈夫人盯著丐叔看了片刻,也不知是信了還是沒信,顰眉道:「他若未服紫炎,我還有七成把握,現下,兩種毒性在他體內,要解可就不易了。」

  「求您試一試吧,沈夫人。」今夏焦切道。

  丐叔也勸道:「試一下,隨你試藥,反正是死馬當活馬醫。」

  聞言,今夏惱怒地橫了丐叔一眼:「他一定不會死!」

  沈夫人思量片刻,頷首應允道:「把他抬到臨水的後屋去,我先去調配藥材。」

  所謂的臨水,正是靠著山中的一處溫泉水,隔著窗子,可看見月色下霧氣氤氳。

  「陸大哥,你先把他的上衣脫下來,我要替他清洗傷口。」沈夫人又轉向今夏,「你去打一盆泉水來。」

  今夏忙不迭應了出去。

  丐叔上前替陸繹將衣袍脫下來,不經意間,陸繹懷中的兩份信函掉了出來,官家信函制式與民間不同,一望便知。他忙手忙腳地用衣袍覆上去,一併包裹起來,偷眼望向沈夫人。


  沈夫人也正看著他。

  「這個……那個……」他支支吾吾。

  「陸大哥,你趴在地上作甚?」沈夫人淡淡道,「快起來吧,再到外屋多拿幾盞燈進來,這裡不夠亮。」

  「好好好。」

  估摸她並未留意到,丐叔心存僥倖,把衣袍放到一旁,便去外屋取油燈。

  見他出了屋子,沈夫人瞥了眼那堆衣物,並不動手翻檢,又望向陸繹,若有所思地想著什麼。

  外頭溫泉邊,霧氣撲到面上,帶著些許刺鼻的氣味,今夏拿了水瓢,低頭近看那泉水,竟是鐵鏽色的,用水瓢撥了撥水,水下影影綽綽似有什麼物件也跟著扭動起來。她吃了一驚,硬著壯著膽子拿眼細瞅,好不容易才分辨出水中竟也有小蛇,莫約手指頭粗細,一條條隨著水波蕩漾,愜意之極。

  此地還真是個蛇的福地洞天,今夏深吸口氣,儘量不去驚動到小蛇們,一小瓢一小瓢地把泉水舀上來,滿了一盆便趕緊捧去給沈大夫。

  「沈大夫,水打來了。」她恭敬道。

  沈大夫點點頭,捲起自己的衣袖,從銅盆內掬水來淨手,三下兩下之後,取出來輕輕甩甩手,仍吩咐道:「把水倒了,再打一盆來。」

  「馬上就來。」今夏二話沒說,把水端出去倒了,復打了一盆泉水來。

  沈夫人仍是用這盆泉水來淨手,然後仍道:「再打一盆來。」

  於是今夏又去打了一盆,然後眼睜睜看著沈夫人仍舊用這盆水來淨手。

  將手洗淨,取過旁邊潔淨的布巾仔細地擦著手,沈夫人曼聲道:「再去打一盆。」

  「行!」今夏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麻利地端著盆就奔出去。

  看著她的身影,沈夫人微微一笑,轉向丐叔道:「這丫頭年紀雖輕,倒有幾分耐心,要不然,就是對情郎用情頗深。」

  丐叔嘿嘿笑道:「你只管折騰她,沒事,她皮實著呢。」

  沈夫人偏頭瞧他,面色微沉道:「莫非,在陸大哥眼裡,我是個刁鑽之人?」

  「不是不是,當然不是。」丐叔連聲陪笑道,「我是說,你怎麼做都對!真的真的,要不你差遣我,我也是做什麼都願意的。」

  沈夫人盯了他一瞬,然後道:「若是我讓你把衣衫都脫了呢?」

  「……」丐叔雙手護在胸前,神情緊張,「這個這個……不太好,有傷風化……不是不是,主要吧,我身子骨弱,脫了怕受涼。」

  說話間,今夏已經又端了一盆水進來,饒得是春寒料峭,來來回回幾趟,她鼻尖上已沁出了細密的汗珠。放下銅盆,她先關切地望了眼陸繹——他此時赤著上身,趴在竹榻,雙目仍舊緊閉,人應是在昏迷之中。


  「沈夫人,水打來了。」今夏用袖子胡亂抹了抹臉,笑道。

  沈夫人這回沒有再淨手,看著她道:「你這麼來來回回地跑,必定頗有怨言,心裡在暗暗罵我吧?」

  「怎麼可能!」今夏瞪大眼睛,反駁道,「我像那麼不懂事的人麼?您這樣不世出的高人,肯定得有些派頭呀,別說多打幾盆水淨手,您就是再多洗幾次腳,或者連澡一塊兒洗了,再換上七八套衣裳,也是應當應分的。我心裡頭就剩下對您的崇敬了,怎麼可能有怨言!」

  她滿臉真誠地看著沈夫人。

  沈夫人不太舒服地噎了下,轉向丐叔:「我久未出門,外頭的世道是不一樣了。」

  丐叔忙道:「不是,她這樣的,擱外頭也算是難得一見的。」

  沈夫人俯身自木櫃中取出一卷布裹,在桌上展開,燭火下,一整排的銀器具亮得灼眼,有大小各異的銀刀,刃口薄如冰片,還有銀鑷子、銀剪刀、銀鑿子,甚至還有一柄銀鋸子……

  「陸大哥,你幫我到竹林里抓條蛇回來。」沈夫人指著旁邊的草簍子,吩咐道。

  丐叔應了,拎著草簍子出去。

  沈夫人把銅盆端至榻邊,取了一方乾淨布巾,沾了水,從陸繹背上的傷口擦下去。

  這泉水並非一般的水,淌過傷口時,周遭的肌膚立時泛紅。今夏在旁看見陸繹眉間緊皺,應該是十分疼痛。

  用泉水將傷口反覆清洗了幾遍,直至周遭肌膚紅得要滴出血來,沈夫人這才取過一柄小銀刀,刀刃鋒利之極,將傷口切開,再從傷口深處切下一小片肉。

  血,一下子湧出來。

  今夏只是在旁看著,心裡都一陣陣發緊,又看見陸繹在昏迷中雙手攥握成拳,想是疼痛難忍,忍不住伸手過去覆在他手上,卻被他一下子緊緊握住。

  沈夫人聚精會神地將切下來的肉放在一個銀盤子上,正好丐叔抓了蛇回來,她打開草簍子,讓小青蛇慢慢游出來。

  有血腥味誘引著,小青蛇扭著身子,徑直朝銀盤游去,繞著那小片肉遊了幾圈,然後一口咬下去,幾下就吞入腹中。

  看著蛇吃下去,沈夫人似鬆了口氣,又仔細端詳那青蛇的變化。

  只見青蛇將肉吞入腹中之後,原本鱗片青翠如玉,光華流轉,慢慢地,鱗片上的光澤暗淡下去,青翠也一點一點褪去,呈現出灰白色,直褪到尾尖,剩下小指頭長的那麼一小截便不再褪了。

  整條小青蛇變成了小灰蛇,唯獨尾尖仍舊青翠,在空中扭動著,顯得有幾分有趣。

  「行了,把它送回去吧。」沈夫人將小蛇仍舊裝回草簍之中,目中有慈愛之色,「過幾日,它自己將毒消解了,褪下皮鱗,就能回復原來的模樣。」


  今夏忍不住插口道:「您的意思是,蛇能消解這毒,是不是他就有的救了?」

  沈夫人淡淡道:「理是這麼個理,但他豈能和我的蛇比,能不能救和能不能活,這是兩件事。能救的未必就能活,這都得看他的命。」

  今夏的手此時尚還握著陸繹的手,她重重地點著頭,望著沈夫人道:「他能活,他有這個命!」

  沈夫人看了她片刻,問道:「有些事,我須得事先說明——方才你也看見了,蛇對抗此毒,尚需要褪去一身鱗片,人想要解此毒,其痛楚不亞於蝕皮噬骨,他若受不住,要自尋短見,可就怪不得我了。」

  「……不會的,我不會讓他尋短見,更不會怪您,您只管用藥就是。」今夏斬釘截鐵道。

  沈夫人點點頭,自袖中掏出一小柄短笛,湊到唇邊,一種怪異的曲調自笛身傳出來。說它怪異,是因為它似有調又似無調,忽高忽低……

  今夏心道這高人的毛病還真不是一般得多,詫異地看向丐叔,剛想低聲詢問曲子這麼難聽可否需要喝彩捧場,就聽見窗外傳來一陣令人汗毛直豎的沙沙聲,而且這個聲音居然還有點熟悉,這才是令她覺得毛骨悚然的最重要原因。

  笛聲一停,她還沒來得及倒抽口冷氣,就看見一個巨大的蟒首從窗口探了進來,通身赤紅,在夜裡,雙目簡直就像是燒灼的火炭,閃閃發光……

  「桃花仙!」今夏在心中嚷出這三個字,然後她不由自主地挨向陸繹,這下子,換成她下意識地緊攥住他的手。

  赤蟒扭動了幾下蟒首,沈夫人緩步上前,摸摸它光滑冰涼的鱗身,嘆道:「開春以來,沒聽見外頭有人告狀的,你挺乖的,是吧?」

  蟒首居然還點了幾下。

  「你這廝臉皮太厚了!前幾天還把我們堵在桃花林里,差點餵了你的徒子徒孫。你這也好意思說自己乖!」今夏腹誹。

  摸了幾下之下,沈夫人從懷中掏出個小銅匣子,打開匣蓋,遞到蟒首面前。

  今夏尚在詫異之中,便看見赤蟒一口咬住銅匣子,用力之猛,都讓人擔心銅匣子會被它咬癟掉。而它喉嚨間發出的嘶嘶聲,也表明它此時極為痛苦。

  沈夫人近乎是心疼地看著赤蟒,但仍是等了好一會兒,看見蟒首已不再用力,軟綿綿地擱到自己懷中,才將銅匣子取了下來。

  方才還是空空的銅匣子中,此時有液體流動的聲響。

  今夏這才明白過來,原來沈夫人是在取這赤蟒的毒液,只是不知這赤蟒是否自幼被她養大,竟然會如此乖巧,蛇毒析出對它而言何等痛苦,它竟然心甘情願地咬住銅匣子。

  沈夫人將銅匣子放到一旁,對赤蟒好生安撫了一番,才放它去了。赤蟒仍從窗口退出去,但並不游入山林,而是潛入了溫泉之中。


  取蛇毒不易,作為毒液,這蛇毒在黑市上貴重堪比黃金,今夏是知道的。當下看見沈夫人從櫃中捧出一個瓷罐,從罐中拿了兩枚龍眼大的藥丸出來。一枚搗爛並摻入一小滴赤蟒毒液,然後敷到陸繹的傷口上。

  另一枚用溫水化了,端給今夏。

  「他若面色發青,便餵他喝幾口。」沈夫人吩咐道。

  今夏小心翼翼地接過碗,緊張地注視著陸繹的面色。

  赤蟒的一小滴毒液,對於一個常人來說,立時會讓血液凝結,斷然是不可承受的。沈夫人之所以用了毒液,便是因為陸繹的體內還有紫炎,不得不如此,但毒液在他體內,仍是會讓他脈搏跳動緩慢,全身掉入萬年冰窟之中,究竟能不能撐過來,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不多時,今夏便已感覺到陸繹的手冰冷冰冷的,低頭望去,他的手掌血色盡失,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紫青。

  她緊張地去看他的另一隻手,發現同樣如此。

  這淡淡的紫青,從他的四肢開始逐漸往上蔓延,直至腰際、胸口……今夏端著碗,緊張地望向沈夫人:「現下能餵他喝藥麼?」

  「且再等等,等他面色發青時再餵。」沈夫人道。

  「哦……」

  今夏口中老老實實應著,心中卻是焦灼不安,她就在陸繹近旁,已能聽出他呼吸中的滯澀艱難,萬一……她不敢想下去,只能眼睛眨也不眨的盯著他,生怕錯過一絲絲突如其來的異常。

  他脖頸處的肌膚也開始泛出紫青,呼吸不僅僅是艱澀,而是愈發微弱,甚至若有時無。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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