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塵事(4)

  第43章 塵事(4)

  「沒有,不過我昨日和陸大人聊起此事,我聽陸大人話里話外,像是肯幫我找親生父母的意思。錦衣衛耳目眾多,情報比六扇門齊全得多,他肯幫我這個忙,說不定……」今夏話未說完,便看見楊程萬臉色鐵青,額上隱隱青筋凸起,「頭兒,你……你怎麼了?」

  「跪下!」

  聽出楊程萬語氣中隱含著滔天怒氣,雖然不明究里,今夏半分沒敢耽擱,立時就跪了下來。

  「爹爹……」楊岳也不明白為何他驟然發火,「若陸大人肯幫這個忙,這不是好事麼?」

  「你也給我跪下!」楊程萬怒瞪向他。

  楊岳老老實實跪下。

  楊程萬重重訓斥道:「一個沒腦子,兩個也這麼沒腦子!我這些年,是白白教養你們了!陸大人是何許人,他是錦衣衛!我再三交代過你們,與錦衣衛往來,必須謹慎提防,且不可與錦衣衛來往過密,不然的話,讓人把自己賣了都不知道!再者,陸繹是何等身份,他是陸炳長子,你又是什麼身份,你不過是六扇門中的小小捕快,他差遣你做事,說話有禮有節,那是他面上的功夫,說得難聽一點,在他眼裡,你和一條狗沒有任何分別。你倒好,給個杆子,你就順著往上爬,沒皮沒臉,沒羞沒臊……」

  

  「爹爹!」楊岳覺得他這話實在說得有點過了,以前縱然今夏做錯事,但從未見爹爹這麼重地罵她。

  「你閉嘴!」楊程萬怒瞪他一眼,「我今天把話撂在這裡,今夏也好,你也好!說話做事都給我謹守本分,再讓我知道有這種越逾之舉,我就打斷你們的腿!記著了麼?」

  「記著了。」楊岳道。

  「記著了。」

  今夏一滴眼淚砸到青磚上,迅速滲了進去。

  楊程萬望著她,胸脯起伏難定,卻再難說出話來,半晌才道:「都出去吧。」

  今夏低著頭起身,默默地退了出去。楊岳躊躇了片刻,也跟著退出去。

  門剛剛被楊岳自外頭掩上,楊程萬渾身脫力般靠到硬梆梆的瓷枕上,滿眼儘是方才不敢顯露的焦灼之色。

  「今夏……夏爺、夏爺……我的小爺……」楊岳尋到蹲在牆角抹眼淚的今夏,好言好語地哄她,「我爹爹肯定是這些日子給憋壞了,天天呆屋子裡頭,還得喝那麼些藥,換誰都是一副暴脾氣,是不是?」

  「可我……想找父母也沒錯呀,他以前從來不攔我的。」今夏抽泣道,「我沒錯呀!」

  「是、是,沒說你錯!找父母當然沒錯,這些年我們不都幫著你在找麼。」楊岳摸摸她腦袋。


  「那頭兒幹嘛這麼凶罵我?」她越想越發覺得委屈,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他肯定是怕你吃虧,錦衣衛又不是一般人,是不是?」

  今夏吸吸鼻子,抹抹眼睛轉向他,哽咽問道:「我是不是特沒皮沒臉啊?」

  「……不是,不過我覺得……」楊岳斟酌著語句,「這些日子,你確實和陸大人走得太近了些,他那種身份,還是遠著點好,你說呢?」

  「我就是覺得,他人其實挺好的。」

  「再好他也是錦衣衛,他爹爹又是陸炳。仔細想想,說老實話,他那身份,想巴結他的人多了,在他眼裡,咱們倆就也就跟小狗小貓似的,大概覺得有時候逗著還挺好玩。」楊岳勸她,「你也別抱太大希望。」

  今夏埋下頭,半晌不吭聲,過了許久才悶悶道:「我知道了。」她站起身來,用衣袖胡亂將臉擦了擦,淚痕猶在。

  楊岳摸摸她腦袋,嘆了口氣,領著她到灶間外:「你先洗把臉,我早起做的餅你包兩個帶走。」

  今夏點點頭,自去水缸邊,舀水洗臉,接了包好的餅揣懷裡,在楊岳不甚放心的目光下,慢吞吞地出了醫館。

  走了半條街,她都沒想起來自己該去哪裡,恍了好一會兒神,才想起該去找謝霄。

  墨汁在硯台中已微微有點發乾,修長的手指持著狼毫,懸在紙上半寸,卻久久未落下。清風自窗外拂入,輕掀書頁,沙沙作響。陸繹微凝著眉,全神貫注思量著什麼,完全不為所擾。

  他的記性甚好,自京城臨走前看過的卷宗,尚歷歷在目——楊程萬,字邵君,江西臨江人。嘉靖十七年進士,後任錦衣衛經歷。擅使刀、劍、長槍,輕功可飛檐走壁,擅長追蹤術。嘉靖二十七年,因腿疾難愈,辭去錦衣衛經歷一職,任六扇門捕頭。

  此番下江南,要求六扇門由楊程萬隨行,其實是陸炳的意思,包括到揚州之後讓楊程萬找沈密沈大夫治療腿疾,也是陸炳早就安排好的事情。其中緣由,陸炳卻對陸繹閉口不談,只說楊程萬早年在錦衣衛中也算是一名得力幹將,不忍心見他晚年淒楚,所以要陸繹好生相待,把他腿疾治好是正事。

  楊程萬,江西臨江人,他怎得會在福建住過多年?陸繹細回想楊程萬的口音,並聽不出有福建口音。

  楊程萬的腿疾從何而來,爹爹並不說。

  陸繹直至到了揚州,才在楊程萬無意之中得知他的腿竟然是在詔獄被打斷。

  詔獄!那是爹爹說了算的地盤,莫非當年便是爹爹要打斷他的腿?可今時今日為何又要自己對楊程萬以禮相待?這些令人費解的事,陸繹不能問陸炳,因為他知道爹爹不想說的事情,即便是到死也不會吐露半個字。


  還有今夏,袁今夏……他乾脆擱下筆,煩惱地捏了捏眉心。

  女捕快雖然少,但不是沒有,便是錦衣衛耳目之中,也有不少女子,善刀槍棍棒,十八般武藝樣樣練得,這並非稀奇事兒。他在京城時就知道楊程萬手底下有這麼個女徒兒,不以為奇,不以為異。

  但她是被收養的,他未料到。此刻深悔那時候沒有多調一份卷宗,眼下身在揚州,要調閱京城中的檔案卷宗,不是不能,而是要費些時日。

  熱鬧的街道,一對石獅子……

  他不勝煩憂地靠回椅背,這樣的街道,這樣的石獅子,在大明朝比比皆是,她憑著零星記憶想尋家人,無異於海底撈針,談何容易。

  何況,尋著了就是好事麼?他覺得未必。

  上次寫信要求調閱「愛別離」刑具下落一事,尚未收到回復,他轉頭望向窗外,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不再猶豫,復在硯台上滴上幾滴水,研了研,蘸墨寫信。

  正寫著,一隻白鴿撲哧著翅膀,堪堪停在他窗台上,咕嚕咕嚕地叫著。似經過長途飛行,鴿子原本潔白光亮的羽毛灰撲撲的。

  「總算是等來了,動作越來越慢。」陸繹皺眉擱筆,輕柔將鴿子抱過來,解下鴿腿上的細筒,取出其中細絹紙捲成的紙條。他並不著急看紙條,先起身將鴿子放入竹籠之中,添了米食和水,看鴿子咕咕咕地吃起來,這才復坐回桌旁,展開手心的紙條。

  沿著河邊走,眼前是一派欣欣向榮,柳條青翠青翠的,綠得嬌嬌嫩嫩,還有各色樹木,有的今夏也叫不出名兒來,都綻著花兒,風過時,細小的花瓣紛紛揚揚飄下來,落在人身上,地上,還有的順著河水飄著。

  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今夏覺得這句詩倒是應景得很,慢吞吞地踱著步,想著也許迎面而來的,擦肩而過的,又或者那遠遠橋上的過客,說不定其中便有一人是自己的親人,只是各人都不知曉罷了。

  她正一徑胡思亂想著,就聽見一聲喚——「親侄女!」

  今夏轉頭循聲望去,丐叔大步朝她走過來,兜頭兜腦都是湘妃色的細小花瓣,顯得十分喜慶,手裡居然還握著一根雞爪,邊走邊啃……

  「現下要飯居然還有雞吃,叔,你發財了?」她眯眼看雞爪,倦倦問道。

  「雞爪你也眼紅,又不是雞腿……還有一根,你要不要?」丐叔去翻布袋。

  今夏反而從懷中掏出楊岳給的餅,遞給他:「這個給你吃吧,我一腦門子煩心事兒,沒心思吃東西。」

  丐叔奇怪地瞥了她一樣,接過蔥油餅:「怎麼了?案子的事?」

  「案子,算是一樁事兒吧。對了,上回暗器那事兒,你說沒準能有解毒法子,找著法子了?」今夏問他。


  「我就是為了這事兒找你!解藥已經有點頭緒了,就是想找個受傷的人試上一試,你上次不是說有人受了這傷麼?」

  「對,正好我有事,您跟我一道去吧。」

  今夏領著丐叔往謝家去,邊行邊問究竟是誰在試解藥,丐叔的嘴卻是緊得很,半點口風也不露。

  到了謝家,叩門之後,來開門的家僕也認得她,說老爺與少爺拎著香燭元寶出門去了,去了何處並不知曉。見今夏頗著急,便好意告訴她,上官堂主每日此時都在城西渡頭清點貨品,若是有要緊事,可以去尋她商量。

  今夏只得領著丐叔,直撲城西渡頭。

  渡頭上人頭密匝匝的,今夏尋了又尋,才在近處的涼亭中看見上官曦的身影,似乎有人正在向她稟報著什麼。

  「上官姐姐!」

  她揚聲喚道,腳堪堪踏上涼亭台階,斜側里轉出個人來,正好擋在她身前,正是阿銳。

  「……我有要緊事得找上官堂主,真的很要緊。」她連忙朝他道,阿銳冷冷地看著她,不言不語,壓根沒有讓開的意思。

  丐叔立在台階下,眯著眼睛看阿銳,一手還百無聊賴地撓著痒痒。

  「阿銳。」

  上官曦淡淡喚了一聲。

  阿銳這才默不吭聲地側開半個身子,今夏這才步上涼亭,朝上官曦有禮道:「上官姐姐,我……」

  她話未說完,就被上官曦以手勢制止:「正好,我也有件事要找你們……我剛剛收到消息,送到姑蘇的那位姑娘失蹤了!」

  「什麼!」今夏頓時愣住,「她何時失蹤的?」

  「到姑蘇之後的第二夜,她就失蹤了。繡場的人找了近一天,也沒找到她,這才趕緊送消息給我。」

  「是被人擄走麼?」今夏緊張問道。

  上官曦搖搖頭:「不清楚。」

  「從房間、腳印應該看得……」

  今夏說到一半便收了口,繡場的人又不是捕快,沒有經過專業訓練,是她太強人所難了。她發狠地咬著嘴唇,若是自己在姑蘇就好了,至少能看看現場是什麼樣,判定她究竟是自己逃走,還是被人擄走。

  到姑蘇第二夜,若翟蘭葉是被人擄走,那麼此人找到她的動作未免太快了些,多半是出了內鬼!

  今夏早就想過這事若是被揭開來,她和楊岳兩人頂了,不能連累陸大人。現下,當聽見上官曦說:「此事,就請你稟報陸大人。」

  「姐姐,不瞞你說,」今夏作歉然狀,「這事並非陸大人的意思,而是我和楊岳怕你不肯擔風險,所以故意借陸大人的名頭騙了你。」她先把陸繹從此事之中擇出去。


  「你……」上官曦目中有著明顯惱意,「這麼說,我是被你們耍了?」

  阿銳也冷冷地盯著今夏。

  「不是不是,我和大楊是實在想不出別的法子,只能求助於姐姐你。做法上,確實是欠妥當,對不住你,我們心裡也愧疚得很。」

  上官曦望著今夏,目光中帶著疏遠的冷淡,久久不曾說話。

  今夏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轉頭看了眼亭外的丐叔,深吸口氣才對她道:「其實我今天來是有另一件要緊事,貴幫那幾名被東洋人所傷的弟兄不知現下情況如何?」

  上官曦面無表情,看著她不說話。

  今夏只好陪笑接著道:「我這邊有位大夫,有望調配出解藥,只是需要一名傷者來試試解毒效驗,不知可否……」

  話未說完,上官曦已冷冷打斷道:「本幫事務,無須外人勞心。」

  「不是,我只是……」

  「袁姑娘,你現下還不是本幫少夫人。」她重重道。

  今夏楞住,過了片刻才明白過來,忙道:「那什麼……那是誤會,姐姐,我沒想當少夫人,我今兒過來原就是想和謝霄說明白的。」

  「那是你們的事,與我無關。」

  上官曦冷冷說完,轉身便走,今夏要追上前,卻被阿銳伸臂攔住。

  「堂主不想見你,請你回吧。」他硬梆梆道。

  「不是,這事她誤會了,我向她解釋解釋她就能明白,明白麼?你趕緊讓開呀!」今夏心裡急,說著就去格阿銳的手。

  阿銳目中閃過寒光,手上暗運勁道,猛得發力,反而將今夏震得退開兩步。

  「你怎麼聽不明白人話呀!」

  今夏搶步上前,為了逼開他,以手為刃,直取他的面門。

  阿銳左臂下沉,隨身一轉避開她的掌風,使今夏落了個空,與此同時,他順勢擒拿住她的右手,往前一帶,左手已牢牢鉗住她的咽喉。

  要害被制,今夏動彈不得。阿銳的手似生鐵一般,鉗得她臉漲得通紅,險些透不過氣來。

  亭外,丐叔手裡拈了一粒小石子,緊緊地盯著……

  片刻之後,阿銳驟然鬆開手,寒著臉道:「再來騷擾堂主,就休怪我手下不留情。」說罷,他轉身離開。

  今夏喉嚨生疼,捂著脖頸,咳個不停,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能幹瞪著他走遠。丐叔把小石子丟到一旁,慢悠悠踱到她面前。

  「怪丟人的!叔,讓你看了個笑話。」今夏估摸著咽喉處肯定青腫了,一碰就生疼生疼的。


  「不丟人不丟人,那小子那身功夫,估摸可著整個揚州城,連你叔都算上,最多找出三個能占他上風的。」丐叔歪頭看她脖頸上的傷,嘖嘖道,「金剛纏絲手,肯下苦功練這手的人可不多了。」

  「很厲害麼?那我也去練。」

  「你道是想練就能練的麼,這功夫我聽說不外傳,再說過於剛猛,姑娘家也練不了。」丐叔繼續嘖嘖,「那小子看著年紀不大,竟然能練成這功夫,不錯不錯!」

  今夏不滿地瞥他:「叔!您別光顧著惜才了,也心疼心疼我行不行?我這一日,還沒碰上一件順心事兒呢。」

  「心疼,心疼……我把雞爪給你啃啃?」

  「算了,咱們去沈氏醫館,那裡還有兩個傷者。」

  今夏復看了眼上官曦消失的方向,無可奈何地摸了摸脖頸,轉身往沈氏醫館去。繞了半個城,好不容易到了醫館,在堂前一問醫童,才知道那兩名傷者已於昨日咽了氣,因怕傳染給旁人,連停屍都沒有停,直接就下葬了。

  「來遲一步!就差一日……」

  今夏煩地直搓額頭,但該辦的事情還得辦。烏安幫的事情,就算謝霄說了不算,謝百里說了肯定算數,她和丐叔又去了一趟謝家,只可惜家僕仍是說他們還未回來。

  「唉!今兒真是諸事不宜,我就該看了黃曆再出門。」今夏嘆著氣。

  丐叔想了想:「東洋人不是屠了個村子麼,我去村里轉轉。」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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