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塵事(2)
第41章 塵事(2)
「還有件事,」今夏拉住他,沉聲道,「這事上,陸大人肯替咱們周全,咱們已是欠了他天大的人情。我想好了,將來若是走背字,東窗事發,咱們倆把這事扛下來,絕對不能連累他。」
「這是自然。」楊岳忙道。
今夏也不再囉嗦,到裡屋將翟蘭葉換下來的衣物交給楊岳:「把這些衣服丟到河裡去,最好是再弄上點血跡……」
楊岳明白她的用意:衙門裡的官差找著衣裳,若是馬虎點的,過一陣子沒找著人說不定也就結案了,這樣自然是最好。將衣服包好,楊岳不待天亮,便急匆匆地出了門去尋上官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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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夏回到翟蘭葉身旁:「已經安排好了,天一亮就有船接你去姑蘇……姐姐,你真的想好了,現下反悔還來得及。」
「姑蘇……」翟蘭葉苦笑了下,「我只怕不夠遠,怎麼會反悔呢。」
今夏見她決心已定,便不再相勸,點了點頭:「趁著天沒亮,你要不要再歇會兒?」
翟蘭葉聽著外間密密的雨聲,想起此前自己在家中聽雨的心境,已是全然不同。離開養家,離開日日游湖任人賞估的日子,離開他的掌控之中,她既忐忑,又有種莫名的快感。離開他,遠遠地逃離,讓他知道她並不是永遠低伏著乖乖等待他的人。
遞了杯茶水給她,今夏躊躇片刻,才開口道:「姐姐,你馬上要走,走之前有一事我想問個明白,是關於周顯已周大人的。」
周顯已……翟蘭葉靜默了片刻,輕輕道:「你問吧。」
「你既然心裡有人,何苦又去招惹周大人呢?」
「我……周大人,是我對不住他,可我怎麼也沒想到,他竟會走上絕路。」翟蘭葉說著,不由墜下淚來。
「周大人是因為湊不齊銀兩來娶你,所以才……」
「不是的,他後來拿了銀兩來,是我回絕了他。」
「啊?」
翟蘭葉望向今夏:「事已至此,我便實話告訴你。在周大人初到揚州之時,我就接到吩咐,讓我投其所好,與他交好。」
「誰的吩咐?」
「你不必問,我也不能說……」翟蘭葉搖搖頭,接著又道,「周大人為人甚好,對我始終以禮相待,我心裡對他是極敬重的。後來他便說已經寫信回家籌銀子,待家中的地賣掉,便可娶我。」
「他對你倒是真好。」今夏嘆道。
「我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便告訴了老爺。老爺告訴他,已有別家公子要娶我,讓他死了這份心。誰知,次日他便帶了銀兩過來,我自是不能嫁他,便狠狠心回絕了他。誰知那夜……那夜他就懸樑自盡了。」
今夏心中已有了點底,周顯已次日便帶了銀子,顯然不是家中賣地所得,這銀子很可能就是修河款的一部分。可她想不明白的是,修河款足足有十萬兩,剩下的銀子究竟去哪裡了?
「你們倆的窗子……」她試探問道。
翟蘭葉未料到她連此事都知曉了:「是啊,從我的小樓就能看見他所住之處,若是用望遠筒,看得更加清晰。他那時公務繁忙,要去河堤勘察,無法日日相見,我們便時常在窗口遙遙相對。」
「所以那夜,他是故意開窗,讓你看見他懸樑自盡?」
「我……我也未料到他竟會……」翟蘭葉復用手絞住心口處的衣裳,顰眉垂淚,「是我錯了,他恨我原是應該的。」
「你對他……他墳邊有個香袋,是你的?」
「連香袋你們都找到了!」翟蘭葉對於辦案手法並不熟悉,顯得很訝異,「是我的。自從那夜……就是周大人死後……我總是做噩夢見著他,後來老嬤嬤說是他在惦記我,讓我剪一縷頭髮埋到他墳邊,也許他就安心了。」
「香袋和周大人身上衣裳的針腳出自同一個人,」今夏已愈發明白,「不是你?」
「不是,是我屋裡的老嬤嬤,」翟蘭葉難堪道,「那衣裳……周大人以為是我縫製的。」
今夏不知道該說什麼,翟蘭葉棄了周顯已,自己轉而又被人棄了,周顯已懸樑自盡了,她自己也投河……
天蒙蒙亮時,楊岳回來,說一切都已安排妥當。
今夏已將翟蘭葉做男子打扮,隨著楊岳一塊兒將她送上船。見船頭站的是阿銳,今夏也放心許多,心下暗暗欽佩上官曦做事穩妥,只是不解阿銳看她時為何目光兇狠。
「上官堂主說姑蘇那邊有個繡場,她去了可以當繡娘,只是會累些,日子也清苦,不知她過不過得慣。」楊岳看著翟蘭葉鑽進船艙。
「等風聲過了,你可以逮個空去瞧她。」今夏看著船穩穩駛開,「乘夜航船,夜裡上船,天亮就到了。」
楊岳什麼都沒說,只看著船慢慢消失在眼界之中。
蘿蔔、菠菜、蘑菇……還有香椿……
今夏蹲在灶間,仔細地翻撿著菜筐,又轉頭朝灶間驛卒笑道:「哥哥,雞卵能不能也給我兩個?」
一盞茶功夫之後,驛卒無可奈何地看著她挑了一小籮筐菜:蘑菇、春筍、豆腐片、蘿蔔、雞卵……好在這些菜也值不了幾個錢,他也就睜隻眼閉隻眼。
「您這是要辦桌素齋?」驛卒問她。
今夏笑眯眯地點頭:「是啊,今日宜齋戒,有十萬功德呢,你也吃素吧。」
「真的?」
「自然是真的,我特地查了書。」
今夏端著小籮筐,踢踢踏踏地出了灶間,徑直往陸繹所住的小院行去。這處小院原就有獨立的小灶間,只是陸繹此番下揚州,隨身未帶家僕,故而從未用過,但灶間裡面鍋碗瓢盆都是一應俱全的。
打來井水,將菜都認真洗過、擇過,又把豆腐泡過三遍井水去腥氣,緊接著把春筍切片,和蘑菇一塊兒煨湯。今夏揉好面,蓋上濕布餳著,聞著菌菇清香,心中甚是滿意……請陸繹吃飯,這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好最直接的感激法子。
苦於囊中羞澀,食材方面她著實為難,身上的幾個銅板屈指可數,別說是大魚大肉,就是果蔬也難置辦一桌,自然只能去官驛的灶間領份額。為此,她特地查了書,查明今日宜齋戒,於情於理都最適合請客吃飯。
眼看天色漸漸沉下來,卻不知為何,陸繹還未回來。她隨手拿了根洗淨的小紅蘿蔔,邊咬邊朝外探頭探腦……
正巧,月牙門外,也有個人在探頭探腦。
「大楊!」她認出他來,趕忙喚道。
「方才到你廂房找你,就猜你說不定在陸大人這裡。」楊岳跨進院來,一下子就聞見了香,「你拿春筍和菌菇熬湯呢?」
「是啊,香吧?待會兒還得加豆腐皮進去。」今夏喜滋滋道,「你來得正好,我要拿熟豬油煮蘿蔔,這蘿蔔要不要先滾一滾?」
「不要,那樣就太爛乎了。」
楊岳進了灶間,習慣性地捲起袖子,淨了手,把白蘿蔔拿過來咚咚咚切成大小均勻的塊兒。
他一來,今夏就可以撂挑子了,靠著門框,嘎嘣嘎嘣咬著小紅蘿蔔,口齒不清道:「面我餳好……要做春餅……你記得要薄薄的……」
「知道了。」楊岳揭開濕布,用手戳了下麵團,試了試軟乎度,側頭道,「你要請陸大人,弄成素席,不大好吧?」
「陸大人什麼好東西沒吃過,我就算傾家蕩產弄來全雞全鴨,他也未必稀罕呀。」今夏振振有詞道,「我的荷包雖然經不起考驗,但我的忠心是無須考驗的。請他吃飯,就是個心意,他怎麼會不明白。」
此時月牙門外,有人緩步進來,她並未察覺。
「對了,你來找我什麼事?頭兒有事交代?還是……街面上有什麼動靜?」今夏問楊岳道。
「聽說找著衣裳了,」楊岳面容沉了沉,但手上動作一點沒停,「大概正派人到河裡撈人吧。」
「那就好,頂多再折騰兩天,估摸就消停了,東洋人還在附近打轉,他們也分不了多少神。」今夏探究地看著楊岳神情,「你想她了吧?」
楊岳低首笑了笑,沒接她的話:「……我懷裡有你一封信,你自己來拿。」他手上全是麵粉,不好探入懷中。
「我的信?!」今夏奇道,把紅蘿蔔叼嘴裡,探身過去,輕巧地用手夾出一封信來。
「在給我爹爹的信里夾著,估計是你娘托人帶給你的。」
說話間,今夏已經取出信紙,歪頭細看,信上的字一看便知是弟弟袁益所寫,但所寫之事……
她足足有半刻鐘說不出話來:「這個、這個……我娘到底許了人家多少嫁妝?易家這麼痛快就應了!」
楊岳之前已然看過,笑道:「看來易家老三對你頗有情義,大概是惦記著小時候你幫著他揍黑太歲的事兒。」
今夏犯愁地推了推額頭:「這點事兒,小爺我都不記得了,他犯不上以身相許吧。」
「夏爺,你先吸口氣,還有件事我得告訴你。」楊岳穩穩噹噹地揉著面。
她警惕地望著他:「好事?壞事?」
「這得看你怎麼想了,反正我覺得算好事。」
「你說吧……」今夏直覺不妙。
「謝霄,你的謝家哥哥,跑到我爹爹面前說——」楊岳故意頓了頓,「他打算娶你,想給你娘寫信提親。」
「……」
這下,今夏連紅蘿蔔都不嚼了,呆呆定在當地。
楊岳看著她直樂:「找個人算算,你近日是不是走桃花運?」
過了好半晌,今夏才長嘆口氣:「這事……小爺我真是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啊!」
她身後響起一個人的聲音,淡淡的。
「這話,不是這麼用的。」
今夏聞聲,歡喜轉頭道:「陸大人,您回來了!我準備請你吃飯呢,您快裡屋落座。」
陸繹瞥了眼她手裡的小紅蘿蔔:「吃這個?你當餵兔子麼?」
「哪能,我專門給您整治了一桌素齋。你千萬別誤會我是為了省錢,我特得查過黃曆,今日宜齋戒,有十萬功德。」今夏說完便有點後悔,覺得這話頗有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嫌疑。
「怎得,覺得我平日作孽太多?」陸繹挑眉,語氣不善道,「所以該多積點功德?」
今夏乾笑兩聲:「大人您想多了,卑職只是……平日多受您照拂,請您吃頓飯那不是應當應份的事情麼。」
陸繹盯她看了片刻,又瞥了眼灶間裡頭的楊岳,什麼都未再說,徑直進屋去。
身後,今夏費解地啃了一口紅蘿蔔,擰眉道:「看來,他今兒氣不順呀,也不知道誰招他惹他了?」
楊岳手腳麻利地把豆腐皮下到湯里,滾了幾滾,盛到湯碗之中,朝今夏道:「還愣著幹什麼,正主兒回來了,還不趕緊上菜。」
趕忙取了漆盤,將湯碗放上去,今夏小心翼翼地端到屋內,看見陸繹眉間微顰正伸手倒茶水……
「大人,今日不順心?」她將湯碗擺放好,試探問道。
陸繹斜睇了她一眼,並不言語。
「是不是有人招您惹您了?」今夏分外真誠道,「肯定是他們不對!您先喝口湯消消氣。」
他又望了她一眼,開口淡淡道:「那倒也不是……近日你好事成雙,我是不是該恭喜你?」
「大人您就別笑話我了!」今夏正愁這事,煩惱道,「謝霄怎麼想一出是一出?我怎麼可能嫁給他,這不是添亂嗎……大人,這事您可別讓劉大人知道,千萬千萬!」
楊岳端著熟豬油炒蘿蔔跨進來,蘿蔔色如琥珀,上面灑了蔥花,還有點點蝦米,在燭光下晶瑩剔透。
「謝霄可是和爹爹說,你已經應承他了。」他朝今夏低語道。
今夏愈發覺得頭大,急道:「我跟他說此事再議,這怎麼能叫應承!你說……他那人看著挺齊乎的,怎麼就少根筋呢!」
「你不想答應人家,直接回絕就是了,何必說再議呢。」楊岳不解。
「當時那個情形你不知道……」眼下,今夏又不能提劫船那晚的事兒,實在沒法解釋了。
陸繹已施施然自己盛了碗湯,湯勺在青花碗中慢條斯理地輕輕攪動:「那日,我記得你還說這是件好事。」
沒想到連陸繹都攙和一腳,今夏真是欲哭無淚,辯解道:「我就是隨口那麼一說,那時候我燒暈暈乎乎的,他說什麼我也沒往心裡去呀,這事兒我怎麼可能答應……我家在京城,他在江南,讓我嫁這麼遠,我娘也不能答應呀!再說……他身旁還有個上官姐姐,兩人可是之前有過婚約的,而且上官姐姐對他情深意重,我怎麼能從中插一腳。我若是真嫁進去了,成日裡和上官姐姐低頭不見抬頭見,她雙刀那麼厲害,萬一那天她想不開,不就把我削成片片的,我像是會找死的人嗎……」
說到此處,她突然想起陸繹對上官曦似頗有意,連忙朝他道:「大人,我對上官堂主很是敬重,對她絕對沒有不滿,您千萬別誤會啊。」
陸繹擺擺手,顯然並不介意:「你想得夠長遠的……接著說!」
「接著說?」今夏楞了下,「我沒什麼可說的了,反正這事我不能答應,我娘也不會答應的,明兒我就讓他滅了這念頭。」她的手用力往下一斬,斬釘截鐵。
楊岳提醒她:「謝霄那人可好面兒,你別讓人下不來台。」
「放心吧,我有數。」
雖然嘴上這麼說,今夏還是頗感煩惱地推了推額頭。
「那行……對了,我得去把春餅烙出來。」楊岳惦記著灶間,急急忙忙地折回去。
今夏看陸繹喝了小半碗湯,似還有滋有味,復振奮精神,打迭起十分殷勤,笑問道:「大人,要不要我再給您燙壺酒?」
「你還備了酒?」陸繹有點詫異。
「上回給您歸置屋子的時候,我在圓角櫃裡頭找著兩罈子酒,還沒啟封,您要不要嘗嘗?」
陸繹睇她,道:「明明是你請客,怎麼還得喝我自己的酒?」
今夏厚著臉皮道:「酒的好劣之分太明顯了,不像做菜,只要手藝好照樣好吃,我又沒法給您現釀酒去。這個啊……是誰的酒不重要,重要的是您吃好喝好,對不對?我給您燙酒去啊……」
「慢著……那酒是果酒,不用燙。」陸繹偏頭想了一瞬,「果酒味淡色美,要用玻璃杯子才好。」
「我上哪兒給您尋玻璃杯子去?」今夏犯愁地看著他。
陸繹也看著她,片刻之後,輕嘆口氣:「那就罷了。」
見他舉箸挾菜,今夏轉身去圓角櫃取酒罈子,心中暗道富家子弟實在太講究,真難伺候。正想著,聽見陸繹又道:
「這蘿蔔,是用豬油炒的?」
今夏捧著酒罈子,陪著笑湊過去道:「對!你看這色澤,漂亮吧!大楊炒這菜是一絕,有這一盤菜,我都能吃三碗白飯下去。」
陸繹慢吞吞問道:「你不是說素席麼?怎得還用葷油?」
「用葷油才好吃……」
「十萬功德怎麼辦?」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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