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按捺(5)
第39章 按捺(5)
「大人,卑職該死,一時忘了,還以為這是自己的廂房。」她歉然道,偷眼看他眼色。
陸繹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受這個傷,值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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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夏直覺地意識到他這問話中的古怪,一時不知該如何措詞,便佯作沒聽懂:「啊?」
陸繹起身,低頭理了理衣袖,才慢慢道:「我在問你,胳膊上挨這麼一刀,值得麼?」
「值得,當然值得。」今夏已反應過來,笑眯眯道,「為大人效命,刀山火海,亦不在話下,何況區區小傷。」
聞言,陸繹沒理會她,似乎冷哼了一聲,抬腳進了屋子。
估摸著他心緒不佳,今夏在門外猶豫片刻,試探道:「若大人無事的話,卑職就先告……」
話未說完,就被門內人冷冷打斷。
「你進來,我有話問。」
今夏無法,只得復進屋內,見陸繹在束腰攢角牙方桌旁坐著,正自斟著茶水。
「這點事兒哪用大人您動手,放著我來。」
見他面色不善,她本能地討好道,伸手就去接他手中的子母暖壺,卻被陸繹曲肘避開。
「你安分點。」他沒好氣地瞥了她一眼,緊接著重重道,「坐下!」
今夏沒敢耽擱,立時就坐了下來,卻是一頭霧水:若是他對那夜沙修竹被劫之事有所察覺,就該懲處自己才對,怎得還讓自己坐下,應該是跪下才合理吧?可若是他並未察覺,這般黑面黑口,又為的何事呢?
人規規矩矩坐著,腦中卻是飛快地回想自己究竟還有沒有什麼錯漏,一面還得留意著陸繹面色,今夏著實焦慮。
「你,就沒有什麼事想稟報我麼?」陸繹抿了口茶水,望著她道。
「卑職不知大人想聽什麼……」
今夏最恨這種問話,小時候娘就總喜歡板著臉問她「你今日就沒什麼事情要說麼?」引得她忐忑不安,總以為娘什麼都知道了,只得老老實實交代,最後無一例外地挨上一頓胖揍。
陸繹微微挑眉。
「對了!是有件要緊事得向大人您稟報。」今夏決定讓翟蘭葉擋一擋,語氣沉重道,「翟姑娘出事了!」
「出什麼事?」
「詳細情況卑職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她昨夜到一艘船上見了一位打京城來的公子,回來之後便不對勁,整宿一動不動地呆坐出神,全然聽不見旁人相勸。她的丫鬟急得去醫館尋大夫,正好遇見了大楊……」她頓了下,才接著道,「大楊知道您對翟姑娘挺上心的,他就替您去瞧了瞧……」
「替我去瞧她?」陸繹好笑道。
今夏嘿嘿地陪著笑,接著道:「沈大夫給翟姑娘扎了針,翟姑娘才總算是回了魂,卻仍是不說話,只是哭。您說,她是不是被人欺負了?」
陸繹心中已有幾分計較,當下冷笑一聲,並不說話。
「大人,您莫不是已經知曉此事?」今夏瞧他神情,揣測問道,「那艘船上,是何人?」
「一個我雖然不想見,但也不得不見的人。」陸繹皺了皺眉頭,似乎並不願多談此事,瞥向她,「你跑出去,就是為了這事?」
「不知是否與周顯已之案有關係,我想將此事弄個明白……好向大人您稟報。」今夏又補上一句。
「翟姑娘的事情你不要再理會。」陸繹簡單吩咐道,「那不是你能插手的事情。」
「……哦。」
今夏一肚子狐疑,但也只能應了。
陸繹皺著眉頭接著吩咐道:「你且回去吧,既受了傷,就安分將傷養好,楊捕頭那邊我也好相見。
「哦……」
今夏應了,起身退了出去,心中暗忖:如此說來,那船上的人陸繹是識得的,一併連同與翟姑娘的關係,他也知曉。周顯已這案子,他究竟知曉多少?
「等等!」
陸繹在身後喚住她,往她手中遞了一把青竹油布傘,一句多餘的話都未有,轉身便又進屋去,連門都掩上。
「多謝大人。」
今夏忙道,卻不知他是否聽見。
門內,陸繹微微顰眉,聽著雨點啪嗒啪嗒打在傘上的聲音漸漸遠去。
坐在床沿,沙修竹慢慢活動著自己的腿,隨著腿的一伸一縮,膝蓋處滲出點點血水,鑽心地疼痛讓他緊咬牙關。這是大夫的囑咐,腿部淤積的血水讓他的膝蓋腫得有兩個饅頭那麼大,他必須得依靠自己,將血水排出。
「哥哥……」謝霄在旁看得咬牙切齒,「今日哥哥所受之苦,來日我一定要那姓陸的加倍償還!」
只是兩次伸縮,沙修竹額頭上已沁出豆大的汗珠,聽了他的話,苦笑一聲道:「兄弟,比起牢里其他人,我這傷簡直就和蚊子叮得一樣。」
謝霄正待說話,聽見有人叩門,陡然警覺起來,待聽得是叩門聲是三長兩短,才鬆了口氣,起身去開門。門外是阿銳,拎著一個漆盒,便是見了謝霄,他面上仍是冷冷淡淡的,不見恭敬也不見怠慢。
「進來吧。」
謝霄向來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對阿銳這樣的,自然也沒啥好臉色,讓他趕緊進來,復關上門。
將漆盒放到桌上,阿銳板著臉道:「這是清淤散熱的湯藥,待沙家兄弟喝完,上官堂主吩咐我為他推拿腿部。」
「你?還會推拿?」謝霄詫異道。
「我學得是內家拳,推拿經脈是基本功。」
謝霄挑了挑眉毛,沒接茬,看向沙修竹。沙修竹道:「……那……勞煩兄弟了。」
「不必客氣,這是上官堂主的吩咐。」
阿銳淡淡道,言下之意他不過是按吩咐辦事,根本不要他們承情。
謝霄也不願多搭理他,自己上前揭了漆盒,取出湯藥遞給沙修竹。沙修竹接過碗,湯藥濃稠,極難下咽,他喝起來也甚為艱難。
「袁姑娘那裡……沒被為難吧?」他咽下口湯藥,問謝霄道。
「應該沒有,我看她好端端在房裡養傷,就是那個姓陸的……」謝霄想起陸繹那模樣,就沒好氣,「我就不懂,那姓陸的是錦衣衛,差遣起六扇門的人,怎麼那麼理所當然!看得老子一肚子氣。」
沙修竹嘆道:「官大一級壓死人,你不在官家,不知道這裡頭的規矩。」
「老子是不懂,」謝霄道,「她在裡頭受這個氣老子也看不慣,我跟她說了,我把她娶進門,以後再不用受這些腌臢氣。」
沙修竹還未說話,一直靜靜坐在旁邊的阿銳已騰得起身,朝謝霄驚怒道:「你說什麼,你要娶她?!」
謝霄斜眼瞥了他一下,沒搭理他。
阿銳卻大步行到謝霄面前,咄咄逼人地質問道:「你方才是不是說,你要娶那個女捕快?」
「沒錯。」謝霄也站起來,他身量高大,比阿銳還要高出小半頭,語氣不善道,「老子娶誰輪得到你過問麼?」
阿銳目中怒氣已是顯而易見,絲毫不懼謝霄,望了眼旁邊的沙修竹,遂朝謝霄道:「你出來!我有話要說!」說罷,不待謝霄回答,他徑直闖出門去。
門板被他甩得砰然作響。
「這小子!」謝霄被他惹火了,朝沙修竹道,「哥哥你且歇息,我去去就來。」
弄不明白其中恩怨,沙修竹只得點點頭,看著謝霄大步出門去。
出了門,阿銳在前,只管大步朝前走,一直行到僻靜無人處,才停下腳步。
謝霄在其後,惱怒道:「你這廝,究竟有何事……」
話音未落,阿銳轉身朝准他面門便是一拳,這下來得又快又狠,令人猝不及防,謝霄之前未料到他竟敢對自己動手,並未防範,這拳挨的是結結實實,嘴角頓時滲出血來。
「你……」
謝霄怒起,飛腿踹去,見被阿銳雙手交錯架開,緊接著又是一腳掃堂腿,正踢在阿銳左腿處。
阿銳眉頭一皺,力貫雙腿,竟是紋絲不動,反倒探手鉗住謝霄的腿,猛地用力一扯。謝霄正好借力,身子騰空旋轉數圈,另一腳直踹他心口要害。
躲閃不及,阿銳連退數步,胸口陣陣發悶,卻將牙根一咬,雙手攥握成拳,復要上前……
「慢著!」謝霄雖好鬥,卻不願打這不明不白的架,「你這廝前日才受過傷,就算打得你求饒老子面上也沒甚光彩。你倒是說說,老子沒招你沒惹你,平白無故地,你作甚找老子晦氣?」
阿銳緊咬牙,怒瞪著他,片刻之後,仍是什麼都不說,狠狠一拳揮來。
好在謝霄早有防備,閃身躲過他這拳,怒道:「我師姐怎麼會收留你這廝在幫內!」
不提上官曦倒還好,一提上官曦,阿銳愈發怒不可遏,朝他喝道:「上官堂主仁義待人,對你更是情深意重,你這樣對得起她麼?!」
謝霄聽得一楞,莫名其妙道:「我怎得對不起她?」
「三年前,你背信逃婚,棄她而去,已是不仁不義;如今你回來了,對她何曾有過半分愧疚?眼下,你竟然還要娶他人,你究竟將上官堂主置於何地?」阿銳平日雖似個悶葫蘆,此時此刻一字一句咄咄逼人,雙目更是怒火中燒,便似要把謝霄燒成飛灰一般。
「什麼叫置於何地?她是我師姐,又是朱雀堂堂主,我心裡敬重她、也感激她,這輩子都是一樣的。」
「你若當真對她好,就應該娶了她!」阿銳惡狠狠道。
謝霄怔了怔,對此嗤之以鼻:「你根本不了解我師姐,她是女中豪傑,當年她根本也不想成親,都是叫兩位長輩給逼的。」
阿銳被他氣得說不出話來,又是一拳招呼上來:「你自己要逃婚,還把責任推給堂主,這世上怎得會有你這般無恥之徒!」
格開他的拳頭,謝霄也怒道:「當年之事,你根本不知曉,老子用得著跟你交代麼!」
兩人話不對盤,只用拳腳招呼,你來我往,作一團混戰。阿銳是氣急攻心,肩膊傷口未愈也顧不得了,拳拳生風,只想將謝霄痛揍一頓。而謝霄礙於他有傷在身,又見他對上官曦忠心耿耿,便留了幾分力,並非真心與他相搏。
如此一來,謝霄處處相讓,難免落了下風,中了阿銳好幾拳。
「住手!」
一個清澈的女聲叱喝道。
聞聲,阿銳身子一僵,手停滯在半空。
謝霄退開兩步,憤然用手背蹭了下嘴角鮮血,瞥了眼趕來的上官曦,沒好氣道:「這廝是不是瘋了!他和老子有仇是不是?」
上官曦趕到謝霄面前,瞧他鼻青臉腫,嘴角眼角均被打得開裂,雖都是小傷,但在謝百裡面前無論如何是遮掩不掉的。她轉向阿銳,面容冷峻,伸手便重重甩了他一記耳光,怒責道:「是誰給你撐腰,讓你敢對少幫主動手?!」
挨了這下,阿銳半邊臉高高腫起,卻只低垂著頭,悶聲不語。
「對少幫主不敬,以下犯上,幫里容不得你這樣的人!現下你就收拾東西,離開本幫。」上官曦厲聲道。
「姐,這個……是不是……」
聽她的處置,謝霄覺得有點過了,不過是打一架,也算不得什麼大事。
阿銳沒走,抬起頭來,雙目定定望著上官曦,雙膝緩緩跪了下來。
「我錯了,請堂主責罰!三刀六洞都使得,就是莫讓我走。」
上官曦看著他,心緒混亂,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好歹是條漢子,你……」謝霄萬萬料不到他竟然會跪下,「姐,我們倆就是鬧著玩,哪有什麼以下犯上。行了行了,少幫主我說話還頂用麼?」
上官曦沒好氣地瞅他一眼:「誰敢說你說話不頂用。」
「那就行。」謝霄嘿嘿笑道,「起來吧,下不為例啊。」
阿銳紋絲不動。
上官曦只好道:「既是少幫主發了話,你就起來吧。只是若有下次,我再難容你!」
阿銳沉默著起身,望向她的目光似有哀傷,但很快便低下頭,默默離去。
直至他的身影消失,上官曦才轉向謝霄,皺眉道:「他平日從不輕易與人動手,到底怎麼回事?」
「誰知道,我就說了一句我要娶今夏,他就急了。」謝霄嘴角火辣辣地疼。
上官曦從頭到腳宛如被石化,楞了好半晌才緩緩問道:「……你要娶袁姑娘?」
「是啊。」談這種事,謝霄難免還是有點不好意思,「我看她一個姑娘家,在公門中吃虧得很,不如把她娶回家算了。」
「如此……我還有事……」
上官曦再說不出話來,匆匆急步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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