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言不合

  第11章 一言不合

  這一天,姜賀照舊從自己的屋裡出來,隨便朝外面一蹦——

  住在崖山,沒別的好,就是每天去靈照頂的時候,都能體會一把自殺的快感。

  姜賀特別喜歡這種完全失去掌控的感覺。

  當然,他還年輕,看上去才十歲,自然不能就這樣死掉。

  所以,在身體墜落,即將掉到地面上的一剎那,他腳底下斗盤一閃而逝,紫紅色的光芒快得像是幻象。

  待得光芒消散,他人已經穩穩地站在地面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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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抬眼一看,今晨的靈照頂依舊美好,再過半個月,歸鶴井的仙鶴就要回來了,只是……

  在姜賀的目光朝著歸鶴井移去的時候,一隻奇怪的動物,便不可避免地進入了他的視野。

  「唉——」

  一聲長嘆。

  姜賀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已經不知道說什麼好。

  作為扶道山人座下第七……不,曾經的第七弟子,身形微胖的姜賀,對扶道山人的種種惡習,也算是有所了解。

  但是,他以前怎麼不知道師尊喜歡養鵝呢?

  聽說,這一隻鵝一路跟著扶道山人,從人間孤島到了十九洲大地,原本扶道山人是準備吃了它的,沒想到真到了隨便就能吃的時候,竟然說「能養一隻鵝這麼久,只怕不僅僅是果腹的緣分」,索性就留了這鵝一條禽命。

  崖山上下聞言,全都用一種異常驚恐的眼神注視著扶道山人。

  他們以為,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扶道山人再也不吃葷了。

  只可惜……

  姜賀走到歸鶴井的近處,看到在頗為寬闊的水面上優雅地彎著脖頸,怡然打理自己光亮羽毛的……一隻大白鵝。

  這就是這隻大白鵝的歸宿了。

  誰也沒想到,扶道山人竟然直接把鵝養在了歸鶴井裡!

  姜賀繞著這大白鵝左右走了兩圈,手指搭在下巴上,老覺得心裡有一股氣咽不下去。

  大師姐也就罷了,怎麼連跟大師姐有關的鵝都這麼囂張呢?

  雖然聽說師父新收的大師姐是個樣貌很和善的人,可姜賀就是喜歡不起來。

  沒辦法……

  在當初聽說師父終於又收了個新徒弟的時候,他簡直感動得熱淚盈眶,終於可以擺脫小師弟這個排名了,謝天謝地啊!

  誰想到,一轉眼,說好的小師妹變成了大師姐!


  倒霉的姜賀,依舊是扶道山人座下的小師弟,不過從第七弟子變成了第八弟子。

  這日子,沒法過了!

  前幾日輪到他與六師兄陳維山在執事堂當值,又正撞上那不靠譜的掌門撂挑子,扔了好一堆雜事給他們做,真是一個頭兩個大,竟然一直沒抽出空去看看新來的大師姐。

  結果,轉眼才過去十二個時辰不到,師父就直接勒令大師姐閉關了!

  可憐姜賀與陳維山,連這傳說中的「崖山大師姐」「崖山唯一的女修」的面兒都還沒見著,如今姜賀也只好盯著這一隻據說與大師姐淵源頗深的大白鵝猛看了。

  大白鵝在水中嬉戲,兩隻腳蹼在水底下划動,姿態可優雅了。

  姜賀搖頭看著,忍不住嘀咕:「再過大半個月,那一群仙鶴回來,看不把你趕出去!」

  大白鵝扭過頭去,拿屁股對著姜賀。

  姜賀一看,沒了言語。

  難道真是年頭不順,連只大白鵝都欺負自己?

  正琢磨著,要不要悄悄找個機會,把師父的「有緣鵝」給弄進佳肴堂烹了,姜賀還沒決定好,就聽見背後轟然一聲巨響!

  一張小臉霎時緊繃,姜賀剛轉過頭,立時就感覺到一陣強大的氣息撲面而來!

  精粹得可怕的靈氣,帶著一種近乎毀滅的氣息,從他頭頂半空之中一掠而過!

  速度,快得驚人!

  姜賀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那一道恐怖的攻擊,已經消失不見。

  一剎那,整個崖山都被驚動了!

  巨大的聲響,還在整個山谷之中迴蕩,靈照頂上一片嗡嗡作響。

  姜賀僵硬著脖子,站在歸鶴井旁,抬頭望去。

  只見高高的崖山絕壁之上,某一處據說是大師姐閉關的位置,不知被什麼撞開了一個巨大的洞,足足有七八丈高,邊緣輪廓頗為奇特。

  姜賀眨巴眨巴眼睛,看了好久,終於吞了吞口水。

  他認出來了,這像是一個人的一條腿。

  原本在靈照頂上的修士,都朝事發地點看去,不在靈照頂上的修士,也迅速御器御空而出,密密麻麻的法寶毫光出現在半空之中。

  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敵襲?」

  「怎麼有人敢打崖山?不要命了?」

  「不大像……」

  「好大一個洞!」

  「這形狀怎麼有點兒奇怪啊……」


  的確有些奇怪。

  姜賀伸出自己短短的胳膊,撐著自己帶著嬰兒肥的雙下巴,烏溜溜的眼睛裡閃過幾分思索之色,他直接腳踩一道紫紅色光芒而起,直直朝著那形狀奇怪的破口處而去。

  此時,聞訊而來的扶道山人也是一臉的凝重。

  向來懶得言說的掌門鄭邀,竟然也腆著肚子跟在了扶道山人身後。

  幾個人都沒說話,徑直朝著破洞處飛去。

  那一個撞出來的洞,實在是太大了……

  才飛來的幾個人,想不看見站在裡面的見愁都很難。

  隔著那一個形狀奇怪的大洞,見愁的目光真的平靜而冷靜。

  她自然也看到了懸停在半空中的扶道山人和掌門一干人等,裡面還有好幾張自己不認識的面孔,甚至連看上去跟個小蘿蔔頭一樣的小孩兒都跟過來看熱鬧了。

  見愁想了想,將右手上掐著的那一枚畫出的道印一捏,那一張紙便消失在了掌心。

  她持著左手的玉簡慢慢走出來,四下里一片寂靜。

  踏過地面上留下的廢墟,見愁發現藏經閣的大門,仿佛處於一個虛實交界的狀態。

  殘破的藏經閣大門與殘破的岩石頂部之間,仿佛有一道黑色的裂縫,見愁不看的時候感覺得出它在,去看的時候它又不在了。

  見愁小心翼翼地踏了過去,外面的天光,終於照在了她的身上。

  靈照頂上站著的所有崖山弟子,頓時都認出了她來,一片譁然。

  這不就是十日之前閉關的大師伯嗎?

  到底是幹了什麼?怎麼搞出這麼大動靜來?

  難道真有敵襲?

  弟子們的疑問,同樣是掌門長老們的疑問。

  扶道山人卻沒管那麼多,他臉色出奇地嚴肅,一雙深邃而通達的眼睛望過去,他立時就發現了見愁與之前的不同。

  雖然閉關十日,可她臉上皮膚甚好,柔嫩而有光澤。

  眼底有慌亂和惶然,卻毫無疲憊之色,反而神光聚攏,再不外散。

  左手拿著一枚玉簡,右手卻好像不知道應該放在哪裡。

  仔細打量見愁周身,沒有任何傷痕,扶道山人一下就鬆了一口氣:「看來是沒大事。」

  跟在鄭邀身後四個白髮蒼蒼的老頭子,都忍不住嘴角抽了一下。

  終於有一個眉毛長得跟頭髮一樣長的長老忍不住了,開口道:「扶道師伯,這樣說怕不大好吧?崖山的事都不算是事了嗎?」


  扶道山人不屑於跟這後輩說話,並且送了對方一對白眼。

  長老頓時沒話了。

  心裡委屈啊!

  長老又怎樣?

  架不住扶道山人輩分高啊!

  誰叫他是十甲子前那一場大戰里唯一活下來的一個遺老呢?若無扶道山人,便無今日之崖山。

  長老心中有氣,也只好忍了,吞了。

  眼瞧著他們不說話了,扶道山人也落下了地,站在她面前,見愁終於緩緩地鬆了一口氣。

  扶道山人開口便問:「可是遇到了歹人偷襲?」

  「不是……」見愁僵著一張臉,遲疑了片刻,才答道,「徒兒沒想到會鬧出這麼大的動靜來。」

  「咳!」

  後面的掌門忽然就被自己口水給嗆住了,卻來不及喘勻氣兒,就驚詫開口:「你說什麼?」

  什麼叫「徒兒沒想到會鬧出這麼大的動靜來」?

  這麼說,這動靜根本不是旁人鬧出來的,就是他們崖山自家的傑作?

  開什麼玩笑……

  那麼恐怖的波動,到現在鄭邀還心有餘悸,別說別的弟子和長老了!

  那一股穿壁而出的力量,極為精純是其一,更要緊的是隱含著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感覺……

  到底是什麼感覺,鄭邀也無法形容。

  興許,那應該是凌駕於單獨的「力量」之外的東西,比力量更為恐怖!

  或許稱之為——

  威壓?

  總而言之,鄭邀不覺得這是一個鍊氣期……

  「等等,你現在什麼境界?」

  他注視著見愁的目光,忽然變得怪異起來,驚訝地開口問道。

  見愁回看扶道山人一眼,扶道山人也道:「對,什麼境界了?」

  「大約,剛到築基期吧?」見愁其實也不很明白,「徒兒不久之前就封盤築基了,不過藏經閣中無日月,也不知時日長短。我閉關了許久嗎?」

  「……築基了?」

  這是以為自己在做夢的掌門鄭邀。

  「不久之前?」

  這是歪著頭也以為自己在做夢的扶道山人。

  兩個特別不靠譜的領頭羊幾乎同時轉過頭來,對望了一眼。

  這會兒,都有點兒蒙了。

  「等等,等等,事情有點兒亂了,讓本座來理理。」睿智的胖子,終於也落了地,同時注意到這門前的一小塊地方特別小,乾脆直接一擺手,吩咐道,「四位長老,讓其他人都散了吧。我們幾個,走。進去說話。」


  說著,鄭邀當先一步,走在前面,重新進入了藏經閣。

  藏經閣中央有一張很大的圓桌,此刻空無一人。

  鄭邀走過去,隨便拉了一把椅子出來,面朝椅背而坐,兩手搭在椅背扶手上,用一種看稀有動物的眼神,把見愁從頭到腳看了個遍。

  這目光,著實讓人毛骨悚然。

  見愁之前的疑問還沒得到解答,又隱約覺得自己試驗的那個道印似乎惹來了不小的麻煩,一時心虛,也不敢再問,只能強忍住那種感覺,規規矩矩地站在前面。

  扶道山人也拉了一把椅子來坐下。

  這時候,鄭邀終於開口了:「先來問第一個問題,大師姐你修為幾何?」

  「約莫築基。」見愁想了想,又道,「應該沒多久,所以是……初期吧?」

  鄭邀立刻低下頭去,掰著手指頭算了起來。

  數著數著,他才覺得有哪裡不對,忽然又抬起頭來,這一回是向著扶道山人:「師伯,師伯,她什麼時候開始跟您修煉的?」

  修煉?

  扶道山人仔細想了想,只覺得自己頭皮里的血管一下一下地跳著。

  「十三天之前吧?不過……」

  他抬起頭來看向見愁:「在仙路十三島的時候,你有修煉過嗎?」

  見愁搖搖頭。

  然後,她忽然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師父說十三天之前我開始跟著師父你修行,那就是在青峰庵懸崖上的時候,也就是說,現在才過去了……十天?」

  她在藏經閣之中是不知外面歲月流逝的長短的,本來以為最少應該過去了三五個月……

  可沒想到,才十天?

  她陡然便意識到了為何鄭邀與扶道山人都是這表情了。

  十日築基,謝不臣。

  腦海里第一個想到的竟然是這個,卻不是因為謝不臣,而僅僅是因為十日築基。

  在百日築基便可名揚天下的十九洲,十日築基是什麼概念?

  是下一個謝不臣。

  「這樣算時間,約莫也就十天半……更何況……」扶道山人的眸子裡,頓時是一片奇異的色彩,「我記得見愁丫頭你說,你鬧出那麼大動靜之前,應該早就築基了吧?」

  「……是。」

  見愁眨了眨眼。

  「只是徒兒無法確定自己到底是什麼時候築基的……」

  「那也夠了!」


  鄭邀猛地一拍大腿,毫無崖山掌門高高在上的形象!

  他甚至狂笑了起來,站起來對著扶道山人道:「就算是十日半,又怎樣?師伯,師伯,多少年了!十九洲大地多少年沒出過這樣的天才了!能有一個在我崖山,便是萬世積下的功德,足夠了!」

  沒有人能預料一個天才對一個門派的影響。

  也沒有人能預料兩個天才對一個十九洲的影響。

  此刻的見愁無法理解鄭邀的狂喜。

  此刻的扶道山人心裡有些酸酸的,他無言地摸出一隻雞腿來,咬了一口:「我不高興……我一點兒也不高興……真是太欺負人了!太欺負人了!」

  說著說著,他竟覺得雞腿都沒味道了,連嚼蠟都不如!

  「啪」的一聲,雞腿直接摔在了光潔的桌面上。

  扶道山人轉過頭來看著見愁:「等等,你斗盤乃是一丈,當初我點亮一丈斗盤,大致需要花費多少時間我也了解。你怎麼可能那麼快?斗盤點亮了多少?」

  封盤築基是隨時的事,一般只要能點亮一半多一點兒,便能築基成功。

  若見愁只點亮了一半,那就真是可惜了這天賦了。

  想到這個可能,扶道山人那故作出來的低沉和無言,就變得真實了幾分,他等著見愁的回答。

  見愁想起「天盤」的事情,臉上便露出笑容來,正想要告訴扶道山人。

  沒料想,方才那位長眉毛長老又落了下來,竟朝藏經閣裡面走來。

  「啟稟掌門……」

  「不是叫你們走了嗎?怎麼又進來了?」

  鄭邀正等著見愁回答呢,被人打斷,有些煩悶,不大耐煩地回道。

  長眉長老長嘆了一聲,道:「掌門,是有外客來訪。」

  「外客?」

  鄭邀皺了眉站起來,腆著肚子在桌旁走了兩步。

  「我們崖山近年哪裡有外客走動?哪個門派的?什麼人?」

  「對方稱來自剪燭派,共有三人,修為最高者是名女子,只有築基中期,說是代她們師妹許藍兒,來給見愁大師伯賠禮道歉的。」

  剪燭派?

  代許藍兒給她賠禮道歉?

  見愁一下就把所有與修為有關的事情給拋到了腦後,皺起了眉頭。

  鄭邀並不知中間有什麼恩怨,只看向了見愁。

  扶道山人也看向她,道:「到底怎麼回事?」

  那一日有封魔劍派與無妄齋的消息傳來,見愁閱過消息後,便與曲正風一起回來,遇到沈咎,二人拔劍便鬥了一場,見愁稀里糊塗地開始了自己的閉關,竟還沒來得及將此事報給扶道山人。


  她此時想起來,便將在斬業島的前情敘述一遍,而後說了前些天傳信之事。

  「十日前,封魔劍派與無妄齋都送來消息,說小晚師妹已經在療傷。許藍兒卻毫髮無傷,回到了剪燭派,除此之外,並無什麼別的消息了。」

  鄭邀奇道:「門下弟子偷襲他人,剪燭派竟沒去無妄齋道歉?無妄齋也絲毫沒提追究之事?」

  這也是見愁疑惑和不解的地方。

  她搖了搖頭,以回答鄭邀的疑問。

  那一時,鄭邀便冷笑了一聲。

  當掌門也有這許多年了,雖每日都說想要甩掉這爛攤子,但關鍵時刻總是甩不掉。

  他兩手一背,頗為不屑。

  「無妄齋畢竟勢小,弟子恩怨不上升到門派恩怨,也算是他們兩派達成的一致。只是這剪燭派行徑未免太下作,真正的苦主沒得到道歉,他們倒巴巴趕到我崖山來,要給見愁大師姐道歉了。」

  一群踩低捧高的!

  鄭邀最不耐煩應付的就是這種人,他直接一擺手:「一群剛築基的修士也敢來崖山,當心我開護山大陣轟死她們!趕她們走,叫她們滾!」

  「這……」

  長眉長老到底要顧全大局一些,覺得這樣做不大好。

  見愁略一思量,卻道:「啟稟掌門,如此恐有錯殺之嫌。興許,她們來崖山之前,已經先派人去無妄齋道過歉了。不如見見她們,再趕她們走?」

  「嗯……」鄭邀微微有些詫異,仔細一想,其實也是,「不過她們要見的是你,到時候頭痛的可是大師姐你,你可想好了。」

  見愁不過想知道剪燭派到底怎麼做的罷了,也實在是好奇,許藍兒竟然能全身而退。

  在她看來,五夷宗的陶璋,可絕非善類。

  至於頭痛?

  見愁想,令人頭痛的必定是她這已經有了崖山大樹做依傍的人。

  於是,她不禁莞爾:「見愁若是頭痛,掌門亦會頭痛了。」

  鄭邀一怔,而後大笑,便道:「那就出去見見。」說著就要走出去。

  扶道山人在旁邊半天沒插話,眼瞧著見愁三下五除二就跟鄭邀把話說定下來了,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不對啊,見愁那丫頭還沒回答自己的問題呢!

  「你到底點亮了幾根坤線啊?」

  外頭圍觀的弟子們都被長老驅散了,對外統一的說辭就是大師姐修煉著修煉著一不小心弄出來的動靜,到底旁人信不信那就不得而知了,也不歸長老們管了。


  不過扶道山人座下的幾位弟子,可不是這麼好糊弄的。

  難得,今天還在崖山的五個人都湊在了一起。

  一個曲正風,淡然地立在旁邊;一個沈咎,穿著一身雪白的袍子,手指摩挲著自己的嘴唇,似乎也在思考;一個小蘿蔔頭,姜賀,一直望著最頂上的那個破洞,嘴裡咕噥:「誰的腿有這麼大這麼粗啊?」

  剩下的兩個人,自然是所謂的「劍痴」和「呆子」了。

  一個滿身落拓的青年,腰上懸著一把長劍,一隻酒壺。下巴上鬍鬚淺淺,應該是有幾天沒收拾了,有點兒邋遢的痕跡。可偏偏那一雙眼睛,刀鋒一樣銳利,只看著那雙眼,便覺有劍影在裡面閃爍,嚇人得緊。

  另一個則面相憨厚,身材壯實,臉上帶著樸實的微笑,雖然生得一張輪廓還算俊朗周正的臉,只可惜這神態表情,怎麼也撐不出半個「帥」字來。這便是呆子陳維山了。他撓了撓頭,又聽見了姜賀一直咕噥的問題,便回道:「剛才聽長老們說,是大師姐修煉的時候鬧出來的動靜,我想,這應該是大師姐的腿吧?」

  那一瞬間,周圍四個人之中出現了一種詭異的沉默。

  沈咎嘴角抽搐了老半天,抬起頭來,才特別誠懇地對這憨厚的漢子道:「老六,別怪我沒提醒你,到了大師姐面前,你還是一個字不說為好。」

  曲正風就站在一旁笑,淡淡的。

  姜賀瞅瞅他的表情,激靈靈地打了個冷戰:惡寒。

  陳維山一點兒也沒明白:「為什麼?」

  沈咎直接翻了一對白眼,這智商,怕是沒救了。

  「出來了。」一直站在旁側,沒有參與過他們討論的青年,一直落在那破洞口的目光終於一凝,頓時說了一聲。他的聲音,有著說不出的粗糲和沙啞,讓人聽了難受。不過,這時候大家卻都顧不上了,連忙跟著他的目光朝前面看去。

  果然是有人出來了。

  長眉長老在前,掌門與見愁等人在後,落在最後的竟然是他們「尊敬」的師尊,扶道山人。

  扶道山人一個勁兒地朝前面喊:「你倒是回答我啊!」

  其實這時候見愁也沒走出去多遠,無奈又好笑地停下了腳步,只是眼角餘光一掃,就發現了違抗長老命令,守在下面觀察自己的幾位「同門」。

  仔細將眼光放開了一掃,見愁就發現,無數的目光從遠處近處明處暗處投射而來,都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她將要說出的話一頓,出口就變成了:「師父,我們一會兒再說吧,我也不確定。」

  天盤這種東西,怎麼看似乎也……


  太玄乎了一點兒。

  見愁總覺得自己的修煉過程有一種說不出的古怪,太順利,反倒讓人心裡有些毛毛的。

  這當口上,扶道山人也已經直接到了他們身邊,聽見愁這樣說,心裡是狐疑不定。

  他一面走,一面念叨:「唉,早跟你說了,把能點亮的坤線都點亮了再築基,你這孩子怎麼就這麼心急呢?想當初我最後去摸索那些經脈的走勢,都花了不少的時間。一丈的斗盤,豈是那麼容易就全部點亮的?更何況,當時我還是名鎮十九洲的天才……」

  「那師父有全部點亮嗎?」

  見愁又問道。

  「……」

  成功地被一句話噎死。

  扶道山人恨不得一雞腿塞進她嘴裡:「山人我發現你真是跟那些臭小子學壞了!怎麼可以這樣欺負老人家?你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啊!」

  「哦……」

  每次看見扶道山人這樣,見愁就露出一個瞭然的表情。

  扶道山人險些被這逆徒給氣炸了。

  走在前面一點兒的鄭邀聽著,心裡簡直樂翻了天,只豎著兩隻耳朵,也不插嘴。沒辦法,誰叫他這個掌門既不是天才,也不是天才的徒弟,更沒有一個天才徒弟呢?

  哎呀哎呀,清閒真是好啊!

  大清早鬧出這麼大動靜來,崖山上下其實都好奇著,雖然被趕走,也只是不敢在明面上圍觀罷了,像沈咎、曲正風這樣的人還有不少,眼見著掌門等一行人有說有笑出來了,一副高高興興的樣子,內心都有點兒蒙。

  藏經閣都差點兒被炸了,還這麼高興?

  心思活絡一些的,立刻就想到了見愁的身上去。

  難道,長老們說的這動靜是見愁大師伯搞出來的話,竟然是真的?

  人的想法,在合理的時候,總是存在一種共性。

  於是,在扶道山人一行人離開之後,不少人齊刷刷地抬起頭來,望著那個形狀奇怪的破洞:難道,真的是見愁大師伯的腿?

  小胖子姜賀也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戳了戳站在自己身邊的陳維山。

  「你覺得呢?」

  陳維山向來憨厚,他覺得師兄弟們都在看自己,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陳維山道:「我覺得大師姐挺厲害的,就是腿粗了一點兒,連牆都壞了。」

  「……」

  這智商,完全無法正常對話了!

  姜賀無力地以手掩面,對沈咎道:「四師兄,你是對的。」


  沈咎玉樹臨風地一甩袖子,道:「那是當然了。不過我還是很好奇,見愁師姐閉關之前也就是鍊氣期,到底是怎麼鬧出這麼大動靜來的……唉,他們上去幹什麼?」

  目光上移,跟上之前離開的扶道山人一行人,沈咎說著說著,就怔了一下。

  原來,以掌門鄭邀為首,扶道山人等人竟然都乘雲梯而上,往更高處的攬月殿去了。

  去攬月殿,一般是議事或者見客。

  眾人在崖山待久了,也都是知道的。

  曲正風在旁淡淡道:「方才我看羲和長老從外面來,聽說是剪燭派來了三名女修,要找見愁師姐。具體是什麼事我沒問。」

  畢竟不是他的事,不方便打聽。

  沈咎立時就好奇起來,一隻手伸過來搭住曲正風的肩膀,嘿嘿笑道:「二師兄,別藏拙嘛。我知道你的,你向來是咱們崖山最深藏不露的老狐狸,咱倆鬥了這麼多年,我現在也被你打敗了。在這種小事上,你就漏漏風聲唄!」

  前段時間還掐得要死要活,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倆有多大仇,一轉眼就開始「哥倆好」了。

  其餘幾人一見,只有齊齊的白眼相送。

  曲正風聽了沈咎的話,只是淡淡地搖了搖頭,道:「我的確不知更多了。」

  「既然不知道,那我們去看就好了。」

  粗糲而沙啞的聲音,從旁側插了進來。

  眾人驚訝回頭,只看見落拓青年的身影,竟然直接消失在原地,化作了一道流光,飛向了通向攬月殿的那一處石亭。

  剩下幾人都有些沒想到。

  曲正風卻嘆道:「論行動力,咱們師兄弟,還真是比不上寇師弟啊!寇師弟不善言辭,痴迷於劍,讓他一個人上去,我有點兒不放心。作為你們曾經的大師兄,我得擔著些,便去看看寇師弟吧。」

  說罷,他仿佛一個十分負責的「二師兄」,直接御劍而起,也沖向了攬月殿。

  胖胖的小姜賀直接罵了一聲:「二師兄無恥,等等我!」

  「你們都去了,要不要這樣啊?帶我一個啊!」沈咎向來是個不落於人後的,想也不想,踩著飛劍就追了上去。

  原地,腦子裡就一根筋的陳維山想了好半天,呢喃道:「大家都去,我也去,跟著大家一起行動,總不會有錯。」

  於是,陳維山一個閃身,身影就消失在了原地,再看時,竟然已經在小胖子姜賀的身邊了。

  幾個人躡手躡腳地接近了攬月殿。

  此刻,攬月殿內,四大長老次席的羲和長老已經站在殿中。


  他生得很矮,只到剛走進來的掌門鄭邀前胸,下巴上卻有一大把鬍鬚,看著仿佛要拖到地上去。

  銅雀燈盞高銜著幽幽的火光,即便是白日也照常亮著。

  外面傳來一連串的腳步聲,羲和長老半點兒驚訝也沒有,直接回頭行禮:「拜見掌門,扶道師伯。」

  鄭邀一手搭在自己腆著的肚子上,踱著步就進來了。

  正中的位置上,安有一寶座,尋常時,鄭邀是從來不會坐在這裡的,不過有外人在,就不一樣了。

  裝樣子的時候到了。

  他袖子一甩,當先坐了上去,身後跟著的扶道山人順勢落座在了他手旁的位置上,顯然是地位異常崇高。至於見愁,乃是扶道山人的徒弟,便順勢侍立在了扶道山人的身邊。

  見愁朝大殿正中站著的幾個人看去,除了崖山的長老之外,還站了三名女修。

  她們穿著與當日的許藍兒差不多的衣服,衣角上有徽記一般的兩扇窗的繡紋,模樣都是一等一的水靈。

  站在最前面的那個眼角有一滴淚痣,還算鎮靜,中間的一個瞧著便有些平庸了,倒是站在最後邊的那一個低垂著頭,仿佛有些緊張,也不知長什麼模樣。

  兩扇窗,剪燭派。

  何當共剪西窗燭?

  見愁腦子裡一下晃過了這樣的一句詩,再打量殿中幾人的時候,就有些異樣了。

  太浪費。

  若剪燭派全是許藍兒這般心機深重之人,當真是辜負了這麼好一個名字。

  羲和長老見人來了,便上前稟道:「啟稟掌門,剪燭派三位求見弟子已在殿上了。」

  這是引見的一句話。

  後方三名女子聞言,立刻上前一步,一起給鄭邀行禮:「晚輩等拜見崖山掌門。」

  如此整齊又嬌滴滴的聲音,一齊在殿上響起,倒真有一種格外異樣的感覺。

  鄭邀猛地覺得有點兒冷,不動聲色地悄悄伸出手去,搓了搓手臂上的雞皮疙瘩,臉上卻半點兒端倪不露,道:「三位小友請起。都是中域左三千的修士,不必如此多禮。本座聽說,你們來是找大師姐的?」

  大師姐?

  當頭那一名臉上有淚痣的剪燭派女修,在剪燭派也頗受師尊重視,名為周寶珠,雖不如許藍兒,可也差不離兒。

  這一次,她原本是做足了功課來的,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也知道見愁是扶道山人的徒弟。

  可現在,她有點兒蒙。

  因為,她正準備開口,叫見愁為「大師姐」。


  一身冷汗被憑空嚇出來,周寶珠吸了一口氣,才及時調整過來,她應變還算不錯,及時調整了一下開了口。

  「回稟鄭掌門,正是如此。」

  她沉了沉心,繼續道:「我剪燭派門中弟子許藍兒,前段時間與中域其他幾個宗門一起出發去人間孤島青峰庵隱界,沒料想半路遇險,幸得扶道長老仗義相救,實在感激不盡。只是在回十九洲途中,我門中許師姐被五夷宗心懷不軌的仇家追殺,在打鬥時一時亂了手腳,竟不慎與見愁前輩交手……」

  用「前輩」,還算聰明。

  只是這說出來的話,卻很不聰明了。

  見愁默默站在扶道山人的身邊,眼底露出幾分嘲諷來。

  看來,自己的建議的確是錯了。

  上首坐著的鄭邀與扶道山人,都是先聽見愁講過來龍去脈的,如今再一聽周寶珠這避重就輕的話,心裡就不大得勁兒了。

  怎麼聽著這話這麼刺耳呢?

  鄭邀那小眼神飛下去,落在周寶珠的臉上。

  周寶珠只覺這一位崖山掌門實在跟傳說中的不一樣。

  在世人眼中,崖山是崇高又神秘的,乃是一個專出高手之地。

  即便是周寶珠,在經過崖山索道下那一片千修冢時,也忍不住心神搖動,可……

  崖山掌門怎麼是個……胖子?

  周寶珠無法形容心底的感覺,強行壓住那種怪異之感,將自己師尊交代好的話,一一複述而出。

  「崖山素得中域左三千門派敬重,剪燭派亦是其一。如今不慎傷人,許師姐雖受重傷,心裡卻愧疚不已,只怕兩門之間起了什麼齟齬,所以特求了師尊,派晚輩等三人前來,為當日之過失,給見愁前輩道歉。」

  周寶珠以為一切順利,最後的幾句說出,表情終於略略輕鬆了起來。

  「希望見愁前輩能原諒許師姐此次過失,不計前嫌。剪燭派亦將感念崖山大恩,他日必當回報見愁前輩與扶道長老當日救命之大恩大德。」

  「說完了?」

  鄭邀聽著她說了一長串,心裡早不耐煩了。

  一聽著耳邊沒了聲音,他眼皮一掀,總算是給了那周寶珠一個正眼。

  周寶珠一怔,之後卻生出一種絲毫不被重視的感覺。

  崖山之人,未免也太過傲慢了吧?

  只可惜,她這樣一個小角色,沒幾個人會照顧她的心情。

  扶道山人在一旁說風涼話,嘿嘿笑道:「像是說完了。」


  「哦。」

  鄭邀點了點頭,直接一側頭:「大師姐,這是你的事,你怎麼看?」

  周寶珠等三人,在方才行禮時,也匆匆看了一眼。

  見愁打扮雖然素淨,並不鮮艷,卻一眼看得出是個女子。烏髮如瀑,眉目如畫,皮膚白皙,難得地秀雅,雖不見得絕色傾城,可站在這大殿上,竟也不失顏色。

  聽見鄭邀問她話,周寶珠這才肯定了她的身份:這就是扶道山人如今座下首徒,崖山大弟子見愁了。

  見愁站在旁邊,自然也早已經聽明白了周寶珠的話。

  她先朝著鄭邀行了個禮,才走出來:「稟掌門,我聽了這一位剪燭派妹妹的幾句話,有些不明白處,想要問詢一二,不知可否?」

  鄭邀一點頭,看向周寶珠。

  周寶珠眼角的淚痣都仿佛跳了一下,事情跟她想的發展,似乎不一樣。

  這一位崖山大師姐的感覺,也與先前許藍兒描述的不一樣。

  她一面為見愁「剪燭派妹妹」的稱呼而不舒服,一面卻又為她即將出口的問題而緊張,眼瞧著鄭邀看向自己,她不敢有不從,忙答道:「見愁前輩請問。」

  見愁從扶道山人身後挪出來幾步,踱步到大殿中央,略略一頷首,算是給這周寶珠打了個招呼。

  扶道山人打量著她,心裡便開始嘖嘖讚嘆起來:果然是自己才能收到的徒弟,看看這姿態,多怡然!多悠閒!多有壓迫力!多霸氣!

  看來,「崖山最強女修」的稱號也不適合了。

  扶道山人愉快地決定了:以後,就把見愁教成崖山最強修士好了!

  殿中,見愁站住了腳,唇邊掛著淺淺的笑意,看似十分友善。

  「剛才,你說許藍兒被五夷宗歹人追殺,這人可是陶璋?」

  「……是。」

  周寶珠沒想到見愁竟然會問這樣不相干的問題,愣了一下。

  她顯然在疑惑,只是見愁不準備回答,而是繼續問道:「五夷宗陶璋乃是歹人,那你可知,陶璋曾被許藍兒趁火打劫,剜去一隻眼?」

  周寶珠頓時瞳孔一縮,心裡升起一種極為不好的預感。

  她勉強笑了一下,答道:「見愁前輩誤會了,那是歹人一面之詞,做不得准。」

  「也是。」見愁不否認,「我初入修界不久,對你們各自宗門之間的仇怨也的確不清楚。那陶璋的事暫且拋開,我只問,你許師姐只在交戰之中誤與我一人交手嗎?」

  心底那種不好的預感,終於落地了。


  周寶珠知道,事情已經往最棘手的方向發展。

  她手心裡冒出冷汗來,抬眼一看見愁,只發現她眼底露出一種嘲諷的冷光來,仿佛已經看穿了她們的來意!

  「今日乃為崖山而來,當時場面混亂,誰又記得清那麼多?許師姐身受重傷,與師尊敘說此事時也頗為混亂,所以見愁前輩的疑惑,寶珠無法解答。」

  那就是不承認了。

  只從眼前這剪燭派女修的態度上,見愁就完全知道,事情到底如何了。

  剪燭派不承認許藍兒曾與聶小晚交戰,自然也更不會承認許藍兒竟然為了逃跑而使用瀾淵一擊重創聶小晚……

  既然什麼都不承認,所謂的「致歉」也的確只對崖山一方。

  見愁不用想也知道,到底剪燭派打的是什麼主意。

  她一時竟然忍不住輕笑出聲,實在是覺得可笑至極。

  「罷了,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我也懶得跟你打啞謎了。」見愁直接揭開天窗,質問周寶珠道,「許藍兒為逃跑重創無妄齋聶小晚師妹之事,你剪燭派可承認?」

  這是逼問,也是半點兒不留情面了。

  周寶珠不是蠢人,她一掃坐在上首「看戲」的崖山掌門鄭邀與扶道山人,就已經明白了崖山的態度。

  沒想到……

  萬萬沒想到。

  來到崖山之後的每一件事,都與師尊推斷的不一樣!

  師尊說,崖山久不涉世事,空有威名形於外,應當不願與其他門派起爭執。

  師尊說,修士利己,許師姐與聶小晚的恩怨,乃是她們二人之間的恩怨,要尋仇也輪不到不相干的崖山大師姐來。

  師尊還說,崖山大師姐原本便與許師姐沒有牽扯,更沒有受重傷,與那聶小晚等人不過是初識,談不上多深厚的感情,應當不會蹚渾水。

  這一切,也是許藍兒選擇向聶小晚出手的原因。

  可是現在,周寶珠所面對的一切,都超出了師尊和許師姐的預判。

  見愁只見這周寶珠神色變換,卻半晌沒見她答話,心下已是不喜。

  「我問,剪燭派可承認許藍兒偷襲聶小晚之事。」

  「……」

  緩緩地,周寶珠抬起了頭來,仿佛用儘自己全身的力氣,才能在崖山的大殿上,將脊背挺直。

  望著見愁那一雙冷靜的眼,周寶珠鼓起勇氣,開口道:「見愁前輩誤會,此事純屬子虛烏有。我剪燭派與無妄齋雖不說素來交好,卻也從無仇怨,若有這種事,無妄齋又怎可能忍氣吞聲不來找剪燭派理論?還請前輩慎言。」


  睜眼說瞎話!

  慎言?

  竟然還叫她慎言!

  見愁險些就要嗤笑一聲。

  在這崖山大殿上,叫崖山弟子慎言!

  坐在上頭的鄭邀與扶道山人都露出一種驚異的表情,過了好半晌,鄭邀才古怪地笑了一聲,卻沒說話。

  見愁沒有發怒,或者說,至少這一刻沒有發怒。

  她道:「道聽途說的陶璋,你剪燭派不認;我親眼所見之事實,你剪燭派也不認。既然統統不認,又何必上崖山來向我道歉?照樣兩眼一閉,不認,豈不更妙?」

  「許師姐做事坦坦蕩蕩,問心無愧,她也沒有對不起見愁前輩的地方,只不過是當時場面混亂,所以有失誤罷了。」周寶珠道,「更何況崖山有正名,於許師姐有救命之恩,許師姐唯恐崖山誤會,才有今日我等登門來訪。」

  登門來訪?

  分明就是不速之客!

  見愁想起聶小晚當日重傷昏迷時的慘狀,想起灑在斬業島到登天島那一段海面上的鮮血,想起張遂與周狂已無力至麻木的冷靜……

  她陡然笑了一聲,搖著頭,終於不再看周寶珠,直接朝著大殿上走去。

  鄭邀目光複雜地看著見愁,旁邊的扶道山人也一樣。

  修界有很多事情,是他們無力改變的。

  見愁往上走了一步,踏上台階。

  扶道山人的椅子,還在台階之上八步,只是見愁一下就停住了,停在了第一階上。

  抬眼望著鄭邀,又看看扶道山人。

  她想了一下,竟然又迴轉身去,看向來的三個人,其餘兩個人已經面如土色,最怯懦的那個姑娘早已開始顫抖,只有周寶珠還強作鎮定。

  連自己都藏不住、遮不了的謊言,她們撒謊的時候,就不心虛嗎?

  「我最後問一遍,許藍兒當真沒有以你剪燭派聞名的瀾淵一擊,重創聶小晚嗎?」

  瀾淵一擊!

  這是當初陶璋所言,約莫是剪燭派很出名的一個術法,所以能被陶璋一眼認出。

  見愁不知道,但她要這樣問一番。

  果然,周寶珠聽聞「瀾淵一擊」之時,臉色大變。

  不同的道術,會造成不同的傷勢,而剪燭派的瀾淵一擊,的確有其特殊之處。

  難道,這崖山大師姐竟然知道?

  周寶珠一時有些驚慌,惶急之下,咬了咬牙,竟道:「即便是有,也是當時情況混亂,許師姐誤傷了聶小晚也不一定。」


  「誤傷?」

  見愁難以說明自己內心的感受,只能嗤笑一聲,以示輕蔑。

  她高高站在周寶珠面前不遠處,睨視著她:「那可真不巧,只怕你也要為我所誤傷了!」

  鄭邀心裡頓時大叫一聲「幹得漂亮」,就差站起來給見愁喝彩了。

  他強忍住激動,用手在臉旁邊扇了扇,拉長了聲音涼颼颼地道:「是啊,眼下這場面真是太混亂了……」

  旁邊扶道山人險些樂得把偷偷摸出來的雞腿給掉到地上。

  周寶珠的面色,已難看至極。

  眼前見愁與鄭邀一唱一和,她哪裡還能聽不出來這意思?

  今日崖山一行算是失敗了。

  只是崖山如此行徑,實在叫周寶珠一萬個沒想到,高傲不說,竟還如此蠻不講理,實在讓人厭惡!

  她終於冷笑了一聲,又不是不知道這所謂「崖山大師姐」只有鍊氣期的底細,只盯著見愁道:「沒想到崖山竟是如此仗勢欺人的一個門派,倒叫我剪燭派大開眼界……」

  這已經不是「一言不合」了。

  一言,兩言,三言……

  無數言!

  見愁早該聽沈咎的,也不用聽這連篇鬼話浪費時間了!

  她直接眼帘一掀,眼尾一抬,三分冷艷七分冷酷:「拔劍!」

  拔劍!

  一直在殿外偷聽的沈咎等人險些一起噴出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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