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無奈選親(1)
第137章 無奈選親(1)
沈徹行動力驚人,才過了幾天工夫就安排好了相看的事情,大搖大擺地直接到芮英堂來請紀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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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見紀澄低頭不語,只當她是害羞,便替她問道:「都是哪家的兒子,你說出來我心裡也好有個底。」
沈徹笑道:「總之家世都不差就是了,至於是哪家還得等澄表妹相看過才算。」
不過相看這種事情萬萬沒有讓表哥出面的道理,可沈徹行為古怪,又寸步不讓,老太太便是看出不妥,也不願為了紀澄而違逆沈徹的心意,便叫了身邊的曹嬤嬤陪紀澄去。
曹嬤嬤可不是老太太,哪裡壓得住沈徹,她早就混成了人精,沈徹一個眼風,她就知道遠遠地避開,拿了賞下的銀錢,旁邊躲樂去了。
兩頂呢轎穩穩地停在了翠雲居門口。紀澄下得轎來,只見巷深路狹,根本不知身在何方,這翠雲居三字刻在木門上的扇面石上,顯得古樸典雅,木門緊閉,紀澄越發猜不透這是何處。
這翠雲居若非熟門熟路的客人,誰也找不到,口碑全靠私下口口相傳。
沈徹比紀澄後下轎,紀澄一直看著他的轎簾,等他下轎,兩人的目光不可避免地相觸,彼此都沒有迴避。如今沒有其他人在,轎夫停了轎子,早就知趣地躲到幾丈開外的地方歇著了。
「你到底想做什麼?」紀澄問沈徹。
沈徹笑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既然要給澄表妹說親,自然要讓你對未來的夫婿知根知底,以免你將來埋怨,我們倒是好心辦錯事。」
沈徹的話明顯是話中有話,尤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一句,紀澄心裡微嘲,臉上的神色越發冷淡。其實這時候,紀澄知道自己該淚流滿面地跪地求饒,指不定沈二公子一時覺得有趣,就暫時放她一條生路,好細細品味她的狼狽和卑賤。紀澄即使不為自己,也該為了紀家一大家子而折腰。
可人就是感情的動物,不管平日裡有多理智,在這當口,紀澄的行為早就是心在指揮大腦了。叫她死容易,若要叫她求饒,對著沈徹她卻是怎麼也低不下頭的。
紀澄不答話,沈徹也沒再多看她一眼,極有眼力見兒的長隨馬朝趕緊上前幾步,在翠雲居木門的門環上一長二短地拍了三下。
片刻後就有人來應門,恭敬地請了沈徹進去。
進門後入眼的先是花木扶疏、曲徑通幽的小院,假山碎石堆迭得幽靜雅趣,繞過假山,小水池畔的廳堂里有絲竹聲傳出,略微靡靡,已叫紀澄隱約猜出幾分翠雲居的營生來。做皮肉生意的地方總是儘量裝得不像是做皮肉生意的。
沈徹和紀澄被引入一間密室,密室內有一幅美人賞花圖,那美人的眼珠子上裝點著半枚黑色珍珠,移開那珍珠露出後面的圓孔來,就能欣賞隔壁屋裡的風光。
這世間之人無奇不有,專就有那喜歡看人敦倫之輩,這翠雲居的密室也算是投其所好了。
紀澄跟著沈徹進屋時,隔壁密室還並無人,不過片刻工夫後就聽見了嘈雜的腳步聲,未見其人,便已經知道來人定是喝得醉醉歪歪的了。
果不其然,一個女子扶著一個醉酒男子進來,那男子剛在榻上坐下,就一鞭子朝那女子甩去:「還不去準備?磨蹭什麼呢?大爺今天難得得了空,要是壞了爺的興致,小心你的賤命。」
那男子一直罵罵咧咧,那女子一臉慘白哆哆嗦嗦地開始從矮櫃裡取東西,因為動作太慢,又被那男子甩了一鞭子,連薄衫都被抽破,露出見血的傷口來。
紀澄倒吸一口涼氣,接連退了兩步。
「那男的叫戴利恆,司農寺卿的獨子,曾娶妻王氏,王氏小產而死,又娶妻曾氏,曾氏亦小產喪命,如今戴利恆正鰥居。」沈徹道。司農寺卿是從三品,官階已不小,下轄太倉,油水真是不要太多。
娶妻兩任,前後皆小產喪命,似乎實難是巧合。再看這男子的行徑,簡直禽獸不如,已經叫紀澄猜出了幾分。
「說起來戴利恆和你也算有些淵源。」沈徹忽而又道。
紀澄側頭看向頓住不言的沈徹,沈徹欣賞了片刻紀澄慘白的臉色後才繼續道:「戴利恆的母親有一個表侄兒,你也認識,姓祝,曾居晉北。」
祝吉軍?!紀澄跌坐在椅子上,臉上浮起一絲慘笑,也真難為沈徹是怎麼找出戴利恆這麼個人來的。
祝吉軍和戴利恆這兩表兄弟還真是有些相像,都是那般喜歡虐待女子。
隔壁的「春色」已經無須再看,隱隱有慘叫傳出,叫紀澄只覺有人扯著她腦子裡的經絡在打結。
沈徹突然捉住紀澄的手,紀澄正要抽回,卻被沈徹掰開手指,她的掌心已經掐出月牙形的血痕來。沈徹嘖嘖兩聲:「這還沒嫁進去呢,就開始自虐了?」
紀澄一直知道沈徹不會那麼輕易就給自己一個痛快的,只是斷沒想到會是這樣殘忍的結局。人生兜兜轉轉,真叫人諷刺,她因為祝吉軍而毅然決然地上京,如今兜轉之後,卻要嫁給祝吉軍禽獸不如的表弟?
沈徹果然知道怎樣做才能叫一個人極大地恐懼和後悔。
紀澄渾渾噩噩地跟著沈徹出了翠雲居,耳邊響起沈徹的聲音:「走吧,這個你若是看不上,咱們再相看另一家。」
紀澄聞言不由得一松,大概再也不會有比戴利恆更令人噁心的人選了。
第二個人選是國子監博士家的長公子,性喜男風,這其實不算什麼大毛病,朝中喜好狎昵孌童的大有人在,但那並不影響他們傳宗接代。可這位劉公子是一靠近女子就犯乾嘔,只能親近男子,那可就是大毛病了,是以如今二十有二了還未曾婚配。
「這人如何?」沈徹問。
相比起戴利恆來說,劉俊已經可謂絕佳人選了。
「要是不滿意,其實祝吉軍還有其他幾位表兄弟。」沈徹道。
紀澄定定地看向沈徹,沈徹這明顯就是在逼她心甘情願地選擇劉俊,戴利恆不過是恐嚇一下自己而已。便是紀澄和沈徹處在對立面,她也不得不佩服他,若是沈徹先推出劉俊來,紀澄根本不可能有什麼心甘情願,可是在見過戴利恆之後,紀澄再看劉俊,就只剩對沈徹的「感恩戴德」了。
可是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沈徹和她幾乎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又怎麼會便宜自己,所以紀澄不得不開口:「你想要什麼?」
沈徹似笑非笑地坐在紀澄面前,就像一頭慵懶的獅子,但那不過是迷惑獵物的姿勢而已,紀澄知道他隨時有可能露出獠牙撲上來,撕開她的咽喉。
沈徹不開口,紀澄已經因為恐懼而失去了平靜,酷似祝吉軍的戴利恆絕對是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所以紀澄忍不住又激動地問了一句:「你到底想要怎麼樣?」
「想要補償你啊。」沈徹笑道。
紀澄閉了閉眼睛。
沈徹的手指在茶盅的邊緣上輕輕划動:「你這樣恨我,難道不是因為我壞了你兩樁親事?戴家和劉家的家世也不輸葉朗之輩,只是世上人無完人,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澄表妹這麼聰明,肯定能理解的。」
「我恨你,並不是因為你壞了那兩樁親事。」紀澄道,她恨他是因為他恣意踐踏,毀了她一輩子。
沈徹臉上的笑意漸漸隱沒:「那為什麼恨我,恨得要置我於死地?」
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了,而至於為何恨沈徹,紀澄並不想去回憶,對她來說這些都於事無補。
紀澄輕輕搖了搖頭:「說這些還有什麼意思?我想殺你,失敗了,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徹表哥若想要我的命,我不會皺一下眉頭。」
沈徹輕笑道:「我既沒死,又何必要你的命。澄表妹這樣聰慧,如果你是我,你會怎樣處置這件事?」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有時候死其實比活著來得簡單爽快許多。
如果紀澄是沈徹,她會怎麼做?紀澄是想過的,想要報復一個人,死真是太便宜對方了。貓在吃掉老鼠之前,總是要盡情玩弄一番。而毀掉她所在乎的一切才能滿足沈徹的報復吧?
紀澄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咬著下唇道:「我以死謝罪不行嗎?」
沈徹笑了笑:「你說呢?」
紀澄不語。
「若澄表妹真心想以死謝罪,就不會等到現在了。你心裡在期盼什麼?」沈徹諷刺地問道。
這句話刺得紀澄臉色慘白,心像充滿血的皮囊,此刻鮮血盡出,只餘干癟的肉囊。她心存僥倖,在期盼什麼?期盼沈徹能看在一夜夫妻百日恩的情分上,放過紀家?
紀澄此刻才能正視自己心底的天真,連她自己都忍不住嘲笑自己。
「我什麼也沒期盼,只是我知道表哥心裡有氣,若是我真就那麼以死謝罪了,表哥心底的氣無從發泄,難免傷及無辜之人。」紀澄實誠地道。
「哦,誰是無辜之人?你的子云哥哥嗎?」沈徹問。
紀澄瞳孔一縮,她曾經心懷僥倖沈徹不知她和凌子云的關係,如今看來實屬自欺欺人。不過沈徹實在太卑鄙無恥,牽連無辜,因而紀澄憤憤地道:「凌子云和這件事毫無關係。想殺你是我一個人的意思,和別人無關。」
「哦,當初想害你的也只有蘇筠一人而已。」沈徹道。
誰造的孽誰就得償還。熟悉彼此底細的人撕起來總是刺人,紀澄無從反駁,深吸一口氣道:「你想怎麼玩,我都可以奉陪,只要你別動紀家和凌家。」
沈徹連連冷笑道:「你現在用什麼跟我講條件?」
紀澄直視沈徹道:「雖然求生不得,但求死總是能找到機會的。徹表哥如此大費周章,不就是想看我生不如死,以此解氣嗎?若是我就這麼死了,你的所有樂趣不就沒有了?」
沈徹向紀澄傾了傾身子:「你若是死了,總有人替你償債的。」
儘管紀澄心裡極害怕,卻硬挺著脊背不能叫沈徹看出軟弱來,於是巧笑倩兮地道:「哦,可是死了就一了百了,世間的事我也管不過來了,他們替我償了債,大不了我來生做牛做馬再償還。」
紀澄的態度已經擺得很明顯了,沈徹想怎麼報復她都可以,她會接受他的安排,用自己的痛苦來愉悅他,可若是他敢動紀家和凌家,那麼紀澄就只能以死謝罪了。
這樣蒼白的威脅其實只是無力反抗下的妥協,買不買帳全看沈徹的心情。
果然紀澄就聽沈徹道:「你覺得我會在乎你死不死?」
紀澄心裡吐了句髒話:「那你又憑什麼覺得我會聽你的安排嫁給戴利恆那種人?」
沈徹挑了挑眉:「我無所謂的,你不願意嫁給戴利恆,我可以把凌子云送給劉俊。」
紀澄站了起來,卻聽見沈徹繼續慢吞吞地道:「就像你把方璇送到姑墨一般。」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沈徹這麼一說,紀澄簡直連發火的理由都沒有了。
可紀澄眼裡依然噴著火,牙齒咬得咯咯響。
沈徹還猶自挑釁道:「是不是在恨喆利當時怎麼就沒弄死我?」
「是。」哪怕只是過過口頭癮,紀澄也想回答,她實在是恨極了沈徹。
「後悔過嗎?」沈徹的手指關節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自然是後悔過,不過只是後悔牽連家人和凌子云而已,對於設計殺沈徹這件事,紀澄從沒後悔過,現在更是越發不後悔了,只可惜隊友太弱。
紀澄看著沈徹,不知道他問這話的原因,是給自己一個台階嗎?如此想法似乎太過天真,沈徹何必給她紀澄台階。如果她說後悔,沈徹又會如何嘲笑她?
紀澄別開頭不答。
「其實我真沒想過要你的命,這件事反而還得感謝你。」沈徹道。
紀澄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聽錯了,她疑惑地側頭重新看著沈徹。
「本來只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沒想到喆利還真被你的消息給打動了,為此大秦還可以緩口氣再歇個一兩年。」沈徹道。
話雖短,卻激起了紀澄心裡的驚濤駭浪,她先是吃驚,繼而是瞭然,然後便是無奈、自嘲。沈徹是什麼人,她以為能瞞過他的事情,其實早就直白於他眼底了。
紀澄恨不能扇自己一耳光,自以為知己知彼,可其實不過是人前小丑,還兀自蹦躂,也活該她有今日的下場。
但即使是沈徹自己將計就計跳的火坑,於紀澄的處境來說也毫無幫助,因為她殺他的心是一點沒有迴轉的藉口的。
「所以你看,我是不是應該感激你,這才為你介紹親事的?」沈徹道。
紀澄冷冷一笑:「我不會答應你的,除非你同意我的條件。」
沈徹調整了一下坐姿,更加隨意:「哦,你父親有事已經趕回晉北,你說如果你大哥知道給你說的是戴家或者劉家,他會不會點頭答應?」
紀澄看著沈徹不說話。
「他不一定能清楚戴利恆和劉俊的底細,可就算他清楚,你說他敢不敢跟我對上?或者說這一次你父親還會不會保你?」沈徹道。
這人的話就像沾著鮮血的屠刀一般,將紀澄心底溫情的面紗全部掀了開來。每個人一生都會面臨很多抉擇,在第一次面對祝吉軍的時候,她父親選擇犧牲一半家財來保她,紀澄已經結草銜環也難報了。
這一次即使紀青願意和沈徹對上,可紀澄又如何有面目再面對生她養她的父母?
「你根本就不是人。」紀澄的眼裡已有淚意。
沈徹道:「美人垂淚,如梨花帶雨,叫人看了直恨不能她能多哭幾次。」
紀澄被沈徹給噎得淚也落不出來了,這人軟硬不吃,她早就是領教過的。
「眼淚收放如此自如,也算是本事了。」沈徹嘖嘖兩聲道,「你這麼聰明,還不知道該怎麼選嗎?或許讓我解了氣,我自然就不會碰紀家和凌家了。」沈徹道,伸手將兩份庚帖遞到紀澄面前。
一份上書戴字,另一份上書劉字。
兩份庚帖就擺在紀澄面前,她的手指顫抖得仿佛秋風中的落葉。可是人死了,真是一了百了,再無翻身之機,然而只要她不死,總有尋著機會的一天不是嗎?紀澄還真想長命百歲地看著沈徹將來是怎麼死的呢。
紀澄的眼睛在戴、劉二字上徘徊。其實根本無須選擇,戴利恆紀澄是絕對不會考慮的,可是不得不承認,如果紀澄選擇戴利恆,被戴利恆折磨得悽慘無比大概會更解沈徹的氣。
紀澄拿起劉俊的庚帖遞給沈徹。
沈徹笑了笑:「我還以為你會選戴家的。」
像戴利恆那樣的人渣,遲早是要死的,紀澄若想對付戴利恆,只需稍微忍耐些時日,未必找不到機會。而劉俊沒什麼惡行,不過只是性喜男風而已,紀澄未必能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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