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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金剛怒目(1)

  第21章 金剛怒目(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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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神宗痛極而呼,不覺撒手掃向頭頂。北落師門一抓得手,早已躍往它處。千神宗一掃落空,哇哇怒叫。陸漸趁機滾下供桌,伸嘴叼起一截斷刃,以斷肘夾緊,向前一探,刺入千神宗的腰際。

  千神宗先前連遭重創,金剛不壞身早已告破,只覺後腰一涼,渾身氣力陡瀉,再也抵不住「紅蓮化身斷滅大法」,眼耳口鼻,但凡孔竅之內,均是噴出數尺血泉,骨骼咔咔亂響,被魚和尚的大力擠得粉碎。

  陸漸眼瞧千神宗九尺雄軀,頃刻化為一團血肉,只驚得倒退幾步,「撲通」一聲,再度跌倒。

  魚和尚晃了晃,趺坐於地,望著波斯貓長長一嘆:「北落師門,三十年不見,沒料到今日相見就欠了你一條性命。」

  陸漸聽得心頭一震:「這位大師也認得北落師門?他說三十年不見,這貓兒豈不活了三十歲?」想以貓類壽命,決難活到如此年歲,一時好生不解,舉目望去,波斯貓也十分疲累,懶懶趴在地上,幽藍的雙眼黯淡無神。

  陸漸欲要掙起,又覺乏力,但見魚和尚慢慢起身,走到阿市身前,伸出二指,輕輕捻斷她四肢鐵鏈,將她抱到一處錦緞上渡入真氣。阿市的面頰漸趨紅潤,眼中也有了神采,想是安了心,一會兒便閉眼睡去。

  魚和尚安頓好阿市,又給陸漸接好斷臂。陸漸稱謝,魚和尚注目他良久,眼中忽有悲憫之色,嘆道:「此地藏垢納污,不可久留,這些姬女都是孽徒擄來,命運悽慘,若是暴屍此地,荒野孤魂,更添悲涼。還請小檀越助貧僧一臂之力,讓她等入土為安。」

  陸漸道:「大師說得是。」二人一起動手,將眾姬女和橋本等人埋在神社附近,魚和尚口誦經文,為之超度。

  事畢返轉神社,瞧見千神宗的殘骸,魚和尚說道:「孽徒作惡萬端,但終究曾為沙門,當以佛門之法荼滅。你帶這位小姑娘先到外面等候。」

  陸漸抱起阿市,又將北落師門放置肩頭,出了神社未遠,便見身後火光沖天,遙見魚和尚足不點地,飄然而來,忙道:「大師。」魚和尚點頭道:「大家先找一地歇息。」

  當下三人在曠野中燃起篝火,魚和尚問起阿市如何被虜,以及陸漸如何救援,不禁訝道:「你竟然斬斷慈航刀,破了不能的石甲?」

  陸漸撓頭道:「我也覺奇怪,不知道怎樣做到的。」魚和尚微一沉吟,含笑道:「也不奇怪,只因你從頭至尾,便非一人作戰。」陸漸奇道:「還有誰?」魚和尚瞧了萎靡不振的北落師門一眼,嘆道:「那便是它了。」

  陸漸茫然不解,魚和尚道:「北落師門是天下罕有的靈獸,能激發你體內的潛能,若你只有五成本領,北落師門能令你發揮十成。只是它從來只受女子駕馭,不認男子為主,此次與你並肩作戰,卻是奇了怪了。」


  陸漸將北落師門認阿市為主的事說了,魚和尚嘆道:「難怪,它雖是獸類,但情急護主,也懂得事急從權的道理。」

  陸漸點點頭,正要詢問魚和尚為何認得北落師門,忽覺一股鑽心奇癢伴隨巨大的空虛自「紫微」、「太微」、「天市」三脈同時湧起,來勢竟是前所未有的猛烈,陸漸腦中巨響如雷,只來得及大叫一聲,便失去了知覺。

  恢復知覺時,陸漸感到身子很輕,幾乎沒了重量,眼前的一切卻漸漸清晰。他發覺自己身處一個奇特的地方,一面光明耀眼,一面黑暗深沉,他處於黑暗和光明之間,身體若無形質,縹緲不定,既不能歸於黑暗,也無法融入光明。

  「我死了麼?」陸漸迷惑起來,黑暗中若有光芒閃爍,逐次明亮起來,陸漸認得那是點點星光。無邊的黑暗裡,龐大的星圖逐漸顯現,紫微、太微、天市、東方蒼龍、西方白虎、南方朱雀、西方玄武,微茫眾星以洹沙之數,斗轉星移,永不停息。

  突然,南方一顆星灼亮起來,仿佛一團火球,刺傷了他的眼睛。「北落師門!」陸漸大叫一聲,只覺足下一虛,墜入萬丈深淵。

  陸漸大聲慘叫,忽覺背脊觸到實地,眼前清晰起來,近在咫尺,是一張美麗的少女面龐,雙頰掛淚,似哭似笑。

  「阿市。」他忽地清醒了些,身子依然無力,「我活著還是……」阿市掩住他口,含淚笑道:「當然是活著了,多虧大師救你。」

  陸漸欲要起身,卻連一根指頭也抬不起來。「你別妄自用力。」魚和尚慢慢走來,他的容色越發枯槁,眼角皺紋也更見深刻,「我封住了你的三垣帝脈,暫且延緩了『黑天劫』。」

  陸漸詫道:「大師,您也知道『黑天劫』?」

  「略知一二。」魚和尚淡淡說道,「只因你遇上生平未有之強敵,借用劫力太過,劫力反噬也更厲害。」

  陸漸的心中升起一絲希望,忍不住問:「大師,您神通廣大,能否幫我消除『黑天劫』?」他二人以華語對答,阿市聽不懂二人所說何事,但她冰雪聰明,察言觀色,猜出是一件關係陸漸生死的大事,禁不住雙手合十,向魚和尚冉冉跪倒,軟語說道:「願大師大發慈悲,救救陸漸!」

  魚和尚雙目微閉,良久說道:「孩子,你的劫主是誰?」陸漸說了。魚和尚嘆道:「果然是八部中人。『火仙劍』寧不空為火部罕見奇才,並非易與之輩。」說罷這句,他再不多言,盤坐在地,合十冥想。

  陸漸、阿市均是疲憊不堪,阿市伏在陸漸胸前睡去,陸漸心潮起伏,久久難以入眠。到了黎明時分,忽覺地皮震動,魚和尚雙目陡張,雙手各拎一人,縱身躍上道邊大樹,藏入繁密枝葉之間。

  不一陣,便見隊隊人馬經過樹下。阿市觀其服飾,怪道:「這些士兵不是織田家的。」魚和尚嘆道:「這是今川義元的大軍,看來沓縣已被攻破,這些兵馬是往鷲津、丸根兩城去的,聽說今川此次攻打尾張,號稱三萬大軍,織田家的敗亡已是不可避免的了。」


  阿市聽得俏臉發白,顫聲道:「今川義元?大哥與他無怨無仇,他幹嗎要攻打我們?」魚和尚道:「春秋無義戰。亂世交戰,利字當頭,既無道義,更無道理可言。令兄織田信長雖然並未開罪今川家,但他統一尾張、西入京都,風頭太勁,已深為各方諸侯所忌。今川家稱雄東海,生恐信長坐大。前幾日尾張東部遭遇海嘯,今川義元趁機出兵,正是想要落井下石,一舉滅亡尾張,拔除心頭之刺。」

  阿市聽得悲憤難抑,眼中淚光閃動,忽聽蹄聲如雷,百騎人馬呼嘯而來,隊中多人披戴盔甲,手提朱槍,後背插滿小旗。阿市認得這是護衛國主的旗本,待得近了,又見那旗上寫著今川的名號,不覺呼吸一緊,心兒突突直跳。

  只聽一個蒼勁的聲音叫道:「凌晨趕路辛苦,在樹下歇一會兒,將養一下馬力。」那隊騎士勒馬停住,一名戴著牛角頭盔的武將躍下馬來,早有隨從展開軟凳。武將也不解甲,就勢坐下。另有幾名武將也下了馬,圍之端坐。眾旗本則橫槍立馬,將樹下圍得如鐵桶一般。

  牛角武將手持摺扇,呼呼扇道:「這天氣邪門,才五月工夫,怎就熱成這樣?要麼就是近來打仗太少,心寬體胖,耐不住炎熱了。」眾將皆笑。

  武將又說:「魚住隼人,有信長的消息嗎?」一名高瘦武將答道:「回義元公,只聽說他率軍離開清洲,現在何處並不清楚,我派出的十多名探子,居然沒有一個回來。」

  阿市恍然明白,樹下所坐的持扇武將,便是尾張大敵今川義元,頓覺心跳加快,纖纖十指攥捏成拳,身子不自禁發起抖來。

  「信長了不起啊!」今川義元嘆道,「統一尾張,降服道三。晉見將軍時,義輝也稱讚他聰明賢能。這樣的人物,是睡在我今川榻邊的老虎,若不趁他熟睡未醒將之滅亡,只怕將來後悔也來不及了。」他頓了頓,又問,「元康,你和信長是幼時的朋友,你說說,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一名矮個武將道:「他是個怪人,做事從不依循常理,喜歡玩印地打(按:擲石遊戲),還愛跳舞,最愛跳的是敦盛一番之舞,因為他說人生五十年,不過夢幻而已。」

  眾將均覺有趣,一時鬨笑,今川義元卻悠悠哼起曲子:「人間五十年,與天相比,不過渺小一物……」哼到這裡,拍扇笑道,「信長是位通達的人啊,能取下他的首級才是人生最大的樂趣。」眾將齊聲道:「願為義元公效此微勞。」

  「好。」今川義元笑道,「聽說信長有一位妹子名叫阿市,長得很美,你們誰取到信長的首級,我就將阿市賞給他。」

  阿市聽得大惱,忽覺陸漸輕拍她的肩,回首望去,見他連連搖頭,不禁微微一笑,心想:「大白痴,你當我會下樹去跟人拼命麼?我才沒那麼傻。」想著,在黑暗裡摸索到陸漸的手,緊緊握住,雖然身在險境,她心中也覺無邊喜樂。


  忽聽今川義元又道:「說起來,千神宗還沒消息呢,那怪物誇下海口,要在昨晚把信長的首級送來。哼,全是大吹牛皮,只可惜了那些黃金美女。」

  眾將紛紛稱是。今川義元又說:「千神宗不能取,咱們自己去取,料得信長見我兵威,決計不敢輕舉妄動。我大可放開手腳,以重兵攻城。松平元康,你率五千人攻打丸根,魚住隼人,你率五千人攻打鷲津,毛利河內你帶六千人馬,尋找信長的主力決戰。我率餘部,在桶狹間掌控全局。義元在此約定,後日傍晚,在清洲城與諸君痛飲。」

  眾將紛紛起身,哄然道:「後日傍晚,在清洲城與主公痛飲。」這一聲威武雄壯,阿市聽得心神激盪,禁不住身子搖晃,觸動枝條,葉片簌簌而落。

  今川義元咦了一聲,厲聲道:「樹上有人?」阿市嚇得面無血色,瑟瑟發抖,陸漸不由將她緊緊抱住,只怕她一不小心,掉下樹去。

  卻聽前田利家笑道:「主公多慮了,約莫呼聲太響,驚了樹上的鳥雀。」

  今川義元冷哼道:「管他是人是鳥,鳥銃伺候。」「嘩啦」一聲,眾旗本取出鳥銃,燃起火繩。陸漸、阿市心中絕望,雙雙閉眼,忽聽耳邊傳來魚和尚細若蚊蚋的聲音:「向左歪倒,到我身後來。」阿市已嚇得動彈不得,反是陸漸奮起餘力,拉著她向左歪斜。

  銃聲大作,陸漸耳邊風聲勁急,鉛丸中樹的「哧哧」聲連綿不絕,但覺阿市手心汗津津的,卻無一絲熱氣。

  過了片刻,忽聽今川義元嘆道:「真的沒人麼?看來我年紀越大,膽子卻更小了。各位早早出發,一戰而勝,誓滅尾張。」

  眾軍齊聲應道:「一戰而勝,誓滅尾張。」紛紛上馬,勢如一陣旋風,呼嘯著去得遠了。

  今川大軍陸續經過,足有半個時辰,四野方才安靜。魚和尚拎著二人躍下,將衣袍一抖,抖落許多鉛丸。原來他以大金剛神力擋下鳥銃,解了當時之困。

  「大師!」阿市淚涌雙目,忽地屈膝合十,「我一定要找到大哥,尾張國運將終,阿市不能獨生。」

  魚和尚白眉微皺,向陸漸道:「孩子,你說呢?」陸漸道:「我的『黑天劫』發作,不回去也是死。既然阿市要回,無論生死,我都陪著她。」阿市心中滾熱,眼淚奪眶而出。陸漸見狀,掏出手帕給她,阿市卻不接下,抱住他大放悲聲,陸漸只道尾張將亡,她心懷恐懼,忙道:「別怕,有我呢!」

  魚和尚嘆道:「既如此,和尚送你們去清洲,只是你們須得答應和尚一件事。」阿市道:「大師請說。」魚和尚道:「你們須得發誓,回到了家,他人問起脫難經過,你們不得說出和尚,便只當從沒見過和尚一樣。」

  「那怎麼成?」陸漸急道,「千神宗是大師所殺,別人問起,我們又怎麼說呢?」魚和尚搖頭道:「誰說千神宗是和尚殺的,他分明死在你和北落師門手裡。若以和尚的性情,不但殺不了他,死在他手裡也說不定。」想到那時若非北落師門損了千神宗一目,自己或許當真收手,落得個全軍覆沒,不覺嘆了口氣,又道,「你們二人若不答應,和尚便不去了。」


  陸漸、阿市對視一眼,心知前方今川大軍密布,若無魚和尚護持,決難回到清洲,只得道:「便依大師。」

  商議已畢,三人向清洲城行去。陸漸身子虛弱,此時反賴阿市扶持。魚和尚走在前面,不住咳嗽。途中遇上好幾股今川的人馬,均被魚和尚制服,但隨人馬增多,三人只得繞道而行,盡往今川軍不及處行走。

  行了一日,天色漸晚,三人便在一道小溪邊歇足。魚和尚始終咳嗽不絕,陸漸則渾身滾燙,躺在地上胡言亂語,說的均是華語,阿市無法聽懂,只聽他話中反覆出現「阿晴」兩字,心中一時怪怪的,但何以如此,卻又不甚瞭然。

  阿市原本嬌生慣養,此時想方設法竭力救治陸漸,她取了手帕,沾濕了水,給他擦拭身子,忽見魚和尚坐在溪邊,咳嗽時有團團猩紅順著小溪流下,不由驚道:「大師,你受傷了?」魚和尚微笑道:「不打緊,舊傷而已。」說罷,盤膝打坐,調理氣息。

  阿市給陸漸餵了些清水,抱膝坐在他身邊,心想有生以來,從沒有經歷過這麼多事,走過這麼多路。低眼再瞧陸漸,心中更是喜悅,不由尋思:「我這一生之中,也從沒遇上這麼值得託付的男子。」她撫著陸漸的額頭,凝視著他烏黑的眉毛、高高的鼻樑、瘦削的雙頰,還有那蒼白的嘴唇,似乎永遠也瞧不夠,真想一生一世地瞧下去。

  看著看著,她困倦起來,伏在陸漸身上,迷糊睡了過去。突然間,流水聲將她驚醒,抬眼望去,四野昏黑,不由一陣心悸,失聲道:「大師,大師。」卻不聞人應,阿市慌亂起來,撫摸身下,但覺陸漸好端端的,呼吸平穩,燒也似乎退了許多,不由略略定心。這時間,前方火光一閃,似乎伴有人語。

  阿市轉身摸到一根樹枝,心想:「陸漸拼命救我,現在他生病了,輪到我救他了。」想罷,挺身而起,將樹枝橫在胸前,默想以往兄長教過的劍術,揣度第一下如何出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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