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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水火交煎(1)

  第5章 水火交煎(1)

  陸漸不及動念,翻身爬起,忽見姚晴已被逼到了屋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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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胭脂虎連出狠招,均未湊功,心中也覺訝異,忽覺姚晴劍上余勁綿綿,久而不絕,不由笑道:「好丫頭,原來『玉髓功』你也偷學會了!」突地勁蓄劍上,「嗡」的一下絞住軟劍,喝聲「撒手」。

  姚晴虎口劇痛,軟劍從掌心一彈而出,悠晃晃地插在書案之上。胭脂虎一聲厲笑,長劍正要刺下,忽聽「嘩啦」一聲,側眼瞧去,一排書架迎面壓來。

  這一變故出乎胭脂虎的意料,只見書頁亂飛,狀若飄雪,令她難辨東西。慌亂間,她只覺身側風起,竟被人攔腰抱住。胭脂虎被這一抱,身法頓滯。姚晴趁隙縱到案前,拔回軟劍。胭脂虎又驚又怒,低頭望去,來人卻是陸漸,當即掉轉劍鋒,向下刺出。不料長劍刺出之時,她心頭一迷,那劍鬼使神差,竟然沒有刺中陸漸,反而「奪」的一聲,刺在了陸漸身後的牆上。

  胭脂虎驚疑萬分,不及拔劍,背心嗖地一涼,一截軟劍透胸而出。她失聲慘哼,旋身揮掌。姚晴手刃大仇,喜不自禁,一時間竟然忘了防備,她被這一掌掃中,雖有「玉髓功」護體,仍覺痛不可當,軟劍再度脫手。

  胭脂虎抬腳踢開陸漸,低頭瞧著那一截明晃晃、亮晶晶的劍尖,只覺一陣暈眩:「我便要死了麼……」再瞧四周,不止這書房,偌大的姚家莊都已是自己掌中之物,自己倘若死了,這辛苦得來的一切豈不盡都化為泡影?

  剎那間,她滿心的恐懼化為了不甘,發出一聲悽厲的長叫,不顧軟劍還在體內,跌跌撞撞地奔了出去,尖聲大叫:「救命,救命……」她一猜到姚晴偷學「斷水劍法」,便生了殺機,欲置陸、姚二人於死地。又怕二人叫嚷起來引來旁人,是故進入書齋之前,藉故將四周的奴婢遣開,這時她連聲呼救,居然無人應答。回頭一看,姚晴從後追來,只嚇得她亡命狂奔。

  這一劍刺穿肺部,胭脂虎一路奔跑,血水從傷處不絕冒出,在地上留下了一條長長的血線。姚晴的腳力不如對手,可是循血追趕,始終不被落下。胭脂虎平時積威甚重,下人們忽見她披頭散髮,渾身浴血,胸背上還插了一口軟劍,無不戰戰兢兢,望著她奔跑呼救,卻無一個敢於上前。

  姚晴見胭脂虎如此勇悍,心中又驚又怒,她為報殺母深仇,多年來忍辱負重,一招得手,忘乎所以,只顧咬牙緊追。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前廳,忽見廳中快步走出一名都雅男子,雙目微陷,眉棱高挑,身著大紅蘇綢壽袍,見狀面露驚色。胭脂虎一見這男子,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叫道:「寒哥,寒哥,小姐要殺我呢……」

  都雅男子正是莊主姚江寒,胭脂虎在他髮妻死後,趁虛而入,多年來與他頗有曖昧。當此性命交關之際,胭脂虎竟然忘了身份,喚出平日私密時的暱稱。姚江寒聽得大皺眉頭,忽又聽姚晴叫道:「爹爹,別聽她胡說,她本領那麼大,女兒怎麼殺得了她?必是她失血太甚,腦子也糊塗了。」


  姚江寒掉頭望去,見女兒俏立遠處,儀態嬌弱,不覺疑惑道:「小陳,阿晴不會武功,怎麼殺得了你?」

  胭脂虎急道:「她……」忽覺創口劇痛,一時說不下去。姚晴瞧出便宜,忙道:「爹爹,你糊塗了嗎?阿姨傷這麼重,還不快給她止血包紮。」

  姚江寒見她關切神態,更無懷疑,定眼一瞧,只見那一劍刺穿左肺,氣血噴涌,已無生理,不覺心頭一慘,嘆道:「小陳,到底誰害了你,我給你報仇!」

  胭脂虎傷在肺部,說話艱難,只得指著姚晴,奮力欲言,不料姚晴搶先道:「我知道了,阿姨是說,傷她的賊人往那個方向逃了。」邊說邊對著身後胡亂指畫,又向莊丁道,「呆著做什麼?還不去追……」眾人也不知究竟,順她所指,沒頭蒼蠅般亂碰。

  胭脂虎怒急攻心,只覺眼前發黑,拼命鼓起餘力,欲要吐聲,姚晴早已踅上前來,悽然道:「爹爹,再不救,阿姨可就活不成了……」說罷,握住劍柄,「咻」的一聲將軟劍抽了出來。胭脂虎中氣陡泄,創口血濺數尺,耳聽姚晴一聲尖叫:「爹爹,止血!」繼而頭腦一空,再也沒了知覺。

  姚江寒放下胭脂虎,惡狠狠地盯著女兒,厲聲道:「蠢丫頭,中劍之人拔劍即死,你不知道嗎?」姚晴似乎也驚呆了,顫聲道:「怎麼,她死了?是……是我害了她?」言畢,秀目一轉,竟然滾下兩行眼淚,「我……我只當若不拔劍,怎麼止血……」

  姚江寒聞言醒悟:「是了,這孩子不會武功,對這些打殺之事更是一竅不通。」當即拍拍她肩,嘆道,「罷了,不知者無罪。再說你便不拔劍,她也活不了了,早些拔劍,也是解脫。」

  姚晴仍是啜泣,姚江寒瞧得暗暗點頭:「小陳平日對她關懷有加,這孩子為她傷心落淚,足見有情有義。」殊不知姚晴此時大仇得報,喜極而泣,更想起亡母的冤屈,是故姚江寒越是安慰,她越是大放悲聲,淚下如雨。

  姚江寒天性涼薄,對胭脂虎之死初時有些難過,片刻也就淡然了,見姚晴久久哭泣,甚覺不耐,揚聲叫道:「哪位朋友敢來我姚家莊殺人?有膽的,出來與姚某見個高下!」他這一聲蓄足內力、全莊皆聞。

  許久無人回應,他身旁的一名藍袍道士拈鬚道:「姚施主高估這兇手了,試問當今武林,有幾人敢捋『千江不流』的虎鬚?施主若不叫他出來也還罷了,這一叫,只怕那兇手嚇得落荒而逃,早就跑到幾十里外去了。」

  眾賓客皆笑:「不錯不錯。」姚江寒被這道士的馬屁拍得心中舒服,佯嘆道:「清玄道長過獎了,姚某這手微末劍法,豈能入嶗山高人的法眼?至於『千江不流』這四個字,更是江湖朋友的謬讚,各位再也休提。」

  清玄道人笑道:「姚施主過謙了,施主身為江北第一快劍,一劍既出,千江絕流,那是武林同道公認的,與和闐『百日無光』裴玉關的『滅焰刀』可謂並轡當世,各占春秋。」


  姚江寒輕哼一聲,淡淡說道:「姓裴的不過一介蠻夷,會兩招三腳貓刀法,便自號『百日無光』,分明是衝著姚某來的。將來有閒,姚某倒想去和闐走一遭,見識一下塞外風情。」

  眾賓客面面相對,清玄道人不料姚江寒如此自負,自己馬屁拍在了馬腿上,忙笑道:「裴玉關與莊主齊名,本事卻未必相當。只說兵器,劍者雍容華貴,為兵中之君,乃是資兼文武、君臨天下的王者之器。至於刀麼,雖說號稱兵中之帥,但將帥再驍勇,也不過是君王手中的棋子。裴玉關以刀為兵器,與莊主一比,氣度上便差了不止一籌。」

  眾人見他轉口之間,不僅將前言的過失輕輕補上,馬屁功夫更進一層,心中均感十分佩服。姚江寒更覺身心俱爽,哈哈笑道:「那麼道長使槍,又是什麼?」

  清玄道人還沒張口,姚江寒已接口笑道:「槍是兵中之賊,正配得上你這伶牙俐齒的老毛賊。」

  眾人哄然大笑。清玄道人心中大怒,但轉念又想,這姓姚的若不將自己當成了親信至交,決不會如此言語無忌,再想此人家財豐厚,威名遠播,與他親近大大有利。一念及此,勉強按捺怒火,隨著眾人大笑。

  突然間,姚江寒面色一沉,朗聲道:「所謂兵來將當,水來土掩,雖說有對頭來了,咱們也不能失了氣度。茶照喝,話照說,戲照看,瞧他娘的還有什麼伎倆?!」當下吩咐莊丁收了胭脂虎的屍體,大馬金刀當堂一坐,又命姚晴在身邊看茶,以示無所畏懼。眾人無不惴惴,但見他氣度傲岸,也只得分頭坐下。

  姚江寒啜一口茶,笑道:「這戲班是姚某專程從崑山重金請來的,曲妙人美,諸位可得瞧仔細了。」又問身旁小廝,「下一折戲是什麼名目?」那小廝道:「虎牢關。」

  「好戲。」姚江寒笑道,「三英戰呂布,方顯出我江湖豪傑的氣概!」

  姚晴卻心知並無什麼對頭,她大仇得報,了無牽掛,只念著陸漸尚在書齋之中,也不知道他是否機靈一些,趁亂走了,只苦於脫身不得,無法去瞧。

  發愁間,忽見對面戲台上不鼓不樂,出來一個白甲小生,手持畫戟,走路一步一拖,慢慢悠悠。

  「這就是呂布?」姚江寒大皺眉頭,「聽說那廝也是一條好漢,怎麼演得死樣活氣的?」清玄道人笑道:「呂布三姓家奴、無義匹夫。雖說在馬上能征慣戰,但若到了馬下,倒也未必是莊主的敵手。」

  「那是當然。」姚江寒點頭笑納,「就算是馬上,道長的追魂槍他也未必敵得過。」清玄道人哈哈大笑,連稱過獎。他二人借著古人,彼此吹捧,眾人雖覺好笑,卻也無人敢掃二人之興。

  台上靜悄悄的,「呂布」仍在轉圈,他步子奇怪,左腳向前大大跨出,右腳再慢慢拖上,直到與左腳併攏,繼而右腳又跨一步,左腳再慢慢跟上。


  台下諸人越瞧越驚,姚江寒怒道:「怎麼回事?既是三英戰呂布,三英呢?既是唱戲,鼓呢?鑼呢?」

  話音方落,「呂布」忽地躍起丈余,「刷」的一聲,落在台下,仍以怪異步法向著廳中走來。

  廳前的莊丁一瞧,紛紛鼓譟起來:「反了反了,演戲的怎麼演到台子下面來了?」廳中的豪傑無不失色,這「呂布」一躍之高,遠非戲子所能。清玄道人騰地站起,喝道:「拿槍來!」一伸手,身旁的道童將一條爛銀長槍遞到他的手心。

  那「呂布」越走越快。「攔住他!」眾莊丁哄然大叫,不料那「呂布」忽地張口,吐出一道銀練也似的水箭,正中一名莊丁額頭。那莊丁身子一抖,目光忽變呆滯,也如那「呂布」一般,拖著步子向廳內走來。

  「呂布」頻頻張口,莊丁但凡近身,均被水箭射中,繼而神情怪異,隨著他走進大廳。

  廳中豪傑見此情形,不禁臉色發白,唯有姚江寒力持鎮定,高聲叫道:「閣下有何貴幹?」

  那些拖步之人聞言足下一頓,齊齊張口發聲:「不空,不空。」聲音喑啞,迥異人聲。姚江寒聽得寒毛豎起,喝道:「不空?什麼不空?」

  「裝神弄鬼!」清玄道人忽地抖槍,槍尖勢如毒蛇,悄無聲息地洞穿了那「呂布」的胸膛。

  眾豪傑原本心存畏懼,不料清玄道人一槍得手,均是精神大振。方要喝彩,忽見「呂布」面露詭笑,口唇翕張,眾人均叫:「道長當心!」

  清玄道人早有防備,槍尖退出,如風后掠。不料那「呂布」並未噴出水箭,只是體內嘩嘩有聲,仿佛水流晃蕩,中槍之處卻是空洞洞的,竟無一滴鮮血流出!

  眾人均被這異象驚得呆了,忽見兩道清泉自「呂布」口中、創口處先後泄出,轉眼流了一地,那人就似被抽乾的皮囊,肌膚五官慢慢塌陷下去。

  這情形較之以前的詭異十倍,眼瞧著地上的清水並未四面流淌,而似被一種無形之力衝激,筆直如線,向著清玄道人流去。

  清玄道人槍法雖強,卻只能刺殺有形之物,面對這無形之水,不覺兩眼發直,忽聽姚江寒叫道:「快退,別碰那水。」清玄如夢方醒,騰地後躍,不料那水如影隨形,須臾到了他的腳前。清玄躲避不及,情急生智,猛然縱起,「奪」的一聲,銀槍釘入地里,跟著一個筋斗,單足踩住槍尾,雙袖凌風,形如一隻展翅蒼鷹。

  眾人見他想出如此奇法,不由齊叫了一聲好。清玄驚魂初定,聽到喝彩,微感得意,正想躍往房梁,忽覺腳心一涼,微微透來濕意。

  眾人見清玄立在高處,就似定住了一般。而那「呂布」眼珠窩陷,枯萎的肌膚如一張薄紙貼在身上,越發顯得狀如骷髏,唯有創口處的水流不絕湧出。突然間,那「呂布」撲通後仰,人倒泉絕,地上的流水卻似有靈性般,仍是綿綿前涌,聚於槍下。


  姚江寒眼力過人,見了眼前此景,忽覺不對,那水流到了槍尖便不再流。初時他還以為這水順著槍眼滲入土地,此時才發覺那水竟是逆流而上,直至槍尾。只因槍為銀槍,與流水同色,一時竟未察覺。

  姚江寒暗叫不好,忽聽「波」的一聲,清玄腰帶斷裂,身子便如充了氣一般鼓脹起來,頃刻間,寬大的道袍已被撐滿。

  姚江寒立即拔劍,然後只聽得「砰」的一聲,清玄已如鼓足了氣的皮球一樣爆裂開來,血雨四濺,鋪天蓋地。可是姚江寒更快,他號稱「千江不流」,劍法快絕江北,頃刻劈出六劍,射來的血雨似被無形的堅壁阻了一阻,簌簌彈開,在他身前散成一個半圓。

  這六劍幾乎耗盡了姚江寒平生所學,縱然自保,仍覺手腳虛軟。他轉眼掃去,臉上再無血色——原來廳中的親友盡已無聲無息地倒斃,渾身如中百箭,布滿了細密的小孔。

  姚江寒驚懼交迸,厲聲道:「是誰?是誰?與姚某有何仇恨,不妨出來,見個高下。」他仗劍團團亂轉,如瘋如狂。姚晴在他身邊,得他六劍之力,也躲過了一劫,卻早已驚得魂飛魄散,忽見父親如此情形,急道:「爹爹,快逃。」

  姚江寒打了個哆嗦,喃喃道:「不錯,快逃。」轉身拉著姚晴,向著廳外飛奔。忽見廳前的莊丁散成半圓走來,一個個面孔腫脹,目光呆滯,與那「呂布」的神色十分相近。姚江寒有了清玄道人的前車之鑑,不敢再刺,抱住女兒,從莊丁的頭頂掠了過去。

  腳才落地,姚江寒忽生警覺,一掉頭,只見四面八方立滿了人,中有莊丁護院、丫環僕婦,甚至從蘇州請來的戲子也在其中,一個個神色呆滯,如行屍走肉一般拖步行來。

  姚江寒胸中劇痛,情知莊裡生出了絕大的變故,再一抬頭,忽見莊門不知何時緊緊閉合,幾把大鎖從內鎖起。

  姚晴也覺駭然,忽見父親神色怔忡,手中劍也緩緩垂了下來,忙道:「爹爹,快走啊!」姚江寒慘笑道:「走?哪裡走?沒瞧見麼,人家是要滅了咱們姚家莊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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