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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心字成灰

  第41章 心字成灰

  童歡打開車門就想往外沖,被蘇睿長手一把拽住衣領。

  「你要做什麼?」

  「小伊說過,如果她推開窗戶,代表有危險,我最好馬上去見她。」

  「她說的是馬上『想辦法』去見她。」

  蘇睿清楚地記得童歡的複述,當然,以童歡的記憶力,她自己更不會忘記。

  「想辦法……要什麼辦法?我是陸總的妹妹,上門找小伊,順便確認上次王總說要資助我們學校學生的事。」

  童歡用力一扯,掙脫了蘇睿的手,靈活地躥了出去,她算好等蘇睿從駕駛座那邊下來,以她跑步的速度起碼已經隔了幾十米遠。就算男女速度有差異,但堅持鍛鍊的自己未必跑不過四體不勤的蘇睿,萬萬沒料到蘇睿壓根兒沒有下車,直接發動車子追了上來。

  「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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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歡鑽進道旁的灌木矮林,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不要!你不會准我馬上去,可是衿羽在等我救命。」

  「王德正知道警方查上門,也可能已經知道你和於衿羽、林樂平的關係,你不能貿然去他家。」

  「那你還帶我來王家。」

  「來是為了接收信息,不是莽撞行動,童歡,我會幫你把於衿羽救出來,你相信我!」

  蘇睿踩著剎車配合她的速度緩慢徐行,再次沖她伸出了手,可是童歡嘴巴一扁,露出可憐又糾結的神情:「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你。」

  蘇睿這才想起早晨她看過口供後不難猜測的聯想,既氣得想剖開她腦袋把裡頭的水倒出來,又被她一本正經的愁苦逗得想笑,一時間表情失控,在童歡看來更是怪異莫測,越是俊美的五官越平添幾分詭秘。

  見自己什麼都沒做,對面的人已經緊張到瞳孔收縮,蘇睿無語地壓低手掌,做出少安毋躁的手勢,另一隻手鬆開方向盤撥通了陸翊坤的電話。

  「對,我們在王家,王伊紋給出了情況危急的信號,」他停頓了一會兒,聽完那頭說了什麼後,點點頭,「好,等你。」

  童歡狐疑地聽著手機那端模糊的聲音,沒法確定是不是陸翊坤,蘇睿發現自己更受用她過去信任滿滿的大眼睛,現在只要一瞧見她支起耳朵努力辨認的樣子,仿佛驚弓之鳥,心頭的火就噌噌往上躥,明明可以按了免提外放打消她疑慮,偏偏直接掛了電話。

  「陸翊坤陪你去。」

  「要多久?」

  「他一接到人要不出來的消息,已經立刻往這邊趕了,二十分鐘吧。」


  「二十分鐘,二十分鐘,」童歡像熱鍋上的螞蟻,在小林子裡急得團團轉,「我怎麼知道現在是不是分秒必爭的緊要關頭。」

  「那也只能等,我們不能自亂陣腳,再折人進去。陸翊坤和王德正有往來,身手也足夠保一個人全身而退,只要,」蘇睿目光一凜,「只要不動槍。」

  童歡黝黑的眸子也跟著縮緊,在日光下活脫脫一雙受驚的貓眼,蘇睿拿出了對Dirac都沒有過的輕緩語氣,像誘哄貓仔一般,緩緩地招著手:「你先上車,王家前後左右全是攝像頭,別驚動了他們,一會兒連王伊紋都見不上。」

  童歡不是拖泥帶水的性格,只略加思索,就抱著滿腹疑竇飛快地跳出了灌木叢,鑽進了車裡,恰好手機里收到了陸翊坤的微信,他用一貫令人踏實的聲音安撫著童歡。

  「三三,別急,我馬上就到,你們等我來再行動,你放心,我找的人雖然沒救出於衿羽,但是他保證今天出不了事。」

  有了陸翊坤的擔保,童歡快要炸裂的情緒穩定下來,對上蘇睿斜挑的眉眼裡明明白白的嘲諷,不自在地扭了扭身體,尷尬得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蘇睿一定已經猜到她的懷疑,而除了只相識一個月的她,認識蘇睿多年的彥偉和陸翊坤都堅定不移地相信他是好人……

  「蘇睿,你和木也到底有沒有關係?」

  她忽然看向蘇睿,圓圓的大眼纖塵不染,清透無瑕。

  蘇睿沒料到她直接問出了口,兩人接觸了這麼長時間,他知道童歡雖然不喜歡藏著掖著的人,但剖開大大咧咧的表象,她的言行舉止其實非常有分寸,聰明地控制在了安全合理或者別人能夠忍受的邊緣。

  所以她能直接問出口,就代表她心底是不願相信的。

  這個認知取悅了蘇睿,以至於被她猜忌的鬱悶都在心口炸成了煙花,帶著瞬間膨脹爆發的喜悅,一路從心底爬上了他的嘴角。

  童歡看著他含霜的面孔忽然間冰雪消融,笑出亂花漸欲迷人眼的春意漫漫,視覺轟炸的同時,一口氣吊在喉間要吐出老血來。

  「我很認真在問你話,你笑什麼春!」

  蘇睿完全不介意她惡劣的用詞,反而笑得更開了。

  他記得自己振振有詞地教訓過童歡,不要依賴感覺來妄下判斷,而要憑藉實際證據和建立在邏輯上的推斷。現在她內心的直覺壓過了她曾在他房間看到的諸多疑點,還有具有指向性的口供,他卻如此開心,完全不介意自己向來理性的心緒輕易被擺布。

  而面前這個粗線條的傢伙應該沒發現,掩蓋在她自己焦慮之下,同樣被撩撥得蠢蠢欲動的心吧?

  剝繭抽絲、尋蹤覓源的蘇大教授迅速確認不是自己單方面動心,滿意地望向遠處,王伊紋窗邊那一點隱約的雪白紗影仿佛她生命里一點無瑕的光,他頗為感慨地吐出中學演舞台劇時曾嗤之以鼻的一句話。


  「A murderous guilt shows not itself more soon than love that would seem hid:love's night is (愛比殺人重罪更難隱藏,愛的黑夜有中午的陽光。)」

  英語堪堪過了四級,聽他一口純正倫敦腔跟鳥語似的童三三隻從鼻腔哼出口粗氣以示不滿,雖然靠僅有的一點能力捕捉到了類似love的單詞,也完全沒料到自己剛剛被眼前的帥哥借莎士比亞告了白。

  「哎!中文,中文好嗎?問你話呢,你和木也到底有沒有關係?」

  「有,」他故意先說半截,喘口大氣,看到她像受驚的貓咪一樣身子一弓,按住門把手就要往外逃,才慢悠悠地把後半句丟出來,「追查和被追查的關係。」

  童歡已經高度緊張到腦補了一百種被封口的方法,聽他說完瞬間像只被戳破了口的氣球,晃兩下軟倒在副駕駛座上:「你說話不大喘氣會死啊?」

  蘇睿難得不介意她罵人,還笑得很欠扁:「不會,但沒這麼好玩。」

  「哪裡好玩!哪裡好玩了!我真是@#¥%&*……」

  童歡被激得差點沒跳起來撞上車頂,一大串髒話裹在喉間自動消音完,沖他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繼續擰著手指擔憂著自家小羽毛。

  蘇睿自己也沒想到,三十出頭了喜歡上個丫頭,會生出玩貓逗狗養寵物般的樂趣,還頗樂在其中。可惜眼下有童歡至親的好友卷進案里,他不好肆意勾搭,免得摸到這傢伙的逆鱗弄巧成拙,只能有一搭沒一搭地逗弄著。

  「那你抽屜里為什麼有我的資料?不,有我全家的資料?你為什麼要把我查個底朝天?」

  童歡自認身家清白,背景簡單,沒有任何值得調查的空間,而蘇睿抽屜里那幾袋資料就像躲在櫃中的老鼠,盤在樑上的蛇,想起來就要噁心她一把,嚇死她一堆腦細胞。現在既然已經開口問了,不如把問題都攤開了講,免得她總自己把自己嚇個半死。

  「不如你先給我說說,我放在抽屜里的東西你怎麼知道?」

  「呃,那個,哦,這個嘛,你懂的,嘿嘿。」

  「我是受人所託。」

  「誰托你查我?我有什麼好查的?喂!你別又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不能說是吧?」

  「嗯哼。」

  「那陸哥呢?陸哥你為什麼也要查?別介,最看不得你這副嘴臉,又不能說是吧?哼!」

  童歡惱火地把臉一偏,氣呼呼的圓臉像鼓出來的包子。蘇睿忍不住伸手戳了兩下,被她拍掉,才笑著給她透了點違背原則的底:「你不妨問問『你陸哥』,看他願不願意說。」


  「陰陽怪氣!」

  知道對蘇睿這樣的人刨根問底不管用,童歡果斷地放棄了追問,兩人爭執告一段落,正準備將車開走,卻看見有兩個保安開著四座的小電瓶車過來了。

  「請問您二位到這邊來有什麼事嗎?」

  王德正手下的人同樣維持了他那種表面的禮節,穿著整潔的白襯衣、西褲,乍一看倒像正經的工作人員,說話也客客氣氣,但小年輕的臉上有藏不住的戾氣,看起來就不是善茬。

  童歡一會兒還要進屋去見小伊,不能假裝找他人的家迷路,她只是非常迅速地用腰靠把望遠鏡遮住了,一臉茫然又無辜地看向來人。

  「請問那棟最大的別墅是王家嗎?我找王伊紋同學,在周圍轉了兩圈了,沒看到門牌,不敢確定。」

  「是陸總和童老師嗎?王總剛才打電話來交代過,會有貴客上門。」

  兩人態度更和氣了些,做了個引路的姿勢,顯然陸翊坤在趕來的同時,已經迅速又周全地做了備案。

  蘇睿漫不經心地應了句:「陸總有事耽擱了,一會兒才到,我是他司機,先送童老師過來。」

  來人疑惑地將渾身上下沒一點像司機的蘇睿打量來去,也沒說什麼,引著兩人往王家去。

  童歡一路都在後悔自己的衝動,蘇睿之前停在幼兒園旁邊是很好的掩護,一定是她跑出來又與他對峙,被王家的保安通過監控看到了,才上前來查看。

  趁著兩人用對講機通知裡頭開大門,蘇睿壓低聲音問道:「一個人進去,怕不怕?」

  「不怕,我知道你是要留在外面接應。」

  「最近變聰明了一點。」

  蘇睿知道童歡不會放棄見王伊紋,所以迅速撒了一個不怎麼有說服力的謊,就是為了能留在外面,眼下情況不明,不能兩個人都陷進去。他沒有理會保安的指引,把車停在了大門外,表示自己要等陸總,然後做戲做全套,繞到另一側替童歡拉開了門。

  「我們雙方都是揣著明白裝糊塗,你也不用特意遮遮掩掩,進去見了王伊紋,儘快出來,如果情況不對,想辦法拖延時間,陸翊坤應該就要到了,這麼個小宅子困不住他的。」蘇睿在她耳邊飛快地說完,或許是覺得自己把氣氛渲染得太緊張,微微一笑,在她肩頭用力捏了一把,像是要把氣力灌進她的身體,「去吧,有我們在,龍潭虎穴也能闖一闖的。」

  童歡詫異地看著難得對她說出積極言論的蘇睿,像看到了外星人,他這樣的人,嘴刁鑽人精明,頂著一張好看的臉「作威作福」,偏偏一句「有我們在」,就讓她鞦韆般晃在半空的心定了下來。

  她也笑了,用力點點頭:「好。」


  王家別墅里的裝修沉穩大氣,童歡雖然不像蘇睿能一眼掃出那些不顯山顯水的高價物件,也看得出屋子布置得很有格調,壁畫、擺件沒有附庸風雅,恰到好處一點復古風的點綴,賞心悅目,更沒有暴發戶氣息。

  自童歡進主屋起,鼻端就縈繞了一股很清淡的檀香,她有個常年茹素禮佛的叔叔家也有同樣的味道,想想王德正所做行當,還有人前的慈悲模樣,哪知道背地裡是個滿手滔天罪孽的惡徒。

  一個又高又胖的女人等在大廳,見到童歡笑眯眯地走上前來,她臉頰被快溢出來的肥肉撐得油光透亮,走路時像果凍一樣顫動著,看上去分不清她是真笑,還是牽扯著皮肉的晃動,顯得滑稽又怪異,然而她行動靈巧,碩大的身軀能給人步履輕盈的感覺,怕是有紮實的功夫底子。

  「童老師,歡迎歡迎,伊紋在花房,我帶你過去。」

  她喜笑顏開,異常熱情,童歡看過案卷,知道她就是在王家等同管家身份的拿嬸,之前她幫康山打電話時曾被她嚴厲「拷問」過,只是和眼前這副親切的模樣對不上號。

  「童老師,前幾天電話里我們通過話的,青春期的女孩子嘛,家裡要管得嚴一點,所以來電找伊紋的,老闆和悅莉都交代我要先把關,我態度要是太嚴肅了你別介意。」

  拿嬸搭著童歡的手臂帶著她往前走,以示親近,胖人皮膚在空調房裡那種滑膩膩的冰涼,貼得童歡一個激靈,再看著她擠在肉里的兩顆眼珠子笑得猶如卡進發麵饅頭裡的餡心,背後的汗毛不自覺就豎了起來。

  不過能隨意直呼小伊母女的名字,可見拿嬸在王家的地位,童歡連連擺手:「不會,不會。」

  她長著一張軟萌的圓臉,笑起來眉眼彎彎,天然有副全無心機的面具。兩人各懷心思,在去花房的路上說著不知真假的話,聊得有來有往。

  才走到後院,就有濃郁的芳香傳來,爬了滿籬的薔薇簇擁著一間宛如童話故事裡的圓頂玻璃房,玫瑰紅濃欲滴,水仙顧影自憐,亭亭玉立的鬱金香,還有各種珍奇的蘭花,以及童歡名都叫不出來的花,層層迭迭頗有章程地擺置著。

  開門那一瞬,濃郁到仿佛會凝結成形的香味噴涌而來,王伊紋穿著雪白的長裙,坐在原色的藤椅里,漂亮的眼睛倒映著身邊的繁花似錦,眼底卻一片荒蕪。

  「童老師,你來啦。」

  小伊禮貌得無可挑剔,可她看拿嬸站到她正面半米開外,這個距離想迅速說一兩句耳語或者無聲口型都做不到,她的笑容里,有說不盡的諷刺。

  童歡和小伊見面的次數並不多,每一次她都有不同的面孔。

  大榕樹下初見,以為她不過是普通的小情侶,還因為久坐不動被自己懷疑。在如意小館和康山用餐,她壓抑著看不夠彼此的熱戀,是藏不住的如膠似漆。學校里,她成了淡漠的少女,虛擺一張嬌柔的笑臉。而現在她像即將燃盡的一團灰,已經沒有什麼能讓她溫暖起來,除了康山,也只有康山。

  所以拿嬸側身關門的瞬間,她望來的目光里,騰起了兩簇微小的火苗。

  只有一瞬,又迅速被掩蓋了。

  童歡咬著下唇,心裡是自知無用的憐惜,十七歲的孩子,要被多艱辛的人生碾過,才會生出這麼善變又成灰的一張臉?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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