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繁華落盡

  第1章 繁華落盡

  風華

  今年八月十三是我十五歲生辰,也是行及笄之禮的日子。

  我的及笄禮由晉敏長公主主行,皇后為正賓。

  前來觀禮的諸內命婦與京中望族女眷,鬢影連雲,寶馬香車在家廟前蜿蜒里許。

  東房之內,蘭湯沐浴,薰香繚繞。

  吉時至,禮樂畢,自外傳來禮官曼聲長奏:

  「上陽郡主 行笄禮——」

  我著采衣采履,綰雙鬟,在司禮女官導引下徐步走過長長的鋪錦禮氈,來到華堂之上,望見盛妝的太子妃已在西階就位。我向主位上的父母與正賓位上的皇后行跪禮,起身面南深揖謝賓,步入禮席正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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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仰頭,我看著神容端麗的太子妃,悄悄挑了挑嘴角。

  她目光如水,端莊得一絲不苟,親手將我雙鬟散開,拿起盤中玉梳為我梳頭。

  梳罷,太子妃退至一側,正賓盥手,皇后與長公主一併步下玉階。

  我屏息垂目,見一雙朝鳳宮履與杏黃鸞紋織金裳映入眼中。

  皇后站在我的面前,莊嚴吟頌,「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

  她著席正坐,從長公主手中接過玉梳,將我長發挽起,梳作高髻,加以透雕牡丹紋金笄。

  我緩緩仰起臉,看見母儀天下的皇后,我的嫡親姑母,眼中含笑如春日綿綿。

  晉敏長公主,我的母親,站在她身側,額前鳳墜搖曳,映出眼中淚光晶瑩。

  初加笄,再著素衣襦裙。

  正跪叩拜父母,謝賓,向東正坐。

  姑母再次步下玉階,從母親手中接過如意蓮花垂珠簪,為我加簪祝頌。

  復加曲裾深衣,再拜。

  斂容正坐,三加八寶連枝金鳳冠,著廣袖長裾禮服,再頌再拜。

  層層繁複華服加身,釵冠巍巍,垂瓔搖曳,寬且長的裙幅逶迤身後,往日羅衫輕靈不再,漸覺一舉一動都牽引無形壓力,令我不得不挺直身姿,端肅心神,來支撐這分量與莊重。

  三加三拜,笄禮已成。

  尊長們端坐主位,身後是王氏歷代先祖掛像高高俯瞰著我,畫像上每張面孔,每雙眼睛,都透著這個姓氏的榮耀與高貴,凝結了無聲悲歡,穿過百年歲月將我籠罩。

  禮官長聲唱誦著每個女子笄禮上都要聆聽的話——

  「事親以孝,接下以慈。和柔正順,恭儉謙儀。不溢不驕,毋詖毋欺。古訓是式,爾其守之。」

  餘音悠悠迴響於華堂,亦迴響在我心上。

  「兒雖不敏,敢不祗承。」

  我屏息正跪,雙掌平舉齊眉,深深俯首叩拜。

  拜謝祖先恩榮,拜謝皇后加笄,拜謝父母兄長。

  禮成而起,我徐徐迴轉身來。

  遠近華彩,明堂深曠,四下肅然。

  腳下玉磚如鑒,映出一抹淡淡影子,高髻峨嵯,廣袖垂雲,這身影陌生得讓我恍惚。

  皇后、長公主、太子妃依次向我稱賀,父親與兄長稱賀、賓客稱賀。

  我逐一還禮,一次次斂容低首,復又抬起臉龐,迎了眾人目光,獨立於異彩流光的中央。

  少時雙鬟散去,冠簪深衣之下,萬千光華匯集一身。

  父母兄長第一次站在身後,再無人擋在我面前,張開庇護的雙臂。

  堂前長長玉階,似要將我引向漫長得不敢設想的人生,彼端的人們離我如此遙遠。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年少歲月一去不返。

  次日清晨,早早被徐姑姑催促起身,天未亮就開始著衣、敷粉、梳妝。

  今天是我第一次以成年女子的身份,去給父母請安。

  妝成,徐姑姑為我加上玉色連枝披帛,含笑退至一側,讓我轉身看向立地鸞鏡。

  鏡中人斜梳螺髻垂步搖,白素為裙,煙霞為襦,腰采窄束,玉帶纏帛……我笑著在鏡前旋身一轉,衣帶飛揚撩起幽幽香氣,「今日熏的什麼香?」

  抬袖嗅去,詫異薰香與往日不同。

  「郡主且看腳下。」徐姑姑笑道。

  塵香履上薄玉為花,履底有薔薇香粉,從蓮瓣鏤空中細細印灑。

  「真巧的心思!」我欣喜躍然,玩心忽起,提起裙擺在地上踩出淡淡薔薇色的印子,仿若無數花朵綻開塵中,一路輕靈隨我向迴廊開去。徐姑姑和侍女們在後邊匆忙相隨,叫著「郡主慢些」,我佯作沒聽見,將她們都拋在身後……

  恰是雨後初晴,清晨的微風吹落廊外桂花樹,紛紛揚揚,灑落一地細碎香蕊。

  轉過東廊,迎面便見了哥哥,漆紗小冠,白衣廣袖,手持犀柄麈尾翩翩而來。

  他駐足廊下,將我看了又看,一雙斜飛的秀眉挑得老高,「誰家女兒生得這樣俊俏,可比我家的野丫頭美多了。」

  我高揚起頭,學他挑眉的樣子,「這又是哪裡來的輕薄兒,慣會裝模作樣!」


  「嘖嘖,凶起來也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他越發裝腔起來,烏黑眸子透出促狹笑意,曼聲謔道,「莫非是齊侯之子,衛侯之妻,東宮之妹……」

  後面的混話被我奪了麈尾,揚手打去,給截住了。

  哥哥笑著躲開,口中兀自戲謔,「衛侯,衛侯,我家小阿嫵的衛侯在哪裡?」

  我咬唇,耳後直熱上來,雙頰瞬時發燙。

  「哪來什麼衛侯,你也不是東宮。」我繞過花樹,將麈尾朝他擲去,「盡說些渾話!」

  「雖不是也,亦不遠也,難道你不是東宮之妹,莫非子澹……」

  聽見這名字,我心一跳,急急截住他的瘋話,「叫爹爹聽見不掌你的嘴,拿誰比不好,偏拿個薄命的!」哥哥一怔,省起《碩人》所頌的美人莊姜果真薄命不祥,忙掩了口,「罪過罪過!」

  這惡人嘴上討饒,卻又笑著湊過來,將話一轉,「昨日為兄替你占了一卦,依卦象所示,我家阿嫵今歲紅鸞星動,將遇良人。」

  我探手向他胳膊底下呵去,哥哥最怕癢了,慌忙閃身躲讓,與我鬧作一團。

  侍女們看慣我與哥哥嬉鬧,退在一旁也不避忌,紛紛掩唇而笑。

  徐姑姑啼笑皆非將我攔住,「郡主快別鬧了,相爺已回府了。」

  哥哥趁機抽身,揚長而去,笑聲在簌簌而下的落英間飄遠。

  我一甩衣袖朝徐姑姑嗔道,「每次都偏袒哥哥,你最偏心了!」

  她掩口而笑,姿態秀雅,悄聲道,「行過笄禮便該出閣了,歲末離人當歸,難怪紅鸞星動……」

  侍女們在身後輕笑。

  只有自小陪在身邊的錦兒安靜乖巧,沒有取笑我。

  我羞得說不出話來,一跺腳道,「錦兒,我們走,不睬她們!」

  說罷轉身,掩飾著雙頰發熱的窘態,直往母親居處快步而去,身後笑聲盈盈不絕。

  「郡主當心。」

  錦兒追上來,在階上攙了我。

  我拂開她的手,羞惱未消,抬眼卻見廊外有風吹過,細碎紛黃的桂花撲簌簌掉落,馥郁襲人。

  今年的桂花開得早了些,現在便已凋落。

  心念忽動,驚覺桂子開謝,已是秋深,歲末當真不遠了。

  歲末,歲末,他真能回來麼……

  雖聽母親私下說起,聖上有意召他提早回朝,可姑母又說守孝之期,三年未滿,皇子身為天下表率,不可不守孝制。徐姑姑只聽母親那樣講,卻未曾聽見姑姑的話,她是不會懂的。


  我明白深宮裡有許多莫可奈何之事。

  他們卻以為我仍不懂。

  我怔怔望向遠處空濛天色,嘆了口氣。

  那偏遠的皇陵,遙隔重山之外,此時已漸入秋涼了吧。

  一時間,惆悵暗生,說什麼紅鸞星動,將遇良人……我的良人去了皇陵,為他母妃守孝,未滿三年之期,怎能回來娶我。

  三年,不知道是多漫長的時光。

  身側錦兒忽而細聲說,「郡主終歸是要等到殿下回來的。」

  我臉上一熱,「錦兒,你也來多嘴。」

  錦兒低了頭,知道我不會真的惱她,柔聲道,「除了殿下,誰還配求娶王氏之女?」

  風流

  我出身琅琊王氏。

  母親是當今聖上的親姊,最受太后寵愛的晉敏長公主。

  姑母入主中宮,母儀天下,成為王氏一門第五位皇后,延續了王氏被尊為「後族」的榮耀。

  我的名字叫王儇,受封上陽郡主。

  從太后到太子妃,卻都只叫我的乳名,阿嫵。

  小時候,總分不清皇宮與相府哪個才是我的家。

  自記事起,幼年大半辰光都在宮中度過,至今鳳池宮裡還留著我的寢殿,任何時候我都可以直入中宮,任意在御苑嬉戲,與皇子們一起讀書玩耍。

  當今皇上沒有女兒,只育有三位皇子,太后唯一的女兒就是我的母親。

  姑母曾戲言,「長公主是天朝最美的花,小郡主便是花蕊上最晶瑩的一粒露珠。」

  我一出生就被太后抱入宮中,養在她身邊,在外祖母、母親與姑母的呵寵中長大。

  皇上和姑母一直很想有個小公主。

  終究姑母卻只有子隆哥哥這一個兒子。

  皇上疼愛我似乎比疼太子還多,他有烏黑鬍鬚與一雙柔軟白皙的手,會將我抱住膝上餵食新橘,讓我扯了他的龍袍抹嘴;在他批閱奏疏時,讓我趴在一旁睡覺,直到姑母將我抱走,抱回昭陽殿的鳳榻上安睡。

  我喜歡姑姑的鳳榻,又深又軟,陷在裡頭誰也找不著我。

  母親領著哥哥來帶我回府,我不肯走,說家裡沒有這樣的鳳榻。

  年少精怪的哥哥揶揄說,「阿嫵好不識羞,只有皇后才睡鳳榻,莫非你想嫁給太子哥哥?」

  母親和姑姑都笑起來。

  「她哭起來好兇,我不要娶。」太子子隆壞笑,又想扯我的頭髮,被我揮手打開。


  那年我只七歲,不大明白什麼是嫁娶,只討厭子隆哥哥總欺負人,生氣說,「我才不要做皇后!」

  姑姑撫著我的臉,微笑嘆息,「阿嫵說得對,鳳榻太深,難得好眠,還是不做皇后的好。」

  沒隔幾年,姑姑卻改變了心意,竟然真想讓子隆哥哥等到我及笄,迎我做太子妃。

  太后、皇上與母親全都不允,姑母無奈作罷,任皇上親自選中了謝家阿姊。

  太子妃謝宛如,才貌嫻雅,溫柔敦厚,年長我五歲,曾與我一同在謝貴妃宮中學琴。

  謝妃琴技天下無雙。

  她是宛如姐姐的姑媽,也是三皇子子澹的母親。

  她們謝家的人都生有修長柔軟的雙手,與溫暖清澈的眼睛。

  我喜歡這樣的人。

  姑姑卻不喜歡。

  太子哥哥大婚後,對宛如姐姐也不冷不熱,在東宮置了姬妾成群。

  無論宛如姐姐多麼賢淑溫惠,她終究是謝家的女兒。

  姑姑厭惡謝貴妃,厭惡所有的謝家人,尤其厭惡謝妃的兒子——三殿下子澹。

  我悄悄地以為,除了姑姑,世上再沒有人會不喜歡子澹。

  他是那樣美好的一個人。

  比太子哥哥與二皇子子律好,甚至比我家哥哥都好。

  我與哥哥自小入宮伴讀,與皇子們相伴長大,宗室中再沒有女孩兒比我更了解他們。

  仗著太后寵溺,少時的我們總是無法無天地玩鬧。

  不管闖下什麼禍,只要躲進萬壽宮,賴在外祖母懷裡,任何責罰都會被她擋得遠遠的,連皇上也無可奈何。她就像華蓋穩穩張開在我們頭上,永遠不必擔心有風雨。

  那時鬼主意最多的總是哥哥,闖禍最多的是太子子隆;二皇子子律體弱多病,孤僻寡言,常受太子欺負。有時看不過太子捉弄人,我會不服氣地幫子律哥哥說話;每當這時候,從不與人相爭的子澹,就會靜靜站出來護著我,做我跟前永遠的擋箭牌。

  這個溫潤的少年,承襲了皇室高貴的氣度,性情卻淡泊,一如他那柔弱善感的母親,仿佛天生就不會為任何事失態,不論旁人怎樣,都只用他清澈的眼睛,靜靜注視你,讓你也無法對他生氣。

  在我眼裡,子澹一直是最好的。

  那些無憂歲月,在不經意飛逝如電。

  少時頑童漸漸長大,豆蔻梢頭,青青年華。

  不記得什麼時候起,哥哥與殿下們一出現,總引來宮人女眷張望的目光。


  尤其哥哥經過的地方,總有女子隱在廊下闈後悄悄窺望。

  每有聚宴遊春,那些驕矜高貴的世家女兒們,蘭心巧妝,欲博哥哥一顧一笑。

  可其實世人皆道,京華美少年,王郎居第二,風華猶勝一籌的,是三殿下子澹。

  子澹貴為皇子,風儀俊雅,才貌非凡,卻從不像哥哥那樣流連於女兒家的顧盼秋波。

  他的目光只停留在我身上。

  我說什麼,他都微笑傾聽。

  我去哪裡,他便相陪到哪裡。

  連皇上也笑他是痴兒。

  那年皇上壽筵,我們並肩祝酒,薄有醉意的皇上抬手揉眼,跌落了手中金樽,笑著對身側謝妃說,「愛卿,你看,九天仙僮下凡給朕賀壽來了!」

  謝貴妃輕柔地笑望著我們。

  姑姑卻鳳目生寒。

  壽筵之後,姑姑告誡我年歲漸長,男女有別,不宜再和皇子們走動親近。

  我不以為意,仗著太后的寵溺,依然背著姑姑去謝妃宮中學琴,看子澹作畫。

  延昌六年,仲秋,孝穆太后薨。

  那是我第一次經歷死亡,不管母親流著淚怎樣勸慰,我都不肯接受這個事實。

  大喪過後,我仍如太后在世時一樣,天天跑去萬壽宮,抱著外祖母最喜歡的貓兒,獨自坐在殿裡,等待外祖母從內殿走來,笑著喚我「小阿嫵」……宮人來勸我,被我發怒趕走,我不許任何人踏進殿來打擾,怕她們吵擾,外祖母的魂魄就不肯回來了。

  坐在外祖母親手種下的紫藤旁邊,我呆呆看著秋風中枯葉零落,原來生命如此易逝,轉眼就消弭於眼前。

  秋日輕寒,透過薄衣單袖鑽進身子,我覺得冷,冷得指尖冰涼,冷得無依無靠。

  肩頭忽有暖意,一雙溫暖的手輕輕將我攏住。

  竟沒覺察何時有人到了身後。

  怔忪間,熟悉的雙臂從身後環抱住我,將我攬在他胸口,襟袖間淡淡木蘭香氣充盈了我的天地。

  我不敢轉身,不敢動彈,茫然聽見自己的心跳如鼓,周身卻軟綿綿,失了氣力。

  「祖母不在了,還有我在。」他在我耳後低喃,語聲憂傷而柔軟。

  「子澹!」

  我轉身撲入他懷抱,再也忍不住眼淚。

  他捧起我的臉,垂眸看我,眼裡蘊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迷離。

  他衣襟上傳來的親密又陌生的男子氣息,讓我不知所措,似茫然,似慌亂,又似甜蜜。


  「看見你哭泣,我會心疼。」他將我的手捉了,貼在自己心口,「我想看見阿嫵的笑。」

  我怔怔說不出話來,快要融在他的目光里,從耳後熱到臉頰,熱到滾燙。

  一片落葉飄墜,恰落在我鬢間。

  他伸手拂去那片葉子,修長手指拂上我眉間,一點奇妙的顫慄透過肌膚傳進身體。

  「別蹙眉好麼,你笑起來,多美。」他的臉上也有了紅暈,靜靜將臉頰貼了我的鬢髮。

  這是子澹第一次說我美。

  他看著我長大,說過我乖,說過我傻,說過我淘氣,唯獨沒說過我美;

  他和哥哥一樣,無數次牽過我的手,摸過我的發綹,唯獨沒這樣抱過我。

  他的懷抱又溫暖又舒服,讓我再也不想離開。

  那天,他對我說,人間生老病死皆有定數,無論貧富貴賤,生亦何苦,死亦何苦。

  說這話的時候,他眉目間籠罩著輕煙似的憂鬱,還有一脈悲憫。

  我的心上像有泉水淌過,變得很軟很軟,至親離去的惶恐漸漸被撫平。

  從此之後,我不再懼怕死亡。

  外祖母的去世沒有讓我悲傷太久。

  少年心性,再大的傷痛也能很快痊癒。

  懵懂情愫在心中悄然滋長,我有了真正的秘密,自以為旁人都不覺察的秘密。

  不久後,哥哥以弱冠之年入朝,被父親遣往叔父身邊歷練。

  叔父奉皇命將往淮州治理河道,便攜哥哥一同赴任。

  哥哥這一走,宮裡宮外,仿佛突然只剩下了我和子澹兩個人。

  暖春三月,宮牆柳綠,娉婷豆蔻,少女春衫薄袖,一聲聲喚著面前的少年——

  子澹,我要看你作畫。

  子澹,我們去御苑騎馬。

  子澹,我們再來對弈一局。

  子澹,我彈新學的曲子給你聽。

  子澹,子澹,子澹……

  每一次,他都會微笑著應允,滿足我任何要求。

  實在被鬧得沒有辦法了,他會故作憂愁的嘆息,「這麼調皮,何時才能長大嫁人?」

  我羞惱,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貓,扭頭便走,「我嫁人與你何干!」

  背後傳來子澹輕輕的笑聲,過了許久,那笑聲還在心頭縈繞不散。

  別的女孩兒都不捨得離家,怕行了笄禮,便有夫家來許字提親,從此遠離父母膝下,要去戰戰兢兢侍奉翁姑,相夫教子,便如宛如姐姐那般沉悶無趣。若是一輩子都要同一個素不相識的男子,朝夕相對,一直到老——想起來,多麼可怕。


  幸好,我有子澹。

  太子與二殿下都已冊妃,世家高門之中,身份年紀可與子澹匹配的,只有王氏女兒。

  反之,也只有皇子可配長公主與宰相之女。

  皇上與謝妃都樂見子澹與我親近,母親早已默許了我的心事。

  只有姑姑與父親,對此不置一詞。

  每當母親在父親面前委婉提起,父親總是神色冷淡,以我尚未成年為由,略過不言。

  我在宮中長大,五歲之前得見父親的時候都不多,與他不甚親近。

  長大後雖知父親也極愛我,卻總是多了威嚴,少了親昵。

  但父親似乎也奈何不得,只要皇上賜婚,誰也不能違逆。

  子澹已經十八歲,到了可以冊妃的年齡,若不是我還未及笄,謝妃早已向皇上請求賜婚了。

  我真嫌時光過得太慢,總也不到十五歲,真擔心子澹等不到我長大,就會被皇上糊裡糊塗賜婚給別人。

  等我十五歲時,子澹年滿雙十,已是弱冠之年。

  我問他,「你為什麼這樣老,等我長大,你已經快成老頭子了。」

  子澹半晌不能說話,啼笑皆非地看著我。

  然而,沒等我十五歲笄禮來臨,謝貴妃竟辭世了。

  美麗如淡墨畫出的一個女子,仿佛歲月都不捨得在她身上留下痕跡。

  不論姑姑如何強橫,她從來不與她爭,也不恃寵而驕,人前總是靜默柔順姿態。

  只因一場風寒,病勢急沉,良醫束手。

  謝貴妃等不及每年春天專門為她從千里之外進貢的梅子送到,就匆匆辭世了。

  在我記憶中,謝妃一向體弱多病,鬱鬱寡歡,幽居宮中與琴為伴,即便皇上萬般恩寵,也少見她有笑容。她病中,我與母親前往探望,見她臥病在床,仍是妝容整齊,仍問起我新學的曲子……母親便落了淚。她目光幽幽,久久望了我,欲語卻休。

  後來聽子澹說,直到臨終,她也沒有流露淒色……只帶著一絲淡漠厭倦,永久睡去。

  雨夜,哀鍾長鳴,六宮舉哀。

  子澹獨自守在靈前,長跪不起。

  我站在他身後許久,他都沒有察覺,直至我將絲帕遞到他面前。

  他頰上淚水沿著臉廓滑下。

  他抬頭看我,淚水落到我的手上,濕了絲帕。

  脆弱的冰綃絲帕,沾了水氣便會留下皺痕,再不能撫平。


  我用帕子為他拭淚,他卻將我攬到懷中,叫我不要哭。

  原來我自己的眼淚,比他流得更厲害。

  我依偎著他單薄身體,陪他跪了一整夜。

  絲帕從此被我深鎖在匣底,上面皺起的痕印,是子澹的眼淚。

  失去了母親,偌大宮中,他再也沒有人可以倚靠。

  我雖年少,已經懂得母族對皇子的重要。

  自父親位居宰輔,太子日益地位穩固,謝家雖有太子妃宛如,卻失寵於太子。

  皇上對姑姑有敬有忌,對謝妃有情,對幼子子澹格外憐惜……即便如此,他可以為了寵妃,冷落中宮,卻不能輕易動搖東宮,儲君乃是國本。

  後宮是帝王家事,朝堂上兩大權臣世家的爭鋒,乃是國事。

  謝氏與我的家族曾經相抗多年,姑母在宮中最大的對手也是謝妃。

  但他們到底是爭不過的,謝家漸漸失勢,歷來與琅琊王氏相爭的人,少有善終。

  琅玡王氏,自開國以來,一直是士族首領,與皇室世代締結婚姻,執掌重權,在世家中聲望最隆,鴻儒高士層出不絕,銜領文藻風流,深受仕人景仰,是為當世第一高門。

  自王氏以下,謝氏、溫氏、衛氏、顧氏,四大望族同為中流砥柱,士族高門的風光,一直延續到肅宗時期。

  當時三王奪位,勾結外寇發動叛亂。

  那場戰爭整整打了七年,士族精英子弟,多半都熱血激揚地上了沙場。

  太平盛世之下,誰也沒有想到,那場仗會打得這麼久。

  鮮衣怒馬的貴族子弟只想著馳馬沙場,建立不世的功業,許多年少才俊,將他們滾燙的熱血和鮮活的生命永遠留在了疆場。

  大劫過後,士族元氣盡傷。

  連年征戰,致使農耕荒廢,百姓流離失所,更遭逢經年不遇的大旱,死於饑荒和戰亂的黎民數以萬計。世族子弟不事稼穡,代代依賴田產農租為繼,驟然失去了財力支撐的世家,再無力支撐龐大的家族,門第傾頹於一夕之間。

  亂世之際,寒族出身的武將,卻在疆場上軍功累升,迅速掌握了兵權。昔日備受輕慢的卑微武人,逐漸接近權力的頂峰,與世家分庭抗禮。

  那個煌煌盛世的時代,終於一去不返。

  數十年爭鬥下來,各個世家紛紛失利,權勢不斷被併吞。

  最終剩下的不過王謝顧溫等寥寥幾家,外抗武人,內里又自爭鬥,尤以王謝兩族結緣最深。

  王氏族系龐大,從琅玡故里到京師朝堂,從深宮內闈到邊塞軍帳,均有王氏盤根錯節的勢力,深植在整個皇朝的根基之中。


  尤其到了這一代,王氏既是後族,又居宰輔,更兼兵權在握。

  父親以兩朝重臣,官拜左相,封靖國公。

  兩位叔父,一個統轄禁軍,拜武衛將軍;一個署理河運鹽政,遠鎮江南。

  朝野上下乃至各地州郡,廣布父親的門生。

  要想輕易動搖我的家族,只怕沒有人可以辦到,連皇上也不能。

  我真正明白王氏作為門閥世家之首,權勢之強橫,正是在謝妃死後。

  貴為皇子的子澹,母親剛剛故去,便被一道詔書,就逐出了宮廷——

  按禮制,母喪,守孝三年。

  可是皇家並沒有嚴格恪守此制,往往只在宮中服孝三月,從宗族中擇人代替自己,往皇陵守孝至期滿,只是若要婚娶,仍需三年孝滿。

  然而,謝妃喪後,一道懿旨頒下,稱子澹純孝,自請親赴皇陵,為母守孝三年。

  姑姑行事之強橫,是我萬萬沒想到的。

  她想拔去子澹這眼中釘已有多年,如今謝妃一去,她再無忌憚。

  無論我跪在昭陽殿外如何哀求,姑姑都不肯改變心意。

  我知道她從來不願讓王氏女兒嫁給子澹,不願謝妃的兒子因聯姻得到更多庇護。

  可是子隆哥哥已經是太子,是不可動搖的東宮儲君,子澹與世無爭,對帝位絕沒有一絲非分之想,我不明白姑姑為何還要忌憚他,連容他在父皇膝下侍奉盡孝都不肯,定要將他遠遠逐走,將他帶離我的身邊。

  生平第一次,我不願相信昭陽殿裡戴著鳳冠的人是我嫡親的姑母。

  我在昭陽殿外跪到深宵,驚動母親夜入中宮,姑母終於出來見我。

  她高高在上的神容不見了往日慈愛,眉梢眼底都是冷硬。

  她抬起我的下巴,「阿嫵,姑姑可以疼你,皇后不能疼你。」

  「那就求您多做一次姑姑,少做一次皇后。」我強忍眼淚,「只這一次。」

  「我十六歲戴上這后冠,何嘗有一日能脫下。」她冷冷答。

  我僵直了身姿,淚如雨下,任憑母親垂淚相勸,也不甘罷休。

  姑姑向我母親低下了頭,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聽她低聲說,「長公主,即便今日阿嫵恨我,終有一日她會謝我。」

  母親哽咽。

  我拂袖起身,退後數步,看著她們華美宮裝下悲戚的樣子,心底對這冷冰冰、空洞洞的天家儘是絕望,再也說不出話來,只是對姑姑緩緩搖頭——我不會記恨,也永遠不會感激她。


  離開昭陽殿,我以為還有最後的希望,還有皇上。

  既疼惜子澹又寵愛我的皇上,是姑丈也是舅父。

  我求他降旨留下子澹。

  他看著我,疲倦地笑了笑說,皇陵是個安全的地方,守孝也沒什麼不好。

  他坐在御案後,瘦削身子陷在金碧輝煌的龍椅里,像一夕之間老去了十歲。

  謝妃死後,他也病了一場,許久沒有上朝,至今還在養病。

  我記不清從什麼時候起,他變成了一個陰鬱的老人,從前會抱我在膝上,餵我吃新橘的那個人不知去向,再也見不著他清朗和悅的笑容。他不喜自己的皇后,甚至不喜太子,只有對著子澹,偶爾才像一個慈父,而不是莫測高深的皇帝。

  可如今他卻任憑皇后逐走自己最鍾愛的兒子。

  我不明白他到底是怎樣的父親,怎樣的皇帝。

  看著我的淚眼,他嘆息,「阿嫵這般乖巧,可惜也是姓王的。」

  從他眼中,我看到了一絲身不由己的厭惡。

  這目光將我餘下的哀求凍結成冰,碾碎成灰。

  子澹離京的那天,我沒有去送他,記著他說過,見我流淚他會心疼。

  我希望子澹能如往日一般微笑著離去,作為我心中最驕傲高貴的皇子,不要被任何人看見他的悲傷和眼淚。

  子澹的車駕行至太華門,我的侍女錦兒會等候在那裡。

  我命錦兒帶去一隻小小木匣,裡面有一件東西,會替我陪伴在他身旁。

  他出城的時候,我悄然立在城頭,遠遠望著錦兒跪在他的駕前,呈上匣子。

  子澹接過看了,久久駐馬,紋絲不動,看不見他的神情。

  錦兒朝他叩拜,仿佛也哭泣著說了什麼話。

  他驀地揚鞭催馬,絕塵而去,再不回頭。

  風雨

  笄禮過後,日子平靜如舊,桂子落盡便到了深秋。

  依然沒有皇陵傳來的消息,哥哥說的紅鸞星動果真只是混話。

  母親又要去寺里長齋禮佛了,問我可要同去。

  正好我也有些厭倦了京中浮華日子,這日,正與母親商議著如何布置山間別館,要帶哪些物什,卻聽見父親與哥哥下朝回來,帶回一個轟動帝京的消息——

  豫章王凱旋歸朝,不日還京。

  月余之前,捷報傳來,我朝南征大捷。

  豫章王大軍遠征南疆,一路勢如破竹,擊敗南夷二十七部族,夷酋逐一歸降。


  非但將我朝疆土向南拓展千里,直抵海域,震懾四方,動盪了多年的南疆至此終於平定。

  捷報傳來,朝野振奮,哥哥也為之激越,將戰事繪聲繪色講與我聽。

  父親對戰事憂心許久,接到捷報反而平淡,雖有欣慰,也像有什麼隱憂。

  我問哥哥這是為何。

  哥哥說,父親喜的是南疆平定,憂的是豫章王這一勝,寒族武人的權威更壯大了。

  今上登基之初,北方突厥犯境,南夷滋擾,邊患不斷。

  朝中國庫空虛,疫病橫行,各地官吏趁亂中飽私囊,窮極生惡,終於在建安六年釀成十萬災民之變,叛亂四起。皇上調集各藩鎮大將平亂,武將們卻趁征戰之機,擴充實力,擁兵自重,一大批寒族武人的勢力漸漸崛起。逼迫朝廷不得不以高爵大權相籠絡。

  其中最得勢者,由卒至將,由將至帥,破了異姓不得封王的先例,成為當世第一個異姓藩王。

  此人便是豫章王,蕭綦。

  我當然聽過這個名字。

  上至宮廷,下至市井,無人不知豫章王的赫赫威名——

  他出身扈州庶民,十六從軍,十八升為參軍,隨靖遠將軍征討突厥。

  朔河一役,率百餘鐵騎,奇襲敵後,燒盡糧草輜重,以一人之力殺敵過百,屍堆成山,身受十一處重傷,竟得以生還。蕭綦一戰成名,受靖遠將軍器重,從參軍一躍而為裨將。

  駐守邊關三年間,擊退突厥百餘次進犯,陣前斬殺突厥大將三十二人,連突厥王愛子也命喪蕭綦手下,令突厥元氣大傷。蕭綦乘勢追擊,收復了被突厥侵占多年的朔河以北三百里肥沃土地。

  至此威名遠震朔漠,封寧朔將軍,北疆百姓以「天將軍」呼之。

  永安四年,滇南刺史屯兵自重,勾結白戎部族,自立為王。寧朔將軍蕭綦奉旨征討,強行在崇山峻岭中開出棧道,出其不意直襲叛軍心腹,斬殺叛將。白戎王挾持城中婦孺,激怒了本欲將其招降的蕭綦,屠城而過,將白戎滅族,叛軍首領盡數梟首。這一役,蕭綦以平南之功,拜定國大將軍。

  永安七年,瘟疫肆虐的南方叛亂又起,定國大將軍再度領軍南下,在遭遇洪災之後,糧草不繼,苦戰拒敵,幾番身陷險境,終於被蕭綦殺出重圍,孤軍直入叛軍腹地,一夜連下三鎮,殺得叛軍望風披靡,退守不出。

  蕭綦於陣前接到嘉賞的聖旨,封爵豫章公。

  次年大軍休整之後,浩蕩南下,截斷南疆蠻族與叛軍的勾結,將剩餘叛軍一路追擊,全殲於閩地。蕭綦以此奇勳,封豫章王,成為當朝皇族之外,唯一的異姓藩王。


  如今南疆二十七部族也盡數降伏。

  近十年間,豫章王統率大軍征戰四方,力挽狂瀾,威震天下。

  成為寒族武將之中,位高權重之第一人。

  一無門庭,二無淵源,此人就憑一身血肉,踏過白骨累累的疆場,攀上比我父親還高的權位,至此他不過而立之年。

  這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竟傳奇至此,離奇至此。

  這個名字,我是早已聽過,從父親口中,從哥哥口中。

  他們說起他,有時像在說一個令人敬畏的戰神,有時像在說一個叫人生厭的煞星。

  甚至不問朝政的子澹,也曾經以凝重語氣,提到蕭綦的名字。

  他說,天降此人,是家國之幸,也是蒼生之苦。

  我從來沒有見過真正的將軍。

  即便是叔父,也和京中許多士族子弟那樣,華胄明盔,美威儀,善行獵,在我看來,就像皇家儀禮上鑲滿明珠金玉的劍,卻不是能夠殺敵上陣的劍。他們大多到老也沒上過疆場,只在帝京外的大營和校場上每日操練,遇典禮則穿戴堂皇出來,裝點天家威儀。

  真不知道一個年僅而立,就已征伐四方,殺戮無數的將軍會是什麼樣。

  當聽到父親對哥哥說,此番豫章王回朝,皇上原想親自出城迎候,卻因龍體抱病已久,只得命太子率百官出迎,代天子犒賞三軍。身為左相的父親,與右相大人,會陪同太子一起前往。

  父親叫哥哥也去城樓觀禮,好生看看豫章王的軍威。

  我在旁,脫口而出,「爹爹,我也想看!」

  父親和哥哥一時側目,驚詫於一個女兒家,竟對犒軍有了興趣。

  那個鐵血金戈的世界只屬於男子,與紅粉溫柔的閨閣格格不入,女子一生一世只需藏在父兄良人的蔭庇之下,戎馬殺伐,只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傳奇。

  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何突然想去看犒軍,也許只是好奇。

  父親問,「你去看什麼?」

  我想了想道,「女兒想看看,上陣殺敵的將軍與不曾上過疆場的將軍有什麼不同。」

  父親一怔,意味深長地笑了,「我王家女兒果然勝尋常男兒多矣。」

  五日後,哥哥帶我去看犒軍。

  時值正午,烈日照耀長空。

  我在承天門最高的城樓上,居高俯瞰,可以清楚看見豫章王入城的盛況。

  成百上千的百姓早早將入城官道圍擠個水泄不通,但凡可以看見城門的樓閣,都擠滿了人。


  聽說豫章王帶了三千鐵騎駐於城外,只有五百騎作為儀衛隨他入城。

  我以為五百騎是很少的,姑姑離宮上香一次,儀從都不只五百。

  然而當一聲低沉肅遠的號角吹響,城門徐徐開啟,自遠而近傳來的,齊整震地之聲,仿佛每一下都撼動著巍巍帝京。正午耀眼的陽光陡然暗了下去,空氣中凝結了一絲寒意。

  天地在這一剎那肅穆森嚴。

  我屏息睜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所見,這是幻覺麼——

  我竟看見,無邊無際的黑鐵色的潮水,在陽光下閃爍著金屬的寒光,自天邊滾滾而來。

  一面巨大的黑色袞金邊帥旗躍然高擎,獵獵招展風中,赫然一個銀勾鐵劃的「蕭」字。

  黑盔鐵甲的鐵騎,分作五列,嚴陣肅立。

  當先一人重甲佩劍,盔上一簇白纓,端坐在一匹通身如墨的戰馬之上,身形筆挺如劍。

  他提韁徐行,一馬當先,身後鐵騎依序而行,步伐齊如一人,每下靴聲都響徹承天門內外,震得大地隱隱顫抖。這是傳說中如魔似神的人,是傳說中戰無不勝的軍隊。

  敵寇之血洗亮鐵甲,將軍手中長劍怒指蒼穹,划過四方邊疆,耀亮天闕——皇族之外唯一的異姓藩王,戰功彪炳的定國大將軍,世人口中恍如神魔的人。

  豫章王。

  這三個字有如魔咒,瞬間令我想到了殺伐、勝利和死亡。

  城下禮樂齊鳴,金鼓三響,太子著朝服,率百官從承天門內走出,天家儀仗赫赫,明黃華蓋,羽扇寶幡,兩列禁軍甲冑鮮亮,駐馬立於兩側。

  那黑甲白纓的將軍,勒韁駐馬,右手抬起,身後五百鐵騎立時駐足,行止果決劃一。

  他獨自馳馬上前,在十丈外下馬,除盔,按劍,一步步走向太子。

  離得如此之遠,遠到看不清面目,只遙遙望去,已讓我生出壓迫窒息之感。

  他佇立太子五步之外,以甲冑在身,只屈一膝側跪,微微低頭,按劍為禮。

  連低頭的姿態也如此倨傲。

  太子展開黃綾,宣讀犒賞的御詔。

  朝服莊嚴的太子,身姿修長,金冠燦然。

  然而在那一襲黑如暗夜的鐵甲之前,所有的光彩都被奪去,被凝注到那雪色盔翎上,正午陽光照得黑白二色熠熠生輝,似有寒芒閃耀。

  太子宣詔畢,蕭綦接過黃綾詔書,起身,轉向眾將,巍然立定,雙手平舉詔書。

  「吾皇萬歲。」

  這個聲音威嚴沉肅,連我遠在這城樓都隱約聽到了。


  潮水般的五百黑甲鐵騎,齊齊發出震天的三呼萬歲之聲,撼地動瓦,響徹京城內外。

  所有人都被淹沒在這雄渾的呼喊聲中,赫赫皇家儀仗的馬匹,竟被這聲勢驚得局促不安。

  左右禁軍無不是金盔明甲,刀劍鮮亮,而這黑色鐵騎,連甲冑上的風霜征塵都未洗去。

  在他們面前,風光八面的禁軍成了戲台上的木偶一般。

  他們才是萬里之外喋血歸來的勇士,曾用敵人的熱血洗亮自己的戰袍。

  那刀是殺敵的刀,劍是殺敵的劍,人是殺敵的人。

  殺氣,只有浴血疆場,身經百戰,坦然直面生死的人,才有那樣凌冽而沉斂的殺氣。

  傳聞中仿佛是從修羅血池走來的人,如今就屹立在眾人面前,凜然如天神。

  我從不知道,這世間,竟會有這樣的人。

  皇家天威,廟堂莊嚴,於我只是家中閒常,不識畏懼為何物。

  然而此刻,遙隔數十丈之遠,我卻不敢直視那個人。

  那人身上有正午烈日般熾盛的光芒,遠遠迫得我睜不開眼。

  傳聞中如神似魔的人,從血海白骨中走出來的人,近在眼前,可望不可及,明知道他看不見城樓上的我,仍不自由主縮了縮肩頭,復又挺直身姿。

  我是上陽郡主,為何要怕一個赳赳武夫。

  心中不甘,令我緊抿了唇,竭力想看清楚那人的面貌。

  想看看他的容貌是不是如傳言中可怖,那雙殺人如麻的手是什麼樣子。

  心跳得急促,莫名畏懼又隱隱雀躍,莫名竟有一種衝動,想奔下城樓,走到近前看個仔細。

  太子身側站在我的父親,他離豫章王只有數步。

  思及此,我竟胸口微窒,替父親感到一驚,手心滲出了汗。

  我向身側的哥哥靠去,卻感到他的身子也有些僵。

  哥哥一反常態,目不轉睛望著城下黑鐵潮水般的軍陣,薄唇緊抿,搭在扶欄上的手緊握成拳,指節隱隱透白。

  看畢犒軍,登車回府,到家門前,侍女挑簾,卻不見哥哥如往常般來到車前接我。

  我探身看去,見哥哥已下馬,挽了絲絛紫轡在手,一手撫著馬鬃,若有所思。

  「公子,別呆了,到家了。」我走到他跟前,笑著學侍女欠了欠身。

  哥哥回過神來,隨手將馬鞭拋給侍從,睨我一眼,「看個犒軍也這麼歡喜。」

  「哪有歡喜了……」我被他說得一愣,轉念想來,有些心虛。


  「下次不帶你瞧熱鬧了。」哥哥又來氣我。

  「何來下次,又不是天天有犒軍,除非你去打仗凱旋,跟人家一樣神氣來看。」我同哥哥鬥嘴慣了,不假思索搶白。哥哥卻怔了怔,也不反駁,垂下目光一笑。

  這人今天真古怪,看著他逕自走入家門,我不由搖頭。

  隨他步入庭中,卻見母親宮裝高髻,攜徐姑姑和侍女們施施然而來,看似正要出門。

  「娘是要進宮麼?」我迎上前挽住母親。

  「剛從宮裡回來。」母親笑道,抬腕掠了鬢髮,「還未來得及換上常服呢。」

  「怎這麼早回來?」我奇怪,姑姑總愛留母親用過晚膳才回的。

  「宮裡今日夜宴,皇后且有得忙,我便不擾她了。」母親一笑,「她倒叫我與你父親同赴宮宴,我沒那等閒氣,讓你父親去便是了。」

  聽出母親話里不對,我轉眸一想,「皇上是要設宴給豫章王接風麼?」

  母親訝然,「連你都知道?」

  我一時得意,「何止知道,方才還同哥哥去看了犒軍呢!」

  母親臉色沉了下來,「你這孩子真不成話,打打殺殺的武人不是你這金枝玉葉該去看的。」

  我看向默不作聲的哥哥,暗自咋舌。

  維護世家榮耀最最執拗的,反而是母親這皇家公主,她素來不喜寒族,厭惡武人粗野。皇上將一介武夫封王,她已頗不屑,如今更在宮中為豫章王設宴,要尊貴的長公主也赴宴為他接風,難怪母親如此不悅。

  「不過是瞧瞧熱鬧嘛……」不想惹得母親生氣,我軟聲哄她,一面朝哥哥眨了眨眼。

  「母親此言差矣,豫章王軍容齊整,威儀不凡。」哥哥驀地開口,說出話來嚇我一跳,他竟當面頂撞母親,露出罕有的正經神色,一字字道,「兒子羞愧,今日方知,大丈夫當如是!」

  我和母親都聽得呆了。

  半晌,母親蹙起纖纖娥眉,茫然問我,「你哥哥這又是犯的什麼渾?」

  我忙笑道,「他書呆氣又犯了,娘不要睬他,隨他頑去!」

  母親被我不由分說挽走,顧不得數落哥哥。

  我悄悄回頭瞪了他一眼,他卻兀自站在那裡,真似岔了魂一般。

  當夜宮中盛宴,父親去了,很遲才歸,我在母親房中陪她刺繡,見到父親略有醉意。

  離開父母房中時,父親仿佛一直盯著我看,令我一頭霧水,不知是不是哪裡失儀。

  隨後幾日,下起深秋綿綿陰雨,我待在家中也懶得妝扮外出。


  父親總是很晚回府,母親也閉門抄經,似乎人人都有事忙,只有我百無聊賴,纏著哥哥講豫章王的事來聽。眼下也沒別的事比這更新鮮有趣,我仍未能滿足好奇。

  可惜哥哥也沒有機會親見豫章王,那夜宮宴不比尋常家宴,他和我都沒有機會出席。

  我問他知不知道豫章王長什麼樣子,他想也不想就答,「方面大耳,獅口虎髯,熊心豹子膽。」

  雖知是他胡謅,想一想那等模樣,我笑得跌落了手中絹扇。

  這雨越下越綿密了,沒有停歇的意思,雨勢最大這天,宮裡卻傳話來,說姑姑要見我。

  我正昏昏欲睡,無心妝扮,換了身衣裳便乘駕入宮。

  姑姑今日真是奇怪,把我召來,她卻不在昭陽殿中,宮人說她去見皇上了。

  不知她什麼時辰回來,我等得乏悶,便往東宮去找宛如姐姐。

  東宮有新貢的梅子,我一邊啜著清鮮的新梅,一邊將親眼看見豫章王犒軍的一幕,繪聲繪色講給宛如姐姐聽,直把她和幾名姬妾聽得目瞪口呆。

  「聽說豫章王殺過上萬人。」衛姬按著心口,神色間滿是厭憎驚懼。

  另一姬妾壓低了語聲,「哪裡才只萬人,怕是數都數不過來,聽說他嗜飲人血哩!」

  我頗不以為然,正欲駁她,卻聽宛如姐姐搖頭道,「市井流言怎麼可信,若真如此,豈不是將人說成了妖魔。」

  衛姬嗤笑,「殺戮太重,有違仁厚,滿手的血腥與妖魔何異。」

  我不喜歡這個衛姬,仗著太子寵愛,在宛如姐姐面前一貫無禮。

  挑眉睨了她,我笑道,「如今外寇內患,烽煙四起,若是衛姐姐做了將軍,想必不需上陣殺敵,講一句仁厚,便能退敵千里,什麼突厥人,什麼叛軍,全都乖乖放下刀兵。」

  衛姬粉臉漲紅,「依郡主之見,殺戮倒是仁者之術了?」

  我擲了手中梅子,正色道,「征伐既起,即便有所殺戮,豫章王也是為國為民,他不殺敵,敵人便殺我百姓,他不仁厚,誰又仁厚?若無將軍血染邊疆,你我豈能在此安享太平?」

  「說得好。」

  姑母優雅沉靜的聲音在殿外響起。

  眾人忙起身行禮。

  宛如姐姐側身一旁,將姑母迎進殿內。

  姑姑在首座坐下,掃了一眼面前眾人,緩聲問,「太子妃在忙些什麼?」

  宛如姐姐斂容低眉道,「回稟母后,臣媳正與郡主閒敘家常。」

  姑姑微笑,眼裡卻沒有半分笑意,「有些什麼趣事,也說來我聽聽。」


  「兒臣等,在聽郡主說豫……」宛如姐姐全無心機,竟然照實回稟。

  我忙打斷她話頭,搶道,「她們在聽我講遊春的趣事,姑姑,今春城外的花,開得比往年都好呢!」

  一邊說,我一邊挨到她身旁跪坐下來,親手奉上茶盞。

  姑姑看了我一眼,轉向宛如姐姐,「容許女眷議論朝臣,這是東宮的規矩麼?」

  「兒臣知罪!」宛如姐姐最怕姑姑,一時間臉色都白了,慌忙直身跪下,身後姬妾跪倒一片。

  「是阿嫵多言,錯在阿嫵。」我也跪下,卻被姑姑拂袖一擋。

  抬頭觸上姑姑目光,她神色有些異樣,側頭避開不看我。

  「太子妃言行需得自重,不可再有造次。」姑姑的臉色沉鬱威嚴,「你們都退下。」

  宛如姐姐領著眾姬叩首退了出去,空蕩蕩的殿內一時只剩我與姑姑。

  「姑姑真生阿嫵的氣麼?」我依偎到她身邊,小心看她臉色,猜想她今日是不是又同聖上有了衝撞。帝後不睦,人盡皆知,可往日姑母待我,從未這樣嚴厲。

  姑姑不說話,直望著我,這般奇怪神色,倒讓我有些忐忑起來。

  「總覺得你還是孩子,不覺已長成這般容華,我見猶憐。」姑姑唇角牽起一抹勉強的笑容,語聲溫柔,分明是誇讚的話,聽在耳中卻令我莫名不安。

  不等我答話,姑姑又問,「子澹最近可有信來?」

  提及子澹的名字,我心中忐忑,只是搖頭,不敢對姑姑說實話。

  姑姑凝視我,目光有些恍惚悵惘,「女兒情懷,姑姑明白的。子澹是很好的孩子,只是,你是王家的女兒,生在了這般門庭……」她欲言又止,目光竟有些淒楚。

  我見過姑姑的疾言厲色,也見過她冷若冰霜,卻第一次見她這樣子同我說話,一定是有什麼不尋常的事,隱隱不祥之感襲上心頭,將我定住,作聲不得。

  姑姑伸手撫了我的臉頰,指尖微涼,「告訴姑姑,從小至今,你可曾受過什麼委屈,有過什麼不情願?」

  我呆了呆,要說委屈,要說不情願,自然是子澹的離去,可這話又豈能對姑姑說。

  低頭想來,除此之外,也再無人能讓我委屈勉強。

  「有的,子隆哥哥總欺負我。」我佯作嬌痴,希望能哄過姑姑,不要再問我這麼奇怪的話。姑姑的手頓住,復又緩緩掠過我鬢間髮絲,目光幽幽,慈愛中隱有痛惜之色。

  我害怕她這樣看我,上一次見到這種目光,是我跪求她不要逐走子澹時。

  此刻她眼裡傷感痛惜竟比當日更甚。


  「你已及笄,是大人了,還不知什麼叫做不情願。」姑姑垂眸,笑意慘澹,「那時候,我也曾與你一般不知憂愁,生來便被奉如掌珠,以為諸般心事都會成真,這一生會按我想要的樣子……終有一天,我明白,少年美夢會有醒來之時,每個人註定要承擔自己的命運,誰也不能永遠被庇佑在家族羽翼之下。」

  我聽得迷茫驚悸,心底抽緊,如有冰冷潮水緩緩漫上來。

  這是什麼意思,何謂美夢醒來,什麼是自己要承擔的命運。

  姑姑直望住我,目光清寒迫人,「若有一天,姑姑要你受極大的委屈,放棄心中珍愛,去做一件萬般不情願的事,甚至付出極大代價,阿嫵,你可願意?」

  心中驚跳,指尖發涼,無數念頭電閃而過,卻是一團亂麻。

  我想轉身逃開,不回答,也不再聽她說下去。

  「回答我。」姑姑不容我遲疑迴避。

  剎那間我能想到最委屈,最不情願的事,自然是與子澹分離。

  她不要子澹娶王氏女兒,於是終究要我眼睜睜看著旁人嫁給他了麼——

  「不,我不願意!」

  心中陡然湧上的驚怒惶急令我微微發抖。

  「姑姑既知是心中珍愛,為何一定還要我放棄?」我強抑語聲的顫抖。

  「因為,你還有比那更珍重的事需承擔。」姑姑的目光深涼如水。

  「什麼是更珍重?」我忍淚反駁:「在姑姑你眼裡最珍重的,對我未必重要!」

  她眼裡只有後位、權勢、儲君的地位,這些與我何干,與子澹何干。

  姑姑:「每個人心中珍愛未必相同,也或者都沒什麼不同,但有一樣是相同的,昔日於我,今日於我,一代一代從未改變。什麼是最重要,什麼又是最值得?」

  她在問我,又像在問自己,深涼目光仿佛穿過了我,投向更遙遠的時光。

  她的語聲變得低啞。

  「我也曾有極之珍愛的人,他曾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喜悅與傷悲……那喜悅傷悲,是我一人的喜悲,得到抑或失去,只我一人承受。可是另一種得失,遠比我一人悲歡更深,更重,終此一生我逃不開。那是,家族的榮耀與責任。」

  家族的榮耀與責任。

  每一個字都不陌生,卻又像從未聽過。

  聽在耳中,如有一隻巨錘驟然擊中我的心,發出巨響,久久激盪。

  姑姑眼中有淚光瑩然,淚光之下卻是冷冷的堅定與決絕。

  她緩緩開口,「當年戰事方歇,朝中派系林立,四大世家各不相讓。我的長兄迎娶了晉敏長公主,公主下嫁帶來皇家榮耀,卻不足以支撐王氏在朝野之爭中的力量。我的妹妹,被許配給年長她許多,卻手握兵權的慶陽王,而我必須擊敗那許多世家淑媛,成為太子妃,日後入主中宮,才能真正撐起家族名望與權威,壓倒宿敵的咄咄相逼,使王氏免遭今日謝家的頹敗下場。若非如此,你們今日豈能安享榮華,豈能風光無雙。」


  天地在我眼前悄無聲息轉暗,曾如瓊華仙境一般的世界褪去了顏色,顯出底下的灰敗。

  我從不知道,父母的錦繡姻緣,姑姑的母儀天下,竟潛藏著這一番無奈因由。

  有生以來,我所棲居的,原來是個琉璃幻境。

  琉璃一旦有了第一條裂縫,就會順勢破裂下去,直至粉碎。

  我不敢再聽,不敢再想,卻不得不望著姑姑迫人的眼睛,聽著她雍容語聲中透出金鐵般鏗然。

  「阿嫵,你我出生之日,就被榮耀籠罩,無不在光環中長成。普天之下除了公主,就是我們王氏女兒最為尊貴。你身在其中,尚無知覺。我在宮中多年,從東宮到這昭陽殿,看過多少悲辛離合,多少命數起落。你可知那些出身卑微,家族失勢的女子,在這深宮中有多卑賤飄零,人命尚且不如螻蟻!一旦失勢落敗,任你再煊赫的世家,落魄起來不如市井小民!」

  姑姑凝注我雙眼,一字一句道,「你引以為傲的身份、容貌、才情,無不是家族的賜予,沒有這個家族,我與你,乃至後世子孫,都將一無所有。我們享有這榮耀,便要承擔同樣的責任。」

  榮耀與責任,原來一切美滿均有代價。

  我僵坐,無法呼吸,周身忽熱忽寒,心裡有烈火在燒,手足卻似浸在冰水裡。

  那個與我執手走過深宮無憂歲月的少年,終究,不能娶我了。

  「他會娶誰家女子?」

  絕望里,尚有一絲不甘,我想知道是誰會奪走他。

  「不是子澹。」

  姑姑目光有種奇異的悲哀與冷酷。

  「是豫章王蕭綦求娶長公主之女為妃。」

  良人

  鸞駕離開宮門,駛往回府的路,車駕輕微搖晃,層層繁繡的垂簾隔絕了外面天光。

  幽暗裡,我什麼也看不見,微弱光亮照不開一天一地的冰涼。

  離開時,我拭去淚痕,挺直身姿,在姑姑的目光相送下,以從容高傲姿態一步步走出東宮,穿過宮門,步上鸞車,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不能流出眼淚,不能有可恥的軟弱……直至車簾垂下,暗影合圍,終於只剩我獨自一人。

  僵直緊繃的身子再也不受控制,那強大而森寒的力量,壓倒了我。

  我軟軟伏倒在鋪錦堆綿的車中,支撐自己走出宮門的最後一點意志也潰散。

  腦中一片空白,神思昏沉,如同墜入茫茫迷霧之中,看不清四周,抓不住一切。

  離宮城已經很遠了,姑姑的話,卻還在耳邊清晰縈繞。


  一句句,一字字,像用刀鋒刻進了心頭,既痛,且深。

  我交握雙手,指甲用力掐進自己掌心,連這尖銳的痛,也沖不開心頭溺水般窒悶。

  深深喘息,依然透不過氣來,像要溺死在無邊幽暗中。

  我攀住了沉沉的車簾,用盡力氣掀開,光亮驟然刺入眼中——

  道邊爭睹鸞駕的人群中發出了驚呼喧譁。

  前面傳來侍衛揚鞭開道,呼喝驅逐的聲音。

  人群沸騰,潮水般遠遠向我湧來,為了看一眼車中突然掀起車簾的上陽郡主,甘願被侍衛的長鞭抽打。隔著兩旁儀仗森嚴,即使擠到近前,也未必看得清我的臉。

  他們卻仍爭先恐後,擠到近處的男子,奮力推開前面的人,踮足翹首,如痴如狂。

  一個從未見過我一根手指頭的男子,為了誰痴狂如此,就為了「上陽郡主」這名頭,為了王家女兒的姓氏麼?我想笑,想讓他們看個清清楚楚——看吧,長公主與左相之女,流著皇室與王氏的血脈,名動天下的世家千金,就是這樣一個絕望無措的樣子,戴著釵冠,穿著宮衣,維持著可笑的高貴,走在自己也不知去向的路上。

  他們看不見,世人眼裡只看到鸞車輝煌的紋章彩飾,只看到我高高在上的影子。

  我是誰,是美是丑,是哭是笑,並沒有人在意。

  如果我不姓王,如果沒有生在如此門庭,此刻便不會坐在高高的鸞車裡,受人爭睹……或許我會像那個賣花少女,擠在人群中墊腳張望,抑或是某個侍女,跟在車駕後面,任由塵土沾衣。

  生作坊中賣花女,還是生作王氏女,原不是我選的,卻終歸由我承擔。

  喧譁聲中,我握住車簾,將整幅垂簾掀開,讓光亮無遮無擋照進車中。

  四下人潮驟然安靜了。

  我從錦繡圍遮里現身,從大夢裡驚醒,在這絢爛秋陽下,看見世間悲喜真容。

  人叢中爆發了更熱烈的呼聲,鋪天蓋地的喧譁幾乎將我湮沒。

  侍從驅趕向前推擠的人群,侍女們驚慌拉起車簾,重新將我藏入深深幽暗中。

  我跌回綿軟的錦墊,靠了車壁,閉目而笑,一顆眼淚也流不出來。

  不知是怎樣回到家中,也不知怎樣走進家門,恍惚里我只念著母親。

  此刻只想看見她。

  從前庭到內堂,短短一段路,走了那麼久,那麼艱難。

  到了母親房前,沒見到她的面,卻聽到了她的哭聲。

  永遠儀態溫雅的母親,竟哭得如此悽厲,仿佛撕心裂肺。


  我扶著錦兒的手,只覺腳下地面直往下沉,天地微晃,整個人卻像要飄起來,望著眼前熟悉的庭院,熟悉的門,竟沒有勇氣邁進半步。

  哐啷一聲裂響,驚得我一顫。

  母親心愛的雙鯉青玉瓶被擲出門外,跌得粉碎,伴隨著她的悲聲。

  「你算什麼父親,算什麼宰相!」

  「瑾若,身為長公主,你當知這是國事,並非一門家事。」

  父親的聲音蒼涼無力。

  我停步,立在門口,一動不動。

  衣袖被錦兒牽住,傳來輕微顫抖,我側頭看去,這小小的女孩子被嚇壞了。

  我想給她一個鎮定的笑,卻在她烏黑倉皇的眼中照見自己的面容,比她更加蒼白慘澹。

  母親的聲音嘶啞哀慟,往日雍容盡失,「什麼公主,什麼國事,我只知道我是一個母親!為人父母者,誰不是愛兒女遠勝愛一己私利?難道你不是阿嫵的父親,難道你就不痛心?」

  「這不是私利!」父親的聲音陡然拔高。

  片刻冷寂,父親語聲低下去,疲憊沙啞,「這不是我一人私利,我已官至宰輔,還有什麼權位可逐……瑾若,你是母親,是公主,我是阿嫵的父親,也是王氏一家之主,是士族之首。」

  他的聲音也在微微發抖,「你和我,不僅有女,有家,還有國!阿嫵的婚事,不只是你我嫁女,是王氏,乃至士族與權將的聯姻!」

  「讓我的女兒去聯姻,去籠絡軍心,你們滿朝文武卻做什麼去了?」母親這一句問得悽厲,針一樣扎在我心上——是的,娘,這也是我最想問的話。

  你們是皇后,是宰輔,卻為何要讓我一個十五歲的女孩兒去做皇后和宰相都做不成的事。

  父親良久沒有回答,沉默,讓我喘不過氣的沉默。

  我以為父親不會回答了,卻聽到他沉痛無力的聲音,「你以為,如今的士族還是當年的風光,如今的天下仍若當年太平麼?」

  這個聲音如此蒼老,真是父親的聲音麼,我那丰儀英偉的父親,何時變得這樣蒼老無力。

  「你生在深宮,嫁入相府,所見所聞都是滿目錦繡,可是瑾如,難道你真的從不知道,朝廷沉疴已久,兵權外落,民間流亂四起,當年何等煊赫的門閥世家,如今早就風光不再……你也眼看著謝家和顧家敗了下去,哪一家不曾權勢遮天,哪一家沒有皇室姻親?你以為,王氏能夠顯赫至今,只有阿嫵一人付出代價?這些年,我苦苦維繫周旋,但若沒有慶陽王在軍中威望,皇上未必能下定決定立儲,王氏也未必能擊敗謝家。」

  父親的話,如同冰水從頭澆下,將我凍住。


  慶陽王,已經死去五年的人,聽到他的名字還是令我一震。

  這個名字曾經是皇家軍威的象徵。

  我的兩個姑姑,一個是皇后,另一個便是慶陽王妃。

  只是小姑姑很早就病逝了,我尚年幼,對她的記憶僅只寥寥;姑丈慶陽王長在軍中,在我印象里,是個威嚴的老人。他辭世時,我才十歲,只記得禁軍將士,全都為他換上白纓為悼。

  「自慶陽王過世,皇室和士族在軍中的勢力傾頹殆盡,再也無人為繼。」

  父親的聲音沉痛無奈。

  那漫長的七年爭戰之後,崇尚文士風流,性好清平的士族子弟,再也沒有人願意從軍。

  他們只愛夜夜笙歌,詩酒雅談,終生無所事事,也一樣有世襲的官爵俸祿。

  留在軍中征戰的,只剩下寒族庶人,憑一身血肉,硬打下功名,再不是昔日任人輕賤的武夫。如今豫章王蕭綦一步步崛起,軍威猶勝慶陽王當年。

  「從前,寒族子弟絕無指望獲取功名,士族則天生貴胄,日久離心,難以為繼……如今士族衰頹,子弟孱弱,哪裡還有可用的兵將,放眼京中高門,你看看誰能上陣殺敵?沒有寒族武人賣命,沒有蕭綦征伐內寇外敵,這世道早已亂了!皇上一再給他加封進爵,及至封王,不如此籠絡,寒族武人又如何肯為天子效命?莫說求娶王氏女,他便是求娶公主,皇上也會准了!」

  父親聲嘶,看不到他神情,也能覺出他的痛楚。

  母親已說不出話來,長聲抽泣,肝腸寸斷。

  她的哭聲將我的心緊緊揪扯,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揪著,慢慢撕碎。

  父親沉沉說,「瑾若,你不是真的不懂,只是不肯相信罷了。」

  母親一聲哀鳴,「不,我不相信!」

  我再也忍受不了,咬了咬牙,便要推門而入。

  卻驟然聽見,身後傳來哥哥的聲音——

  「父親,用一個女子的婚姻來鞏固家族權位,非大丈夫所為!」

  我驚回首,哥哥竟一直站在身後。

  他俊美的臉龐蒼白如紙,目光卻定定越過我,廣袖飛揚地走過我身旁,走向父母面前。

  我驚慌地伸手想攔住他,指尖被他袖角擦過,想喚他,枯澀的喉中發不出聲音。

  不假思索追了他進房,抬頭間,淚水模糊雙眼,看不清父母的表情。

  哥哥一掀衣擺,長身直跪,「父親,我願從軍!」

  我一震。

  父親站在那裡,胸前美髯微微顫抖,挺拔偉岸的身軀剎那間仿佛佝僂下來。


  母親身子晃了一晃,軟軟跌坐椅子。

  我奔向她,張開雙臂將她柔軟身子緊緊抱在懷中。

  她睜大美麗的眼睛,定定看我,又看哥哥,嘴唇不住顫抖。

  父親抬手指了哥哥,想說什麼,卻良久說不出話。

  一向敬畏父親威儀的哥哥,昂首直視父親怒容,毫不退讓,「家國榮耀是男子的事,不必犧牲女子終生!請讓兒子從軍,兒雖無能,願效慶陽王,長守邊疆!」

  「胡鬧!」父親氣得揚起手掌。

  母親猛地掙脫我,上前拽住了父親衣袖,仰首切齒,冷冷道,「無論是你,還是皇上的旨意,誰若奪走我的兒女,我便死在他面前。」

  父親僵立如石,紅了眼角。舉起的手掌陣陣發抖。

  「女兒願嫁與豫章王為妻!」

  我用盡力氣說出這句話,膝彎一軟,朝父母親重重跪下。

  哥哥猝然抬頭,失聲叫道,「阿嫵!」

  父親轉頭看著我,像不認識他的女兒。

  母親臉上血色在一瞬間褪盡,她直勾勾看我,囈語般問,「你方才說什麼?」

  我咬了唇,挺直身子,「女兒仰慕豫章王已久,嫁給英雄男兒,是女兒的心愿,請爹娘成全。」

  母親踏前半步,俯近我,極緩極低地問,「你說你要嫁誰?」

  我深吸一口氣,「我願嫁豫章王蕭綦為妻。」

  耳邊脆響,頰上火辣,一陣金星紛飛的疼痛令我眼前驟暗。

  是母親拼將全身力氣的一掌,將我摑倒在地。

  伏在冰冷堅硬的地上,天旋地轉,眼前人影搖晃紛亂。

  哥哥抱起我,張臂將我護在懷中,用胸膛做我的倚靠。

  母親哭叫著在父親手中掙扎,聲聲叫著我的名字,「阿嫵,你瘋了,你們都瘋了……」

  我沒有瘋癲。

  倚在哥哥懷中,心裡出奇寂靜,心中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對哥哥仰起臉,微微一笑,「哥哥,阿嫵沒有做錯,對不對?」

  淚滴自他眼中滾出,落到我臉上。

  他沒有回答,抱著我的手更冷了,卻也將我抱得更緊了。

  我將臉埋在他衣襟,閉上了眼睛。

  母親再也無力掙扎,被侍女扶持著,虛脫般跌回椅中,掩面飲泣。

  父親過來俯下身,滿目悲辛,伸手輕撫我火辣辣的臉頰,「疼麼?」


  我側頭,避開了他的手,不願被他觸碰,不願被任何人觸碰。

  賜婚的旨意擇日頒下,闔府上下跪迎謝恩。

  豫章王迎娶上陽郡主,成為轟動帝京的盛事。

  來道賀的人說豫章王英雄蓋世,說郡主德容無雙。

  誰不愛看英雄美人,誰不艷羨神仙眷屬,人人稱羨這金玉良緣,天作之合。

  沒有人再提子澹,好像一夜之間他們全都忘了也曾說過三殿下與上陽郡主是最般配的璧人。

  我想我也應當忘了。

  原來那不是我的命數,上天早已將我與子澹的緣分攔腰截斷,只是我懵然無覺。

  終於明白,姻緣不關我事,不關他事,只關家族朝堂的事。

  只需利益相稱,無需門庭匹配,更無需兩情相悅。

  那麼,與誰一生相守,都沒什麼不同,沒什麼可喜,也沒什麼可悲。

  豫章王妃,或是別的什麼王妃,與我而言皆無不可。

  他們如何看,如何說,我毫不關心。

  父親、母親、哥哥,每個人都對我說了許多的話,我隱約記得,隱約又不記得。

  皇上和皇后召見我,說了什麼,我也不大記得。

  豫章王的聘禮十分隆厚,稱得起他和我的身份;宮中賜下的恩賞更令人目不暇接;皇后賜給我的嫁妝,一連三天源源不絕抬進家門,嫁衣,鳳冠,奇珍異寶,滿目寶光耀眼,擠得相府像座寶山。京中好久沒有這樣盛大的喜事,去歲二皇子大婚,也沒見這樣奢華鋪排。

  宛如姐姐來看我,以太子妃的身份向我賀喜。

  屏退侍女,只剩我們兩個人的時候,她卻哭了。

  「子澹還不知道你被賜婚的消息。」她悽然垂淚。

  「遲早要知道的。」我垂下目光,平靜開口。

  知道了又如何,倘若可以,寧願是他先迎娶了別人,而不是我另嫁。

  宛如姐姐打開玉匣,裡面是她送我的嫁妝,一支出自不世名匠之手,鑲上千年鮫珠的鳳釵,美得教人屏息,「這鳳釵,原想你與子澹大婚時,親手為你插在髻上。」

  她語聲哽咽。

  我痴痴看了髮釵許久,眼前浮現子澹與我大婚的場面如蜃影,一瞬美好。

  合上玉匣,我淡淡道,「多謝阿姊,這鳳釵,還是留給他日後的王妃吧。」

  她搖頭,取了鳳釵在手中端詳,悽然道,「換了誰,都不是你。」

  我窒住,良久,勉強一笑,「或許那是更好的人。」


  她也泫然失語。

  望著她越發清瘦單薄的樣子,想起幼時笑容爛漫的她,自從東宮便日漸落寞,一時心中悽愴,我脫口問,「阿姊,為何小時候心心念念盼的,與長大後得來的總是不同?為何再好的玩伴也要分開,一個個都去遠,各自的路,南轅北轍?」

  宛如姐姐回答不來,幽然抬目,一雙淚眼望定我,「你當真自願嫁與豫章王麼?」

  「是不是自願又有什麼分別。」我抿住唇,強抑胸中悲酸,垂目一笑,「我與子澹終究無緣……豫章王是英雄男兒,嫁了他,也是不錯的。」

  就讓宛如姐姐當作我是甘願的吧,讓天下人都知道我的甘願,知道我的負情。

  子澹會從她那裡知道我的話。

  子澹會怨我,會惱我,然後會忘了我。

  子澹會冊妃,會迎娶一位美麗嫻淑的王妃。

  子澹會和她恩愛相守,紅袖添香,舉案齊眉,一起度過漫漫時光,直至老去。

  子澹,子澹,子澹……天旋地轉,漫天都是他的名字,都是他的容顏。

  纏絲繞縷的痛,不鋒不銳,卻慢慢在心底至深至軟處,泅開沉鬱鈍痛。

  「那便恭賀郡主大喜了。」

  宛如姐姐的淚光凝在眼中,抬腕將那隻鳳釵插到我鬟間,望了我的眼,笑意涼薄。

  那之後,直到大婚,宛如姐姐沒有再來看過我。

  婚期很近。

  豫章王不能在京中長留,還要回到寧朔,鎮守北境,突厥人在北邊正蠢蠢欲動。

  行完大婚,我仍會留在帝京的豫章王府中,他回他的北方大營。

  於我而言,也許只是換一個住處,從家中到他的王府,會見到這個人的時候也不會太多,只要忍受過了大婚,過了那一夜……忍一忍也就什麼都過去了,徐姑姑是這樣對我說的。

  她和宮中的嬤嬤開始教導我新婚婦人需懂得的那些事了。

  這原是母親該教我的,但母親氣得病了,不肯教我,甚至閉門不肯見我,更不見父親和姑母。

  我的婚事沒有因她執著而無效的反抗而改變分毫,一切如常籌備。

  待嫁新婦僅學習大婚前後禮儀就夠得筋疲力盡。

  晨昏朝暮,在混沌匆忙中無聲滑過。

  我等待嫁期如囚徒等候蹈刑。

  一恍惚一怔忪間,總有青衫翩翩身影浮現眼前,我知道子澹不會出現,卻又忍不住幻想他會突然來到我身邊,帶著我遠走高飛……這只是我的夢,某一夜曾讓我笑著醒轉的美夢。


  我只夢見子澹這一次,卻夢見另一個人三次。

  夢中的那個人,遙遠模糊,卻有異常清晰的名字,蕭綦……看不清他的身影,從未見過他的容顏,卻有犒軍時那驚鴻一瞥,在眼前揮之不去。他在我的夢中,一次周身浴血,一次變作通天巨人,一次策馬向我衝來,每次都令我一身冷汗驚醒,呆呆捱到天明。

  蕭綦,這個名字,就要與我相聯一生了。

  從此我將不再是上陽郡主,而將以豫章王妃這個新的身份,與一個素昧平生的男子走向不可知的此生。

  我出閣那日,傾城爭睹。

  大婚按公主之禮,夜半始妝,梳合歡廣髻,簪珥加步搖,繡衣黃綬。

  天未亮就向父母跪恩辭行,隨後入宮謝恩,黃門宣旨,登輿出宮,鐘鼓奏鳴。

  儀仗過處鋪設百子錦帳,紅綃華幔,翠羽寶蓋,六百名宮人儀衛前後簇擁著我所乘的寶頂六鳳鸞輿,逶迤如長龍,一路灑下的金屑花瓣,飛揚了漫天碎紅。

  身上嫁衣像一襲錦繡重甲,頭上鳳冠是百餘枚南海珍珠以金絲連綴,點翠繪彩,加翡翠瓔珞,金絲鳳凰的雙翼連了兩鬢珠鈿,額前垂珠,冠後長簪,沉沉壓住了我的目光,使我只能垂首斂容,藏在自己雙手所執的合歡團扇後。

  送親迎親的儀仗連綿看不到盡頭。

  我就這樣被送入了了豫章王府。

  在渾渾噩噩中,被人導引著,行一道又一道繁冗瑣碎的禮儀,跪拜,起身,行止,進退,恪謹恪嚴,不過不失,早已疲憊的軀殼仿佛不是我自己所有。

  團扇遮擋了我的臉,脂粉掩蓋了我的倦。

  何如花燭夜,輕扇掩紅妝。[1]

  一道紈扇隔著中間,卻扇,要等到洞房裡夫婦單獨相對。

  那個人出現在眼前,我仍然看不清他,他也看不見我的模樣。

  只從扇底看見他吉服下擺的森然龍紋與雲頭靴尖,透過扇子影影綽綽看見,他有極高的身量,站得挺拔昂藏——當日遠遠望見,已令我震懾生畏的人,如今近在咫尺,成了我的夫婿,在滿京公卿的注目下,與我交拜行禮,結白首之誓約。

  這個世人敬畏如神魔的人,驟然闖入我的人生,此刻終於離我這樣近了。

  原來他也是血肉之軀的凡人。

  我不再懼怕。

  與其惶惶,不如坦然。

  洞房之中明燭高照,我斂容正坐,等待夫婿入內,行合卺之禮。

  絲竹喜樂之聲從外邊直傳入內院,喜宴深宵未歇。


  喜娘僕婦們環繞在側,各進吉辭,繁瑣的禮數仿佛沒有盡頭。

  我又累又乏,支撐著鳳冠吉服的重負,盼望這一夜快些熬過去。

  再過片刻,就要面臨平生最忐忑的辰光。

  想到那個人,心底收緊,乏意頓消。

  我強自振作精神,不想新婚之夜就委頓如此,在那人跟前示了弱。

  抬起目光,卻見喜娘們在交頭私語,似有什麼不太尋常。

  怔了片刻,察覺是外面的喜樂,不知什麼時候罷了。

  我看向陪侍在側的錦兒。

  她也滿是迷茫,悄聲道,「郡主安心,奴婢出去瞧瞧。」

  「且等一等。」

  我搖頭,又等了片刻,起身想要卸下沉重的鳳冠。

  喜娘們忙攔住我,正勸阻間,聽見門外匆匆腳步聲,一個侍女叫著「郡主,郡主」,直闖進來,朝我胡亂一欠身,急得禮數也沒有了。

  我蹙眉看,是母親身邊的侍女,在府中侍奉多年,不是沒有見過世面的,出了什麼事能教她亂成這樣。她面如土色,張口便是,「郡主,不好了,長公主驚怒之下暈了過去!」

  「母親怎麼了?」我大驚。

  「只因,只因……豫章王……」侍女抖抖索索道,「豫章王方才喜堂之上,接到軍報,突厥大軍犯境,他……他當堂脫了喜服,連夜便要離京出征!」

  我恍以為聽錯,「你是說,豫章王要走?」

  侍女顫顫點頭,聲不敢出。

  我一時呆立,腦中空白。

  喜娘們都大驚失色,面面相覷,洞房裡陡然死寂。

  劇變橫生,春宵驚破。

  從未見過新郎臨陣而去,棄洞房不顧的,眾人都被這變故驚得不知所措,個個噤若寒蟬。

  洞房花燭夜,我的夫婿連洞房也未踏進一步,就要走了。

  我連他的樣貌聲音都一無所知,就這樣被丟在洞房中,一個人度過新婚之夜。

  說什麼離京出征,就算突厥犯境,十萬火急,當面辭行又能用得了多少時間。

  縱然軍情如火,也未必就差了這一時半刻。

  堂堂的豫章王,是他自己要求娶王氏之女,要與我的家族聯姻。

  不管他圖的什麼,不管在不在乎,總也是他自己要娶的。

  我委曲求全,卻換來如此羞辱。

  一道軍情告急的傳書,他便拂袖而去,連敷衍周全的工夫都懶得花。


  我不在乎他是否跟我洞房,不在乎他是否顧全我的顏面,但我絕不容忍任何人羞辱我的父母,輕藐我的家族。

  我站起身,扔下遮麵團扇,直往門口走去。

  喜娘們將我攔住,叫的叫王妃,叫的叫郡主,紛紛跪倒,叫嚷著大婚之禮尚未完成,萬萬不可走出洞房,於禮不合,衝撞不吉。

  我陡然怒了,拂袖喝道,「都給我退下!」

  眾人震懾無言,噤若寒蟬。

  我一把推開結彩張紅的洞房大門,夜風撲面,冷簌簌吹起嫁衣紅綃。

  我踏出洞房,疾步走向前堂,環佩瓔珞隨急行的腳步交擊動搖。

  僕從見了一身嫁衣而來的我,驚得失色,退避呆立,不敢阻擋。

  喜堂上賓客都散了,侍從都亂了,入目一派冷清寥落。

  我看見堂前有數名甲冑佩劍的武士,當先一人似要闖進來,被人攔阻,一時間人聲紛亂。

  「將軍甲冑佩劍在身,刀兵之物乃大凶,不可靠近洞房,請將軍止步。」

  「末將奉王爺之命,務必當面稟報王妃。」戎裝之人的聲音強橫不近人情。

  我立在堂上,冷聲道,「何人求見?」

  堂前一靜,眾人驚回首,見到我俱都呆了。

  那一身鎧甲的人,竟不跪拜,只按劍低頭,朝內欠身稟道,「末將宋懷恩求見王妃,事出緊急,王爺吩咐一應從權,請恕末將甲冑在身。」

  我冷冷看著他,「豫章王有何吩咐?」

  那人默了一刻,硬聲道,「啟稟王妃,王爺收邊關火漆傳書,急告冀州刺史作亂,引突厥犯境,三鎮失守,北境十萬火急。王爺即刻回師平亂,無暇向王妃當面辭行,特遣屬下相告,待得勝回朝,王爺自當向王妃請罪。大局為重,還望王妃見諒。」

  好個豫章王,自己不辭而別,麾下一個小小將領也硬聲硬氣欺上門來,當真囂張。

  父親說得沒錯,這些擁兵自重的粗野武人,對世家皇室都已沒有禮敬之心,狂妄至極。

  置身在虎狼般的武人之中,這就是我嫁入的將門。

  夜風透衣而過,我緊握了拳,心中絕望灰燼里迸出火星,燒成烈火。

  我緩步走向門口,在明燭光亮下站定。

  鳳冠壓得頸項生疼,忍無可忍,他們聲聲說大局,聲聲要我見諒。

  「好,既為大局從權,這身虛禮也用不著了!」

  我抬手除下鳳冠,用盡全力往地上摜去——


  鳳冠砸落在地,碎濺了一地明珠,瓔珞玉片,跌得零落綻裂,滴溜溜的珠子四下濺跳,打在這班武人的革靴上,濺到鐵甲佩劍上,發出激靈靈脆響不絕。那人驚得呆了,見我怒擲鳳冠,鬢髮紛亂地站在堂前,竟不知低頭迴避,目光直勾勾定在我臉上。

  我含怒迎視。

  他的目光在觸及我眼睛的剎那一顫。

  「末將惶恐!」

  他低頭,單膝一屈朝我跪下。

  後面幾人跟著屈膝跪地,身上冷硬鐵甲刮劃發出錚錚之聲。

  周遭王府僕從也嚇得紛紛跪倒,一聲聲叫著王妃息怒。

  我冷冷環視面前跪了一地的人,最終目光凝在這個一身鐵甲閃著冰冷寒光,跪如石刻般紋絲不動的軍人身上,這就是豫章王的親衛,他說他叫宋懷恩。

  他的主公,我那良人,用這樣的方式讓我領教了豫章王蕭綦的跋扈強橫。

  我克制著雙手的顫抖,除下了束髮之纓。

  女子一朝許嫁,便以五色長纓束起頭髮,待新婚之夜由夫婿親脫婦之纓,是為結髮。[2]

  「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我不怒反笑,揚手將五色纓擲在宋懷恩腳下,「婚姻乃禮義之本,上事宗廟,下繼後世,君子重之,慎始善終!煩請將軍將此物轉交王爺,代我轉告,這結髮之纓,我為他代勞了!」[3]

  喜娘們慌忙勸阻,直道於禮不合,於人不吉。

  「豫章王乃不世英豪,自然吉人天相,我得遇良人,嫁入將門,何謂不吉?」我冷笑,新婿走也走了,鳳冠摔也摔了,脫不脫纓,結不結髮又有甚麼差別。

  「末將不敢,請王妃收回此物,末將自當將王妃心意轉達王爺,望王妃珍重。」

  宋懷恩俯首拾起采纓,雙手奉上,末一句話低了聲氣,不復剛才的強硬。

  我一笑,冷聲道:「將軍敢直闖喜堂,還怕這區區小事嗎?」

  宋懷恩面紅耳赤,一手按劍,深深俯首,「末將知罪!」

  罪不在他。

  看著這年輕武人銳氣盡挫,跪在堂前的樣子,我沒有絲毫快意可言,即便是當面折挫了蕭綦又怎樣,事已至此,婚是悔不了了,命也改不了了。

  對這場門閥與武人的聯姻,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得如此徹底而狼狽。

  一時間心中慘然,萬念俱灰。

  我望向天際無邊夜濃,仰頭間髮髻松鬆散了,一頭長髮披散兩肩,髮絲被夜風吹得紛揚。

  「將軍請回,我不送了。」


  我轉身,穿過明燭猶照,錦繡高張的喜堂,緩緩走向後堂。

  嫁衣長裾拖曳著我的腳步,每走一步,便耗去一分力氣。

  這一夜,我將自己鎖在洞房,任憑任何人求懇都不開門。

  徐姑姑趕來了,哭得柔腸寸斷的母親來了,哥哥和父親不顧禮法也來了。

  我將他們全都拒之門外,誰也不想見。

  可笑的喜娘們驚慌收走了房中一切硬質銳器,怕我尋短見。

  真是多慮了,我既不覺得傷心,也不再憤怒,只是累了,累極了。

  不想再對任何人強作驕傲的笑顏,就這樣倒在龍鳳紅綃金流蘇的床上,裹一身錦繡嫁衣,塗一臉胭脂紅妝,茫然望著帳頂連枝合歡,鴛鴦交頸雁比翼,說不出是荒涼還是冷寂,捂著胸口,仿佛找不到跳動的痕跡。心底空空蕩蕩,一如這空空的洞房,只有我自己的影子映襯著滿眼錦繡輝煌。朦朧里,依稀聽見,守在門外的錦兒哽咽地對誰說著,「郡主歇下了,且讓她睡吧,別再驚擾她……」

  錦兒很好。

  我側身向內,將自己藏進羅帷深影里,心口泛起一絲暖意。

  夢裡誰也沒有見到,沒有父母,沒有哥哥,沒有子澹。

  只有我孑然一人,赤足走在潮濕陰冷的霧靄中,看不到光亮與邊際。

  注釋

  [1]出自南朝·梁·何遜詩

  古代女子出嫁有以扇子遮面的習俗,稱「卻扇」,見於晉至唐代。

  [2]《禮記·曲禮上》「女子許嫁,纓」;《儀禮·士昏禮》「主人入室,親脫婦之纓」,纓為夫妻關係信物,後夫婦脫纓演化為夫婦各剪髮綹結髮。「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為蘇武詩。

  [3]引自《禮記·昏義》

  驚變

  時光容易把人拋,轉瞬已三年。

  斜臥廊下,四月暖風熏人醉,一片花瓣被風吹到臉上,酥酥的癢。

  濃醉還未褪盡,身子綿軟無力,伸手不經意拂倒了玉壺,滴溜溜滾下階去,灑出最後一滴殘酒,薰風中平添了一縷馥郁酒香。

  哥哥半月前從京城帶來的青梅酒,又被我喝光了,等他下一次尋機赴暉州,再來看我,不知又是何時了。我慵然撐起身子,喚了兩聲錦兒,沒有人答應。

  這丫頭自從離開京城來了此處,也是越發的疏懶起來。

  起身赤足踏了絲履,懶懶穿過迴廊,不經意瞥見院子裡那樹玉蘭,一夜間開得欺霜勝雪。

  我有些恍惚,神思飄忽,依稀回到了家中的蘭庭。


  「郡主可算是醒了,醉里睡了這半日,連外袍也不穿就出來,當心著涼。」錦兒一面絮絮叨叨埋怨,一面將長衣披在我肩頭。

  我倚著闌干,「家裡的白玉蘭也該開花了,不知道今年的花,開得怎樣。」

  「京城天氣比這裡暖和,花兒也開得早」,錦兒嘆了口氣,復又脆聲笑道,「不過這邊雖冷些,晴天卻比京城多,不會時常下雨,我更喜歡這裡呢。」

  這小妮子越來越會哄人開心,見我抿唇微笑,沒有應聲,她便輕輕依著我坐下,低聲道,「若是在暉州住膩了,不如回京看看,出來三年,郡主也想家了吧?」

  我收回神思,自嘲一笑,伸展了腰肢,「是有些想念家中的青梅酒了,不過比起這裡的神仙日子,我還捨不得回去。」

  說罷起身,我拂去襟上落花,「大好春光,我們出去逛逛。」

  錦兒追在後面急道,「昨日王爺遣來的信使還等著郡主……等著王妃覆信呢!」

  我駐足,心頭掠過一絲不耐。

  「你替我回了罷。」我頭也未回,漠然道,「瞧瞧他這次又送來些什麼,挑好玩的留下,貴重的留給徐醫官,餘下的隨你打發。」

  過兩日,徐醫官又該到了,這次得備些厚禮賄他。

  母親又來信催問我的病為什麼總不見好轉,遲遲不回京,叫徐醫官很是提心弔膽,唯恐遮掩不下去。雖說父母那裡,有哥哥做內應,但徐醫官膽小怕事,好在貪婪好財,多打點些,總能堵住他的嘴。母親那裡還好應付,怕只怕姑姑一道懿旨召我回京。

  只要別再讓我回去,怎樣都行。

  我實不想再踏進帝京一步,不想再回到那噩夢般的日子。

  這三年,在暉州幽居養病,神仙般逍遙自在,也全拜我那良人所賜。

  大婚之夜,我的夫婿連洞房都未踏入一步,就匆匆出征去了。

  南疆初定,北方邊患又起,突厥犯境,烽煙直逼中原。

  豫章王蕭綦連夜揮師北歸,一肩擔天下,策馬平四海,朝野聞之,無不敬慕他心繫社稷,國事為先,也讚嘆豫章王妃深明大義。父親非但沒有怪責這位佳婿不辭而別,反而上表朝廷,對他大加褒獎。姑母也嘉賞有加。

  母親的不諒解與我的狼狽,就這樣冠冕堂皇被掩蓋下去,無人提及。

  愈是如此,背後的指指點點,明嘲暗諷,愈是來得無情。

  我不用親耳聞聽也知道他們如何繪聲繪色傳述上陽郡主嫁作豫章王妃的第一夜就被新婿撇下。

  昔日天之驕女的落魄,滿足了多少人落井下石的快慰。


  大婚次日,我獨自盛妝一新,平靜地入宮謝恩。

  那些追逐在我身後的目光,那些等著看我悲傷落魄的人,大概都沒有如願。

  隨後我像所有新婚燕爾的婦人那樣,穿上喜氣洋洋的華服,出入煊赫,宴飲如舊。

  直至半月後,一場風寒襲來,我突然病倒。

  病得連自己也措手不及,似乎所有力氣早都耗盡,只剩不堪一擊的空殼,被區區風寒拖延在病榻上兩月之久,終日咳嗽,瘦到形銷骨立。

  最險的一夜,太醫說我性命垂危。

  那夜母親在佛堂長跪祈求,以淚洗面,對父親說,如果阿嫵離去,她終此一生永不原諒父親。

  父親一言不發,守在我臥房外一整夜,夜露濕透他衣擺。

  我在天明時分醒來,望見床前蒼老憔悴的母親,聽見錦兒悄聲說,父親還站在門外……那一刻,淤積在我心底的怨,頹然消散,我握住母親的手,流出大婚之後第一行眼淚。

  望著喜極而泣的母親,我只覺得深深疲憊,再不想怨,也不忍對,只想有個角落給我躲藏。

  終於看夠了父母親人的小心翼翼,每個人見到我總有藏不住的歉疚。

  我卻寧願他們如從前一樣數落訓責,再不想忍受這般異樣壓抑。

  京城的雨季來了,我病後久咳不愈,太醫擔憂陰雨綿綿的潮濕不利康復,進言父母,讓我去南方溫暖之地休養。叔父在暉州為官時,曾在山中修有別業,剛剛建成就被調任,那別院至今閒置。暉州氣候晴好,風物宜人,正合休養。

  父母雖不舍,為著我的康健,還是將我送來了此地。

  初來暉州,父母派來的僕從護衛竟有百餘人,加上醫侍,將小小別院擠得人滿為患,暉州刺史攜夫人上門拜見,擾得我煩不勝煩,終將喧雜的一干人等趕回了京城,只留下身邊幾個侍女和醫侍,總算耳目清淨。

  住下來才知叔父這院子別有洞天,山居幽靜,修竹迭泉,晨見山嵐夕傍晚霞,庭中碧樹繁花,幽池飛鳥,樓台別有情致,比之京中園林的綺華,更合我意。

  最妙是叔父還在地窖里深藏了陳年美酒。

  暉州之遠,天地之大,退開一步,竟有脫胎換骨,再世為人之感。

  父母原以為我只是散心休養,住不多久就會回去,未料一到暉州,我竟愛上此處逍遙閒逸,至此長住下來,樂不思歸。哥哥幫著我以財帛賄賂太醫,哄得父母不敢催我回京。

  三年間,只在新歲元春與父母生辰,我才回京暫住,住上幾日便稱身體不適,動身返回暉州。

  豫章王府自大婚後,我再未踏入一步。


  豫章王也一直駐守北境寧朔大營,再沒有回京。

  嫁為人婦三年,三年不知夫婿面目。

  他在邊關,我在暉州,相隔千里。

  那夜我怒擲鳳冠,將采纓交他下屬帶去,卻是七分負氣三分恨,恨不能與之相決絕。

  他的親筆修書,卻在我病中送到,信中誠辭告歉。

  從此後,每過數月他都遣人送來書信,更有豐厚金帛財物。

  我從初時厭惡不屑,漸漸也慣了,也覺出這武人粗魯之下的一絲有趣——莫非他是覺得有愧家室,便盡心竭力送來財帛將我供養,以為這便是為人夫婿的分內。雖如市井商賈一般粗蠢,卻也難得實心。他的書信總是三言兩語問安,看行文自是同一個幕僚手筆,加蓋上他的印信,便算是家書。連字跡也未必是他手書,想他一介武夫,斷然寫不出這般落拓豪邁的好字。

  總算他略知禮數,略顧夫妻一分顏面,抑或多少有些負疚。

  只是我從未回書與他,連問安敷衍也懶得。

  人在此間,擔著豫章王妃的名頭,便是給他的回禮了。

  他那些刻板如公函的家書,初時我還看看,久了連拆看的興趣也不再有。

  說來是堂堂豫章王,位極人臣,兵權在握,對家室亦慷慨,更不會出現在眼前添我煩惱,這便夠了——多少女子嫁入夫家,再不甘願也少不得強作笑顏,侍奉翁姑,持家教子,裝出相敬如賓的體面,來給家門增光添色。像宛如姐姐貴為太子妃,更要忍受妻妾爭寵。

  倒不如我這樣,省了敷衍,落得清靜。

  照這樣相安無事,過完一生未嘗不可。

  這段姻緣,這位良人,我也該是滿意的罷。

  初來還是入秋時節,看了黃葉飄盡,又看冬夜落雪,雪融春來,夏蔭漸濃……韶光易逝,流年似水,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我開始覺得,自己變了。

  從心底最軟弱處開始,漸漸變得堅硬,也變涼薄。

  昔日承歡父母膝下的小阿嫵已不在了,如今我是嫁為人婦的王儇。

  有些東西,一旦變了,再也回不去從前了。

  只有哥哥不曾改變,在他眼裡,我既不是豫章王妃,也不是上陽郡主,永遠只是跟在他身後玩鬧那個小小女孩兒。只是他也不能常來看我,他已入朝為官,公務枷身,只能互通書信,一年見上寥寥幾面。

  就連子澹也許久不曾出現在我夢裡。

  他在皇陵守孝之期已過,皇上卻又是一道聖旨,命他督造皇陵,修繕宗廟。

  這一修造便是遙遙無期,不知何時才能返京了。


  昔日我不明白,皇上明明疼愛子澹,為何卻任憑姑姑將他逐去皇陵。

  如今我卻懂了。

  讓子澹遠離宮闈,才是真心憐他,護他……在那權勢的漩渦中,稍有行差踏錯便是粉身碎骨。哥哥說,當年皇上曾有易儲之心,為此與姑姑徹底反目,謝妃卻在東宮廢立最撲朔的時候,突然間撒手逝去。她的死,給了皇上沉重打擊,也令皇上明白王氏與太子羽翼已豐,之後更與蕭綦聯姻結盟,贏得了軍中權臣的支持。

  改易儲君,再無可能。

  作為父親,他僅能做的,只有護住子澹平安,將他放逐到遠離宮廷的地方,消除皇后對他的忌憚。如今我才明白皇上的苦心,而子澹,一直都是明白的。

  所以他默默離去,自始至終沒有一聲反抗。

  此生緣盡,我已嫁為人婦,只在偶爾午夜夢回,為遠在皇陵的子澹,遙祝一聲安好。

  暉州位於南北要衝,交通通衢,河道便利,歷來是商賈雲集的富庶之地。

  這裡天氣和京城很是不同,不像京城多雨,夏來鬱熱,冬來陰冷。

  四季分明的暉州,一年到頭總有陽光明媚,天色明淨疏朗。

  自古南北兩地的百姓不斷遷徙,混居於此,此地民風既有北人的爽朗質樸,又有南人的溫和靈巧,既便在饑荒之時,此地也少有天災,魚米富庶。

  暉州刺史吳謙,是父親一手提攜的門生,也是昔年名噪一時的才子,很受父親青睞,在任四年頗有不俗政績。自我在暉州住下,吳大人一直殷勤照拂,吳夫人也常來拜望,唯恐稍有不周,對我百般迎奉。

  對攀附裙帶的官場迎奉,我素無好感,卻偏偏不忍回絕吳夫人的殷勤。

  吳謙憑著一方政績和我父親的提攜,仕途順暢,升遷有望,本無需迎奉於我。只是他膝下獨生女兒已近成年,長年隨父母外放在暉州,無從結識京中高門子弟。如今婚嫁之齡將近,吳氏夫婦心中焦慮,只盼為女兒找個好人家,嫁入京中,攀上好門第。

  天下父母心,為兒女牽掛,竟至於此。

  我也有心幫著吳家女兒物色一門親事,卻想不出京中那些紈絝子弟,哪個是好歸宿。

  這兩天,城裡最熱鬧的事情,莫過於「千鳶會」。

  春日賽紙鳶,本是京中習俗,盛行於世家女眷之間。

  每到陽春三四月,京中仕女們總要找來能工巧匠,做出美侖美奐的紙鳶,邀約親眷閨友去郊外踏青、宴飲、賽紙鳶,賞歌賦……暉州原本沒有這習俗,自我來後,卻年年由吳夫人親自主持,邀集全城望族女眷,四月初九,在瓊華苑辦「千鳶會」。


  錦兒暗裡取笑她們附庸風雅。

  我倒感激吳夫人用心良苦,多少解思鄉之情,總是一番心意。

  能在暉州親手升起紙鳶,是幽居獨處時光里莫大的欣慰。

  往年在家中,哥哥總能找到最巧手的工匠為我做紙鳶,再親筆繪上他最擅長的仕女圖,題上我所賦詩詞。我們的紙鳶放飛出去,任它飄搖,也不在意。外人偶然拾到,卻奉為至寶,競相出價爭購,時人名之「美人鳶」。

  今年不知哥哥又會為哪家閨秀繪製美人鳶呢。

  錦兒說得對,我是真的有些想家了。

  暉州的紙鳶再熱鬧,也比不了家中哥哥親手所繪,我想著,三年的避世幽居也夠久了,勞父母如此牽掛,是我的不孝……過了這個春天,是該回家了。

  四月初九,瓊華春宴。

  芳菲仲春,群芳爭妍,暉州名門閨秀雲集,但凡有些身份地位的人家,都來了女眷。

  許多人家都同吳夫人想的一樣,那些韶齡女子都企盼在千鳶會上,一展風姿,得到豫章王妃的青睞,得以攀附高門。

  在她們眼中,我是高不可攀的貴人,是一念之間可以改變她們命運的人。

  她們渴望被貴人改變命運,卻不知我的命運也不過為人擺布罷了。

  我在吳夫人與一眾貴婦的隨侍下,步入苑中。

  眾姬俯身見禮。

  一眼看去,春日嬌娥,紅紅翠翠,各自爭妍。

  三年前的我,也有這般巧心巧手,曾一個月里天天梳不同髮式,換不同新妝,引宮中競相效仿而自得其樂。自來暉州,卻日漸疏懶,脂粉釵環都嫌累贅。今日赴宴也是一身流雲文錦深衣,素帛緩帶,髮髻低挽,宛如姐姐所贈的鳳釵是唯一不離身的首飾,除此再無半粒珠翠點綴。

  置身這些芳華正好的女子之間,恍惚覺得,我已老了。

  禮畢宴開,絲竹聲中,彩衣舞姬魚貫而出,蹁躚起舞。

  伴著絲竹樂舞,苑中率先升起一隻絳紅灑金蝴蝶紙鳶,盈盈隨風而起。形貌富麗,並無靈氣,所花工夫卻是不少,看來是吳家千金的手筆。

  我淡淡笑道,「薄翅膩煙光,長是為花忙。」[1]

  「小女技拙,讓王妃見笑了。」吳夫人欠身,口中謙辭,喜上眉梢。

  座下一名黃衫少女應聲而起,垂首斂身,朝我盈盈一拜。

  吳夫人笑道,「小女蕙心,素來仰慕王妃。」

  我含笑頷首,讓那少女近前,心想著,依禮要賞她什麼才好呢。


  鵝黃羅衫的少女低頭走來,身姿窈窕,臉上戴了薄薄一層面紗,迎風輕拂。

  聽聞南方有舊俗,未出閣的女子須戴上面紗方可外出,卻不知暉州今時仍有這樣的風俗,這吳家女孩兒在女眷之中也以紗覆面,想來是家教極嚴。

  正凝目細看這少女,忽聽一聲哨響,苑中一隻翠綠的燕子鳶迎風直上,靈巧可人,翻飛穿梭如投林乳燕。還未看得仔細,又一隻描金繪紅的鯉魚升起,接著是仙桃、蓮花、玉蟬、蜻蜓……一時間,漫天紙鳶翻飛,異彩繽紛,煞是熱鬧,看得人目不暇接。

  座中眾人都仰頭望了空中,讚嘆稱奇。

  吳家女兒步態嬌裊,風扶弱柳般徐行到我座前,盈盈下拜。

  「好標緻的女孩兒。」我回頭向吳夫人笑道,卻見她神色有異,定定望著面前的少女,張了口,似要說什麼話,話音卻被陡然而來的一聲尖利哨響蓋過。

  這哨音刺耳怪異,與之前大不同。

  我錯愕,抬眼見苑外東南方向飛快掠起一片灰影,挾疾風而來,竟是只巨大的青色紙鳶沖天而起,形似蒼鷹,雙翼張開近丈,比一人還高,赫然掠過園子,向這裡直衝過來。

  我直覺不妙,起身離座,向後急退。

  眼前黃影一晃,那吳家女兒突然迫近,身形快如鬼魅,一探手扣住了我肩頭,五指緊鎖,深嵌入肉,痛得我筋骨欲折,半身頓時軟麻無力。

  「你不是蕙心,你是誰?」吳夫人驚駭的尖叫聲中,黃衫少女窄休一翻,亮出森然刀光,冰冷刀鋒抵上我頸間,「誰敢近前,我便殺了王妃!」

  與此同時,那紙鳶帶著巨大的陰影,席捲勁風而至。

  黑暗鋪天蓋地壓下來。

  我咬牙掙扎,只見她揚起手掌,狠狠切來,旋即頸間一痛,眼前一暗……最後清晰的意識里,隱隱聽見錦兒驚叫著「郡主」,只覺身子被一股巨力凌空拔起,耳邊刮過獵獵風聲……

  注釋

  [1]:借用了歐陽修的句子,略有改動。

  賀蘭

  漆黑,顛簸,窒悶。

  篤篤馬蹄聲中,我醒來,以為做了一場噩夢,卻驚覺自己無法動彈,口中被綁了布條,發不出聲音,眼前漆黑不見光亮……這是夢,一定只是場噩夢,我要醒來,立刻醒來。

  黑暗中,我竭力睜大眼睛,什麼也看不見。

  用盡全力,四肢沒有半分力氣,一根手指也抬不起。

  只有通通急促的跳動聲,從胸中傳來,在窒悶漆黑的空間裡迴響,幾乎要撞出胸口。

  我喘不過氣來,冷汗瞬時透衣。

  這是哪裡,我在什麼地方?

  耳邊只聽見馬蹄聲急,時有吱嘎碰撞之聲,不斷顛簸搖晃,定是在疾馳中的馬車上,前後左右都是木板,像在一口狹窄的長形箱子裡……這難道是,棺木?

  只有死人才會躺進棺木,一股寒意躥遍了周身,竟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還活著。

  除了被捆綁的雙手雙足僵痛發麻,沒有覺出受傷跡象,看來我還沒死。

  是什麼人膽敢謀害我?是父親的政敵,宿仇,或是亂黨逆賊……劫掠了我,對他們有何用?

  一時間又驚又怕又怒。

  千百個念頭在腦中盤旋紛雜,身子控制不住地發起抖來,恐懼與孤獨鋪天蓋地。

  黑暗窒悶中,我發了狂地掙紮起來,拼盡全力想要掙開捆綁,身子卻陡地撞上一個軟而溫熱的物事……不,是個人……漆黑狹窄的棺中竟還有一人躺在我身旁!

  這令我魂飛魄散,駭得從喉中發出驚恐含糊的呼救。

  「噓。」

  幽冷語聲在身旁響起。

  「安靜。」

  我僵如木石。

  「別吵醒我睡覺,若是再將我……將我驚醒……」這語聲頓住,異常低弱,帶著連連喘息,下一刻卻有隻死人般冷冰冰的手,摸到我臉頰,令我簌簌顫抖。

  這手指划過我的嘴唇下巴,停在頸上,慢慢收緊,「我會掐斷你的脖子。」

  這是誰,是人還是惡鬼。

  我狠狠咬緊了唇,仍控制不住發抖。

  黑暗中卻傳來急促的咳嗽聲,身旁這人,咳得像要死去。

  馬車疾馳的勢頭仿佛緩了,外邊有人憂切問,「少主可還安好?」

  這人嘶聲怒道,「誰叫你停,走,快走!」

  馬車立時加速飛馳,顛沛劇烈,撞得我渾身疼痛,一陣陣天旋地轉。身旁的惡魔也忍不住低聲呻吟,仿佛痛苦不堪,冰冷的手胡亂在我身上遊走,抓住我的衣衫,像在忍耐劇烈煎熬。

  這滋味像被一條毒蛇纏住。

  驚恐忐忑,冷餓交加,昏昏噩噩。

  馬車一刻不停地疾馳,我努力維持清醒,分辯耳中聲響,聽見有水聲、市井人聲,甚至風雨之聲……一次次昏睡過去,又一次次在馬車顛簸中醒來。不知道過了多久,越來越冷,越來越餓,昏沉中,我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再次醒來,只聽砰一聲響,刺目的光線突然間讓我睜不開眼。


  「少主,少主!」

  「當心,快將少主抬出來!」

  亂紛紛的人聲人影里,依稀看到他們從我旁邊抬起一個人。

  我的神智還混沌,只覺被人架住,從棺材裡拖了出來,扔在冷硬的地上,全身疼得似要裂開,喉間乾澀,連一絲動彈的力氣也沒有了。

  「這小娘看著不妙,要死不死的,快叫老田來瞧,別剛弄來就咽了氣。」

  「老田正給少主療傷,且把她丟到地窖去,給一碗菜粥就死不掉了。」

  說話之人口音濁重,不像中原人氏,後一個冷戾的聲音竟是女子。

  我的眼睛稍稍適應了眼前昏暗光亮,依稀看去,梁戶破敗,懸塵積土,似一處破舊民舍。

  眼前站著幾個人,高矮各異,都作北地牧民打扮,面目掩在氈帽之下,不可分辯。

  有人解了我手中繩索,扯了口中所綁的破布,將一碗涼水澆了上來。

  我激靈靈有了幾分清醒,隨後被兩個大漢架起,跌跌撞撞推進一扇門內。

  他們將我扔在鋪了乾草的潮濕地上。

  片刻後又一人進來,將什麼東西擱在了地上,折身關上了門。

  俯在草堆上,我周身僵冷,麻木,奄奄沒有一絲力氣。

  鼻端卻聞到莫名異香,陡然令我感覺到飢餓。

  平生第一次知道飢餓的滋味,像無數隻猿猴的爪子在肺腑間抓撓。

  面前三步開外,擱著一隻豁口土碗,盛有半碗灰色的黏糊東西。

  異香,穀物的異香正從這個碗裡散發出來。

  肺腑間的「猿猴爪子」抓撓得更急了,令我勉力擠出最後一絲力氣,撐起身子,竭力伸出手,指尖差一點,竟夠不到碗。

  我眼前陣陣發黑,我伏在地上,用盡全力爬過去,終於夠到碗。

  大口咽下碗中黏糊食物,粗糙的穀物糠皮頓時颳得乾澀的喉嚨生痛,想吐出來,卻耐不過「猿猴爪子」的索求抓撓,一口一口強往下咽,直哽出了眼淚。

  口中嘗到一縷咸苦,是自己的眼淚流到腮邊,和糠同咽。

  碗裡見空,喉嚨隱隱作痛,穀物的回甘滋味卻在舌尖化開,頓覺勝過往日珍饈百倍。

  我咽下最後一口米粥,用手背抹淨嘴唇,靜靜伏在乾草上,等待力氣慢慢回來,等候三魂六魄重新活過來。

  終於明白,世上再沒有什麼事,能比活著更重要。

  我會活下去,活著逃出這裡,活著回家。


  心底的聲音一遍遍重複這念頭,我對自己說,琅琊王氏的女兒,不能不明不白死在這地窖里。

  父親和哥哥一定會來救我,子澹會來救我,姑姑會來救我……或許,豫章王也會來救我。

  豫章王。

  這個名字躍入腦中,眼前冰冷迷霧裡浮現犒軍那日的鐵騎寒甲,黑盔白纓,那策馬仗劍獨立的身影頂天立地,馬蹄踏過胡虜枯骨,旌旗獵獵,一個蕭字仿佛能鋪天蓋地……那個戰神般的人,是我的夫婿,是能征服天下的英雄!

  不錯,我有一個英雄蓋世的夫婿,他能平定天下,擊敗這區區幾個賊寇易如反掌。

  我伏在潮冷地面,周身起了一陣顫慄,強烈希冀自心底迸出,化作力氣湧向四肢。

  此刻如果有人在此,看見豫章王的妻子竟伏在地上,像垂死的獸一樣匍匐著……不,我不能如此軟弱,如此被人羞辱!這念頭激得我慢慢撐起身子,挪動麻木雙腿,扶著牆壁坐了起來。

  雙目適應了黑暗,能看得見地窖隱約輪廓。

  雖然潮濕陰冷,比起之前可怖的棺材,已經好了太多。

  至少有乾燥的草堆,不再顛簸,不再窒悶,更沒有那毒蛇般森冷的人纏在身旁。

  想起被他們稱為「少主」的那人,和冷冷掐在頸上的手,我打了個寒顫,不由蜷縮進草堆。

  這一刻,我強烈地想家,想念父母,想念哥哥,想念子澹……默念著那些牽掛我的親人,每想到一個名字,一張面容,勇氣便多一分。

  最後想到蕭綦。

  還是那日城樓上遠遠望見的身影,給我最篤定的支撐。

  疲憊如山壓倒下來,昏沉中,我陷入似夢似醒,看見了子澹青衫翩翩站在紫藤花下,朝我伸出手,我卻夠不到他,連身子也動不了。

  焦急里,我朝他喊,「子澹,你過來,快到我身邊來!」

  他來了,一步步走近,面容卻漸漸模糊隱入霧裡,身上青衫變成寒光閃閃的鎧甲。

  我惶然後退。

  他騎在一匹黑色巨龍般彪悍的坐騎背上,戰馬張開憤怒的鼻孔,噴出火焰。

  馬背上的人,俯身向我伸出了手,我卻看不清他的面容。

  大夢初醒,門上鎖響,有人進來將我拽起。

  出了地窖,進到一間破陋木屋,我又見到了那日黃衫娉婷的「吳蕙心」。

  她換了一身臃腫的棉袍,頭戴氈帽,做男裝打扮,面孔秀美,神色卻狠厲,看上去比立在她身後的幾名彪形大漢更有地位些。


  那幾人身形魁梧,高靴佩刀,曲髯結辮,顯然不是中原人。

  見我直視她,「吳蕙心」狠狠剜來一眼,「不知死活的賤人!」

  我不理會,轉目打量這屋子,見門窗緊閉,四下空空落落,桌椅歪斜,像是荒棄的民宅。裡間有道門,嚴嚴實實掛著布簾,一股濃烈藥味從那屋內飄出。

  外面不知晝夜,卻有凌厲風聲,中原的風不是這樣,這裡怕是北邊了。

  身後有人將我一推,押了我,踉蹌走到那門前。

  「少主,人帶來了。」

  「讓她進來。」那個熟悉冰冷的語聲傳出。

  一個佝僂蓄鬚的老者挑起布簾,將我從頭到腳打量。

  內間光線更是昏暗,迎面土炕上,半倚半臥著一個人。

  滿屋都是辛澀濃重的草藥味,還有一股冰冷的,像是死亡的氣味,如同那日棺材中的氣味。

  身後老者無聲退了出去,布簾重又放下。

  炕上那人似有傷病在身,擁在厚厚棉絮里,斜靠炕頭,冷冷看我。

  「過來。」他語聲低弱。

  我抬手理了理鬢髮,緩緩走到他榻前,極力不流露絲毫恐懼。

  迎著窗縫微光看去,我的目光,落入一雙漆黑冰冷的眸子。

  竟是一個年輕俊美的男子,蒼白臉龐,輪廓深刻,長眉斜飛,緊抿的薄唇毫無血色,一雙眼睛卻森亮逼人,含了針尖似的鋒芒,看我的眼神像冰針刺過。

  這樣一個人,便是劫虜我的匪首,是棺中那凶獰的惡人。

  他的目光,肆無忌憚掃過我周身。

  「車裡摸著你身子,很是香軟,便想瞧瞧你這張臉……果真是個絕色,蕭綦艷福不淺。」他目光妖邪,言語像在說一個娼妓,以為這樣便能輕辱我麼。

  我輕蔑地看著這卑劣之人。

  他迎著我蔑視的目光,森然一笑,「過來躺下,替我暖身,這兒太冷了。」

  我忍住心頭嫌惡,淡淡道,「你病得快死了,只剩下凌辱女流的能耐麼?」

  他臉色一僵,蒼白里浮上病態的怒紅,驟然自炕上探起身子,出手疾如鬼魅地抓向我。

  指尖只差毫釐,幾乎觸到我咽喉。

  我駭然抽身退後。

  他力頹,撐著炕沿,俯身大笑,笑得一陣喘咳。

  身上蕭索白衣,露出點點猩紅血跡,像個浴血的鬼魅。

  「你倒有幾分膽色。」


  他抬起凌厲目光,毫無收斂,放肆地盯著我,儘是輕藐玩味之色。

  「過獎。」我昂首與他對視。

  他依然在笑,笑容卻漸漸陰冷,「人為刀俎,你為魚肉,再伶牙俐齒的魚肉終究難逃刀俎,你不如想想何種死法有趣些,是剝去衣衫懸在木樁上給風沙吹至皮開肉綻,還是半夜扔到野狼群里,一口口讓狼撕去皮肉……對了,狼吃女人喜歡先吃臉,最後只剩頭皮連著髮絲,這個我喜歡。」

  肺腑里一陣翻湧,脊樑生寒。

  我緊咬了牙,極力維持平穩語聲,緩緩開口,「都不好,你想殺我,最好是當著我夫君的面,在豫章王眼前殺,讓他看著你動手。」

  他的冷笑凝固在唇邊,森森看我,「你以為我怕他?」

  「這不正是你劫我北上的圖謀麼。」我鄙夷地看著他臉上血色全無,怒色如狂,便知心中猜測十有八九是對了——這個人果然是蕭綦的仇敵,他提起蕭綦名字時切齒恨聲,若只想刺殺我,在千鳶會上一刀便殺了,卻大費周章將我藏匿在棺材裡,帶到接近邊塞的北方。

  他的目標,不在我,只在蕭綦。

  恐怕我是他要挾蕭綦的人質,抑或誘餌。

  「可見,我對你很有用,一時還不能死。」

  我不動聲色退到一張舊椅前,拂去上面灰塵,大方落座。

  他眯起眼睛看我,目光如芒,仿佛一隻打量著獵物的豺狼。

  這目光令我雙臂肌膚泛起涼意。

  「不錯,你很有用,但要看我喜歡怎麼用。」他笑得惡毒,將我從頭看到腳。

  我默然握拳,憤怒從心底直衝上來。

  「你那夫君自命英雄,若是知曉他的王妃,失貞於他親手滅其族,屠戮如豬狗的賀蘭族人——」他目中如有兩簇鬼火跳動,唇角勾起陰寒的笑,「你說,蕭大將軍會作何感想?」

  我如被驚電擊中。

  賀蘭,他說他是賀蘭族人。

  賀蘭氏,這個部族幾乎已被世人遺忘,已被蕭綦一手從輿圖上抹去。

  百餘年前,賀蘭部從一個小小的遊牧氏族逐漸壯大,劃疆自立,建國賀蘭,向我朝按歲納貢,互通商旅。許多賀蘭族人與中原通婚,漸漸受中原禮教同化,語言禮儀都與中原無異。

  後來戰亂紛起,突厥趁機進犯,賀蘭國為求自保,歸附了突厥人,斬殺我朝鎮守使,掠殺中原商旅,與我朝決裂為敵。

  此後突厥人占據北疆多年,直至被蕭綦於朔河之戰打得丟盔棄甲,僵持三年,終於敗走大漠。

  那一戰,賀蘭王拒絕了蕭綦的招降,殺了蕭綦傳書的信使,幫著突厥出兵,偷襲我軍糧草必經之路,放火燒我糧草。時為寧朔將軍的蕭綦震怒,只率一萬精兵親自殺到,兵圍賀蘭王城,斷其水源,絕其食糧。賀蘭王求突厥發兵來救,突厥卻自顧不暇,正被蕭綦大軍主力追堵痛擊。


  賀蘭世子知大勢已去,發動叛亂,逼其父王自盡,開城向蕭綦投降。

  蕭綦接受了賀蘭人的降表,立世子為新王,新王對天立誓效忠我朝。

  隨即,蕭綦取道賀蘭,揮師向北夾擊突厥,留下守將駐城。

  未料賀蘭氏王族趁蕭綦一走,再次叛亂,殺死守將,企圖與突厥兩面夾攻,合擊只帶了一萬鐵騎的蕭綦於大漠。他們低估了蕭綦最精銳的親衛之師,那一戰,賀蘭人傾一國之兵五萬人,血戰兩天兩夜,被蕭綦的一萬精騎殺得只剩五千,潰退回王城。新王再次請降,蕭綦連使臣送去的降表也沒看一眼,揮師破城而入,將賀蘭王族三百餘人全盡數處死,親手斬下新王的頭顱,作為給背盟者的懲戒,懸城十日。

  這一段大漠屠城的血腥傳奇,細枝末節我都記得清楚。

  賜婚之後,父親命人將朝廷多年來旌表蕭綦戰功的文書,盡數抄了送與我看。

  我明白父親的苦心,逐字逐句看了,即便沒有自幼過目成誦的記性,想要忘記那字裡行間驚心動魄的故事也很難。至今我還沒見過蕭綦的容貌,沒聽他說過一個字,卻已熟知他平生所經大小戰役,有如親見。

  「王妃,你可知你那夫君的赫赫功勳,是如何得來?豫章王一門榮耀,又是多少冤魂枯骨堆積?」這個賀蘭氏的遺孤,傾身逼視我,目光如霜刃,面孔煞白得怕人,「覆國之日,王族三百餘人盡數被屠,連剛降生的嬰兒也不放過!平民被他鐵蹄踐踏,有如碾死螻蟻!」

  我咬唇凝坐不動,手足冰涼,熱血卻從耳後直衝上臉頰。

  眼前不由自主浮現一幕幕血紅景象。

  紙上看來的屠城滅族只覺懾然,此刻聽著此人裂眥欲狂的喝問,卻如置身極寒深淵。

  他眼底那兩簇怨毒火焰,直迫向我,「王妃,你這金枝玉葉,可曾見過孤寡婦孺,活生生凍死餓死,倒斃道旁,屍骨任野獸啃齧;白髮老人親手掩埋慘死兒孫;村莊轉眼就成火海……你可知眼睜睜看著國破家亡的滋味?」

  「我知道那是人間至慘至痛。」

  克制著語聲的微顫,我閉了閉眼,驅散眼前血色幻象,緩緩道,「我也知道,當年若不是賀蘭王出爾反爾,背盟於前,絕不會招致滅國慘禍。」

  眼前驟然一黑,衣袂風動,那人竟離了炕,狀若瘋魔地撲來,猛然將我摁在椅中。

  他狠狠扼住我頸項,整個身軀壓上來,將我抵在堅硬的椅背,背脊幾欲斷裂。

  咽喉被鎖緊,我動彈不得,呼吸不能,連一聲痛呼都發不出來。

  只望見他赤紅如血的雙目逼近,氣息直逼眉睫。

  「你是說,我堂堂賀蘭王族就該坐以待斃,反抗便是死有餘辜?」他暴怒喝問,雙手鉗得我幾欲窒息。身下破舊木椅發出裂響,不堪撞壓地倒了,帶得我同他一起跌在地上。


  我趁此掙扎,急喘著撐起身,抓到手邊一根木條向他打去。

  「賤人!」他將我猛拽起來,抵上牆壁,欺身貼了上來。

  我周身都僵了,不知哪來的力氣,奮力舉起兩肘護在身前,撞向他胸口。

  他一聲痛哼,鉗制我的力量陡然鬆開。

  我跌倒地上,看見他蹌踉退後,以手捂胸,胸前白衣泅出一抹鮮紅。

  他恨恨看我,面孔慘白如紙,身子顫了顫,猛的嗆出一口血,唇上儘是猩紅。

  點點血沫濺上我衣襟。

  我掩口將一聲驚叫捂住,駭茫退到窗下,心口突突劇跳。

  他倚著炕邊軟軟倒下,張了口,發不出聲音。

  布簾隔斷了門外視線,即使有人聽見裡面的響動,也只聽見他凌辱我的話,和撕裂我衣襟的聲音,聽見椅子翻倒和我的掙扎喘息聲……沒人會在此時闖進來,打擾他們少主的「好事」。

  窗戶雖然被釘死,炕上卻有一柄匕首。

  我沒有半分遲疑,立即撲上前將匕首搶在手中。

  抽劍出鞘,寒光耀目,與哥哥那柄海底精鐵所鑄的寶劍一般無二。

  我咬牙揮匕,削鐵如泥的刀鋒,果然三五下砍開了窗戶。

  倒在炕邊的那人,張口急劇喘息,像要呼喊出聲。

  我心頭一緊,回身逼近他,將手中匕首舉了起來,刀尖直指他胸膛。

  這人傷病發作,毫無反抗之力,只需一刀下去就可取他性命。

  我緊咬了唇,手上發顫,對上他怨毒卻無懼的目光。

  他胸前泅開的血跡已大片,喉中發出低啞呻吟,單薄身軀在痛楚中蜷縮如嬰孩,臉色慘白近乎透明,漆黑眼裡映出我手中刀光——命在頃刻,他眼裡的仇恨愈濃烈如火,看不到半分軟弱恐懼。縱是惡人,這分勇氣,教人不得不佩服。

  他是惡人麼?

  我遲疑於舉刀欲刺的一剎那。

  想起他說,堂堂王族難道該坐以待斃,反抗便是死有餘辜麼。

  在我眼中他是異族餘孽,在他眼中我何嘗不是異族死敵。

  王族也罷,平民也好,終歸是一條命。

  我緩緩放下了手中匕首,望著他冰一般的眼睛,心中有剎那惻然。

  這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雖是異族蠻夷,也有美得孤清的面容,這霜雪般的孤清,是我藏在心底的那個人,留給我最深刻的印象……子澹,子澹,昔日病中的他,也曾這般單薄無助。


  這人悽厲眼神,竟與子澹冰雪般目光迭合在一起,在我心底最軟處,戳了一刀。

  罷了,罷了。

  我將匕首一橫,貼在他頸上,咬了咬唇道,「豫章王殺你族人,是為國殺敵,他沒有錯;你為國復仇,也沒有錯,所以……我不殺你。」

  他定定望著我,眼中悽厲如血,卻在這一刻浮起悲傷迷茫。

  推開破損的窗戶,一股朔風直卷進來。

  外面是灰黃凌亂的草場,我咬了咬牙,小心翼翼鑽過窗洞,躍了下去。

  跌在鬆軟的草垛上,我踉蹌爬起,發足急奔。

  奔出不過數丈,腳下被衣帶纏住,我摔在地上,撞得膝頭生痛。

  眼前卻亮了,雪亮,刀光雪亮。

  我的心直墮入深谷,咬牙緩緩坐起。

  「你當外頭十幾個人是瞎的麼,說跑就跑得了?」一個粗濁的男子口音哈哈大笑。

  他伸手來拖曳我。

  我側頭避開,冷冷道,「別碰我,我自己會走。」

  「嘿,好辣的娘們!」那漢子探手又抓來。

  我霍然抬頭,目光冷冷瞪了他,「你敢放肆!」

  他一怔。

  我站起身,從容理好衣帶,轉身朝那剛剛逃出的屋子走去。

  跨進門內,未待我腳下站穩,眼前人影一動,耳邊脆響,臉上火辣辣劇痛。

  是那男裝少女揚手一掌摑來,「賤人,膽敢冒犯少主,罪該萬死!」

  眼前一陣發黑,口中滲出血腥味。

  我咬牙,怒目迎視,耳中嗡嗡作響。

  少女再度揚起手,卻聽一聲呵斥,「住手,小葉!」

  佝僂長須的老者從那門後掀簾而出,沉聲道,「少主吩咐,不可傷她。」

  「少主怎樣了?」那少女顧不得理我,忙扯住老者急問。

  老者淡淡看我一眼,沒有答話。

  我被再次押回地窖。

  這一次,大概是為防我逃跑,雙手雙腳都被粗繩捆綁。

  地窖門重重關上,黑暗中,我苦笑。

  早知道跑也是白跑,倒不如一刀殺了那人,一命賺一命。

  過了一夜,那名叫小葉的男裝少女親自將我押出,帶去後院,推進一間氈棚。

  竟然有一桶熱水,還有乾淨的粗布衣衫。

  我滿足地長長嘆了口氣。

  管他們有什麼目的,能有一桶熱水沐浴,已足夠歡喜。

  換上乾淨衣物,擦乾濕發挽起,我神清氣爽地步出氈棚。

  小葉姑娘二話不說,上前又將我雙手捆綁,麻繩特意扎得緊了又緊。

  我忍痛對她笑笑,「你穿男裝不好看,還是穿回那天的黃色衫子更美。」

  她寒著臉,在我肋下狠掐一記。

  姑姑說過,女人折磨女人,比男人狠多了。

  我又被帶到那少主的房中。

  他倚躺著,臉色更蒼白了些,陰沉目光在我臉上流連半晌,移到我手上。

  「誰將你縛住的?」他皺眉。

  「過來。」他探起身,伸手來解我腕間繩索,手指瘦削纖長,涼得沒有什麼溫度。

  「淤青了。」他握住我手腕。

  我抽出手,退開一步,冷淡注視他。

  他也靜靜看我,良久,眯起眼睛,「後悔沒殺我?」

  「無妨,或許還有機會。」我笑笑,等著看他假惺惺又有什麼新法子來羞辱我。

  他縱聲笑,「蕭綦殺人如麻,娶的王妃倒是心慈手軟,有趣,有趣之極!」

  我一笑,「將軍自該為國殺敵,我雖不願手染血腥,若逼不得已,也在所不辭。」

  他冷笑,「你很維護夫婿,可惜豫章王不識憐香惜玉,如此佳人,卻冷落空閨三年。」

  我緊抿住唇,抑制心中羞憤,怕被他窺去了半分窘態,冷冷道,「在下家事,何足為外人道。」

  「天下皆知你的委屈,王妃又何必強撐顏面。」他笑得幸災樂禍。

  「你非我,怎知我委屈。」我揚眉一笑,「我的夫婿為國征戰,光明磊落,又不是鬼鬼祟祟小人專與婦孺為難,有什麼可委屈的。」

  他目光雪亮,怒色勃發,笑容隱含惡毒,「當棄婦當得如此甘願,好生下賤。」

  我怒極反笑,「仇人有妻如此,你也無需嫉妒。」

  他灼灼盯著我,胸膛起伏,似壓抑著極大的憤怒,「滾,滾出去!」

  險行

  至此後,我依然被關在地窖,白天卻被帶到房中侍侯他。

  所謂侍侯,除了端藥遞水,就是坐在一旁聽他說話,不時受他辱罵。

  我沉默順從,不做無謂的反抗,只暗自留心,尋找出逃的機會。

  他傷病時好時壞,性情也乖戾無常,時而懨懨安靜,找些無關緊要的閒話同我說,像忘了我是仇人的妻子;時而陰鬱暴躁,動輒斥罵下屬,責罰甚重。


  昏睡時,他偶爾會囈語,眉眼間流露無助脆弱,像換了個人。

  那些下屬卻對他忠誠無比,無論怎樣喝罵,都恭敬異常,絕無怨言。

  這人卻實在孤傲敏感之極,最厭惡受人憐憫同情,旁人即便出於好心,對他多些照拂,他便覺得旁人是在可憐他,立時發怒翻臉。

  窗紙被風吹得嘩嘩作響,幾欲吹破,外面風聲越發呼嘯銳急。

  算日子已經過了七天,這裡不知道是什麼地界,四月天裡還常常颳風,近兩日更是風急雨驟。冷風絲絲灌進來,草草補上的窗戶有些鬆動,我探手去關窗,袖口卻被木條掛住,一時勾在那裡。我用力一扯,不慎撞上木刺,手背被劃出血痕。

  「還想逃?」

  他不知幾時醒轉,倚躺在炕上,斜眼冷冷瞧著,以為我又想弄破窗戶逃走。

  我懶得應聲,用力將窗掩好,皺眉看著冒出血珠的傷處。

  「你過來!」他喝令。

  我只得過去,在離他一步之外小心站定。

  他卻抓起我的手,看了眼,竟低頭張口吮上冒血的傷處。

  男子嘴唇的溫熱印上手背,我驚得猛抽回手,下意識地甩了甩。

  他臉色一寒,睨著我,「不知好歹!」

  我的臉卻熱了,羞惱窘迫,低頭看手背,只覺被他嘴唇吮過的地方火辣辣,恨不得剜去。

  他盯著我這模樣,突然間莫名其妙大笑起來。

  「少主?」門帘掀動,小葉探身問,被他的笑聲驚動,有些驚疑不定。

  卻聽他一聲怒喝,「出去,誰要你進來!」

  小葉怔在門邊,欲語還休地望了他。

  他大怒,抓過炕邊藥碗,向門邊擲去,「滾!」

  小葉驚駭失色地退出,眼中仿佛有淚。

  我遠遠避到屋角,看著這人,覺得像在看一頭被困的野獸。

  這幾日他傷勢好轉很快,雖未全愈,精神卻也恢復大半。

  病中憔悴時還有些令人惻然,一旦精神好轉,便越發乖戾莫測,發起火來毫無理由。

  他罵走了小葉,仍不解氣,越發煩躁不安。

  「藥呢,我要服藥!」他厲聲問。

  我轉身向門外走去。

  「混帳,我叫你走了麼?」他怒道。

  「剛才碗被你砸了,服藥總要有碗。」我頭也不回地駐足門邊。

  身後沉默片刻,傳來冷冷一聲,「在你眼裡,我很骯髒?」


  我怔了下才明白過來,他是說我嫌惡甩手的舉動。

  「男女授受不親。」我只得這樣回應。

  他沒有作聲。

  仿佛有窸窣之聲,我正待回頭,腰間驀然被一雙手臂環住,身子被圈入他懷抱。

  「你是說這樣麼,這樣才叫男女授受……」他貼在我耳邊惡毒地笑,「王妃想來還不曾這般服侍過蕭綦吧?」

  我驚怒交集,一時間止不住發抖,卻又被他圈住動彈不得。

  語聲都哽在了喉頭,所有的悲酸、憤怒、委屈,陡然在心底爆裂開來。

  先是晴天霹靂的賜婚,再是不辭而別的洞房,直至被人劫持,身陷險境,一切莫名厄運,都拜我這位素未蒙面的夫君所賜。我因他而受辱,如今他卻身在何處?被劫至今已十餘日,父母遠在京城,鞭長莫及,可他身為大將軍,鎮守北境,卻連自己的妻子也保護不了。

  我忍辱負重,等待來人救援,卻至今不見半分希望。

  如今還要忍受此人的輕薄凌辱。

  憤怒已到極處。

  我。

  「你這有名無實的王妃,是否至今守身如玉,還是處子身?」他扳轉我身子,迫我仰頭看他。

  我拼盡全力,揚手一記響亮的耳光甩上他的臉。

  他一震,側了頭,蒼白臉上浮現紅印。

  他緩緩回首,冷冷看我,唇邊笑意令我不寒而慄。

  「我倒看看,豫章王妃是如何三貞九烈!」

  胸前驟然一緊,裂帛聲過,我的衣襟被他撕開。

  我渾身戰抖,「你若是血性男兒,就堂堂正正跟蕭綦在沙場決戰!凌辱一個女人,算什麼復仇,賀蘭氏先人有知,必會以你為恥!」

  他的手在我胸前頓住,俊秀面容漸漸扭曲,眼底被怒焰熏得赤紅。

  「先人有知!」他厲聲大笑,「賀蘭氏二十年前便以我為恥,再多今日一次,又有何妨?」

  他猛然扯下我胸前褻衣,雙手沿著我裸露肌膚滑下。

  「你無恥!」我拼命掙扎,鬟髻散亂,頭上唯一的鳳釵鬆脫。

  鳳釵被我反手抓住,絕望中,我咬牙握緊髮釵,全力向他刺落——

  釵尖扎進皮肉,我已感覺到血肉的綿軟,卻再也刺不下去。

  手腕被他死死鉗住,劇痛之下,髮釵脫手。

  他目中殺機大盛。

  腕上碎骨折筋般的痛,令我冷汗透衣,終於失聲痛呼。


  他反手拔出扎在肩頸的金釵,鮮血從他頸上蜿蜒流下。

  「你果然還是想殺我。」他的聲音黯啞。

  「我後悔沒有早一些殺你。」我恨聲道。

  他的瞳孔慢慢收縮,眼底一片冰涼,像殺氣又像絕望。

  我閉上眼睛,等候死亡降臨。

  肩上一熱,銳痛傳來——

  他竟低頭在我裸露於外的肩頭咬了一口。

  「你如何傷我,我便如何回報於你。」他以手背拭去唇上血跡,笑意陰冷,目光灼熱,手攀上我頸項緩緩摩娑,「這傷痕便是印記,你的主人,從此以後都是賀蘭箴!」

  一連兩天兩夜,我被鎖進地窖,再沒出去過,除了送飯,也再沒有人進來。

  想到賀蘭箴,依然令我不寒而慄。

  那日僥倖逃過他的凌辱,不知道下一次,他還會想出什麼法子折磨我。

  他恨蕭綦,卻將滿心惡毒傾泄在我身上,此人竟是瘋魔了。

  他若真想以我為誘餌,要挾蕭綦,怕是要失望了,比我還失望。

  一天天等待救援無果,我漸漸想到,也許我的生死,豫章王是全不在意的。

  我只是他與門閥世家聯姻的一枚棋子,死便死了,大可另娶一個。

  蜷縮在地窖里,我只對自己說——如果還能活著逃出這裡,我會立刻去見豫章王,向他求取休書一封。寧可獨身終老,也好過做這豫章王妃。

  夜裡,紛亂的聲響將我驚醒。

  地窖門開,小葉悄無聲地進來,將手中的衣物拋到我身上。

  「將衣服換了!」她狠狠盯住我,像要在我臉上剜出兩個洞才罷休。

  我身上衣物已殘破不堪,只靠一件罩袍蔽體。

  撿起她拋來的衣服,卻是一套花花綠綠的胡人衣衫。

  穿戴整齊後,小葉親自動手,將我一頭長髮梳成兩條辮子,垂下肩頭,又披上一條艷麗的頭巾,遮去大半張臉。

  她將我推出地窖,一路帶到門外。

  上次倉皇逃出,未及看清四下,此時雖是夜裡,卻燈火通明。

  依稀看去,竟是一處頗熱鬧的營寨,遠處燃著三兩堆篝火,周圍都是簡陋的土屋,近處停著多輛馬車,四下都有人奔忙來去。周圍人多是關外打扮,有幾個女子畏畏縮縮被押在一處,也像我一般胡人穿戴。

  天色隱約發白,透出蒙蒙天光,涼意透骨,大概已過五更。

  兩名大漢與小葉一起將我押向其中一輛馬車,車上垂著厚厚帘子,似已整裝待發。


  忽聽得婦人的哭泣哀號,繼而是喝罵鞭打聲。

  「求大爺大發慈悲,我家中孩兒還未斷奶,離了娘活不下去,求您放我回家吧!」

  「少羅嗦,你男人將你賣給我,收了白花花的銀子,你就給大爺老老實實做買賣,過個十年八年,說不定就放你回來,要不然,現在就打死你!」

  有輛馬車前,一個年輕婦人死死攀住車轅不肯上去,被後面的大漢一頓鞭打,哭聲悽厲。

  我心頭髮寒,不覺縮了縮肩,手臂卻被人一把抓住。

  身後是賀蘭箴,也作胡人打扮,神色淡淡,正冷眼看我。

  「這些都是私娼,一同押去寧朔,賣到軍中做營妓的。」

  我悚然一驚。

  「上車,別讓我也拿鞭子抽你。」他似笑非笑,將我拽上馬車。

  車簾放下,馬車得得向前馳去。

  我靠住廂壁,聽得馬蹄聲急,心念紛亂如電。

  原來他們扮作經營私娼的掮客,將我混在這批營妓之中,竟是要混入寧朔城。

  送往軍中的營妓,按例是跟在糧草軍需之後,一併押行。

  為了保障糧草能夠暢通無阻運往前方,沿途均有兵部特頒的通關令符,不必通過盤查。

  攜帶一個女子,還有什麼比混入販運營妓的私娼隊伍更安全。

  此去寧朔,就到了蕭綦的眼皮底下,他們終於要與蕭綦白刃相見。

  蕭綦,我的夫婿,睥睨天下的大將軍,果真能來救我麼……我埋頭在臂彎,蜷膝苦笑。

  「笑什麼?」

  賀蘭箴忽然伸手抬起我下巴,語氣莫名溫軟。

  我側過臉,不願理他。

  「此去寧朔,成全你們夫妻團聚,你不喜悅麼?」

  他冰涼手指沿著我臉龐摩娑,令我一陣戰慄。

  我一語不發,任憑他說什麼都不再理睬。

  他亦沉默下來,不再糾纏,只靜靜看我。

  猛然,馬車一個顛簸,將我重重摔向前面,撞上車壁。

  賀蘭箴伸手來扶。

  我往後縮,冷冷躲開他。

  「我就如此可嫌可憎?」他望著我,莫名自嘲地一笑,「你不是說,我沒有錯麼,那日聽你這樣說,我是很歡喜的……想不到除了母親,第一個這樣對我說的人,竟是你。」

  我是對他說過,為國復仇沒什麼錯。


  這句話在我看來平平無奇,為何對他卻如此特殊。

  他臉上浮現恍惚笑容,喃喃道,「從前我做甚麼事,說甚麼話,都被人奚落呵斥;旁人打我,我若還手,也是我的錯。只有娘每次都摟了我說,箴兒,你沒有錯……」

  不知他為何突然說起往事,我蹙眉聽著,有些酸楚。

  他目光迷離,「那日,你這樣說……我就想起了娘親,以為是娘在對我說話呢。」

  我心念微動,低低問,「令慈可知道你如今所作所為?」

  他一僵,冷道,「她已過世很久了。」

  我不知再說什麼是好,默然垂目。

  「她總是叫我箴兒。」他忽然問,「你娘叫你什麼?」

  「阿嫵。」我如實答了,旋又有些後悔被他知道。

  他長眉微挑地笑起來,眼底陰霾頓化春水。

  「阿嫵,阿嫵。」他低聲念了兩遍這名字,聲氣溫存和緩,「真是好聽。」

  我一時怔忡,分不清眼前的溫柔男子,和陰騖易怒的少主,誰才是真實的賀蘭箴。

  一路上,只有賀蘭箴與我單獨相對,相安無事。

  虬髯大漢在前駕車,其他人跟隨在後面的馬車上。

  每到一處驛站歇腳餵馬,小葉也扮作營妓模樣,寸步不離跟著我。

  我處處留心,卻連示警求救的機會也沒有,更不必說伺機逃走。

  眼看一天天往北行去,寧朔,漸漸近了。

  我曾經無數次在皇輿江山圖上,看過這個地方。

  想不到,當我真正踏上那片土地,卻是在這樣的情形之下。

  這座邊關重鎮原本不叫寧朔。

  當時還是寧朔將軍的蕭綦,曾經在此大破突厥,一戰成名,結束了北境多年戰禍,威名遠震朔漠。朝廷為嘉賞如此奇功,遂將這座城池改名為寧朔。

  這座城,凝結了太多血淚傳奇。

  蕭綦率雄兵四十萬,駐守寧朔多年,將北境經營得固若金湯,牢不可破。

  連突厥鐵騎都不能撼動半分的寧朔,只憑賀蘭箴這一行十數人,竟敢直入虎穴。

  他究竟設下怎樣險惡的陰謀向蕭綦復仇?離寧朔越近,我越發忐忑不安,不敢想像當我踏上寧朔,將會面對什麼結果——蕭綦,我與他,會在怎樣的情形下會面麼,他會如何應對賀蘭族人的復仇,又會如何待我?

  入夜,大霧瀰漫了山道,馬車負重更是崎嶇難行,一行人馬只得在前面的長風驛歇腳。


  過了這個驛站,再走半天的路程,就到寧朔了。

  一下馬車,小葉便將我押入房中,寸步不離的看守。

  這幾天我態度溫順沉默,不再反抗,對賀蘭箴也時而溫言相向。

  也許是因我表現順從,賀蘭箴對我的敵意似乎淡了,一路上不乏關照。

  唯獨小葉,稍有機會便對我厲色惡語。

  如果我沒有猜錯,她應當是愛慕賀蘭箴的。

  外頭送來了飯菜,今天是肉糜韭葉粥,我坐到桌前剛拿起木勺,卻被小葉劈手打落。

  她扔過來兩隻冷饅頭,「你也配喝肉粥,饅頭才是給你的!」

  饅頭砸到我身上,滴溜溜滾落桌下。

  我緩緩抬眸看她。

  「死娼婦,看什麼,再看我剜了你眼睛!」

  「好,你來剜吧。」我一笑,「最好捧了我的眼珠給賀蘭箴,看你家少主如何獎賞你。」

  她騰的站起來,面紅耳赤,怒不可遏,「你也配口口聲聲提少主,以為我看不出,你這賤女人死到臨頭還妄想勾引少主!」

  「可惜你不曾親眼看到,不知是誰妄想誰。」我淡淡掃她一眼。

  小葉氣結,面孔漲得通紅,眼裡像要射出刀來。

  「不要臉,不要臉的賤人!」她氣得全身發顫,「不出三天,我就看你怎麼死!」

  三天!

  我心頭一顫。

  莫非他們這麼快就要動手了。

  「賀蘭箴或許改變主意呢。」我揚眉,挑釁地激怒於她,「說不定他看上我,不忍心殺我。」

  她哈哈大笑,笑得面容幾近扭曲,「憑你就能破壞少主復仇大業?蕭綦毀我家國,與少主有不共戴天之仇!你們這對狗男女,都要給我賀蘭族人償命!」

  她的笑聲尖厲,充滿報復的快感。

  我不再作聲,寒意卻從心底湧上……三天之後,一旦入城,只怕他們就要動手了。

  桌上油燈忽明忽暗,不遠處的床榻大半都罩在牆角陰影中,散亂堆著一床棉被。

  這是最後的機會,我已沒有時間觀望等待,惟有捨命一搏。

  我默默彎腰,撿起地上饅頭。

  小葉冷哼,「賤人,有骨氣就別吃啊。」

  我不理她,將饅頭湊近油燈,仔細拂去上面沾到的塵土。

  「不能糟蹋了這麼好的饅頭。」我回頭對她一笑,拿起油燈,用力向牆角的床榻擲去。


  油燈落到棉被上,燈油潑出,棉被轟然燃燒起來。

  小葉大驚失色,慌忙撲上去扑打著火的棉被。

  北地氣候乾燥,棉絮遇火即燃,火舌迅速舔上屋頂,豈是輕易可以撲滅。扑打間她身上衣物也被火苗舔到,衣擺竟燃了起來。小葉慌忙將棉被一丟,火苗亂串,舔到了桌椅,火勢頓時大盛。

  我折身奪門而出。

  賀蘭箴等人住在左邊房間,我便不顧一切沿著右首走廊急奔。

  很快身後傳來呼喊聲,「走水啦,走水啦——」

  頃刻間驛站內人聲鼎沸,一團大亂。

  有人從我身邊跑過,迎面又有救火的人拎桶提水奔來。

  我低頭,散發遮面,趁亂朝大門奔去。

  赴死

  驛站大門就在前方,然而此刻人員混雜,不辨敵友,我不敢貿然求救。

  眼看門外夜色深沉,濃霧瀰漫,卻再無猶疑的餘地,我咬了咬牙,發足奔向門外。

  斜角里一人閃出,眼前忽暗,一個魁梧身形將我籠罩在陰暗中。

  我駭然抬頭,卻被那人一手捂住了嘴,拖進檐下僻靜處。

  「王妃切莫輕舉妄動,屬下奉豫章王之命前來接應,務必保護王妃周全。」

  我一震,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黑暗中看不清此人的面目,只覺得這帶著濃重關外口音的嗓門似曾相識。

  不待我從震駭中回過神來,這漢子竟攔腰將我扛起,大步往回走。

  我伏在他肩上,動彈不得,心中劇震,千萬個念頭迴轉,紛亂之極。

  甫一踏入院內,他便放聲高喊:「誰家的小娼婦逃了,老子逮到就算老子的人啦!」

  「他奶奶的,這小娘不知好歹!」那虬髯大漢的聲音響起,「多謝兄弟幫忙擒住她,要不然白花花的銀子可就沒了!」

  眼前一花,我被拋向那虬髯漢子。

  他將我扭住,扭得肩頭奇痛徹骨。

  我佯作絕望掙扎,趁勢偷偷打量方才擒住我的漢子。

  只聽這灰衣長靴的漢子嘿嘿冷笑,「好說,好說,不過這麼個大活人不能白白還給你。」

  虬髯大漢陪笑,從袖中摸出塊碎銀子,「一點小意思,給大哥打壺酒喝。咱是初次出來跑買賣,往後路上還請多照應。」

  灰衣漢子接過銀子,往地下唾了一口,哼道,「這小娘可俊著吶,鐵定能賣個好價。」


  虬髯大漢手上一緊,不動聲色將我擋在身後,呵呵笑道,「這娘們是個瘋婆子,能脫手就不錯了,沒指望賺多少錢。等兄弟做成了買賣,再好好請大哥喝上一頓!」

  灰衣漢子哈哈大笑,湊近了瞅我,一副垂涎模樣,「好俏的臉子,瘋不瘋不打緊……老哥可看緊點,眼看這兩日就能做成買賣,別讓到手的銀子給飛了!」

  他說著,便伸手來捏我下巴。

  虬髯大漢一邊陪笑一邊將我拖了回去。

  我被反剪雙手,痛徹筋骨,回想那大漢臨走前的話,心中悲欣交集。

  他說「眼看這兩日就能做成買賣」的時候,伸手來捏我下巴,趁機緊緊盯了我一眼——我猜,他是藉此暗示,救援就在這兩日便到。

  他若真是蕭綦派來的人,那麼,蕭綦已知道賀蘭箴的行蹤,知道他們將在三天後動手。

  原來他派來的人早已悄然潛入,盯著賀蘭箴一舉一動,伺機制敵。

  豫章王蕭綦,我所嫁的夫婿,到底沒有令我失望。

  掌心裡因緊張出了一手的汗,心口如有風雲激盪。

  他到底還是來救我了。

  本以為身入絕境,孤立無援,不再冀望於他人施救。卻在最絕望處,霍然一線光亮,驅散眼前濃黑。最不敢指望的那個人,在最緊要時出現。

  我咬住嘴唇,強忍酸楚欣喜,心中再無懼怕。

  那灰衣漢子的面目聲音不斷閃回眼前,總覺似曾相識,我苦苦思索,腦中驟然靈光一閃!

  是他!

  出發那日有個大漢鞭打一名哭泣哀告的婦人,如今回想起來,正是此人。

  我周身一僵,膝彎卻發軟。

  原來在草場,他們就已被蕭綦的人盯上。

  從我被劫持到邊關,蕭綦就已知道他們的行蹤。

  賀蘭箴的人千方百計混入販運營妓的私娼隊伍,蕭綦卻在不動聲色看著,只等他們入瓮。

  蕭綦在想什麼,既然早就能將我救出,卻為何按兵不動?

  他可知道我身陷險境,隨時可能遭受凌辱折磨。

  他竟一點也不顧惜我的安危,放任他名義上的正妻受困敵手。

  周身陣陣發冷,我茫然似被拋上雲端,又盪入谷底。

  火勢已撲滅,廊上一片煙燻火燎的狼藉。

  虬髯漢子將我推入賀蘭箴房中。

  一干人等都在,個個垂手肅立,沒有半點聲響。


  賀蘭箴端坐椅上,白衣蕭索,面無表情。

  小葉跪在地下,蓬髮污面,異常狼狽,鬢髮間猶有煙火燎到的焦跡。

  賀蘭箴並不看我,目光只掃過她,「小葉,她是怎麼逃的。」

  小葉抬頭,盯著我,眼裡似要滴出血來。

  「奴婢失察,被她放火燒屋,趁亂逃走。」小葉咬唇。

  賀蘭箴側目看我,不怒反笑,「好烈性的女人,很好,我喜歡。」

  我冷冷與他對視,心下鎮定,無所畏懼。

  他睨了小葉,「你這一時疏忽,幾乎壞我大事。」

  小葉重重叩下頭去,「奴婢知罪,聽候少主責罰。」

  他臉色一寒,「廢物一個,罰你又有何用。」

  小葉伏地瑟縮。

  賀蘭箴漠然道,「不是我不憐惜你,總要教人都知道,做廢物是個什麼結果……索圖,廢她一條臂膀便是了。」

  小葉一顫,臉色死灰,雙目空洞地望著他。

  虬髯漢子沉了臉上前,鷹爪般的手將她肩頭拿了,反手抽刀,森然刀光高高揚起。

  「不,不要!我還要伺候少主,不要砍我的手——」小葉像從噩夢中猛醒過來,掙脫了鉗制,撲上前抓住賀蘭箴的衣袍下擺,以頭觸地,叩得聲聲驚心。

  大漢一把扯住她頭髮,反剪了她右臂,眼看便要砍下。

  「住手!」我叫道,「賀蘭箴,難道你只會遷怒無辜,欺凌女子?」

  賀蘭箴側首,冷冷睨了過來。

  「火是我放的,與她無關,就算你親自看守,我也一樣會逃。」我揚眉怒視他。

  他目光如冰,看我半晌,忽陰冷地一笑,「好,我就親自看守你。」

  這人說到做到,果真把我留在他房裡,由他親自守著。

  雖共處一室,賀蘭箴卻沒有再滋擾我,倒讓人抱來棉絮鋪在地上,他盤膝席地而坐,閉目入定。

  我不敢在他的床上入睡,半寐半醒,凝神警惕地捱過了一夜。

  天色一亮,人馬上路,直奔寧朔。

  正午時分,馬車漸漸緩行,外面人聲馬嘶,隱約有熱鬧氣象。

  隔著車簾,什麼都看不見,聲音也嘈雜難辨。

  我傾身,隔了密不透風的車簾,側耳傾聽,又深深呼吸,哪怕只在這乾燥寒冷的空氣中,聞到一絲親近的氣息也好。

  這裡就是寧朔,蕭綦所在的寧朔。


  這念頭讓我陡添了勇氣與安心。

  ——終於不再是孤零零一個人。

  就算身陷狼群,卻已看見遠處隱約的火光。

  蕭綦,這名字,就是那簇火光,遠遠照耀。

  隨著車輪滾動,將我帶到寧朔城下,帶到他所在的這方土地,我竟第一次有了企盼,盼望見到他,無論何地、何時、何種境況。

  到了人聲漸杳處,我被推下車,立即被罩上風帽。

  那一瞥之間,我似乎看見了遠處的營房。

  腳下穿過數重門檻,左穿右拐,終於停下。

  風帽被扯下,眼前竟是一間窗明几淨的廂房,門外是青瓦白牆的小院。

  我訝異,轉頭張望,卻不見賀蘭箴身影,只有小葉冷冷立在眼前。

  這一整日,小葉寸步不離左右,門外有護衛看守,賀蘭箴卻不見蹤影。

  看來平靜如死水,水面下看不見的暗流,正洶湧翻騰。

  入夜,我和衣而臥,小葉仗刀立於門口。

  邊塞的月光透窗而入,灑落地上清冷如霜。

  「你站一天不累麼?」

  我輾轉無眠,索性坐起,同小葉說話。

  她不睬我,目光相觸依然冰涼。

  我嘆了口氣。

  「我欠你一份人情,你臨死若有什麼心愿,可對我說。」她冷冷開口。

  我想笑,卻笑不出,一時間竟想不出有什麼心愿。

  眼前掠過哥哥、父母和子澹的身影,我抱膝搖頭,微微苦笑。

  「你沒有心愿?」小葉詫異回眸瞪我。

  過往十八年華,金堂玉馬,錦繡生涯,竟然一無所求,竟沒什麼心愿可掛礙。

  就算有一天,我從人世間消失,父母、哥哥、子澹……他們固然會悲傷,但忘卻了暫時的悲傷之後,他們也會繼續活下去,在一生榮華後平靜終老,沒有什麼會不同。

  「參見少主!」

  門外忽有動靜。

  我忙拉過棉被擋在身前,遮住來不及整理的衣衫。

  門開處,賀蘭箴負手邁了進來。

  身後淡淡月色,映得他白衣勝雪,愈見蕭索。

  他進來也不出聲,只看著擁被坐在床上的我,面目隱在夜的暗色中,如影似魅,不可分辨。

  然後他走近床前,拂了拂袖,「你們退下。」


  「少主!」

  小葉似乎發了急,屈膝跪下,「奴婢大膽,求少主以復仇大業為重!」

  賀蘭箴低頭看她,「你說什麼?」

  小葉身子一抖,顫聲道,「奴婢死不足惜,求少主看在奴婢往日侍奉的份上,容奴婢說完這句話!」她倔強地昂起頭,含淚道,「我們為了復仇,等了那麼多日子,死了那麼多人,成敗就在明日一舉……若少主為女色所迷,壞了復仇大計,怎對得起賀蘭氏的血海深仇!」

  賀蘭箴靜默,月光照在他臉上,煞白得怕人。

  「多謝你盡忠。」他淡淡開口。

  話音未落,卻見他驟然翻手一掌,將小葉擊飛出去。

  小葉直撞到牆角,噴出一口鮮血,委頓倒地。

  驚駭之下,我跳下床,顧不得只著貼身中衣,慌忙扶起小葉。

  鮮血從小葉唇角淌下,她面如金紙,顫顫說不出話來。

  「賀蘭箴,你……」我驚怒交加,難以相信眼前這白衣皎潔,仿佛不染纖塵的人,竟能對一個忠誠於他的弱小女子下得去手。

  他只撣了撣衣袖,「來人,將她拖走。」

  門外護衛進來拖走了小葉。

  臨去前,她目光渙散,仍悽然望著賀蘭箴。

  賀蘭箴來到床邊坐下,用剛剛打傷小葉的手,撫摸我的臉。

  我僵住,退無可退,周身泛起寒意。

  「殺人其實很簡單。」他笑了笑,將我一縷亂發撥開,「殺多少人我都不在乎,可是想到明天就要殺了你,我很不快活。」

  他一雙幽黑瞳孔,在月光中閃動著妖異的光,眼底有真切悲哀。

  「老天但凡讓我得到一件美好之物,必會在我眼前將之毀去。越是喜歡,越得不到。」他逼近我,緊望著我的眼睛,逼得越來越近,「不錯,我生來不祥,是被詛咒之人,但凡我所愛的,都將毀滅在我眼前。」

  他眼神悽惻,有如瘋魔。

  然而他口中的「所愛」,令我怔住。

  「你配做我的女人,又凶又美又壞。」他抬起我下巴,痴痴看,「假如我不是賀蘭氏的王子,不是你們的仇敵,你會不會……沒這麼厭惡我?」

  「我厭惡你,與你的身份無關。」我看著他美得妖異的眉目,果然應當是一位王子的面容,「我只厭惡你欺辱弱小,遷怒無辜,一心只想殺戮報復。」

  他並未惱怒,眼裡有些悲哀,「我生來已是這樣的人,這樣的命。」

  我想反駁,卻一時不知能用什麼話來反駁,那是一種怎樣慘烈的際遇,我一無所知。


  他的目光流連在我臉上。

  「你可知道我是怎樣活下來的,不狠,不先下手,就會死在別人手裡。沒有人會對我心慈手軟,除了娘親,除了你。」他垂目苦笑,「你們都有很軟的心腸。」

  眼前的賀蘭箴陌生得像個孤苦無依的孩子,全然不見平日的狠厲。

  「你那天拿著刀,想殺我的時候,絲毫沒有怯懦,你是敢殺人的,我知道……但你沒有,就那麼一點軟軟的眼光,像娘親一樣美,那時候我幾乎願意死在你刀下,知道嗎。」

  他握住我肩頭,慢慢,慢慢的,將我擁入懷抱。

  我聽得到他胸膛下的心跳急亂。

  這一刻我沒有掙脫反抗,安靜順從,在他最心軟脆弱的時刻,放軟了語聲喚他的名字,「賀蘭箴,不是沒人肯對你好,你若是好好去過安寧日子,總會有許多女子溫柔陪伴……」

  他打斷我的話,微笑凝望,「我不要許多女子,我要你,還要你夫婿的人頭。」

  從頭到腳的寒意,令我僵了半晌,只得冷冷一笑,「即便殺了蕭綦,你的國也回不來,無非搭進更多族人的命,令他們為你陪葬。」

  殘忍冰冷的笑意,像一層夜霧在他漆黑的眼裡泅散開來。

  「我講一個故事給你聽。」他在榻邊坐下。

  「賀蘭國有過一位美麗高貴的公主,高貴得讓人多看一眼也是褻瀆。」

  他垂眸看我,「你很像她。」

  「賀蘭王將她嫁給全族最高貴的勇士,成婚那天,來觀禮的突厥王子見她美貌,婚禮上當眾將她搶去。賀蘭王不敢得罪突厥,只得眼睜睜看著她受辱。她只是個懦弱女子,沒有勇氣反抗。被突厥王子玷污之後,她生下一雙孿生兒女。」

  賀蘭箴仿佛在說一個遙遠的故事,娓娓道來,唇角猶帶一絲笑容。

  「她和那一雙兒女,被王族看做莫大恥辱。賀蘭王從此不肯承認她的身份,將她母子三人逐出宮外。只有她宮中忠心耿耿的侍衛長一直跟隨她,幫她將一雙兒女帶大,教她的兒子讀書習武。」

  我望著賀蘭箴清秀的側臉,心中不忍,泛起一絲疼痛。

  「她的兒女漸漸長大,母子三人相依為命,過得貧苦艱辛。有一年女兒病得快死了,她帶著兒子去向昔日皇族的親眷求救,他們卻指著那男孩子罵孽種,將她趕走。誰知過了多年,突厥王子卻派人尋來,強行搶走她的兒子。」

  我脫口道,「為什麼,他之前不肯認這孩子麼?」

  他冷笑,「他唯一的兒子戰死,沒了繼承人,才想起當年還有個遺留在賀蘭的孽種。」

  我沉默。

  「那孩子被搶走不久,中原與突厥開戰,賀蘭夾在兩國之間,飽受戰禍荼毒,民不聊生。那孩子身在突厥,明知親人受盡煎熬,卻無能為力。」

  他仰頭,抑不住淚水滑落。

  「賀蘭城破之前,突厥也被擊敗,向北方潰逃。那孩子以死哀求,突厥王子才答允他帶一支衛隊趕回賀蘭救母。」他的聲音一頓,瞳孔驟然收縮,道出最慘酷的一幕,「他去晚了,只晚了一天……賀蘭王都已被蕭綦攻破,屍積如山,血流成河。王族上下全部處死,婦女嬰兒無一倖免。原本他還有最後一絲期望,指望母親被逐出王族,不在處死之列。可當他趕到母親所居的村莊,整個村子都已經化為一片火海。他在家中殘垣斷壁里,找到了兩具焦黑的屍首,母親緊抱著妹妹,雙雙慘死。」

  我聽得喘不過氣,眼前浮現那可怖的一幕,仿佛看見一個絕望瘋狂的少年,在廢墟中發出悽厲哭喊。戰禍里人命如螻蟻,上至皇族,下至平民,概莫能免。縱然蕭綦沒有屠殺平民,平民也受池魚之苦,受害最烈。哪個將軍手上沒有血債纍纍,誰的功勳不是白骨堆積。

  賀蘭箴依然仰著頭,似已僵化為石。

  他狠狠攥緊我的手,手指冰涼,沒有一絲溫度。

  「我在這世上僅有的牽掛,都在那一天化成灰燼。從此沒有國,沒有族,沒有家。我成了一個孤魂野鬼,哪裡也回不去。索圖,母親的侍衛長找到我,帶著一幫僥倖逃出的宮人,擁戴我為少主,誓死為賀蘭氏復仇。」

  他眼中閃動妖異的癲狂,「可笑,我為什麼要替賀蘭氏復仇,一個被親族拋棄的突厥野種,算什麼少主?不過沒有關係,這些都沒有關係!野種也好,少主也罷,只要能為母親和妹妹復仇,我什麼都肯做!害死她們的人,必將付出慘烈百倍的代價!」

  我無言以對,滿口滿心都是苦澀。

  不獨賀蘭箴,飽受戰火荼毒的黎民百姓,誰又沒有母親、姊妹、父兄……在那個孤苦激憤的少年心中,母親和妹妹只怕是他僅存的美好與牽念。

  背負一身傷痛,不是不可憐。

  然而,他的恨,他的仇,卻指向我的夫婿,我的家國。

  而我已成為他復仇的棋子。

  驚魂

  姑姑曾說,每個人都藏有最珍愛的過往。

  這一刻我想起她的話。

  無論好人惡人,心中皆有堅持,皆有珍愛,一旦遭人侵犯,必全力維護,不惜以命相搏。

  換作是我,目睹親人至愛遭此慘禍,也會拼盡餘生向兇手復仇。

  「你恨過嗎?」他目光幽冷地逼視我。


  恨,這個字,令我恍惚半晌。

  「沒有。」我垂眸,悵然一笑,「我沒人可恨。」

  平生負我棄我者,卻是親人與夫婿,我不能恨。

  然而我抬首直視他雙目,「如果有朝一日,你統領大軍南征中原,可會放過我們中原的婦孺老人?」

  他定定看我,目光陰晴不定,良久側頭不答。

  我望定他,「你若殺我,何嘗不是傷及無辜?你有母親姊妹,我也有父母兄長,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你今日所作所為,與蕭綦相比如何?他是為國征戰,你卻只為私怨。假若你認為自己沒有做錯,蕭綦當日又有什麼錯?」

  「住口!」他暴怒,揚起手,掌風掠過我臉頰,卻沒有落下。

  他仿佛極力克制著凶戾,雙目赤紅,殺機大盛,「你一心只想為蕭綦開脫,不知悔罪,你們中原人個個虛偽狡詐,男子皆可殺,婦人皆不可信!總有一日,我會殺盡南蠻,踏平中原!」

  我被他逼到牆角,後背抵在壁上,退無可退。

  望著他瘋狂扭曲的面目,我卻清清楚楚明白過來——

  兩族之間的刻骨血仇,世代綿延,殺戮永無休止。

  戰場之上,只有成王敗寇,沒有是非對錯。

  我不屠人,人亦屠我。

  將軍血染疆場,才換來萬千黎民安享太平。

  若沒有豫章王十年征戰,保家衛國,只怕無數中原婦孺都將遭受異族凌辱。

  「賀蘭箴,你會後悔。」我傲然微笑,「你必將後悔與蕭綦為敵。」

  賀蘭箴瞳孔收縮,俯身逼近,捏住我的下頜。

  「連自己的女人也守不住,算什麼英雄,蕭綦不過一介屠夫!」

  我在他的鉗制下,掙扎開口,「我死不足惜,你卻不會得逞。」

  賀蘭箴手上加緊,如鐵鉗扼住我咽喉,看著我痛苦地閉上眼,他俯身在我耳邊冷笑,「是嗎,那你就睜大眼,好好看著!」

  他的手探進我衣襟,慢慢挑開衣帶,嘴唇冷冷貼在我耳際,「不如先將你變成我的女人,等我殺了蕭綦,你便不用守寡。」

  我口中嘗到了一絲血腥味,嘴唇被自己咬破,這痛楚,卻被屈辱憤怒所淹沒。

  他將我重重壓倒在床上。

  我不掙扎,亦不再踢打,只仰了頭,輕藐地笑。

  「賀蘭箴,你的母親正在天上看著你。」

  賀蘭箴驀地一僵,停下來,胸口急劇起伏,面色鐵青駭人。


  我看不清他的目光神情。

  仿佛一切如死一般凝住了。

  僵持良久,他緩緩起身,再未看我一眼,離去的背影僵硬森冷,像個了無生氣的活死人。

  又是一日過去。

  算來今晚該是他們動手的時候了,可無論賀蘭箴還是蕭綦的人,都全無動靜。

  再沒有人進來過,亦沒有人送飯送水,我被獨自囚禁在這間斗室中。

  入夜一室森暗。

  我蜷縮床頭,拉扯衣袖領口,想遮住這些日子被折磨出的累累傷痕。

  可是怎麼拉扯,都不能遮住被羞辱的痕跡。

  我不想以這副落魄狼狽模樣出現在蕭綦眼前,哪怕是看見我的屍首,也要潔淨體面。

  忽有一線光,從門口照進來。

  賀蘭箴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一身黑衣,披風拽地,與身後夜色相融在一起。

  跟隨在他身後的虬髯大漢,領了八名重盔鐵甲士兵,從頭到腳罩在披風下,幽靈般守在門外。

  他走到我面前,幽魂般注視我。

  「時候到了?」我從容站起,撫平散亂的鬢髮。

  賀蘭箴突然抬起我的臉。

  月光下,他的臉色蒼白如雪,手指冰涼,薄唇微顫。

  「今日之後,若你不死,我不死……我便帶你回大漠……」他滿目恍惚,似有一瞬不忍。

  「即便是我的屍首,蕭綦也會奪回,你什麼也帶不走。」我淡淡回答。

  他的手僵住,一瞬不瞬看我,灼熱目光漸漸冷卻成灰。

  虬髯漢子進來,將一隻黑匣捧到賀蘭箴面前。

  賀蘭箴一隻手搭上那匣子,眼角似在微微抽跳。

  「少主,莫誤了時辰。」虬髯大漢低聲催促。

  賀蘭箴的臉色比方才更加蒼白,手上顫了顫,驀地掀起匣蓋。

  匣中是一條普通的玉版束帶。

  他緩緩取玉帶在手,似要給我束在腰間。

  我往後瑟縮,躲開他的觸碰,隱隱覺察那玉帶隱伏著危險,似一條毒蛇將我纏繞。

  虬髯大漢上前將我制住。

  賀蘭箴雙手繞上我腰間,嗒一聲扣上玉帶,掌心輕輕摩挲上來。

  「自這一刻,你最好別再妄動。」他笑著,面色卻如罩寒霜,「玉帶中藏有最烈性的磷火劇毒,一旦觸動機括,磷火噴發,丈許內一切皆會燒為灰燼。」


  我僵住,連呼吸也凝固成冰。

  「你可以祈求上天,助我一舉斬殺蕭綦,那樣你也可免一死。」賀蘭箴輕撫我的臉,笑意漸冷。

  他將一件玄黑披風給我罩上,借著月光,那披風上熟悉的朱紅虎形徽記赫然入眼。

  朱紅虎徽依稀是兵部欽查使的徽記。

  難道,他們要假扮兵部欽查使的護衛混入軍營?

  我一驚非小,隱隱有可怕的念頭浮上心頭。

  未及細想,賀蘭箴已經將我手腕牢牢扣住,「跟著我走,記著,一步不慎就是毒焰焚身。」

  我手足冰冷,木然隨著他,一步步走出門外。

  邊塞寒冷的夜風吹得袖袂翻飛,遠處依稀可見營房的火光。

  此時月到中宵,夜闌人靜,我卻已經踏上一條死亡之途,不能回頭了。

  賀蘭箴已經動手,蕭綦,卻仍似不動聲色。

  院子裡一眾下屬已經候命待發。

  我看見面色慘白的小葉也在其中,被兩名大漢挾著,看似傷重,搖搖欲墜。

  她竟然換上一襲宮裝,滿頭珠翠,雲鬢高挽,儼然侯門貴婦。

  我心頭惴惴,猜她是要假扮成我,去接近蕭綦。

  四下皆有營房火光,遠遠綿延開去。

  虬髯漢子走在最前面,我被賀蘭箴親自押解在後,一行人沿路經過重重營房,巡邏士兵遠遠見到我們,肅然讓道。每過一處關卡,虬髯漢子亮出一面朱紅令牌,均暢通無阻。

  如果我沒有猜錯,那一定是兵部欽查使的印信。

  見火漆虎賁令,如見兵部欽查使親臨。

  果然,通過了關卡,便見到欽查使的虎徽牙旗矗立在帥旗一側,朱紅虎紋映照著獵獵火光。

  過了最後一道關卡,竟是北疆大營的校場。

  校場依山而建,場外廣闊林地,至通向山腳。

  場中已築起高達數丈的烽火台,台前三十丈外是主帥登臨閱兵的點將台。

  記得叔父講過,每有兵部欽查使出巡邊關,便要舉行閱兵演練,在校場燃起烽火,主帥升帳點將,主將登台發令,六軍將士列陣操演,向欽查使顯示赫赫軍威。

  我抬頭望去,那烽火台上碩大的柴堆已經層層迭迭架起,巍然如塔。

  夜色中,一行人迎面而來,同樣披著黑色斗篷,披風上有欽查使護從徽記。

  「何人擅闖校場重地?」

  「我等奉欽查使大人之令,特來檢視。」虬髯大漢亮出令牌。


  對方為首一人上前接了令牌,細細看過,壓低聲音問,「為何來遲?」

  虬髯漢子回答,「三更初刻,並未來遲。」

  那人與同伴對視一眼,點頭收下令牌。

  「閣下是賀蘭公子?」那人欠身道。

  我身旁的賀蘭箴扮作尋常護衛模樣,斗篷覆面,不動聲色。

  「主上另有要務在身,先行一步。」虬髯大漢低聲道,「我等自當遵令行事。」

  那人頷首道,「人手已安排妥當,一旦動手,即刻接應。」

  「有勞大人!」虬髯漢字拱手欠身。

  我看著那一行人擦身而過,如魑魅隱入暗夜。

  一時間全身生涼,絲絲寒氣從四面八方鑽進身體。

  果真有內應,這內應竟還是欽查使的人!

  難怪他們可以輕易逃出暉州,混入押運軍需的隊伍,更在光天化日之下直入寧朔大營。

  我一直驚疑賀蘭箴何來通天之能,卻原來背後另有內應。

  勾結賀蘭餘孽,挾持王妃,謀害豫章王,不惜與蕭綦和王氏為敵——這人何方神聖,竟有這樣的膽子,賀蘭箴又用了什麼好處,誘他亡命至此?

  賀蘭箴真有這樣大的能耐,還有背後另有主謀?

  內應是混入欽查使手下的,還是欽查使本人?

  我被他們押著出了校場,進到場外那片林地。

  林中有開闊地,設了許多木樁屏障,乃至千奇百怪的攻戰之物,大概是供陣法演練之用。

  時過四更,四下巡邏籌備的兵士正在往返奔忙,沒人阻攔我們這一列「欽查使」的人。

  每當巡邏士兵經過面前,我略有動作,賀蘭箴立刻伸手扣住我腰間玉帶。

  生死捏於他人之手,我不敢求救,更沒有機會脫逃,只能苦苦等待時機。

  我被賀蘭箴帶到一個設在高處的哨崗,隨眾人隱伏下來。

  天色放亮,營房四下篝火熄滅,校場在晨光中漸次清晰。

  天邊最後一抹夜色褪去,天光穿透雲層,投下蒼茫大地。

  驀然間,一聲低沉號角,響徹方圓達數里的大營。

  戰鼓催動,號角齊鳴,萬丈霞光躍然穿透雲層,天際風雲翻湧,氣象雄渾。

  大地傳來隱隱震動,微薄晨曦中,校場四周有滾滾煙塵騰起。

  校場四面赫然出現了一列列兵馬重裝列陣,依序前行,靴聲撼動地面,捲起黃龍般的股股沙塵。


  三聲低沉威嚴的鼓聲響過,主帥升帳。

  點將台上,一面黑色袞金帥旗赫然升起,迎風招展,獵獵作響。

  帥旗招展處,兩列鐵騎親衛簇擁著兩騎並駕馳出,登臨高台。

  當先那人騎墨色神駒,依然是熟悉的黑盔白羽,身披藩王服色的蟠龍戰袍,按韁佩劍,身形傲岸,玄色大氅迎風翻卷。旁邊一人騎紫電騮,著朱紅袍,高冠佩劍。

  那就是蕭綦。

  他再一次遠遠進入我的眼中,如城樓上初見,卻已天地迥異。

  我眼前驟然模糊,有淚水湧上。

  「主帥升帳——」

  號角聲嗚咽高亢,六軍將士齊聲吶喊,聲震四野。

  九名重甲佩劍的大將,率先馳馬行到台前,按劍行禮。

  蕭綦俯視眾將,微微抬手,校場上數萬兵將立時肅然,鴉雀無聲的聆聽。

  他的聲音威嚴沉厚,遠遠傳來,「欽差使徐綬代天北巡,親臨寧朔,勤勞王事,撫定邊陲。今日校場點兵,眾將士依我號令,操演陣容,揚我軍威,以饗天恩!」

  數萬兵將齊齊高舉戟戈,發出驚天動地的呼喊,令人心旌震盪,耳際嗡嗡作響。

  鼓聲隆隆動地,一聲聲直撞人心。

  傳令台上四名兵士,各自面向東西南北四面而立,舞動獵獵令旗。

  號角吹響,金鼓齊鳴,鼓聲漸急。

  一隊黑甲鐵騎率先奔入校場,縱橫馳騁,進退有序,隨著將校手中紅旗演練九宮陣型。

  隨即是重甲營,步騎營,神機營,攻車營……每一營由一名將校統帶,排陣操演,訓練精熟。

  一時間,四周俱是沙塵飛揚,旗幟翻飛,殺聲震天。

  雖不是真正的沙場廝殺,我仍看得心魄俱震。

  這浩然軍威,比之當日京城犒軍,更雄渾百倍,令我震懾得忘了置身險境。

  身側賀蘭箴扣緊劍柄,眉鋒如刀,面色越發凝重肅殺。

  四下沙塵滾滾,一眼望去,只見旌旗招展,金鐵光寒。

  只見高台之上,蕭綦振臂一掀大氅,接過巨弓在手,張弦如滿月,一支火矢破空飛去,正中烽火台上柴堆。隨著烽火熊熊騰起,號角聲再起,高亢直裂雲霄。

  校場眾將士齊聲發出山搖地動般呼喝。

  高台之上,蕭綦拔出了佩劍,寒光划過,直指天際。

  座下通身漆黑的神駿戰馬一聲長嘶,揚蹄立定。


  場下陳列如潮水般齊齊向兩側退散,留出正中一條筆直大道。

  但見蕭綦一馬當先,欽查使徐綬緊隨在後,雙雙馳入場中。

  徐綬,會是那個與賀蘭箴暗中勾結的內應嗎?

  此刻眼見他跟隨在蕭綦身後,我心急若焚,恨不能奔到他面前示警。

  身側賀蘭箴冷笑一聲,手按在我腰間,低聲道,「若不想陪他同死,就不要妄動。」

  我咬唇,一語不發。

  他壓低聲音,笑得陰刻,「好好瞧著,很快你便要做寡婦了。」

  我霍然回頭看向場中,蕭綦已至校場中央,九員大將相隨於後。

  他身後傳令官揮動令旗,分指兩側,號令一隊黑甲鐵騎迅疾而至。

  便在此時,蕭綦突然掉轉馬頭,向右馳去。身後鐵騎一字橫開,重盾步兵截斷去路,陣形疾馳如靈蛇夭矯,轉眼便將蕭綦與徐綬分隔左右兩翼。

  蕭綦領了右翼,竟直向我們藏身的林地馳來。

  徐綬被圍在左翼,勒馬團團四轉,進退無路,四下重盾甲兵如潮水涌至,收緊陣形,將他迫向陣形中央。徐綬幾番催馬欲退,卻已身不由己。

  「不好!」賀蘭箴失聲低呼。

  奪魄

  轟然一聲巨響,大地震顫,塵土飛揚,校場正中騰起火光濃煙。

  我被那一聲巨響震得心驚目眩,耳中嗡嗡,幾乎立足不穩。

  頃刻間驚變陡生,校場上塵土漫天飛揚,情形莫辨,人聲呼喝與驚馬嘶鳴混雜成一片。

  徐綬駐馬而立之地,被炸出一個深坑!

  外圍甲兵有重盾護身,雖有傷者倒地,看似傷亡不大。

  惟獨徐綬一人一馬,連同他周圍親信護衛,恰在深坑正中,只怕已是粉身碎骨,血肉無存。

  方才還是活生生的人,就這樣在我眼前消失。

  我只覺腦中一片空白,恐懼和震驚一起翻湧上胸口,冷汗透衣而出。

  卻見硝煙中,一面黑色袞金帥旗自右翼軍中高高擎起。

  帥旗獵獵飛揚,拿通身漆黑的戰馬揚蹄躍出——

  蕭綦端坐馬上,拔劍出鞘,如有驚電劃破長空,劍光耀亮我雙眼。

  心中從未有過的激盪,陡然令我血氣翻騰。

  「傳令察罕,發動狙殺!」賀蘭箴森然發令。

  「少主不可,蕭綦已有防備,我們只怕中計了!」虬髯漢子急道。


  「那又如何?」賀蘭箴扣住我肩頭的手陡然收緊,肩上頓時奇痛徹骨。

  我咬唇,不肯痛呼出聲。

  虬髯漢子恨聲道,「眼下不利,懇請少主撤回人馬,速退!」

  「賀蘭箴生平不識一個退字。」賀蘭箴獰然笑道,「今日大不了玉石俱焚!」

  身後死士齊聲道,「屬下誓與少主共進退!」

  虬髯漢子僵立,終究長嘆一聲,「屬下效死相隨。」

  忽聽場中號角響起,嗚咽聲低沉肅殺。

  蕭綦威嚴沉穩的聲音穿透一片驚亂,遠遠傳來,「賊寇行刺,死罪當誅!」

  隨著他聲音傳開,場上兵將立時肅然。

  但見蕭綦橫劍立馬,縱聲喝道,「眾將聽令,封鎖四野,遇寇殺無赦!」

  全場齊呼,「殺——」

  一片殺聲如雷,刀劍出鞘。

  就在這一剎間,異變又起!

  一點火光挾尖促聲直襲蕭綦馬前,蕭綦策馬急退,火光落地竟似雷火彈般炸開,碎裂的石板四下激飛。幾乎同一瞬間,周圍兵將中,幾條人影幽靈般掠出。一道黑影凌空躍起,兜頭向蕭綦灑出一蓬白茫茫的粉雨,漫天石灰粉末鋪天蓋地罩下,左右兩人就地滾到馬前,刀光橫斬馬蹄。

  石灰漫天裡,刀光乍現,縱橫如練,殺氣織就天羅地網,罩向蕭綦一人一馬。

  一切都在剎那間發生,快得不可思議。

  然而比這更快的,是一道牆——盾牆。

  寒光森然的重甲盾牆,仿如神兵天降,鏗鏘乍現。

  一列重盾甲衛自亂陣中驟然現身,行動迅疾如電,手中黑鐵重盾鏗然合併為牆,於千鈞一髮之際擋在蕭綦馬前,如一道刀槍不入的鐵牆,阻截了第一輪擊殺。

  一擊不中,六名刺客當即變陣突圍。

  眾護衛齊聲暴喝,盾影交剪,刀光暴長,形成圍剿之勢,與刺客搏殺在一起。

  忽一聲怒馬長嘶,聲裂雲霄,蕭綦策馬殺出重圍。

  兩名刺客厲聲長嘯,飛身追擊,其餘刺客俱是舍了性命,近身格殺,招招玉石俱焚,硬生生將一眾護衛纏住,為那兩名刺客殺開一條血路。

  那兩人一左一右撲到蕭綦身側,鐵槍橫掃,長刀挾風,欲將蕭綦刺於馬下。

  我沒能看清那一刻,死亡是如何降臨。

  只看到一道驚電,一片雪光,一抹耀眼的肅殺。

  刺客的劍,是血濺三尺;將軍的劍,是一劍光寒十四州。


  電光火石的一擊過後,蕭綦連人帶馬躍過,風氅翻卷如雲。

  身後一蓬血雨灑落,兩名刺客赫然身首易處,伏屍當場。

  而此時石灰猶未全部落盡,白茫茫灰濛濛的粉未,夾裹了猩紅血色,猶在風中飄飛,落地一片紅白斑斕。

  伏擊、交鋒、突圍、決殺,刺客伏誅——只在瞬息。

  「豫章王妃在此,誰敢妄動!」

  這一聲暴喝,聲震全場,竟是從校場烽火台下傳來。

  我一震,望向烽火台上,見一名紅衣女子被綁縛而出,身側一人橫刀架於她頸上。

  眼前掠過臨行前扮作宮裝的小葉,假王妃,真陷阱,分明是一個有毒的誘餌!

  那人厲聲道,「蕭綦狗賊,若要王妃活命,你便單騎上陣與我決一勝負!」

  眾兵將已如潮水涌至,將那烽火台團團圍住,正中留出一條通道,直達蕭綦馬前。

  蕭綦勒馬立定,「放了王妃,本王留你一個全屍。」

  他語聲淡定,蓄滿肅殺之意。

  台上之人厲聲狂笑,「若殺我,必先殺你妻!」

  我再也忍耐不住,拼盡力氣呼喊,「不,那是假——」

  話音驟斷,再也發不出聲,我被賀蘭箴猛地捏住了下頜。

  他森然靠近我耳畔,「你很想救他?我倒想看看,他肯不肯為了『你』,捨命相救?」

  我狠狠一扭頭,咬在賀蘭箴手上。

  他負痛,反手一掌摑來。

  口中湧出血腥味道,我立足不穩跌倒,被他箍在懷中。

  「很好,他果真救你去了。」賀蘭箴冷笑。

  我被那一掌摑得天旋地轉,眼前發黑,聽見這句話,心中震動,掙扎抬首望去——

  只見蕭綦一人一騎,竟果真馳向那烽火台下,台上刺客的弓弩齊齊對準了他。

  不,那是假的,那不是我!

  我惶急得一陣眩暈,在賀蘭箴手中拼命掙扎。

  然而兩側軍陣中,驀然吼聲震天。四塊巨石同時從陣中飛起,投向那烽火台四角,所過之處,摧石裂柱,慘呼不絕。那軍陣中竟早已設下投石機駑,持盾士兵,迭作盾牆擋在蕭綦身前。伏於四角的弓弩手紛紛被激飛的石屑打中,跌下高台,落地非死即傷,更被槍戟齊下,剁成肉泥。

  碎石飛濺,兇險異常,那「王妃」深陷其中,也不知道死活……他,到底還是動手了。

  蕭綦遙指高台,悍然道,「攻上去,格殺勿論——」


  這一聲,驚得我心頭劇顫,震盪不已,為他的絕決魄力,也為他的冷酷無情。

  寧作玉碎,不受脅迫,好個豫章王。

  可那是他的「王妃」,那是「我」,他竟毫不在乎「我」的死活。

  「他連你也格殺勿論……」賀蘭箴恨聲,卻帶著惡毒笑意,扳起我的臉,迫我看向前方,「你果然只是他籠絡權貴的棋子,救下來的是人是屍,他不在乎!」

  每個字都像毒針直刺心底。

  他說得不錯,我只是棋子罷了,死活並不那麼重要。

  眼前模糊,淚意被我咬牙忍回。

  卻見此時陣中隊列變換,隊後弓駑掩射,左右精兵持短刀攻上,迅捷勇悍如尖刀,饒是賀蘭死士拼死抵擋,一個個被斬於陣前。

  那假王妃被挾著步步退縮,挾她之人厲聲高呼,「王妃在我手裡……」

  被一支狼牙白羽箭截斷,箭尖洞穿了他咽喉。

  射出那一箭的人,傲然立馬張弓,一箭破空之聲撕裂雲霄。

  三年前犒軍初見,也是遙遙一眼,也是這般雄姿英發……今日往昔,俱在這一刻重迭。

  獵獵長風吹亂鬢髮,我閉上眼睛,淒楚如潮水淹沒心底。

  賀蘭死士盡數伏誅。

  當先攻上的兵士小心翼翼帶下了那名「王妃」。

  蕭綦策馬馳向前去,沒有護衛,只一個持長槍的銀甲軍緊隨在側。

  賀蘭箴緊緊扣住我咽喉。

  我發不出聲音,這一剎那,悲哀地記起,蕭綦不認得我,連我的容貌也不曾瞧過一眼。

  攙扶著「王妃」的士兵已將她送到馬前,離蕭綦不過丈許。

  蕭綦駐馬,那王妃顫巍巍掙脫旁人,向他走去,衣袂鬢髮迎風飄拂。

  她抬頭,雙臂揚起——

  「她不是王妃!」蕭綦身側的銀甲將軍驀然大喝,躍馬搶出,紅纓鐵槍橫掃,於半空中銀光交剪,鏗然擊飛一物。假扮王妃的小葉不退反進,揚手又是兩道寒光射出。眼見那銀甲將軍閃避不及,劍光乍現,蕭綦一劍橫削,擊落飛刀。銀甲將軍反手一槍刺倒了小葉。

  「留下活口!」蕭綦大喝。

  左右一擁而上,便要擒下小葉。

  小葉一聲悽厲長笑,翻腕將最後的飛刀扎進自己胸膛,「少主珍重——」

  最後一個字猝然而斷,她撲倒,血濺黃沙。

  未待我看清眼前變故,只覺身子一緊,旋即騰起,竟被賀蘭箴拖上馬背。


  他緊緊挾了我在身前,催馬揚蹄,沖向校場。

  人驚馬嘶風颯颯。

  晨光照耀鐵甲,槍戟森嚴,一片黑鐵般潮水橫亘眼前。

  在那潮水中央,蕭綦英武如神祗的身影,迎著晨光,離我越來越近。

  越過千萬人,越過生死之淵,他灼灼目光終於與我交會。

  我看不清那盔甲面罩下的容顏,卻被那目光,直烙進心底。

  眼前軍陣霍然合攏,步騎重盾在後,矛戟在前,齊刷刷發一聲吼,將我團團圍住。

  數千支弓駑從不同方向對準這裡——箭在弦上,刀劍出鞘,金鐵鋒棱折射出一片耀目寒光。

  蕭綦抬手,眾軍鴉雀無聲。

  賀蘭箴緊貼我的身軀僵硬緊繃,在這一刻微微發顫。

  他只剩我這唯一的籌碼——失去鎮定,便已是輸了一半。

  「豫章王,別來無恙。」賀蘭箴的語聲如冰。

  「賀蘭公子,久違。」蕭綦面無表情,目光冷冷掃過賀蘭,停在我臉上。

  他對賀蘭箴連眼角也未抬一下,像是全未將他放在眼裡,只凝目看我。

  賀蘭箴捏起我下巴,掌心汗出,指尖發顫,卻笑得輕慢,「這次看仔細了,真真假假,要殺要救在你一念之間。」

  蕭綦的目光鋒銳更甚他的劍光。

  我極力想將他看個仔細,眼前卻驀然湧上水霧。

  時隔三年,真正的初相見,竟在這般境地。

  此刻他以怎樣目光如何看我,是王妃,是妻子,還是棋子……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一念之間,便是他的取捨,我的生死。

  四目相對,萬語千言,只成緘默。

  賀蘭箴將那柄寒氣森森的匕首,抵在了我頸上。

  蕭綦身後的弓弩手也早將弓弦拉滿。

  「王妃……」那銀甲將軍欲言又止,卻被蕭綦抬手制止。

  我認出他,是大婚那日在喜堂上被我怒斥的那個人,猶記得他的名字是宋懷恩。

  我對他微微一笑。

  蕭綦的目光幽深,望向我,竟像夏日正午的陽光照在我臉上,睜不開眼的灼烈之下,有種被灼痛的快意。

  「你想怎樣。」蕭綦淡淡開口。

  這樣問,便是接受賀蘭箴的要挾,肯與他交涉。

  賀蘭箴一字字道,「其一,開啟南門,不得追擊;其二,若想要回你的女人,就單槍匹馬與我一戰。」


  蕭綦沉聲問,「僅此而已?」

  賀蘭箴冷哼,一抖韁繩,策馬退開數步,貼在我頸上的匕首閃動寒光。

  六軍當前,萬千雙眼睛注視下,蕭綦策馬出陣,緩緩抬起右手,「開啟南門。」

  南門外即是那片陡峭山林,一旦縱人脫逃,再難追擊。

  賀蘭箴橫刀將我挾在身前,徐徐策馬後退,與所余殘部一起退至南門。

  軋軋聲過,營門升起。

  森寒刀刃緊貼頸側,我回眸,於生死交關之際,匆匆一眼,仍是來不及看清蕭綦的樣子。

  賀蘭箴已掉轉馬頭,馳出營門,一騎當先,直往山間小道奔去。

  生死

  一入山林,橫枝蔽日,險路崎嶇。

  殘餘賀蘭死士二十餘騎沖入林中,三五成隊,分散向南奔逃。

  賀蘭箴一騎絕塵,非但不往南逃,反而奔上盤山羊腸小道,朝山林深處馳去。

  虬髯漢緊隨在側,其餘兩騎斷後,護衛著賀蘭箴馳上山道。

  一路全無阻攔,也不見追兵,蕭綦果真信守諾言。

  山路盤旋崎嶇,交錯縱橫,他卻輕車熟路,顯然早已選好這條退路。

  「少主,蕭綦跟至山下岔道,突然不見蹤影。」虬髯漢縱馬上前。

  賀蘭箴勒韁,回馬望去,只見林莽森森,山崖險峭,瞧不見半個人影,只有山風呼嘯不絕。

  「莫非蕭綦貪生怕死,沒有跟來?」虬髯漢緊張問,有些慌了神。

  「他一定會來,留心伏擊。」賀蘭箴冷冷道。

  是的,我也相信,他一定會來。

  我狠咬住唇,壓下心中紛亂。

  原以為到這一步,生死已不足懼,沒什麼值得惶恐。

  可是蕭綦現身,帶來生之期待,也帶來忐忑惶恐。

  這一刻,我絲毫不怕刀刃相挾,卻害怕被放棄。

  「少主……」虬髯漢方欲開口,賀蘭箴卻一抬手,示意噤聲,只凝神側耳傾聽。

  山風呼嘯過耳,蓋過了所有聲音。

  賀蘭箴臉色凝重異常,「各自小心戒備,不可大意。」

  虬髯漢應道,「前面過了鷹嘴峪、飛雲坡,就是斷崖索橋,我們的人已在橋下接應。此段河道湍急,順流而下,不出半個時辰就可越過邊界。」

  賀蘭箴頷首,揚鞭催馬,疾馳向前。

  山路越發險峻,勁風如刀,狠狠刮過我臉龐,吹得鬢髮散亂飛舞。


  我被賀蘭箴箍在懷中,裹在他披風下,驀地聽見他說,「抓緊我。」

  這三個字,令我一怔……花月春風共少年,昔日我和子澹也曾並肩共騎,那個白衣飛揚的少年,也曾低頭在我耳邊說,「別怕,抓緊我。」

  一時恍惚,酸楚不能自持。

  山路陡轉,眼前霍然開朗,一座棧橋凌空飛架斷崖。

  崖底水聲拍岸,似有激流奔涌。

  虬髯漢縱馬上前,探視片刻,回首道,「就是這裡!垂索已備好,屬下先行下去接應。」

  賀蘭箴勒住韁繩,「小心行事。」

  眼看著虬髯漢下馬,撿視橋邊垂索,我再難鎮定——難道真要被賀蘭箴挾去塞外,死也不得死在中土麼!蕭綦怎麼還不來,他不會將我放棄,他不是那樣的懦夫!

  賀蘭箴在我耳邊切齒道,「既然他不要你,跟了我去塞外也罷。」

  輕飄飄一句話,刺中我心底隱痛,刺得恨意如烈火勃發。

  我咬牙,「就算今天他不殺你,總有一天,我必親手殺你!」

  賀蘭箴厲聲長笑。

  笑聲未歇,勁聲破空,尖嘯而至!

  慘呼,濺血。

  一名負弓善射的隨從,栽下馬來,滾在地上。

  一支狼牙白羽箭洞穿他頸項,箭尾白羽猶自顫顫。

  猩紅的血,大股大股從他口鼻湧出。

  這垂死的人,口鼻扭曲,雙眼瞪如銅鈴。

  「少主小心!」

  虬髯漢高聲示警,翻身躍上馬背,將賀蘭箴擋在身後。

  幾乎同時,賀蘭箴俯低,將我緊緊按住,拔刀怒喝,「他在東南方向!」

  虬髯漢反手抽出箭來,張弓開弦,對準東南方。

  我拼力大叫,「小心——」

  嗖嗖連射三箭,沒入林莽,毫無聲息。

  東南方只有一條小路從山坡下斜斜探出,前方卻被一片低矮樹叢遮蔽。

  「在那裡!」幾名護衛縱馬沖了出去。

  虬髯漢驚喝,「回來!」

  他話音未落,又一聲疾矢厲嘯,一箭之力,竟將沖在最先那人,從馬背摜倒,一頭栽下來,脖子被一支狼牙白羽箭從前至後貫穿。

  只聽怒馬長嘶,聲裂雲霄。

  那通體如墨的神駿戰馬,凜然躍下坡頂,揚蹄俯衝而來,一路踏出塵泥飛濺。


  馬背上的蕭綦,橫劍在手,甲冑光寒,風氅如鷹展翼。

  一人一騎,挾風雷之勢,仿如血池修羅。

  人未至,殺氣已至。

  「少主先走!」

  虬髯漢子策馬掉頭,拔出九環長刀迎上,縱聲怒吼,「狗賊,與我一戰!」

  賀蘭箴夾馬躍出,搶上僅容一騎通過的棧道,直奔棧橋。

  蕭綦與那虬髯漢迎面交鋒。

  山道狹窄險峻,兩騎戰在一處,刀劍交擊之間,金鐵聲劃破長空。

  陡然一蓬猩紅濺開,不知是誰血灑當場。

  我心膽俱寒,眼前只見刀劍寒光,看不清激戰在一起的兩個身影,身上鉗制卻一松。

  賀蘭箴放開我,勒馬立定,反手搭箭,從背後對準了蕭綦。

  蕭綦與虬髯漢刀劍交剪,背後空門大開。

  弦開滿月,蓄勢已足。

  我撲上去,用盡全力,一口咬在賀蘭箴手腕。

  賀蘭箴吃痛,一箭脫手射出,偏了準頭。

  那一箭,斜擦蕭綦臉側飛過。

  齒間嘗到濃重血腥氣。

  「賤人!」

  賀蘭箴怒發如狂,翻手一掌擊落我後背。

  只覺肺腑劇震,喉頭髮甜,一口鮮血噴出,眼前驟然發黑。

  卻見這電光火石的一瞬,蕭綦錯馬回身,手中劍光暴漲,一道寒芒裂空。

  漫天血雨如蓬,虬髯漢的頭顱滾落馬下。

  蕭綦躍馬,從當空血雨中躍過,盔上白羽盡紅。

  眼前一幕,懾人心魄,卻令我精神大振。

  腥熱衝上喉頭,我嗆出一口血,每吸一口氣都痛徹心腑。

  賀蘭箴已退至棧橋邊上,挾了我,橫刀而立。

  橋頭居高臨下,棧道僅容一人通過。

  我被賀蘭箴挾住,搖搖欲墜,再沒有力氣站立。

  「你不是要與我一戰麼。」蕭綦躍下馬背,緩緩抬劍,藐然冷笑。

  正午日光照在他平舉的劍鋒上,殺氣森然,不可逼視。

  他周身浴血,整個人凜然散發無盡殺意,人如鋒刃,劍即是人。

  賀蘭箴扣緊我肩頭,指節發白,殺機仿佛溢滿緊繃的每一寸身軀。

  對峙間,山風呼嘯,林濤有如殺聲陣陣。


  賀蘭箴森森然一笑,「是要這女人,還是要我的命,你選。」

  蕭綦凝立不動如山,正午陽光將他眼中鋒芒與劍尖寒芒,隱隱連成一線。

  「本王都要。」

  賀蘭箴的指尖驟然扣緊,縱身大笑。

  笑聲中彌散的殺機,令山風也凝結成冰。

  蕭綦振腕一抖長劍。

  賀蘭箴的手滑向我腰際,扣住了玉帶機關。

  我悚然驚呼,「不要過來!」

  語聲落,兩人身形同時展動。

  寒光交剪,刀鋒擦著我鬢角掠過。

  劍氣如霜,迫人眉睫俱寒。

  然而這一切,都不若腰間喀的一聲輕響可怖。

  賀蘭箴一刀虛斫,將我擋在身前,趁勢倒掠而出,彈指觸動我腰間玉扣。

  一束銀絲從玉扣中激射而出,彼端緊扣在賀蘭箴手中。

  我驟然明白了——

  說什麼玉石俱焚,玉帶中磷火劇毒可焚盡三丈內一切,他卻以銀絲牽引機關,待自己飛身躍下棧橋,銀絲自斷,引發磷火,我與蕭綦俱會化為灰燼,他則全身而退。

  我霍然抬頭,與賀蘭箴冷絕目光相觸。

  「阿嫵,來生再見!」他目中悽厲之色大盛,扣了銀絲,縱身躍下。

  我咬牙,拼盡最後的力氣,張臂抱住了他。

  身子驟然騰空,風聲過耳。

  「王儇——」

  蕭綦搶到橋邊,凌空抓住我衣袖。

  裂帛,衣斷。

  轉瞬間,我全身凌空,隨賀蘭箴懸於橋下吊索。

  賀蘭箴臉色慘白,單憑一臂懸挽,阻住下墜之勢。

  蕭綦只抓住我半幅衣袖,見勢不顧兇險地探下身來,欲抓住我的手。

  「別碰我,有磷火劇毒!」

  仰頭望了他,我顫聲道,「你快走,我與他同歸於盡!」

  蕭綦臉色一變,竭力伸出手來,「別亂動,抓住我的手!」

  我決然搖頭。

  「好一對同命鴛鴦!」賀蘭箴狂笑,揚手將銀絲一扣,「罷了,我們黃泉路上再決勝負!」

  我駭然,見腰間銀絲急速收緊,機關一觸即發。

  蕭綦半身探出,勃然怒道,「手給我!」

  他甲冑浴血,凜然生威,目光凌厲不容抗拒。


  生死一念間,我將心一橫,奮力抓住了他的手。

  腰間銀絲傳來斷裂的脆聲——

  就在這一剎那,眼前匹練般劍光斬下!

  骨頭斷裂的聲音,原來也脆如碎瓷。

  滾燙猩紅濺上我的臉。

  賀蘭箴的慘呼悽厲不似人聲,一團鬼火般的幽綠磷火毒焰,堪堪在身後爆開,隨他那聲慘呼,一同飛墮橋底深淵。

  那握住我的大手,猛地發力,將我凌空拽起。

  一拽之力,將我與他雙雙摜倒。

  我跌入堅實溫暖的懷抱,被一雙有力的手臂緊緊抱住。

  腰間玉帶完好,銀絲的彼端赫然連著一隻齊腕斬下的斷手。

  是賀蘭箴扣住銀絲的手,被蕭綦一劍斬了下來。

  「王妃,沒事了。」

  蕭綦低沉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已力竭虛脫,張口欲言,卻嗆出一口腥甜,睜大眼睛想要看清楚他的容顏,卻只看見到處是血,天地一片猩紅,旋即無邊無際的黑暗向我壓了下來。

  火,慘碧色的火,籠罩了天地,呼呼的風聲刮過耳邊,一道劍光陡然掠起,大股大股的鮮血如洪水一般湧來,即將沒頂……我在血海中浮沉掙扎,神智漸漸清楚,卻怎麼也睜不開眼。

  仿佛置身慘碧色大火之中,周身痛楚無力,稍稍一動,便傳來牽心扯肺的劇痛。

  混沌中幾番醒來,又幾番睡去。

  夢中似乎有雙深邃的眼睛,映著灼灼火光,直抵人心;又似乎有雙溫暖的手,撫在我額頭;又是誰的聲音,低低同我說話?我聽不清他說什麼,只聽著這聲音,便漸漸安寧下去。

  再次醒來的時候,眼前一線模糊光明,我慢慢睜開眼。

  床幔低垂,燭火搖曳,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

  緩緩呼吸,觸摸到柔軟溫暖的被衾,才相信不是在夢中。

  那場噩夢真的過去了,此刻安然躺在床榻上,我已經安全了。

  回想起夢裡,血光劍影,生死頃刻……縱身而下,身在虛空……千鈞一髮,刀鋒掠鬢,那雙溫暖堅定的手將我從黃泉路上奪回人世……我驀然一顫,口中猶有血氣的腥甜,喉中乾澀欲裂,不禁低低呻吟出聲。

  垂幔外有人影晃動,低沉的男子聲音仿佛從很遠處傳來,「她可是醒了?」

  「回稟王爺,王妃傷勢已見好轉,性命無虞,只是尚未清醒。」一個老者的聲音答道。

  「已經兩天了,她身受內傷,經脈受損,當真無性命之憂?」那聲音透出焦急,竟然是蕭綦。


  「雖是傷在要害,但未損及心脈,王妃脈象微弱,不能用藥過急,否則反受其害。」

  外面良久無聲,只有濃郁的藥味彌散,我勉力抬了抬手,想掀開垂幔,卻沒有力氣。

  只聽沉沉一聲嘆息,「若是賀蘭箴那一掌用了全力,只怕她已不在了。」

  「王妃吉人天相,必能逢凶化吉。」這又是誰的聲音,不是方才的老者,隱隱有些熟悉。

  「此番大意輕敵,想來後怕,險些害了她。」蕭綦的聲音低沉,透著愧疚,「枉我馳騁疆場,半生戎馬,卻牽連她一個弱女子,受這樣的罪。」

  「如今王妃已平安,王爺且放寬心,守了這幾晝夜,您都沒怎麼歇息。」

  「她沒醒,我不放心睡。」

  「王爺這是……」

  蕭綦低笑了一聲,「懷恩,你欲言又止甚麼?」

  「末將只知,關心則亂。」

  外頭再無聲息,良久沉寂。

  我隔著床幔望去,隱隱見一個挺拔身影映在屏風上,側臉起伏鮮明的輪廓,堅毅如鑿。

  他的身影凝立不動,似乎隔了屏風,正凝望我所在的內室。

  我屏息,一時竟怕被他看到臉上滾燙的紅潮。

  關心則亂,這四個字縈繞心頭,滋味莫辨。

  愛憎

  垂簾動,珠玉簌簌有聲,他的腳步聲轉入內室,身影清晰映上床帷。

  我心裡怦怦急跳。

  他沉默佇立在床前,隔一道素帷仿佛在看我。

  五月間的天氣已換上了輕軟的煙羅素帷,隔在其間如煙霧氤氳。

  我看他,隱約只見形影;他看我,也只怕不辨面目。

  侍女悄然退了出去,一室靜謐,藥香瀰漫。

  他抬手,遲疑地撫上羅帷,卻不掀起。

  我不知所措,心中怦然,一時屏住呼吸。

  「王妃,我知你已醒來……」他語聲沉緩,「我有負於你,不能妄求寬恕,你若肯給我機會彌補,便請開口;若不能,蕭某也不再驚擾,待你傷好,便送你回京休養。」

  我靜靜聽著,心底卻已風急雲卷,如暴雨將至前的窒迫。

  未等我質問責備,他已自稱「有負」,一開口便將姿態放到了低處。

  我還未想好怎樣面對往日恩怨,他卻已為我定好了選擇——我只需要選擇開口,或是沉默,選擇原諒,或是離去。

  隔了羅帷,我定定看他,分不清心中酸楚滋味,到底是不是恨。

  他立在床前,負手沉默等待。

  一室寂靜,光影斑駁,只有沉香繚繞。

  這是何其決絕,何其霸道的一個人,要麼原諒,要麼離開,不容我有含糊的餘地。

  我該對此憤怒的,可是偏偏,他給的選擇和我想到了一處,或者原諒,或者恨,沒有第三條路可走——竟有默契至此。

  他已佇立良久,等待我的選擇,等待我開口喚他,或是繼續沉默。

  望著這陌生又親近的身影,萬千慨然,無從啟齒。

  他卻嘆了一聲,不掩落寞,僵立片刻,轉身一言不發而去。

  「蕭綦。」我輕聲喚他的名字。

  嗓音低啞,力氣微弱,連自己都聽不分明。

  他沒有聽見,大步走向外間,眼前便要轉出屏風。

  我惱了,盡力提起聲氣,「你……站住!」

  他身影一頓,駐了足,怔怔回頭,「你,叫我站住?」

  這一聲耗盡氣力,牽動胸口傷處,我一時痛得說不出話。

  他大步趕過來,親手掀開床帷。

  眼前光亮一盛,我抬眸,直落入一雙灼人深邃的眼裡——就是這雙眼,懸崖之上驚徹我心魄,昏迷中予我無窮盡的力量與安穩。

  這雙眼越發幽黑,深不見底,令我失神。

  此刻我的樣子一定狼狽淡難看,不由轉頭向內,羞於被他看見。

  「別動。」他蹙眉,俯身按住我肩頭,急忙傳喚大夫。

  大夫匆匆進來,滿屋子的人忙著端藥倒水,診脈問安。

  侍女端了藥上來,欲將我扶起進藥。

  他親手接過藥盞,側坐榻邊,極小心地扶起我,讓我靠在他胸前。

  陌生而強烈的男子氣息將我包圍,隔了衣襟,隱隱感覺到他的體溫。

  「這樣舒服麼?」他扶住我肩頭,低頭凝望我,目光溫和專注。

  我臉上發燙,低眸不敢看他。

  他笑了,「你我早已成婚,不必羞怯拘禮。」

  為何一場傷病竟將我變得這樣膽小了,一時暗惱,倔傲心起,抬頭看向他……終於看清楚了他的樣子,濃眉飛揚,深目薄唇,不怒自威,竟也是個軒昂不凡的偉男子。

  「看清了麼?」他看著我,不掩揶揄。

  我連耳後也發燙起來,只怕臉上已是紅透,索性大大方方將他從頭看到腳。


  「如何?」他含笑看我。

  我淡淡轉頭道,「並沒有三頭六臂。」

  他朗聲笑,將藥碗遞到我唇邊,一面看著我喝,一面輕拍我後背,落手極輕,也笨拙之極。

  我低頭喝藥,背後感覺到他掌心的溫熱,心裡不知為何,軟軟的,似塌下去一個地方。

  藥味很辛澀,我皺眉喝完,別過臉,「蜜酪呢?」

  「什麼?」他愕然,我也一呆……往日在家,母親知道我怕苦,每次喝過藥,總是立即遞上雪蓮蜂漿調製的蜜酪。可此間哪裡去尋,想起母親、父親和哥哥,想起家中種種,我低頭,淚水不爭氣地湧上。

  淚水滑下臉頰,濺在他手背。

  一路兇險,命懸頃刻的關頭,都不曾落淚……而此時,在他面前,我竟傻乎乎落了淚。

  他放下藥碗,伸手替我拭淚。

  我低頭躲避,眼尾仍被他手指撫過,隱隱感到指頭硬繭的摩挲。

  他柔聲道,「良藥苦口,睡一覺醒來傷勢好轉,便不疼了。」

  口中藥味仍覺辛澀,心頭卻不那麼酸楚,漸覺溫暖安穩。

  「睡吧。」他將我放回枕上,握住我的手,濃濃暖意從他掌心透來。

  我有些恍惚,不知是藥效發作,還是一時錯覺,眼前模糊見到小小的子澹,如幼時一樣伏在榻邊,踮起足尖,伸手來摸我的額頭,趴在我耳邊細聲說,「阿嫵妹妹,快些好起來。」

  我睜開眼,卻見子澹的面容漸漸模糊,變成了蕭綦的眉目。

  此刻撫著我額頭,握緊我手的人,是我已嫁了三年,卻初相見的夫婿,再也不會是子澹了。

  酸楚襲上心頭,比傷痛更難捱。

  之後數日,我總在藥效下整日昏睡,內傷日漸好轉。

  偶爾清醒的片刻,我會期待從侍女口中聽到蕭綦的消息。

  但是,他並沒有來過,自那日離去就沒有再來過。

  只有那叫宋懷恩的將軍,每日都奉命前來詢問醫侍,將我的情形回報蕭綦,只說王爺軍務繁忙,要我靜心休養……我默然以對,分不清心中晦澀滋味,是不是失落。

  或許原本就不該存有期許,或許什麼都沒有改變,他仍是他,我仍是我。

  我只想知道,京中是否已經得到我脫險的消息,父母是否已安心。

  再者,便是賀蘭箴的下落。

  那日賀蘭箴斷腕墜崖,慘烈景狀歷歷如在眼前。

  我隨他一起躍下之際,滿懷與之俱忘的恨意。


  想來我是恨他的,一路上的屈辱折磨,均拜他所賜,至今傷痕累累,受他那一掌的內傷也還未愈。昏迷的噩夢裡,時而見到那個白衣蕭索的身影,見到他滿身浴血,墜向無底深淵。那麼高的懸崖,又被斬斷手腕……想來此刻,他已是白骨一堆。

  然而,他狂怒之下的一掌,並未下足狠手,到底手下留情。

  每每想起那一掌,想起當日種種,恨意不覺淡去,徒留憐憫。

  那一天,死了那麼多人。

  先是校場之上血肉殺戮,繼而山中棧道,奪路追殺,蕭綦接連斬殺三人,洞穿咽喉的箭矢、身首分離的頭顱、斷臂、熱血……有生以來,我從未見過,想也不曾想過這般景像。

  從前在御苑獵鹿,第一隻鹿被哥哥射到,獻於御前。太子妃謝宛如看到死鹿,只一眼便昏厥過去。皇上感嘆,稱太子妃仁厚,姑姑卻不以為然。

  想來,我一定是不仁厚的,目睹這樣的血腥也沒昏厥過去。

  欽查使串通賀蘭餘孽劫持王妃,行刺豫章王,事敗身亡——出了這樣的大事,朝廷震動,京中只怕早已掀起萬丈風浪。蕭綦會如何上奏,父親如何應對,姑姑又會如何處置?

  我雖神志昏沉,心中卻清醒明白,前後種種事端,翻來覆去地思量,隱隱覺出叵測,似有極重大的關係隱藏其中。我卻什麼也不知道,被他們里里外外一起蒙在鼓裡。

  蕭綦不來,我只能向身邊醫侍婢女詢問。

  可這些人通通只會回答翻來覆去的幾句話,要麼「奴婢遵命」,要麼「奴婢不知,奴婢該死」。

  只有一個圓臉大眼的小丫頭,年少活潑些,偶爾能陪我說說閒話,也不過是有問便答。

  煩悶之下,我越發思念錦兒。

  暉州遇劫之後,就此與她失散,也不知道她是留在暉州,還是已被送回京中。

  夜裡,靠在床頭看書,不覺乏了,剛懨懨闔眼,便聽見外面一片跪拜聲。

  橐橐靴聲直入內室,蕭綦的聲音在屏風外響起,「王妃可曾睡了?」

  「回稟王爺,王妃還在看書。」

  他突然到來,一時令我有些慌亂,不知該如何應對,匆忙間放下書,閉目假寐。

  「這是要做什麼?」蕭綦的腳步停在外面。

  「稟王爺,奴婢正要替王妃換藥。」

  「藥給我。」蕭綦頓了一頓,又道,「都退下。」

  侍女退出內室,靜謐的房中更是靜得連每一聲呼吸都清晰可聞。

  床幔被掀起,他坐到床邊,與我近在咫尺。


  我閉著眼,仍感覺到他迫人的目光。

  肩頭一涼,被衾竟被揭開,他撥開我貼身中衣的領口,手指觸到肩頸傷處。

  他的手指與我肌膚相觸,激得我一顫,全身血液似一瞬間衝上腦中,雙頰火辣辣地燙。耳中聽得他低聲笑謔,「原來有人睡著了也會臉紅?」

  我張開眼睛,被他的目光灼燙,從臉頰到全身都有如火燒。

  羞惱之下,我躲開他的手,拉起被衾擋在胸前。

  他肆無忌憚地笑看我,突然目光一凜,伸手捉住我手腕。

  我痛得蹙眉,腕上青紫淤傷處被他握得生痛。

  蕭綦臉上笑容斂去,寒聲問,「他們對你用刑?」

  「只是皮肉傷,也沒怎樣。」我抽回手,抬眸卻見他目光如霜,殺氣懾人。

  我話到嘴邊再說不出口,仿佛被寒氣凍住。

  「我看看。」蕭綦突然攬過我,一把拂開我衣襟。

  我驚得呆住,在他凜冽目光下,竟忘了反抗。

  燈影搖曳,我的肌膚驟然裸露在他眼前,僅著小小一件貼身褻衣,渾若無物。

  見我身上並無更多傷痕,他眉心的糾結這才鬆開,將我衣襟掩上,淡淡道,「沒事就好,他若對你用刑,那十七個賀蘭人也不用留全屍了。」

  他說得漫不經心,我聽得心神俱懾,怔了一刻,才低聲問他,「那些賀蘭死士,你都追獲了?」

  我記得當日,他是允諾過賀蘭箴,三軍概不追擊的。

  「區區流寇,何需勞動三軍。」他淡然道,「突厥的人馬早已擋在疆界,豈會放他們過去。」

  「賀蘭箴不是突厥王的兒子嗎?」我愕然。

  蕭綦一笑,「不錯,可惜突厥還有一個能征善戰的忽蘭王子——賀蘭箴的從兄,突厥王的侄子。」

  「你同突厥人……」我驚得呆住,掩口不敢說後半句。

  怎能相信與突厥多年惡戰的豫章王蕭綦,竟會與敵方王子合作。

  可那灰衣大漢一路跟隨,照理說只能探得行蹤,未必能獲知賀蘭箴的計劃。原來真正的內應是他們自己人,出賣賀蘭箴的正是他的兄弟,與他有著王位之爭的忽蘭王子。

  一時間,我不寒而慄。

  賀蘭箴自以為有欽差為內應,想不到蕭綦會與忽蘭王子聯手。

  一環環都是算計,一處處都是殺機,誰若算錯一步,便是粉身碎骨。

  他們都活在怎樣可怕的圈套中。


  我凝望蕭綦,只覺他的眼睛深不見底,什麼也看不清。

  他亦凝視我,「你怕我?」

  方才還寒意凜冽的一雙眼睛,仿如深雪漸融。

  當年遙遙望見他率領三千鐵騎踏入朝陽門,那一刻,我是怕過的。

  如今卻與他共歷生死,見過他在我眼前殺人。

  揚眉看他,往事歷歷浮上心頭,百般滋味俱全。

  「我恨你。」我抿緊唇角,耳後卻發熱。

  他目光一凝,隨即笑了,「我確實可恨。」

  連一句辯解開脫的話都沒有,就這麼承認了,我倒一時語塞。

  「你可有話對我說?」我咬了咬唇,心下有些頹軟,事已至此,便給彼此一個台階吧。

  「你想知道什麼?」他竟然這樣反問我。

  胸中一口怒氣湧上,我氣極,轉眸見他笑容朗朗,整個人身上有灼人的光芒。

  當年洞房之夜,不辭而別,他一直欠我一個解釋。

  我不在乎他能彌補什麼,但這個解釋,攸關我的尊嚴,和我家族的尊嚴。

  耿耿三年,最令我不能釋懷的,就是這一口意氣。

  我看著他的笑容,怒極反笑,緩緩道,「我欠了你一件東西,現在還給你。」

  蕭綦微略一怔,笑容不減,「是什麼?」

  我靠近他,揚眉淺笑,揮手一掌摑去。

  這脆生生的一掌,用盡了我的全力,不偏不倚摑在他左頰。

  他受了這一巴掌,沒有閃避,灼人目光迫住我,臉上漸漸顯出泛紅指印。

  「這本是大婚之夜,就該送你的,不料欠了這麼久。」我直視他,手掌火辣辣,心中暢快,積壓許久的鬱憤,終於宣洩而出。

  「多謝王妃,如今我們兩清了。」他唇角微牽,握住我火辣作痛的手掌,翻過來看了一眼,見掌心紅腫一片,似笑非笑道,「舊傷未去,又添新傷。」

  我掙脫不得,卻見他的目光從我面孔滑下,移向胸前——陡然察覺,我衣襟半敞,胸口大片雪白肌膚都被他看在眼中。

  「你,你轉過臉去!」我羞窘,偏偏雙手被他控住,半分掙脫不得。

  他一手將我圈住,一手拿起藥膏,「你再亂動,只好脫光了衣服上藥。」

  我相信他說得出,自然做得到,得狠狠咬了唇,不敢亂動。

  他用手指蘸取藥膏,仔細塗在我肩頸手腕的外傷處。傷處已經癒合,不覺怎麼疼痛,他的手指停留在我肌膚上,緩緩按揉藥膏,帶起一片酥癢……偏偏,他還含笑看著我。


  侍女上藥從來沒有這許多麻煩,他是故意作弄我。

  我瞪著他,氣結無語。

  他頗有深意地看我一眼,「如此兇悍……很好,命中注定嫁入將門。」

  禍福

  燭影跳動,將他的側影映在床頭羅帷,忽明忽暗。

  我無奈地側了臉,不看他,也不敢再掙扎,任由他親手給我上藥。

  此時已近深夜,羅帳低垂,明燭將盡,內室里只有我與他單獨相對。這般境地下,我偏偏是這副衣衫不整的模樣,更與他肌膚相觸……縱然已有三年夫婦之名,我仍無法抑止此刻的緊張惶惑,手指暗自絞緊了被衾一角。

  蕭綦一言不發,間或看我一眼,那似笑非笑的神色越發令我心下慌亂,耳後似火燒一般。

  「下來走走。」他不由分說,將我從床上抱起來。

  腳一沾地,頓覺全身綿軟無力,不得不攀住他手臂。

  「你躺得太久了。」蕭綦笑笑,「既然內傷已好,平日可以略作走動,一味躺著倒是無益。」

  我抬眸看他一眼,倒覺得新鮮詫異。自幼因為體弱,稍有風寒發熱,周圍人總是小心翼翼,一味叫我靜養,從沒有人像他這般隨意,倒是很對我的脾性。

  他扶我到窗前,徑直推開長窗,夜風直灌進來,挾來泥土的清新味道,與淡淡的草木芬芳。

  我縮了縮肩,雖覺得冷,仍貪婪地深吸一口氣,好久不曾吹到這樣清新的晚風。

  肩上忽覺一暖,卻見蕭綦脫下自己的風氅,將我緊緊裹住。

  我僵住,整個人陷入他臂彎,裹在厚厚的風氅下,被他身上獨特而強烈的男子氣息濃濃包圍。

  我從來不知道,男子身上的氣息會是這樣的……無法分辨的味道,溫暖而充滿陽剛,讓我想起正午熾熱的陽光,想起馬革與鐵,想起萬里風沙。

  我記得哥哥和子澹的味道,哥哥偏好杜若,子澹獨愛木蘭。他們行止之間,總有一縷隱隱香氣。京中權貴之家,都存有遠自西域進獻的香料,都有美貌的稚齡婢女專司調香。連賀蘭箴那樣的異族男子,衣上也有薰香的氣息。

  唯獨蕭綦沒有,在這個人身上,我看不到一絲一毫的綿軟,一切都是強悍、鋒銳而內斂的。

  月白,風清,人寂。

  我似乎聽得見自己心口怦怦急跳的聲音,竟有些許恍惚。

  「我不冷。」我鼓足勇氣開口,想從他臂彎中掙脫,掙脫這一刻的慌亂心跳。

  他低頭看我,目光深不見底。

  「為何不問我這幾日去了哪裡?」他似笑非笑。


  方才見他風塵僕僕的進來,面有倦色,我已猜到他是遠行而歸。

  這大概是他一連幾日都沒有來看我的原因。

  可他若有心讓我知道,大可以提前知會,如今才來問我,算是一種試探麼?

  我回眸,「王爺自然是忙於軍務,去向豈由我來過問。」

  蕭綦牽了牽唇角,「我不喜歡口是心非的女人。」

  「是麼。」我一笑仰頭,任夜風吹在臉上,「我還以為,自視不凡的男人,大都喜歡口是心非的女子。」

  他一怔,旋即揚聲大笑,爽朗笑聲迴響在寂靜夜裡。

  我亦莞爾,抬眸靜靜看他,心緒起伏莫名。

  看著他下頜微微透出湛青的胡茬,越發覺得落拓洒然。

  即便拋開權位名望,拋開加諸在他身上的耀目光芒,單論風儀氣度,他亦是極出色的男子。

  假如沒有當年的賜婚,假如與他今日方始初見,假如不曾識得子澹……我們會不會一見傾心,成全了這段英雄美人的佳話?

  世事弄人,這樁姻緣,從一開始就不圓滿。

  我緊閉雙唇,那些在心中兜轉了千百回的話,遲遲不能出口。

  如果閉口不提從前,一切從此刻開始,還來得及麼。

  夜風更涼了。

  蕭綦走到窗邊,合上了長窗,背向我而立,似漫不經心道,「這兩日,我去了疆界上一處荒村。」

  我在案几旁坐下,心下略作思量,已明了幾分。

  「是去見一個特殊的敵人?」我蹙眉看他。

  蕭綦轉身,含笑看我,「何謂特殊的敵人?」

  我低眸,不知該不該讓他知道我的思量,躊躇了片刻,終究還是緩緩開口,「有時候,敵人可以變成盟友,朋友也可能變成敵人。」

  「不錯。」蕭綦頷首微笑,語帶讚賞,「此人確是我的敵人。」

  他果真是去見了忽蘭,難怪數日不見蹤影,王府中人只知他在外巡視軍務,誰也不知他在何處。主帥私會敵酋,傳揚出去是通敵叛國的大罪,此番行蹤自然不能泄露半分。

  我蹙眉道,「徐綬已死,賀蘭伏誅,一應罪證確鑿,為何還要走這一遭?」

  他並不回答,眼底仍是莫測高深的笑意,隱含了幾許驚喜。

  然而我實在不明白,就算那忽蘭王子手中另有重要罪證,他也只需一道密函,遣人傳達即可,何必冒了這等風險,親自去見那突厥王子。

  或者說,他還另有計算?


  「你猜對一半,卻猜錯了人。」蕭綦笑道,「這個特殊的敵人,並非忽蘭。」

  我怔住,卻聽他淡淡道,「忽蘭此人,倒也驍勇善戰,在沙場上是個難得的對手。可惜悍勇有餘,機略不足,論心機遠不是賀蘭箴的對手。」

  燭光映照在蕭綦側臉,薄唇如削,隱隱有藐然笑意,「若非這蠢人送來的信報,誤傳了賀蘭箴布下的假象,延誤我布署的時機,你也不至落入賀蘭箴手裡。」

  他冷哼,「日後與賀蘭箴交手,只怕他死狀甚慘。」

  我驚得霍然站起,「你是說,賀蘭箴還活著?」

  蕭綦側首看我,眼中鋒芒一掠而過,但笑不語。

  「你去見了賀蘭箴!」我實在驚駭太過,那個人斷腕墜崖而未死,倒也罷了;真正令我震驚的是,蕭綦非但沒有派人追擊格殺,反而私下密見此人。

  迎著他深不可測的目光,我只覺得全身泛起寒意。

  「我不僅見了他,還遣心腹之人護送他回突厥,擊退忽蘭的追兵。」蕭綦的笑容冷若嚴霜,緩緩道,「此去全看他的造化,但願他能返回王城,不負我此番苦心。」

  我低了頭,腦中靈光閃過,前因後事貫通,萬千撲朔思緒,霍然明朗。

  ——他原本與忽蘭王子聯手除掉賀蘭箴,更將計就計剷除徐綬一黨;而今見賀蘭箴僥倖未死,而徐綬已除,他便改了主意,非但不殺賀蘭箴,反而助其回返突厥。以賀蘭箴的性子,勢必對忽蘭恨之入骨,王位之爭再添新仇,就此兩虎相爭,突厥必陷入大亂。

  一時之間,我心神震動,恍惚又回到當年的朝陽門上,初見犒軍的那一幕。

  當時他威儀凜凜,氣魄蓋世,豫章王蕭綦的名字,在我心中只是一個傳奇。

  待得嫁了他,三年獨守,我仍對他一無所知。

  寧朔重逢,生死驚魂,親眼目睹他喋血殺敵,方知那赫赫威名,儘是鐵血鑄就。

  及至此時,他就站在我面前,輕描淡寫說來,渾如夫妻間閒談。然而揮手之間,早已攪動風雲翻覆,設下這龐大深遠的棋局……只怕天朝邊疆、突厥王廷、兩國黎民,都已被置入這風雲棋局之中,不知有多少人的命運就此改變。

  一介武夫,豈能做到這一切。

  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人,不只是一個疆場上的英雄,而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握有生殺予奪之權的藩王,是名將亦是權臣。望著他月色下的身影,仿佛看見一代英豪將要叱吒風雲,虎視天下。這念頭令我心神俱震,心中激盪難抑。

  然而思及賀蘭箴的怨毒,我忍不住道,「那人恨你入骨,此去縱虎歸山,不知日後又會想出什麼惡毒的法子來害你。」


  蕭綦淡淡笑道,「知己難逢,能得一個有能耐的對手,何嘗不是樂事。」

  英雄當如是。

  「你敢放他走,自有再制住他的把握,放虎歸山不是為了打虎,是為馴虎。」我由衷感嘆。

  蕭綦笑而不語,負手深深看我,眼中不掩喜色。

  「一個閨閣女子,竟有這番見識。」

  從他口中說出的讚賞之語,竟令我微微紅了臉。

  從前,哥哥總說我心高氣傲,目中無人。

  他卻不知,並非我心氣高傲,只是未曾遇到胸襟氣度足以令我折服之人。

  而今,我是遇到了。

  正自低頭出神,蕭綦不知何時走到面前,伸手抬起我的臉。

  「你擔心賀蘭箴對我不利?」他噙了一絲笑意,目光意味深長。

  我似被什麼烙燙在心頭,慌忙側頭避開他的手。

  分明還是五月的天氣,卻莫名一陣發熱,只覺得房內窒悶異常。

  「你,要喝茶麼?」

  侷促之下,我不知如何掩飾自己的慌亂,答非所問地回了這麼一句。

  借著起身去取茶盞,背轉了身子,仍能感覺到他灼人目光。

  我強自斂定心神,取了杯子,默默往杯中注茶。然而心中怦然跳動,竟讓我手腕微微發顫……這是怎麼了,有生以來,從不曾失態至此。

  驀的,手上一緊。

  我的手被他從身後握住,這才驚覺拿錯了壺,這隻壺是空的,而我茫然無覺兀自倒了半晌。

  他笑著,也不說什麼,只接過我手中的茶壺,另取了一隻杯子,重新倒茶。

  我羞窘,他卻悠然將茶倒好,含笑遞了過來。

  「還是我來侍候王妃為好。」他語聲低緩,笑意溫煦。

  這一杯茶穩穩端在他手裡,我卻沒有伸手去接。

  靜靜抬眸看他,想分辨出他眼底的情愫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四目相對,一時沉靜無聲。

  他目光深邃,「以茶代酒,補上大婚那日,我該當面向你賠的罪。」

  我望著他的眼睛,往事重回眼前,苦楚依舊。

  大婚之夜,是我一生難忘的恥辱。

  燭影搖曳,映照在蕭綦臉上,將他的神色照得格外清楚。

  他唇角緊抿,似乎不知如何開口,默然良久,沉聲道,「當日情非得已,我亦歉疚。」


  時至今日,他仍在說情非得已,不肯承認當日驕橫。

  我抬眸,冷冷道,「就算突厥進犯,急待你出征,未必就差那一時半刻。」

  蕭綦眼底異樣之色掠過,似聽見了咄咄怪事。

  我氣極反笑,「怎麼,王爺已經不記得?」

  蕭綦沉默,那錯愕之色也只一閃即逝,再無痕跡。

  「左相……岳父大人當日沒有告訴你別的?」他沉聲問。

  「王爺這話什麼意思?」我心頭一跳,定定看他。

  他眉心緊鎖,目光深沉懾人,「那之後,左相一直都是這麼說?」

  這一番話,連同他的神色,令我心底陣陣發寒。

  我仰起頭,竭自鎮定地與他對視,「恕王儇愚昧,請王爺說明白些。」

  房裡陡然陷入僵持的死寂。

  我與他四目相對,誰也沒有開口,卻能感覺到他的凝重。

  燭芯突然剝的一聲,爆出一點火星,陡然令我想起那個紅燭空燃的夜晚。

  濃重的悲哀從深心裡湧上來,壓得我透不過氣。

  蕭綦深深看我,眼裡神色莫測,「你真想聽我說個明白?」

  「是。」我抿唇直視他。

  他緩緩道,「也好,不論你願不願意接受,知曉真相總是公平些。」

  我咬唇點頭。

  他踱至窗下,背向我而立,緩緩道,「你可曾想過,大婚那日,若沒有左相大人的手諭,我豈能調動王氏一手控制的京畿戍衛,連夜出城離京?」

  我仿佛被人驟然抽了一鞭,心口抽緊。

  「說下去。」我挺直脊背,定定望住眼前燭火。

  他的語聲平緩,仿若在說一段無足輕重的閒事——

  「皇上不滿太子頑劣,外戚專權,早有易儲之心。而太子倚仗王氏之勢,若要易儲,則務必廢去外戚。這些年,皇后和你父親已把持了半壁朝政,惟有右相溫宗慎與皇族親黨,力拒外戚干政,暗中支持皇上易儲。兩派勢力,一直相峙不下,朝中門閥世家,紛紛陷入爭鬥,無心邊關軍務,守土開疆盡仰賴我等寒族武人之力。及至我平定邊關,獨攬四十萬大軍之時,朝廷始知忌憚。右相溫宗慎力主削奪武人兵權,又恐動搖邊疆,不敢貿然動手。他卻不知,皇后與左相,已經另有計量。」

  他頓住,我卻已明白他言下所指。

  仿佛一桶冰雪從頭頂澆下,剎時寒徹——原來那時候,他們便已想到了聯姻之計。

  難怪姑姑一直反對我與子澹的情事,難怪父親總是謝絕那些提親之人。其中不乏京中望族,甚至是與王氏齊名的侯門世家。那時母親曾笑嘆,「只怕在你爹爹眼裡,除了皇子,誰也配不上他的掌上明珠。」


  那時,我也是這樣想的。卻不知道,爹爹一早看中的東床快婿,並不是空有一個尊貴身份的子澹,即便子澹將來即位,父親也不會滿足於國丈的空名。

  姑姑更不會容忍旁人奪去她兒子的皇位。

  王氏需要擁有更大的勢力,除了朝堂與宮闈,更需要來自軍中的支持。

  從一開始,他們就已經看中了蕭綦,而蕭綦也看中了王氏。

  我竟然想笑,一面笑,一面望向蕭綦,「讓皇上賜婚,是你的主意,還是皇后的授意?」

  蕭綦轉身,迎著我的目光,眼中有些不忍,「是我密見皇后與左相時議定的。」

  他不必直言,我已明白,再沒有什麼可以支撐僅存的驕傲。

  「那麼大婚當日,又是怎樣?」我緩緩開口,一字字說來,竭力不讓聲音發抖。

  蕭綦蹙眉看我,隱有負疚之色,目光久久流連在我臉上。

  我仰頭,執拗地望定他,等他說下去。

  「我以平定南疆之功,御前求娶王氏之女,得皇后親口允諾,皇上無奈,當廷賜婚。右相一黨就此坐立不安,遂與皇上密謀,欲趁我回京成婚之際,密調他人趕赴寧朔,接掌軍權。待大婚之後,皇上便要將我留困京城,架空兵權。此事是皇上與右相合力謀定,隱秘迅捷,待我得知風聲,已經是大婚當日。左相當機立斷,調遣禁軍,連夜開城讓我離京。恰逢突厥北犯,天意助我,令朝廷削權之計落空。所以從那之後,我便以突厥擾境為由,固守寧朔,三年不歸,與左相內外相應,令皇上莫可奈何。」

  我恍惚回想他的每一句話,想找出一個漏洞來反駁他,證明這一切都是假話。

  可是沒有用,非但找不到漏洞,反而越想越是明晰,許多被遺忘的細節,此時回頭想來,竟與他的話一一吻合。甚而,一些事,當年我也曾暗自質疑過……只是那時,我絕不會想到,這一切都來自我至親至信的家人。

  我不會,也不敢這樣想。

  父親和姑母,怎可能是他們欺騙了我——騙了我,利用我,到如今依然隱瞞我,將一切罪咎推予蕭綦,讓我永遠沉淪於孤獨怨憤之中,如同又一個姑母,身邊再沒有可親之人,只能永遠依附於家族,忠於家族,直至將畢生奉獻於家族。

  然而,是他們,偏偏就是他們。

  別人可以騙我,我卻再也騙不了自己。

  一切都已經清楚明了,再透徹不過。

  五月的天氣,我卻像浸在冰水之中,這樣冷,冷得寒徹筋骨。

  蕭綦攬住我肩頭,將我緊緊擁住。

  他的懷抱很溫暖,如同他的聲音,滿是憐惜,「你在發抖。」


  我抬頭,自心底迸發的倔強,令我陡然生出力氣,從他懷中掙脫,「誰說我發抖,我沒有……不要碰我!」

  我覺得痛,全身都在痛,不能容忍任何人再觸碰我一下。

  「你,出去。」我撐著桌沿,勉力站定,再也忍不住全身的顫抖。

  他一言不發地望著我,那歉疚負罪的目光,越發如刀子割在我身上。

  我轉過頭,不再看他,頹然道,「我沒事,讓我一個人歇歇。」

  他不語,過了許久才聽見他轉身離去,腳步聲走向門邊。

  我再支撐不了,頹然跌伏在案前,將臉深深埋入掌心。

  腦中一片空茫,什麼都想不起來,也說不出口,只有淚水決堤。

  身上驟然一暖,我回首,忘了拭去淚痕。

  蕭綦俯身將那件大氅披在我肩上,只說一句,「我就在外面。」

  看著他轉身離去,我陡然惶恐,只覺鋪天蓋地都是孤獨。

  「蕭綦……」我啞聲喚他。

  他迴轉身,驀地將我擁入懷中。

  「都過去了。」他撫過我鬢髮,「那些事,已經都過去了。」

  他將我抱得這樣緊,手臂壓到了傷處。

  我忍住痛楚,一聲不吭,唯恐一出聲,就失去了這溫暖的懷抱。

  他的下巴觸到我臉頰,微微胡茬輕扎著我,刺痛而又安恬。

  「雖是過去了,你也終究要面對,不能一生一世躲在家族羽翼之下。」他凝視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說道,「從今往後,你是我的王妃,是與我共赴此生的女人,我不許你懦弱!」

  疏離

  一路孤身而來,惟有對親人的掛牽和信賴,始終支撐著我。

  而這份支撐的力量,終於隨著真相的到來而崩塌。

  在我心中,那個曾經完美無暇的琉璃世界,自大婚之日,已失去全部光彩;而今終於從九天跌落到塵土,化為一地瓦礫。從此後,即便宮闕依舊,華彩不改,我記憶里的飛紅滴翠,曲觴流水,華賦清談……也再不復當時光景。

  一切,都已經不同。

  有生以來,我從不曾哭得那般狼狽。

  失去外祖母的時候,固然傷心,卻還不曾懂得世間另有一種傷,會讓人痛徹心扉。

  當時尚有子澹,尚有家人……如今卻只得一個陌生的懷抱。

  那一夜,我不記得自己說過什麼,也不記得蕭綦說過什麼。


  只記得,我在他懷裡,哭得像個孩子。

  蜷縮在他懷中,他的氣息令我漸漸安靜下來,再也不想動彈,不想睜眼……

  醒來時,已是次日清晨,蕭綦不知何時悄然離去。

  我躺在床上,手裡還抓著他搭在被衾外的風氅,難怪夢中恍惚以為他還在身邊。

  心裡突然覺得空空落落,仿若丟失了什麼。

  被婢女侍候著梳洗用膳,我只任憑她們擺布,怔怔失神,心裡一片空茫。

  一個圓臉大眼的小丫頭,雙手捧了藥碗,半跪在榻前,將藥呈上。

  這小小的女孩兒,個頭還不足我未嫁前的身量。

  我瞧著她,一時不忍,抬手讓她站起來。

  她將頭埋得極低,小心翼翼立起,手上托盤卻是一斜,那藥碗整個翻倒,藥汁潑了我半身。

  眾侍婢頓時慌了,手忙腳亂地擁上來收拾,個個嚷著「奴婢該死」。

  那小丫頭伏地不住叩頭,嚇得話也說不出來。

  「起來吧。」我無奈,看了看身上污跡,嘆道,「還不預備浴湯去。」

  看著眼前這些戰戰兢兢的婢女,想一想自己的境地,不由低頭苦笑。

  同樣是韶齡女子,他人命若螻蟻,尚且努力求生,我又何來自棄的理由。

  傷病之後未曾下床,每日由人侍候淨身,多日不曾沐浴。

  幸好北地天涼,若是熱天,怕是更加難耐。

  這些日子,我都不曾仔細照過鏡子,不知變成了怎樣一副模樣。

  就算家人離棄我,旁人不愛我……我總還是要好好愛惜自己。

  水氣氤氳里,我微微仰頭而笑,讓眼淚被水汽漫過。

  誰也不會看到我的眼淚,只會看到我笑顏如花,一如大婚之後——當日我是怎樣笑著過來,如今,仍要一樣笑著走下去。

  沒有溫泉蘭湯,香樨瓊脂,這簡單的木桶,騰騰的熱水,倒也清新潔淨。

  濯淨了塵垢,四體輕快,神氣為之一爽。

  看到侍女呈上的衣物,我頓時啼笑皆非。一件件錦繡鮮艷,華麗非凡,卻沒有一件可穿。

  「這都是誰預備的?」我隨手挑起一件茜紅牧丹繡金長衣,又看了看托盤中那副祖母綠手鐲,駭笑道,「穿成這樣,好去唱戲麼?」

  那小丫頭俏臉漲紅,慌忙又要跪下請罪。

  「罷了。」我抬手止住她,懶得再看那堆衣飾,「挑一套素淨的便是。」


  我轉身而出,散著濕發,緩緩行至鏡前。

  鏡中人披了雪白絲衣,長發散覆,如墨色絲緞從兩肩垂下。

  雪膚、雲鬢、修眉如舊,眉目還是我的眉目,只是下頜尖尖,面孔蒼白,比往日消瘦了許多。

  然而這雙眼睛,一樣的深瞳長睫,分明卻有哪裡不同了。

  是哪裡不同,我卻說不上來,只覺鏡中那雙漆黑的眸子,如有水霧氤氳,再也不見清澈。

  我笑,鏡中的女子亦微笑,而這雙眼裡,卻半點笑意也無。

  「王妃,您看這身合適麼?」小丫頭捧了衣物進來,怯怯低頭。

  我回眸看去,不覺莞爾,她倒挑了一襲天青廣袖羅衣,素紗為帔,清雅約素,甚合我意。

  「你叫什麼名字?」我一面梳妝更衣,一面打量這小小女孩兒。

  她始終垂眸,不敢看我,「奴婢名喚玉秀。」

  「多大了?」我淡淡問她,隨手挑了一支玉簪將濕發鬆松綰起。

  「十五。」她聲音細如蚊蚋。

  我凝眸細看她,心下一陣悵然……才十五的年紀,和我出嫁時一般大。

  細看這女孩子,雖不及錦兒玉雪可人,卻也眉目秀致,頗具靈氣。

  想起錦兒,剛剛才抑下的酸楚又浮上心頭……雖是主僕,卻自小一起長大,情分不同旁人。我而今自顧不暇,身如飄絮,更不知她又飄泊到了何處。

  一時間,心下窒悶。

  我默然走到窗前,卻見庭中一片明媚,陽光透過樹蔭,絲絲縷縷灑進屋內。

  原來,竟已是暮春時節,連夏天都快到了。

  「這屋裡太悶,陪我出去走走。」我遣退眾人,只留玉秀跟在身邊。

  步出門外,和風拂面,陽光暖暖灑在身上,眼前高柱飛檐,庭樹深碧,頓覺豁然開朗。

  「王妃……您添件外袍,外頭涼呢。」玉秀急急趕上來,手中抱了外袍,一臉憂切。

  我回眸看她,心中感動,卻只笑道,「這時節,哪還穿得了外袍。」

  往年我是最喜歡夏天的,京中暑熱,每到了五月春暮,宮中女眷都換上輕透飄逸的紗衣,行止間袖袂翩翩,衣帶當風,一個個都恍若瓊苑仙子。

  玉秀聽我說起這些,滿面都是神往之色。

  一路行來,所見庭院連廊簡單樸拙,看似普通北方人家的深宅,卻又有幾分像是官衙。

  「王爺日常都住在這裡?」我回頭問玉秀。


  玉秀想了想,遲疑點頭,「有些時候王爺也住在軍營里。」

  我大致明了,想來蕭綦一直以官衙為居所,並沒有單獨修造王邸。

  聽聞他出身寒族,性好儉素,看來果真如此。若換作哥哥,哪裡受得了這般簡陋居處。

  我一時好奇,問玉秀,「王爺平日在府中,都做些什麼?」

  「王爺總是忙,回到府里,也常忙到半夜。」玉秀側首想了想,「偶爾閒了,會與宋將軍、胡將軍他們飲酒下棋,有時獨個兒看書、練劍……沒別的了。」

  玉秀說到蕭綦,滿臉敬畏,話也漸漸多起來。

  我低頭抿唇而笑,只覺那人好生古板,終日過得這樣乏味。

  「府里連個歌姬都沒有?」我隨口笑謔,語聲未落,卻聽一陣女子笑聲傳來。

  我駐足抬眸,卻見前面廊下轉出幾名女子。

  她們乍見到我,呆在原地,只望了我發怔。

  當先一人慌忙跪下,口稱「王妃」,眾人這才急急跪了一地。

  我凝眸看去,當先兩名女子作女眷打扮,一人穿杏紅窄袖衫,面容俏麗,身段窈窕,發間珠翠微顫;另一人衣飾素淨些,年貌略輕,眉目更見娟秀。

  這身不同於尋常侍婢的打扮,我一眼看去,便已明白。

  心頭似被狠狠捏了一下,我窒住,只覺喉間發緊。

  是了,我竟忘了這一層。

  杏紅衣衫的女子搶在我之前開口,「玉兒給王妃請安。」

  她一面說,一面抬起眼角看我,目光掃過我衣擺,低頭間,耳畔翠環,瑩瑩光華一轉。

  這雙耳環令我想起了方才的祖母綠手鐲,依稀是同一副物件。

  驀地,大約明白了那些華艷衣飾是何人為我置辦。

  「玉兒?」我含笑道,「我到來後,起居是由你備辦麼?」

  她略抬了眼角,「侍候王妃是奴婢的本分,只怕下人愚笨,讓王妃受了委屈。」

  這般伶俐口齒,倒是一副主母同客人說話的口氣。

  我詫異到極處,不覺失笑。

  見我笑,她膽色更壯了些,索性抬頭看我。

  迎上我的目光,她呆了呆,目中有驚羨之色。

  「好標緻的丫頭。」我微微一笑,「正愁身邊缺個伶俐的人,明日你就過來跟著玉秀。」

  玉兒面紅耳赤,像受了極大羞辱,提起聲氣道,「回稟王妃,奴婢是在王爺身邊服侍的。」


  我挑了挑眉,「哦,王爺身邊的丫頭,是差遣不得的?」

  杏兒一僵,俏臉變得煞白。

  我蹙眉問玉秀,「王府里可有這樣的規矩?」

  玉秀脆生生答道,「回王妃的話,不曾聽過有這規矩。」

  玉兒滿面羞憤,低頭咬唇,肩頭微微發抖。

  她身後那娟秀女子忙叩頭道,「奴婢知罪,玉姐姐魯莽無知,並無意衝撞王妃,求王妃饒恕。」

  我掃她一眼,淡淡笑,「我喜歡知輕重的人,明日你也一起過來。」

  跪在地上的眾女相顧瑟瑟,身子越伏越低,噤若寒蟬。

  我轉身拂袖而去。

  轉過迴廊,至無人處,玉秀忍不住歡笑出聲,「這可好,王妃一來再沒她放肆的份了!」

  我駐足,冷冷抿了唇,沉下臉來。

  玉秀觸及我目光,身子一縮,再不敢開口。

  胸口像堵了一團火,氣息翻湧,再難平靜。

  是我愚鈍了,這是早該想到的,誰家沒有幾個姬妾,何況似蕭綦這般位高權重,孤身在外的盛年男子。莫說貴為藩王,就連尋常府吏也有妾室,更遑論風流如我家哥哥。

  哥哥迎娶嫂嫂之前,已有三名寵姬相伴;嫂嫂進門,帶來四名陪嫁媵妾;及至兩年後,嫂嫂病逝,哥哥雖不曾再娶正妻,卻又陸續納了幾名美人。

  母親貴為長公主,下嫁父親之後,也曾容許父親納了一房妾室。

  在我出生之前,那位韓氏就已去世,此後父親再未納妾,與母親恩愛甚篤。

  不錯,這些都是再尋常不過的。

  可是,無論想到哥哥還是父親,無論這世間有多少男子納妾,都無法平息我的惱怒。

  分不清這心緒,是惱怒,是不屑,還是什麼。

  從未嘗過這種滋味,往日子澹在我身邊,絕不會再看別的女子一眼,不像太子哥哥左擁右抱,東宮姬妾爭寵鬧得不成樣子。那時我還懵懂,卻也斷然想,日後嫁了人,絕不許他再納別的女子,不許旁人分享我的夫婿。

  可那是子澹,是與我青梅竹馬的人,我眼中只有他一個,他心中也理當只有我一個。

  蕭綦不一樣。

  我與他又不曾兩情相悅,不曾兩小無猜。

  他不過是我名義上的夫婿,是父親以我為籌碼,換來的一個盟友。

  成婚三年不相見,他獨居在外,另有妾室再尋常不過——納多少姬妾都是他的事,與我何干。


  轉念至此,我自嘲地笑,心口卻有莫名苦楚,有苦亦難言。

  我倚了廊柱,撫了胸口,兀自苦笑出聲。

  玉秀慌了神,「奴婢說錯話了,王妃息怒,彆氣壞了身子……」

  「不,我不在乎。」我搖頭,只是笑,說著自己也難相信的話。

  「奴婢不該多嘴的,都是奴婢的錯!」玉秀手足無措,幾欲哭出來。

  看她焦急神情,是真為我擔憂,越發令我心酸。

  這裡有我的夫婿,是我名義上的家,僕從眾多,一呼百應,卻只有這小丫頭在意我的喜怒。

  我靠著廊柱,茫然望向四周,眼前一切越看越覺陌生,哪裡才是家。

  我想回家。

  可又該回哪裡去……京城,暉州,還是這裡?

  滿心荒涼,冷意透骨。

  我低頭掩住了臉,隱忍心中淒楚,強抑懦弱的眼淚,任由玉秀怎麼喚,也不抬頭。

  及至她猛的拉扯我袖子,在我身側匆匆跪了下去。

  我抬頭,見走廊盡處,蕭綦負手而立,身後幾名武將尷尬地退到一旁。

  他大步而來,我一時恍惚,來不及拭去眼角一點淚痕。

  今日他未著戎裝,穿一襲寬襟廣袖的黑袍,高冠束髮,顯得清峻軒昂。

  「怎麼不在房裡?」他皺眉,語聲卻溫存,「北邊天氣涼,當心受寒。」

  聽著他關切言語,我心頭越發刺痛,漠然低下目光,「有勞王爺掛慮。」

  他一時無語。

  庭外風過,吹起我衣帶飄拂,透衣生涼。

  他深深看我,似有話說,卻良久緘默。

  咫尺疏隔,說什麼也乏力。

  我斂首為禮,轉身不顧而去。

  回到房中,胸悶氣乏,小睡片刻,卻輾轉難以入眠。

  閉了眼,眼前一時掠過蕭綦的身影,一時又是父母的模樣。

  想起姑姑,想起她說,離開了家族的庇佑,我將一無所有。

  而今的境地,果然是失去了家族的庇護,孤身飄泊,榮辱禍福,乃至生死都握於一人手中。

  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已不再是萬千寵愛於一身的郡主,不再是父母膝下嬌痴任性的小女兒,不再是被子澹永遠呵捧在掌心的阿嫵……這些都已經永遠不再了。

  自踏入喜堂,成為豫章王妃的那一天,註定這一生,我都將站在這個男人身邊,冠以他的姓氏,被他一起帶入不可知的未來。


  邊塞長風,朔漠冷月,在這邊荒之地,我僅有的,不過是這個男人。

  如果他願意,或許會為我支撐起一個全新的天地。

  如果他走開,我的整個天地,是否再次坍塌於瞬間?

  輾轉枕上,滿心悲酸無奈。

  這世上連父母親人都會轉身離去,還有誰會不離不棄。

  耳邊還隱約縈繞著他昨夜的話,忘不了他說,「從今往後,你是我的王妃,是與我共赴此生的女人,我不許你懦弱」。

  如果可以,我願意相信,相信他口中的此生……此生,還這樣漫長。

  此生此間,原來,不只有我和他兩人,還隔著這麼些不相干的人和事。

  不相干,我原以為是不相干的。

  直到那活生生的女子站在我眼前,他的侍妾,他的女人……怎能不相干。

  正恍惚間,外頭隱隱傳來人語聲,入耳越發叫我心煩。

  「誰在喧譁?」我坐起來,蹙眉攏了攏鬢髮。

  玉秀忙回稟道,「是盧夫人領了玉兒和青柳兩位姑娘,在外頭候著王妃。」

  我沉了臉,第一次對下人厲色道,「這王府還有半點規矩麼,我寢居之處,也由得人亂闖?」

  眾侍婢慌忙跪了一地,瑟縮不敢回話,玉秀怯怯道,「回稟王妃,盧夫人說是奉了王爺口諭,帶兩位姑娘過來,硬要在此處等候王妃醒來,奴婢……奴婢不敢阻攔。」

  又來一個盧夫人,我滿心煩悶都化作無名火,倒也想看看,這裡還有多少放肆的奴才,不把我這空有虛名的王妃放在眼裡。

  「傳我的話,讓方才喧譁之人到庭前跪候。」我掀簾起身,更衣梳妝。

  彼此

  我端了茶盞,以瓷蓋緩緩撥著水面翻浮的茶葉,一言不發。

  跪在堂下的婦人,一身新綢袷衣,腕上戴一隻金釧,此刻面如土色,低頭伏跪在地。這盧氏之前已經同兩個侍妾在庭前跪了半晌,我只傳她一人進來,依舊讓二女跪在外頭。

  待她向我叩拜之後,我只低頭啜茶,也不開口,任由她繼續跪著。

  此前更衣梳妝時,聽玉秀說了個大概,王府中諸般人事,我已有數。

  盧馮氏原是蕭綦身邊一名盧姓參軍的繼室夫人。

  蕭綦忙於軍務,身邊幕僚副將都是一群男子,長久沒有女人打理王府內務。盧參軍便舉薦了他在寧朔新娶的續弦夫人,暫時進府執事。盧馮氏出身富家,知書識字,人也精明幹練,將王府打理得有理有條。蕭綦從不過問府中內務,日常事都由盧氏作主,儼然是王府總管的身份。


  兩年前,盧氏從親族中物色了兩個美貌女子帶入王府,近身服侍蕭綦。

  聽玉秀說來,蕭綦常年征戰在外,很少親近女眷。那玉兒與青柳雖有侍寢,卻無名份。只因我遠在暉州,府里沒有別的女眷,一時以主子自居,盼著往後封了側妃,從此飛黃騰達。

  以蕭綦的年紀身份,在寧朔之前,想來也有過別的侍妾。

  然而卻不曾聽說他有過子嗣。

  我問玉秀,玉秀卻還年少懵懂,紅了臉答不上來。

  我苦笑,生在侯門宮闈,別的不曾多見,姬妾爭寵奪嗣倒是見得多。

  堂前鴉雀無聲,眾人垂首噤聲,盧氏汗流浹背跪在地上,初時的傲慢神色已全然不見。

  我擱了茶盞,淡淡開口,「何事求見?」

  盧氏忙叩頭道,「回王妃的話,奴婢是奉王爺之命,帶兩位姑娘前來賠罪,聽候責罰。」

  「我幾時說過要責罰?」我閒閒一笑,「這話是怎麼傳的?」

  瞧著盧氏眼色閃爍,我懶懶道,「你將人領回去罷,這裡沒甚麼責罰可領。」

  盧氏臉色陣陣青白,垂首道,「老奴糊塗,王爺原是遣了兩名婢子過來服侍王妃……老奴自愧調教無方,斗膽領了她二人前來請罪,甘願領受王妃責罰。」

  我冷冷看她,原來是想大事化小,向我討得責罰,就此搪塞了過去,挽回最後一線希望。膽子倒是不小,可惜這盧氏太不經唬,一看勢頭不對,便將舊主子丟了,急急朝我靠過來。

  「原來如此。」我閒閒端坐,只笑道,「王爺是怎麼說的?」

  盧氏低了聲氣,弱聲道,「王爺說……既是王妃要兩個丫頭,送去便是。」

  我沉默,心下五味雜陳。

  此前斥責那兩名侍妾,是我故意為之,料想她們在我處受了委屈,必會找蕭綦哭訴。我要藉此看看,蕭綦如何應對——眼下看來,他對那兩名女子,絲毫也不放在心上。

  這結果,本也在我意料之中。

  蕭綦不是那多情之人,不會為了兩個侍婢,與身份顯赫的正妃翻臉。然而,想到他對待侍妾之涼薄,難免心起狐悲之感。莫說色衰愛弛,便是當寵之際,也不過是隨手可棄的玩物。

  盧氏見我沉吟不語,陪笑道,「那兩名婢子已知悔改,該當如何處置,還望王妃示下。」

  「逐出府去。」我淡淡道。

  盧氏一震,忘了禮數,駭然抬頭呆望我,「王妃是說……」

  我不再多說一個字,冷冷垂目。

  「奴婢明白了。」盧氏面色如土,僵硬地叩下頭去,顫聲道,「奴婢這便去辦。」

  她以為我只是耍耍王妃的威風,將兩個婢子責罰凌辱一番也就罷了。畢竟是蕭綦身邊的人,如今撥給我做婢女使喚,已算給足我顏面,至多受些責罰,吃些苦頭。等我氣消了,總還有機會翻身的。或許連蕭綦也以為,我不過是吃醋犯妒,妻妾爭寵而已……我低頭端詳自己修削的指尖,微微一哂。

  我不會給他絲毫機會再看低我。

  兩個侍妾連我的房門也未踏入一步,便被帶了出去。

  庭外傳來玉兒與青柳哭叫掙扎的聲音,漸漸去得遠了,聲音也低微下去。

  我走到門口,默然駐足立了一陣,回身正待步入內室,忽的一陣風起,吹起我衣帶飄揚。

  轉身回望庭外,庭前夏蔭漸濃,暮春最後的殘花,被一陣微風掠過,紛紛揚揚灑落。

  殘花似紅顏,一般薄命。

  生錯命,選錯路,遇錯人。

  有人固然生錯命,往後樂天知命,原也可安度一生;最可憐的,一種是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另一種便是身不由己,步步荊棘,要麼拓路前行,要麼困死舊地。

  我從眾人眼前緩步走過,所過之處,人盡俯首。

  一干僕從侍女立在旁邊,自始至終,大氣不敢喘。

  看著往日最得勢的兩人,就這樣被逐出王府,從頭至尾不過半天光景。

  從前一呼百應,人人折腰,卻不過是敬畏我的身份;而今,她們敬畏的只是我,只是我的鐵石心腸,強橫手段……我不是什麼善類,生來骨子就流淌著權臣世家冷酷的血液。

  從此這闔府上下,再沒有人敢藐視我的尊嚴,忤逆我的意願。

  即便蕭綦,也休想在我這裡看到妻妾爭寵的戲碼。

  這個姓氏和骨子裡流淌的血液,不允許我接受這樣的侮辱。

  身為女子的自尊,更不允許我接受一個被分享的男人。

  ——我等著看,看堂堂豫章王、大將軍、我的夫君,如何來應對我的決絕。

  案前已堆滿了揉皺的廢紙,沒有一張畫成。紙上勾出亭台水榭,芭蕉碧濃,櫻桃紅透,依稀還是舊時光景。我怔怔望了滿眼的墨痕狼藉,心神再不能寧定。

  五月,又是分食櫻桃的時節……「樹下分食櫻桃,嫣紅嫩紫憑儂挑,非郎偏愛青澀,為博阿妹常歡笑」。這歌諺,是京中少年男女常常吟唱的,曾幾何時,也有那樣一個少年,與我分食櫻桃。

  心神一時恍惚,手腕不由自主顫了,一團濃墨從筆尖墜下,在紙上泅開。


  「又廢了。」我直起身,將筆擱了,淡淡嘆口氣。

  書以靜心,畫以怡神,可眼下的心緒,畫什麼不是什麼,越發叫人煩亂。

  我整日閉門不出,只埋頭書畫之間,叫旁人看來,怕是一派悠閒自得。

  真是怡然自得,還是負氣為之,只有我自己清楚。

  一連幾天過去,蕭綦沒有半分回應。

  侍妾被逐,好像與他一點關係也沒有;我做了什麼,他似乎也不在意。這件事,再也無人關注,渾若一塊石頭投進深譚,就此無聲無息地沉沒了。

  一連幾天,我甚至沒有再跟蕭綦說過一句話。他偶爾來看我,也只匆匆一面便離去。

  有兩日夜深時分,他悄然過來,我已經就寢。分明內室還亮著燭光,我仍倚在枕上看書,他卻不讓侍女通稟,只在庭前靜靜站上一會兒,便又離去。

  他在外邊,我是知道的,玉秀嘴上不敢說,只拿眼神不斷瞟向外面。

  我只佯裝不知,熄了燈燭,側身睡去。

  他不過是在等我低頭,等我先開口向他解釋。

  枯坐窗下,對著白紙廢墨發了半日呆,不覺已是斜陽西沉,入暮時分。

  玉秀張羅著侍女們傳膳,這些時日,她與我熟稔了,膽子漸漸大起來,更顯出聰明利落。一個十五歲的女孩兒,能學得這般精乖,只怕也是吃過太多苦頭,越發令我憐惜。

  「都下去吧,這裡有我侍候就行了。」玉秀學著一副老成的口氣,將侍婢們遣出。

  我好笑地瞧她一眼,卻見她左右張望,悄悄打開了食盒。

  「王妃,我找來了好東西呢!」她笑眸彎彎,微翹的鼻尖俏皮可愛。

  一股濃冽的酒香彌散開來,我一怔,旋即驚喜道,「你找了酒來!」

  「小聲些,可別叫人聽到!」玉秀慌忙扭頭看門外,悄悄掩了嘴道,「我是從廚房偷來的。」

  我被她那模樣逗笑,頑心大起,生平從未喝過偷來的酒,立時來了興致。

  自到寧朔以來,傷病纏身,大夫再三囑咐了戒酒。到如今傷病好了大半,我卻還未嘗過一口酒。此時聞到酒香濃冽,自然是心花怒放,滿心惆悵也暫且拋到一邊。

  我遣走其他侍女,與玉秀一起動手,將案幾移到庭前花蔭下,逼著玉秀留下來陪我對飲。

  不想這小妮子竟也貪杯,酒至微醺,漸漸臉熱話多起來。

  玉秀說起她爹嗜酒如命,常常醉後打罵於她。

  「你爹現在何處?」我已有三分酒意,撐了額頭,蹙眉問道。


  「早過世了,娘也不在了……」她伏在案上,語聲含糊,「有時想讓爹再罵我一頓,也找不著人了,就剩下我一個了……」

  我怔怔想起了父親,心中悲酸,正待再問她,卻見她已呼呼睡了過去。

  夜色花蔭下,她臉色酡紅,分明還是個孩子。我笑著搖頭,拎了半壺殘酒起身,搖搖踏向花影綽約處,想尋個清淨無人的地方,獨自喝完這壺殘酒。

  四下一時寂靜,只聽草從中促織夜鳴,邊塞月色如練,星稀雲淡。

  「樹下分食櫻桃,嫣紅嫩紫憑儂挑,非郎偏愛青澀,為博阿妹常歡笑。」我不知不覺又哼起這諺謠,腳下一時虛浮,就近倚了一塊白石坐下。髮髻早已松鬆散了下來,索性脫了繡履,舉壺就口,仰頭而飲。

  一樣的良夜深宵,一樣的月色,曾經是誰伴我共醉。

  我竭力不去想起那個名字,卻怎麼也揮不去眼前白衣皎潔的身影。

  眼前漸漸迷離,明知是幻像,也恨不得再近一些。然而只一瞬間,諸般幻像都消失,徒留花影繁深,夜靜無人。我苦笑著舉起酒壺,任那酒液傾注,激靈靈灑了一臉,將我澆醒。

  壺中漸漸空了,我仰頭,想飲盡最後一口,陡然手中一空,酒壺竟不見了。

  身後有人劈手奪去了酒壺,將我攬住。

  「別鬧,子澹……」我闔目微笑,放任自己沉淪在幻像里。

  不待我再睜眼,腰間一緊,身子驀然騰空,竟被人攔腰橫抱起來。

  我只覺輕飄飄的,幾疑身在夢中,不由喃喃道,「我如今已嫁了人,你不知道麼……」

  可他的手臂只將我抱得更緊。

  淚水滾落,我緊緊閉了眼,不敢見到子澹的面容,黯然道,「他,他待我很好……你走罷……」

  他頓住,繼而雙臂一緊,將我箍得不能動彈。

  我不由自主伸手去推他,觸手之處,卻是冰涼的鐵甲。

  這一驚之下,我愕然抬眸,酒意頓時驚去大半,神智隨之醒轉——眼前,是蕭綦盛怒的面容。

  我剎那間失了神,一句話也說不出,只覺天旋地轉。

  蕭綦一言不發,將我抱進內室,俯身放在榻上。房中尚未點燈,昏暗中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見他側顏的輪廓似被月色蒙上一層寒霜。

  胸前一涼,衣襟竟被他扯開,半邊外裳已褪下肩頭。

  「不要!」我猛然回過神來,掩住衣襟,倉惶往床角躲閃。

  他冷冷看我,眼中似有鋒芒掠過,「不要什麼?」


  我一時喘不過氣,心頭急跳,只慌亂搖頭,瑟縮在床角。

  見他再度俯身過來,我驚得起身欲逃,手腕卻被他一把扣住。

  「渾身是酒,還不脫下來,你以為我要做什麼?」他陡然發怒,雙手一分,扯下我半濕的衣衫,連同裡面褻衣也被一起扯下。

  我呆住,看著自己衣衫盡褪,雪白耀眼的肌膚就此袒露在他眼前,寸縷不存。

  這不是他第一次脫掉我衣衫,也不是第一次被他看到我的身子。我已是他的妻子,就算什麼都被他看去,也是天經地義——可唯獨不能是這樣的方式,這樣的冒犯!

  他再次俯下身去脫我裙裳的時候,我反手一記耳光揮出。

  「我是你的夫君。」他頭也不抬,便將我手腕捏住,「不是你可以隨便動手的人。」

  他冷冷看我,唇角緊抿如薄刃,「我的女人可以驕傲,不可驕縱。」

  我倒抽一口氣,酒意上涌,連日壓抑的憤怒委屈一起逼上心頭。

  「我也是你妻子,不是你的敵人,不是你要馴服的烈馬!」我抬眸直視他,一句話出口,已是哽咽,淚水不由自主地落下。我咬唇側過臉去,懊惱這止不住的眼淚,泄露了我的脆弱。

  他沉默片刻,鬆開我手腕,拿過一件外袍將我裹住,抬手來撫我臉龐。

  我猛然拂開他的手,脫口怒道,「我若驕縱,又豈會一再受你羞辱。成婚三年,我獨守暉州,沒有半分對你不起,你卻在此安享齊人之福……蕭綦,你捫心自問,可曾真心當我是你妻子?」

  他怔住,定定望著我,目中神色莫測。

  「不管你為了什麼娶我,也不管你是否將我當作妻子,從前的事就此揭過,我也不怨你!」我淚如雨下,連聲音也在顫抖,「從今往後,我再不管你三妻四妾,你在寧朔,我回京城,就此天長地遠,各自太平。你做你的豫章王,我做我的郡主,與其同床異夢,不如——」

  「住口!」他驀的怒斥。

  我的下巴被他狠狠捏住,再說不出話來。

  他一雙眼亮得灼人,映著月華,清晰照出我的影子。而我眼裡,只怕也全是他的影子。

  這一刻,我們眼裡只有彼此,再無其他,天地俱歸澄澈。誰也沒有開口,我卻一直顫抖,眼淚滑落鬢角,滑下臉頰,滑到他掌心。我從不知道自己能有這麼多淚水,似乎隱忍了三年的悲酸都在這一刻流盡。

  他久久凝望我,目中怒色稍斂,竟有些許黯然。

  良久沉默,只聽他沉沉嘆道,「如此恩斷義絕的話,你竟能脫口而出。」

  我一窒,乍聽他口中說出「恩斷義絕」四字,竟似被什麼一激,再說不出話來。


  「你當真不在乎?」他迫視我,幽深眼底不見了平素的鋒銳,只覺沉鬱。

  這一問,問得我心神俱震。

  我當真不在乎麼,這段姻緣,這個男人……都已將我的一生扭轉,我還能騙自己說不在乎麼?

  清冷月光映在他眼底,只覺無邊寂寥,我恍惚覺得這一刻的蕭綦變成了另一個人,不是叱吒天下的大將軍,也不是權傾朝野的豫章王,只不過是個落寞的男子。

  他也會落寞麼,我不信,卻又分明在他眼裡看到了深濃的落寞和失意。

  月華好像化作了水,緩緩從我心上淌過,心底一點點綿軟,透出隱約的酸澀。

  他深深迫視我,「既然不在乎,又為何對兩個侍妾耿耿於懷?」

  我一時氣苦,脫口道,「誰耿耿於懷,我不過是惱你……」話一脫口,方才驚覺失言,卻已收不回來了。我窘住,怔怔咬了嘴唇,與他四目相對,他眼裡陡然有了暖意。

  「惱我什麼?」他俯身迫過來,似笑非笑望住我,「惱我有別的女人,還是惱我不聞不問?」

  他這一迭聲的問,將我的心思層層拆穿,拆得我無地自容。

  我狠狠瞪了他,奮力掙脫他雙臂的鉗制。這可恨之人反倒哈哈大笑,將我雙手捉住,順勢摁倒在枕上。他俯身看我,只離咫尺之距,氣息暖暖拂在頸間,「你這女人,總不肯好好說話,非得逼急了才肯顯出真性子。」

  我給他氣得發昏,也顧不得什麼儀態,只朝他踢打。

  他在我耳畔低低笑,「這便對了,凌厲悍妒,恰是那日懸崖邊上愛憎如火的真女子!」

  我恰好掙脫出右手,正欲憤然朝他摑去,聽得懸崖邊上這一句,頓時心下一震,怔忪伸了手,再也打不下去。生死相依的一幕歷歷如在眼前,他的手,他的劍,他的眉目……他捉過我的手,按在胸前,那一身冰涼鐵甲觸手生寒。

  我怔怔望著他,滿心都是柔軟,再也惱怒不來。

  「為什麼穿著甲冑?」我低聲問,這麼晚了,莫非還要外出。

  他淡淡一笑,「正要巡視營防。」

  「已經過了子時……」我蹙眉,想到他近日連番的忙碌,不由心中一凜,「可是有事發生?」

  「沒事,軍務不可一日鬆懈。」他笑了笑,眉宇間又回復往常的肅然,「時辰不早,你歇息吧。」

  我垂眸點了點頭,卻不知該說什麼。看他轉身便走,驟然想起來,忙起身叫住他,「等等!你的風氅還在這裡……外面夜涼……」

  迎著他熠熠目光,我的聲音不覺輕細下去,耳後發熱,再說不出口。


  他也不說話,默然回身,從我手裡接過那件風氅。

  我低了頭,不敢看他。

  他突然抬起我的臉,未容我回過神,他的唇已覆了下來……陡然間天旋地轉,仿佛熾熱的風暴將我席捲,強烈的男子氣息,不容抗拒的力量,仿佛一場攻城掠地的襲擊,強悍而直接,沒有半分遲疑,狠狠擊潰我心底最隱秘的一處情懷。

  很久以前,久遠得我幾乎已經忘記,那時有一個少年,曾溫柔地親吻過我……在搖光殿的九曲迴廊下,薰風拂衣,新柳如眉,那個溫雅如春水的少年,俯首輕輕吻上我的唇。酥酥的,暖暖的,奇妙得令我睜大了眼睛。

  那個初吻的記憶,終結於我不解風情的尖叫,「啊,子澹,你咬了我!」

  子澹,子澹。

  周身的力氣都消失,我站立不穩,被他一手攬住腰肢。這有力的手臂,屬於蕭綦,屬於我的丈夫……今非舊,那個溫雅的少年已經同我的昨日一起遠去,恍如隔世。

  蕭綦的聲音低啞而強硬,「你我之間,再沒有旁人。」

  我一顫,閉了眼不敢抬頭。他是知道的,或許一早娶我便已知道。昔日京中,人人皆知上陽郡主與三殿下是一對璧人……方才醉後之言,也盡被他聽見了。

  我一陣瑟然,驀的覺得冷,這才發覺自己赤腳踏在地上。

  蕭綦看著我散發赤足的模樣,卻是莞爾一笑,重新將我抱回床上。

  他凝視我,神色溫柔,眉心猶帶一道皺痕,宛如刀刻一般。

  「往後,我不會再有別的女人。」他淡淡一笑,旋即站起身來,「你我之間,也再沒有旁人。」

  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我怔怔望著他背影,過了好一陣子,仍覺他的氣息還縈迴在四周。

  進退

  盧氏殷勤地呈上薑茶,垂手躬立在側,看我只皺眉喝了一口,忙陪笑道,「王妃可是嫌味道重了,奴婢這就讓人重新煎過。」

  我擺了擺手,只冷淡地問道,「都安置好了?」

  「奴婢已將銀兩送至青柳家中,夠她做嫁妝,只是玉兒不知好歹日日吵鬧……」盧氏撇了撇嘴,正待再說,我打斷她,「總是服侍過王爺一場,不可薄待了她。」

  「王妃宅心仁厚,是咱們下人的福分。」盧氏忙躬身道。

  我一笑,只覺仁厚一說無比諷刺。

  我問過盧氏,才知道侍妾皆無子嗣,並非偶然。

  盧氏說,每有侍寢,王爺必有賜藥,大約是嫌侍妾身份卑賤,不配誕育王爺的子嗣。

  這話我是不信的。若是世家子弟,有此一舉倒不奇怪,蕭綦卻不應是這樣的人。


  這盧氏心思靈活,說話頭頭是道,頗會察顏觀色。見我留意詢問王爺的起居,她一面偷眼看我,一面笑著湊近來,低聲道,「這陣子王爺都是一個人獨宿,如今王妃身子見好了,還將王爺冷落在旁,只怕於禮也不合……」

  我轉頭掩飾臉上的發熱。

  她卻越發說得不像話,「王爺每晚都來探視,雖說王妃性子貞淑,可這夫妻閨中之事……」

  我耳根發燙,冷冷道,「盧夫人,你在府中執事也有年頭了,一言一行都是底下諸人的表率,不可不知主僕分寸。」

  盧氏臉上陣陣青白,退在一旁不敢多話。

  我蹙眉看她,只覺此人性好諂媚,心術不正,留在身邊終究不可長久。當下起了念頭,想將她一併逐走,然而念及她年事頗高,又在府中操勞了一些日子,終究有些不忍。

  臉頰耳後的火熱卻久久不曾消退,盧氏的話雖俚俗孟浪,卻不是全然沒有道理。

  這幾日來,蕭綦越發繁忙,常常整天不見人影,一旦回府又有將領不斷進出議事……縱然如此,他仍然每晚過來看我,多少總要陪我說一會話,有時非要看著我安然入睡,方才離開。

  自那晚過後,他待我再無輕薄唐突之舉,偶爾舉止親呢,也從不逾矩。

  連玉秀也曾紅著臉問我,為什麼王爺從不留宿。

  她們都不懂得,我卻明白,蕭綦只是在等待。他是太高傲的一個人,容不得半點勉強和屈就——這一點,我們何其相似。他要等我心甘情願,將旁人的影子抹得乾乾淨淨,一如他所言,「我們之間,再沒有旁人」。

  我怔怔立在廊下,滿心都是悵惘,百般滋味莫辨。

  蕭綦不會明白,那不是旁人,那是子澹……有太多的情分交纏在子澹和我之間,即便拋開男女之情,我們還是兄妹,是知己,是共同擁有過那段美好歲月的人。即便用一句「旁人」,可以將一切都抹得乾乾淨淨,然而,那些鐫刻在生命里的記憶,只怕這一生都抹不去了。

  午後正欲小憩片刻,一名婢女匆匆而來,「啟稟王妃,王爺剛剛到府,請王妃即刻往書房去一趟。」

  我微怔,自到這裡以來,從未踏足他書房一步,心下不覺忐忑。

  當下未及梳妝,只攏了攏鬢髮,便匆匆而去,一路上心神不定,隱約感覺有事發生。

  到了書房門口,我一時心急,不等侍衛通稟,便徑直推開虛掩的房門。

  一腳踏進去,我卻怔住,只見房中還有旁人——蕭綦負手而立,全神貫注地盯著一張輿圖,他身後左右各立著一名將領,見我進來,均是一怔。

  我見驚擾了他們議事,忙歉然一笑,轉身退出。


  卻聽蕭綦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威嚴中流露淡淡笑意,「往哪裡去?」

  我只得迴轉身,泰然而入,向那兩名將領微微頷首一笑。左邊那濃髯魁梧的大將,只愣愣看了我一眼,便慌忙低頭,面色尷尬;右邊卻是一名英朗挺拔的年輕將軍,見我進來,也不知低頭迴避,儒雅眉目之間,竟是一派痴愣神色。

  我斂眸低眉,微揚唇角,向蕭綦欠身行禮。

  蕭綦斂去笑意,沉聲道,「既然王妃在此,你們先退下吧,此事明日再議。」

  「屬下遵命。」二人齊聲應道,那粗豪大將略一躬身,轉頭便走,那儒雅將軍卻似愣了一刻,才匆匆轉身,退了出去。

  我這才忍不住笑了出來,「儘是些不知禮數的莽將軍。」

  蕭綦笑著搖頭,「自己莽撞,倒嫌旁人無禮,哪有這般不講理的女人。」

  我挑眉看他,「我來見自己的夫君,還需跟誰禮讓三分?」

  這話讓蕭綦聽得滿眼都是笑意,攜了我的手,將我領至那幅巨大的輿圖前面。

  「這是,皇輿江山圖?」我睜大了眼,被圖上廣袤疆域深深吸引。

  蕭綦淡淡一笑,伸手指了圖上,傲然道,「這是我戎馬半生,率百萬將士,守護開拓的山河。」

  我被他的神色震懾,此刻的蕭綦,隱隱竟有虎視龍蟠之態。順著他所指之處看去,那綿延於輿圖上的錦繡江山,也令我心神激盪,良久無言。

  這些日子,雖然一點風聲都不曾聽到,我卻隱隱覺察到不同尋常的緊張。那些匆忙進出的將領,通宵達旦的議事,眼前巨幅的輿圖……這一刻,我終於知道,必是有事發生了。

  自來寧朔不過月余,那些安寧恬淡的日子已在不經意間流去,此時想來,陡生悵惘。

  我嘆了口氣,抬眸望向蕭綦,等待他開口。

  蕭綦凝視我,「你可記得溫宗慎?」

  我愕然,無論如何都想不到他竟提起這個名字——當朝右相,與父親比肩的權臣,唯一敢與王氏抗衡之人,也是父親多年的老對頭。我不由展顏笑道,「為何突然提起右相?」

  蕭綦神色淡然,轉身走回案後,側首道,「他已不是右相了。」

  我一時未能回過神來,怔怔問道,「溫相另有進爵?」

  「九日前,溫宗慎獲罪革職;七日前,溫氏滿門下獄。」蕭綦的聲音冰涼如鐵,「若按密函遞送的行程算來,三日之前,便是他問斬之期。」

  我猝然退後數步,背脊直抵上屏風,眼前掠過那張曾經熟悉的面容。昔日風骨清雋,傲岸不群的當世名士,位極人臣的首輔之一,如今已是一具躺在棺木中的屍首麼。


  透骨寒意從腳底直冒上來,我一陣恍惚,喃喃道,「京中發生了什麼?姑姑,父親,娘……他們怎樣了……」想到京中可能劇變橫生,我頓時心亂如麻,諸般怨念都拋在了九霄雲外,只恐家人有個閃失。

  蕭綦向我伸出手來,柔聲道,「過來。」

  我茫然任他牽住了手,被他攬在臂彎,怔怔迎上他的目光。他眼裡仿佛有種奇異的力量,令我覺得安穩,心緒漸漸寧定下來。

  「這些事遲早要讓你知道,算不得什麼,往後你要擔當的還多。」他笑意淡定,替我攏了攏散落的鬢髮,「就算天翻過來,我也還在這裡,沒什麼可驚怕。」

  五月的邊塞,竟然如此寒冷。

  我聽著蕭綦將溫相一案的始末簡略道來,指尖越發冰冷,寒意從四面八方透來。

  原以為徐綬伏誅,賀蘭敗走,一切危機都已經過去——可我萬萬沒有想到,這才僅僅是另一場殺戮的開始。

  太子輕薄寡德,早已令皇上失望,姑姑雖與皇上自幼結髮,卻並無深寵。多年來,皇上一直專寵謝貴妃,偏愛子澹,帝後之間日漸疏離,令皇上一度起了廢儲之心。至謝貴妃病故、子澹被逐,內有姑姑干政,外有父親專權,而我與蕭綦的婚姻,更使王氏的權勢如日中天。

  皇室與外戚之爭,隨著蕭綦的北歸,終成水火之勢。皇上終於明白,太子羽翼已成。這一去縱虎歸山,四十萬大軍與北方六郡盡在蕭綦手中,一朝有他在,一朝動搖不了王氏。

  一旦將來太子即位,天下盡落入王氏之手。

  皇上孤陷於京中,皇室諸王分封各地,北方諸王的勢力早已在戰亂中消亡。唯有江南諸王,當年偏安一隅,僥倖保存了相當的實力,卻與京城相隔千里,鞭長莫及。

  唯有右相溫宗慎支持皇上廢儲,在朝中與父親相抗衡,暗中與江南諸王密謀。

  蕭綦婚後北歸寧朔,在姑姑和父親的支持下,迅速掌控北境六鎮,數次以軍務緊急為由,違抗皇命,拒不奉詔回京。朝廷忌憚他手中四十萬兵馬,一時間無可奈何。

  太子內有外戚之勢,外有重兵相挾,若要廢儲,第一個要除去的就是蕭綦手中兵權。

  眼見蕭綦公然違抗君命,皇上終於下了狠心,與右相溫宗慎一同設下毒計——派出親信大將徐綬,與兵部左侍郎杜盟,以代天巡狩之名進駐寧朔,計劃暗中挾制蕭綦,伺機奪取兵權。

  豈料徐綬野心勃勃,一心想藉機取代蕭綦,竟私下與賀蘭箴勾結,欲借刀殺人,將蕭綦一舉刺殺,再推賴於賀蘭氏頭上,從此永絕後患。

  蕭綦是何等人物,早已獲知風聲,索性將計就計,將徐綬的借刀殺人,化做一箭雙鵰——明里一箭射殺徐綬,擊潰賀蘭;暗地裡一箭,卻是射向徐綬背後的溫宗慎,乃至溫相背後真正的主使之人,給了皇上反戈一擊。


  當日行刺事敗,徐綬身死,杜盟逃脫,十餘名賀蘭族刺客被緝捕下獄,落下鐵證如山。

  蕭綦一道奏疏,並舉鐵證十三條,彈劾溫宗慎勾結外寇,謀逆作亂。同時父親在京中,聯同各部大臣一同上奏彈劾,逼迫皇上將溫宗慎一黨下獄,按律問斬。

  右相一黨拼死反撲,彈劾王氏外戚專權,反指蕭綦擁兵自重,抗旨犯上。

  皇上迫於父親與姑姑的壓力,只得捨棄溫宗慎,將其下獄候審,令他做了代罪羔羊——溫宗慎被定以重罪,革職削爵,舉家流徙嶺南。原本事情到這一步,皇上已經全盤皆輸,向外戚低頭。然而不知為何,父親竟不顧姑姑的勸阻,執意要將溫宗慎處斬方可罷休。

  父親最終一意孤行,擅自篡改旨意,直接下令刑部,於三日前處斬溫宗慎。

  「不會的!」我再聽不下去,霍然拂袖而起,觸上蕭綦霜雪般清冽的目光,卻是周身一僵,終究頹然跌坐回椅中。蕭綦對我再無隱瞞,他與父親往來傳達的密函,都一一攤開在我眼前,父親的字跡,是我再熟悉不過的……

  即便當日得知父親與姑姑在暗中籌劃了我與蕭綦的聯姻,我也不過是傷心失望,而此刻,我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將蕭綦口中的左相,與我那氣度雍容,卓然若謫仙的父親聯繫在一起。

  誰也不知道,究竟是因為父親的跋扈,還是因為別的緣故,那個在我印象中一直懦弱多情的天子,終於被逼入絕境,被我的家族激怒,誓與王氏放手一搏!

  在父親剛剛送到的密函中,那一手挺秀蒼勁的行楷小字,寫著觸目驚心的字句——就在數日之前,皇上下詔廢黜太子,改立子澹為儲君,封謇寧王為太子少保,令謇寧王即刻北上,至皇陵迎奉儲君入京!

  江南謇寧王是皇上的堂兄,諸位藩王之中,除蕭綦外,便屬他手中十五萬兵權最重。此時皇上命他入京輔佐子澹,已是旗幟鮮明地向外戚宣戰。

  父親與姑姑立刻封閉了宮禁,宣稱皇上病重垂危,太子臨危受命,代行監國之職。叔父同時調集五萬禁軍,將京城四面守住。姑姑派出內廷禁衛前往皇陵,將子澹幽禁。

  朝中局勢勢成水火,一觸即發。

  一旦謇寧王發兵,唯有蕭綦揮軍南下,方可解京城之圍。

  父親的密函,便是向蕭綦求援,要他火速備齊糧草,南下屯兵備戰。

  我緩緩回頭望向那巨幅輿圖,方才見到圖上勾勒的數條紅線,尚且不明所以。此刻,卻陡然明白過來,那猩紅硃筆標註之處,正是蕭綦的行軍方略——從寧朔出三關,渡長河,直插中原心腹,截斷南北要衝,在臨梁關兵分三路,阻截東西南三面來犯之敵,將京師牢牢掌控在他的手中,猶如一枚彈丸孤城!

  我直直望著那輿圖,從指尖,到雙手,一寸寸冰涼。

  事成定局,這一戰已是在所難免。

  捲入這場紛爭的人,卻都是我的至親。

  不知蕭綦何時來到我身後,按住我雙肩,我這才發覺自己周身都在微微發顫。

  他緘默不語,隨我一起凝望那巨幅的輿圖,良久才淡淡道,「你會看輿圖?」

  我點頭,僵然回應他的發問,「是,哥哥從前很愛繪製水道輿圖……」

  「王氏兒女的確才識不凡。」他微笑,從身後將我攬住,意態從容,仿佛只在閒話家常,「這些事原本早該讓你知曉,只是你傷病未愈,只怕平添了煩惱。」

  他說得這樣輕鬆淡定,幾乎讓我錯覺,這不過是一場小麻煩,而不是關乎我親族存亡,天下紛爭的大事。我怔怔看他,不敢相信他此刻面上猶帶笑容。

  他知不知道,一旦起兵南下,等待他的將是一場生死惡戰;他將與我的親族一同站在命運的邊緣,退後一步便是萬丈深淵。

  「到底為了什麼?」我頹然掩住臉,再抑止不住心底的惶惑,失聲哽噎。

  我不明白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麼。金風細雨的京城,往日諸般美景,至親至愛的家人……甚至是眼前剛剛重新綻放的天地,都隨著這場紛爭而坍塌。我和我身邊的每一個人,或許都將從此改變。這荒唐可怕的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

  「為什麼要廢儲,為什麼要打仗?」我喃喃顫聲問他。

  他陡然笑了,朗朗笑聲卻是冰涼透骨,我聽不出半分笑意。

  「為了什麼……」他淡淡重複我的問話,唇角微揚,「無非四個字,帝王霸業。」

  我霍然抬眸看他,震駭無言。

  自古多少英雄,競折腰在這帝王霸業四個字上。

  「一朝踏上此路,成王敗寇,再無回頭。」他竟含笑看我,淡淡說出我此刻心中所想的話。

  我凝望蕭綦,一時間,心中念頭百轉千回。他明白我此刻心中所想,如同我也明白他那四個字的寓意。如果一切重來,我是願做侯門深閨中的柔弱女子,如母親那般安享榮華一生,抑或依然願意站在他的身旁?

  他靜靜等待我半晌,目中漸有失落之色。

  「左相還有一封家書給你。」他不動聲色轉身,從案上密匣中取出一封蓋有我家徽的漆封信函。

  這是我到寧朔以來,父親送到的第一封家書。

  此前他與蕭綦密函往來,竟沒有一封家書予我,似乎早已將我這嫁出的女兒遺忘。

  或許他早知道,我會從蕭綦這裡得知真相,並且不會原諒他。


  我接過父親的信函,默然垂眸,心下黯淡。

  蕭綦也不作聲,轉身行至窗下,負手而立,待我獨自拆閱家書。

  我望著他孤峭背影,將父親的家書緊緊捏在手中,不覺已捏皺。

  「既然你我已是夫妻……」我輕輕一嘆,「廟堂之高,江湖之遠,我總要隨你一起的。」

  午後陽光透過窗欞,斑駁灑在他肩頭,將他挺拔身影長長投在地上,愈顯孤絕。

  他背向著我,看不到臉上神色,隔了良久才聽他低低說了一聲,「好。」

  我低頭盯著信上父親的字跡發呆。

  「阿嫵。」他突然喚我。

  「嗯。」我漫聲應了,忽然一呆,他竟叫了我的乳名。

  蕭綦突然轉過身來,滿目笑意地望著我,「你叫阿嫵。」

  我從未見過他這般明朗溫暖的笑容,仿佛有淡淡光華自他眼底煥發,令我一時看得呆住。

  「你怎知道我在家時的乳名?」話一出口,我才想起手中信函,上面分明有父親寫下的「阿嫵親啟」。我不覺莞爾,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相視而笑。

  書房裡有一股若隱若現的墨香,彌散在五月的陽光中,恍惚似回到了柳媚花好的昔日光景。

  被他這樣看著,我越發有些侷促,低頭去拆父親的信。

  手腕卻突然被他捉住,信也被他劈手奪了去。他將手指按在我唇上,止住我的發問,低低笑道,「回來再看,先隨我去一處地方!」

  我一時愕然,被他牽了手,不由分說地帶出書房。迴廊庭院中那麼多的侍衛僕從,他也不顧有人在側,一路緊緊牽著我的手,泰然大步走過,驚得府中仆眾紛紛迴避。起初我還羞窘,漸漸覺得莫名雀躍,輕巧好奇地跟上他步伐,不知他要將我帶到何處。

  他的手掌那麼大,將我的手完完全全握住。我偷眼看他的側顏,卻被他發現……

  「到了。」他笑著一指前方,竟是馬廄所在,「快去挑馬!」

  「挑馬?」我錯愕莫名,啼笑皆非地挑眉看他,「你難道要帶我領兵打仗?」

  他大笑起來,「哪來這麼多話,叫你挑便挑,選好馬再叫下人找一套布衣胡服給你。」

  我恍然明白過來,驚喜道,「我們要微服出行?」

  他瞪我一眼,「再嚷大聲些,全城都知道王妃要出行了。」

  忽聽一聲清越馬嘶,那馬廄中最搶眼的一匹高大黑馬朝我們迎上來,渾身毛色漆亮如墨,四蹄矯健修長,鬃毛獵獵,神駿昂揚。

  「那是墨蛟。」蕭綦微笑,丟了我的手,徑直向他的愛馬迎去。

  看他待馬倒比待人熱情,我不覺心頭暗惱,忽起頑心,將手指併入唇間,短促地吹響一聲唿哨,這是馴馬師常用來警戒馬群的訊號,幼時我纏著太僕寺最好的牧丞學了很久才學會。廄中馬群果然一凜,齊齊向我看過來,連墨蛟也微微側頭看我。

  蕭綦驚詫地回頭,笑道,「你竟會這個!」

  我淡淡笑,揚眉看他,「除了舞刀弄劍,行軍打仗,你會的,我未必不會。」

  纏綿

  夕陽餘暉斜照在蒼茫大地上,遠山雄渾,隱約有雲海翻湧,山峰的輪闊被夕陽勾勒上淡淡金邊。我的眼前是大片深濃的綠,綠得沒有盡頭,仿佛一直延伸到天邊。我從不知道,這塞外的牧野竟能遼闊至此,比之皇家獵場何止數倍。天地之闊,山河之壯,即便是帝王家也不能盡攬囊中。

  蕭綦帶我出城,來看這壯闊邊塞,無際曠野,來看他一手開拓的疆土。十年之間,我們腳下還是突厥的疆土,這肥沃美麗的綠野仍被外族霸占。直至寧朔一役,蕭綦大破突厥,將天朝疆域向北拓伸六百餘里,直抵霍獨峰下。

  我第一次被天地之美所震撼,原來九重宮闕之外,另有一種力量,比皇家天威更令人折服。

  蕭綦揚鞭指向遠方,「那就是霍獨峰,北境最高的山峰,峰頂積雪萬年不化,從未有人能攀過山腰以上。北地牧民故老相傳,那峰頂是神靈的居所,凡人不可褻瀆。」

  「我從未到過那麼高的地方。」我由衷感嘆,心下無限神往。

  「我也只到過山腰。」他慨然一笑道,「這世上唯一令我敬畏的,便是天地之力。」

  如此大逆不羈之言,已不是第一次從他口中說出。初時聽來震駭,而今我竟也泰然。若是旁人說出這話,未免輕狂犯上,唯獨從他口中說出,卻是輕描淡寫,叫人聽來也覺理所當然。

  「翻過那座高山便是大漠,四面茫茫皆是黃沙,高丘轉瞬就成平川,流沙之壑深不見底,一直向北綿延數百里才見綠洲,再往北,就是突厥的疆土了。」

  順著他揚鞭所指的方向,遙想朔漠狂沙,我不禁心馳神往。

  長風獵獵,吹動他風氅翻卷,將我的長髮吹得紛亂如拂。

  我們並韁策馬,徐徐而行,沒有侍衛跟隨,拋開俗事紛擾,唯此兩騎並肩倘佯於寧靜曠野之中,天愈高,心愈寬,人愈近……天際最後一抹殘陽煥發出燦爛的餘暉,將天地萬物灑上璀璨金光。

  遙望那天地盡頭的紅日,我陡然生出豪氣萬丈,回首對蕭綦揚眉一笑,「王爺與我較量一下騎術如何?」

  蕭綦朗聲大笑,勒韁駐馬,「讓你三百步!」


  我也不答話,反手揚鞭,朝他座下黑馬狠狠抽去。那墨蛟大概從未被旁人鞭打過,暴烈脾性受這一激,立時揚蹄怒嘶。蕭綦一驚,不待他出手制止,我已猛夾馬腹,催馬躍出。

  我座下名喚「驚雲」的白馬也不是凡種,通身如雪,長鬃壓霜,奔馳之間仿如御風踏雲。

  蕭綦縱馬追了上來,那黑蛟果然神駿非凡,來勢迅若驚電。

  黑白兩騎漸漸並駕齊驅,蕭綦側頭看我,滿目驚艷,朗聲笑道,「你究竟還有多少能耐?」

  我笑而不答,揚鞭催馬,任長風獵獵,掠起衣袂翻卷,長發飛揚,仿佛御風飛翔在一望無垠的綠野之上,風中混雜了泥土與青草的清香,令人心神俱醉。

  我的騎術自小由叔父親自教授,連子澹也曾甘拜下風。

  然而蕭綦的騎術,到底叫我心悅誠服,墨蛟的能耐也勝驚雲一籌。我與它都已經感到乏力,蕭綦卻還氣定神閒,墨蛟更是越發神氣昂揚。

  「罷了,你贏了!」我深喘一口氣,不忍再催馬,笑著將馬鞭擲給蕭綦。

  「王妃承讓。」蕭綦含笑欠身,勒韁緩行,溫柔凝望我,「累了麼?」

  我搖頭微笑,掠了掠鬢髮,這才驚覺已經走得太遠,四周都是無邊無際的曠野,天色也已暗了下來。暮色四合,繽紛野花盛開在綠野之間,遠處有數座氈房木屋,牧民們已經升起了篝火炊煙。成群的牛羊正被牧童驅趕回家,歡快悠揚的牧歌聲,從羊群中傳來。

  「這是哪裡,我們竟走得這麼遠了!」我訝然笑嘆。

  蕭綦一臉正色道,「看來今晚回不了城,只能露宿了。」

  我吐了吐舌頭,佯作驚恐,「怎麼辦,會不會有狼?」

  「狼是沒有。」蕭綦似笑非笑地瞧著我,「人卻有一個。」

  我耳後驀的發熱,裝作聽不懂,側頭回身,卻忍不住失笑。

  天色已經黑了,我們索性去到那幾戶牧民家中,正趕上晚歸的牧人回家,婦人們煮好了濃香撲鼻的肉湯,盛上了熱騰騰的羊奶。

  我們這一對不速之客的到訪,讓熱情淳樸的牧民大為高興。也沒人追問我們的來歷身份,只拿出最好的酒肉來款待,將我們奉若貴賓。幾個少年圍著墨蛟與驚雲嘖嘖稱羨,女人們毫無羞澀扭捏之態,好奇地圍攏在我們周圍,善意地嘻笑議論著。她們驚嘆我的容貌,驚嘆我的肌膚像牛乳一樣潔白,頭髮像絲緞一樣光滑——這是我聽過的讚美中,最質樸可愛的話語。

  酒至酣時,人們開始圍著篝火歌唱舞蹈,彈著我從未見過的樂器,唱起一些我聽不懂的歌。

  蕭綦在我耳邊微笑道,「那是突厥語。」


  我已瞧出些端睨,輕聲道,「他們不全是中原人吧。」

  蕭綦笑著點頭,「北地一向各族雜居,彼此通婚,牧民大多是胡人,民風與中原迥異。」

  我微微點頭,一時心中感慨。我們與突厥征戰多年,兩國讎怨甚深,然而百姓依然和睦相處。百餘年來相互通婚,共同生存於此。疆域雖可以憑刀槍來劃定,可血脈風俗是輕易割不斷的。

  蕭綦慨嘆道,「胡漢兩族本是唇齒之依,數百年間你征我伐,無論誰家勝負,總是蒼生受累。只有消弭疆域之限,使其血脈相融,禮俗相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合為親睦之族,方能止殺於根本。」

  婦人們奉上大盤牛羊肉,就那麼切也未切,滋滋冒油地放在我面前,焦香烤綻的肉皮下,還有血絲筋連。她朝我比劃個吃的手勢,一臉促狹期待。

  我求助地看向蕭綦。

  他抽出袖底一柄寒光如雪的短劍,刀鋒閃處,令婦人低呼,男子驚羨。

  我不識刀劍,略略一眼,也知是不世寶刃。

  卻見他將這短劍在手中一掂,只當切肉刀,隨手一削,挑起薄而嫩的一片肉,遞到我唇邊。

  我怔住,從未在劍尖上吃過肉。

  他笑睨,笑得那麼可惡。

  看著近在眼前的劍尖,和那滴油的肉,我深吸了口氣,將心一橫,傾身就口銜過,嚼上兩口,狠狠咽下,油香肉甜一起在舌尖化開。

  他傾身過來,在我耳畔低聲道,「這是殺過人的劍。」

  喉頭一梗,肉已咽下。

  他體貼而及時地遞來水碗。

  顧不得細看,我接過便喝一大口,驚覺碗中是烈酒,熱辣辣從口中直燒向肺腑周身。

  霎時間嗆咳出眼淚,透過狼狽淚眼,我看見蕭綦笑不可抑。

  周遭鬨笑聲聲。

  我拿起酒碗,將剩下的酒仰首一飲而盡。

  牧人們哄然拍手叫起好來。

  蕭綦笑著奪下酒碗,輕輕拍撫我後背,被我一掌推開。

  「傻丫頭,逞什麼能。」他收緊臂彎,將我攬得緊了。

  我惱他捉弄,正欲掙脫,卻見一個臉龐紅潤的姑娘端了酒碗上來,大膽地遞給蕭綦,周圍男女都鬨笑起來,坐觀好戲地看向我。

  我不懂得他們的風俗,卻見蕭綦看我一眼,笑著搖頭,「我已有她。」

  那姑娘非但不羞怯,反而一昂頭,挑釁地打量我,用生硬漢話問,「你是他的女人?」

  「我是他的妻子。」我迎上她的目光。


  她眸子閃閃地望住我,「我想邀他一同跳舞,你能允許嗎?」

  原來只是跳舞,我一怔,不覺失笑。

  轉頭看蕭綦,倒想看看他跳舞是什麼模樣,只想想那場景便忍俊不住。

  他眼裡頗有些緊張期待。

  我忍住笑意,回首正色道,「我不能允許。」

  「為什麼?」她目光火辣,一派坦蕩。

  我直視她,微笑道,「國之疆土不容敵人踏足毫釐之地,我的丈夫也不許旁人沾染一根手指。」

  她呆了。

  周遭也是一靜。

  僵了半晌,她一跺腳,伸出了大拇指,「你,好樣的!」

  牧人們鼓起掌來,沖我們舉起酒杯,有個高大的青年站起來,朝這姑娘唱起我聽不懂的歌,歌聲熱烈纏綿,讓她羞紅了臉……想來我自己的臉色,大概不比她好得了多少。

  只因火光映照下,蕭綦深深看著我,笑意如醇酒,熾熱目光里似有火星迸濺,灼燙了我。

  他在我耳邊低聲說,「此地風俗,一個男子若接受女子的邀舞,便要做她的情人。」

  我訝然,「即便已有家室也可以麼?」

  他笑著點頭,頗有得色。

  我眯了眯眼睛,看向那一圈圍著篝火唱和起舞的牧人,其中多有矯健年青的男子,也有颯爽舞姿,「那不如,我也邀請一個男子共舞……」

  「你敢!」

  我大笑。

  他眼神令我透不過氣來,分明未喝太多酒,卻已眩然。

  夜已漸深,我們辭別了熱情的牧民,踏上回城的方向。

  夜空深遠,漫天星光璀璨,寧靜的曠野中只有馬蹄聲聲,夜的溫柔將天地萬物抱擁。

  我仰頭任夜風吹去臉頰的發燙,心潮依然未能平靜。

  「過來。」蕭綦伸臂攬住我,不由分說將我抱到他的馬上,用風氅裹住我。

  我仰頭看他,他亦低頭望住我,目光深邃溫柔,「喜歡這裡麼?」

  「喜歡。」我含笑望住他,「我從未見過這麼美的地方,好久沒有這麼快活過。」

  蕭綦笑意愈深,在我耳邊柔聲道,「等戰事平息,我帶你遨遊四方,去看東海浩瀚,西蜀險峻,滇南旖旎,杏花煙雨……天地之大,河山之美,超過你所能想像的極致。」

  戰事,終究還是躲不開這二字。我靠在他胸前,無聲嘆息。這一整晚,我們誰都沒有提起此事,明知道戰事在即,仍盡力將那紛爭煩惱都拋開,哪怕只貪得半日無憂也好。


  我闔目微笑,「好,到那時,我們遊歷四海,找一處風光如畫的地方,蓋一座小小院落,日出而作,日落而棲……」蕭綦攬緊了我,在我耳邊低聲道,「我便蓋一座天下最美的院落給你,那裡只有你我兩人,誰也不能打擾。」

  我仰望蒼穹,只覺良夜旖旎,此生靜好,眼底不覺濕潤。

  他攬在我腰間的手慢慢收緊,薄唇輕觸到我耳畔,氣息暖暖拂在頸間,激起奇妙的酥軟,仿若飲過醇酒。我微微顫抖,再無一絲力氣躲閃,不由自主地仰了頭,任他的唇落在我頸項。

  「抱緊我。」他低低開口,寧定如常,聲音卻驟冷,「之後無論怎樣,不要鬆手。」

  我霍然睜開眼睛,驚覺周身悚然,四下仍是一片夜色靖好,卻有凜冽寒意從蕭綦身上傳來——殺氣,如刀劍出鞘般的殺氣。座下墨蛟似也察覺了什麼,緩下步子,警覺的豎起耳朵。跟在它身後的驚雲,不安地低嘶了一聲。

  蕭綦凝神按劍,暗暗將我攬得更緊。

  墨蛟緩步前行,馬蹄一聲聲都似踏在人心坎上。

  濃雲不知何時遮蔽了天空,風裡漸漸挾裹了濕意,五月的夜空驟起雨意。

  我們已經馳近牧野邊緣,遠近低丘起伏,已能望見城郊村落的隱隱燈火,道旁錯落高低的草垛,在夜色中影影綽綽掠過。我心中卻暗暗發緊,越發有不祥之感。方才在空曠無際的原野上,放眼四下無遮無擋,即便一隻飛鳥也躲不過蕭綦的眼睛。然而這牧野邊際,地勢已變,周遭低丘草垛阻住了視線,似巨大的野獸潛伏在黑暗中,森然欲擇人而噬。

  低沉的雷聲滾過天際,風愈急,就要下雨了。

  我將雙手環在蕭綦腰間,指尖觸到革帶金扣上鐫刻的獸首,金鐵的冰涼堅硬,透入心底,令我覺得安穩。墨蛟突然停下,低頭髮出短促警覺的鼻息聲。我屏住氣息,只覺蕭綦將我攬得更緊,不動聲色催馬前行。

  有冰涼的雨點灑落,濕了臉龐,這雨究竟還是來了。

  右前方有幾點幽碧的螢火漂浮,忽而四散開來。

  「伏身!」蕭綦驀然低喝,將我身子按倒鞍上。我什麼也未看清,只聽一聲尖厲勁嘯,旋即有勁風擦臉而過。冷汗遍體,我知道方才那一瞬間,已與死亡擦身而過。

  墨蛟也在同一刻驟然發力,驚電般躍出,向那螢火後的草垛衝去。

  風聲呼嘯,眼前一切飛掠如電,耳畔是蕭綦鎮定不紊的呼吸聲,他的手臂穩穩攬住我,一手按劍,劍作龍吟,匹練般的寒光驟然亮起,劃開濃墨般夜色。

  蕭綦出劍,劍光照徹丈許,就在這一剎那,我看見了綽綽黑影,如鬼魅而至!

  眼前一暗,蕭綦霍然展開風氅,將我完全擋在臂彎下——最後一眼,我只看到逼近跟前的黑衣人,露在面罩外的眸子森寒,劈空刀光挾一刃慘碧迎頭斬來……劍光陡然暴漲,吞噬那刀光,如狂風倒卷,橫掃千軍!


  眼前徹底陷入黑暗,我再瞧不見半分,徒留鼻端一絲腥熱氣息,方才電光火石間,有什麼飆濺上我臉頰。驚雷乍起,雨聲驟急,墨蛟騰躍驚嘶,劍風呼嘯,耳邊響起急如驟雨的詭異之聲,間或有金鐵交擊,更多是熱血噴濺時的颯颯,骨肉折裂間的悶聲……經過賀蘭一役,這殺戮之聲,我已不再陌生。濃重的血腥氣,在這暗夜裡瀰漫開來,直撲鼻端。

  我將臉頰緊貼蕭綦胸前,一動不動,任那風氅將我密密遮裹。隔著衣衫,我清晰聽到他心跳的聲音,強勁穩定;他的手臂、身體、肌理在發力張馳之間,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仿佛能摧毀天地間一切。

  墨蛟奮力馳騁,仿如騰空御風,我不知道它會奔向何處,眼前的黑暗卻不曾令我惶惑——我從未有過如此的鎮定從容,想到身後堅定溫暖的胸膛,想到與他同在,哪怕前方是修羅煉獄,萬丈血池,我也一往無前。

  周遭金鐵殺伐聲消退,血腥的味道還未散去,風雨聲卻更急。雨水濕了風氅,漸漸滲入我衣衫,帶來濕浸浸的涼……隔著冰涼的衣衫卻有溫暖從他身上不斷傳遞過來,靠在他胸前,周身溫暖依然。我抬頭,卻睜不開眼,雨水挾了急風刷刷打在臉上,轉瞬眉睫髮絲盡濕。

  「別出聲。」蕭綦攬在我腰間的手臂陡然一緊,下一刻我已身子凌空,被他抱住滾下鞍去。

  我們滾倒在道旁,身下恰是綿軟的草垛。蕭綦翻身而起,攬了我迅速縮身避入草垛後面。墨蛟與驚雲竟不顧我們落馬,徑直向前飛奔,一路疾馳而去。我心頭頓時冰涼,只聽紛亂馬蹄聲踏破水聲四濺,從後面趕來,直追兩騎而去。

  蕭綦一動不動,左臂一刻沒有離開過我腰間,始終穩穩將我攬住。雨水順著草垛流下,濕透全身,我顧不得冷,只屏息抓住蕭綦的手。他反手將我五指扣緊,默默傳遞著撫慰的力量。

  待那追趕的馬蹄聲去得遠了,他沉聲道,「跟我來。」

  他牽住我大步衝進風雨中,疾奔在漆黑的夜裡,天地茫茫一片大水,腳下泥水四濺……眼前隱約見到一座屋舍的廓形,隱在大片草垛與木樁之後。

  蕭綦踹開房門,急風挾雨直撲房中,眼前漆黑一片,只有乾草的清香撲面而來。

  我慌忙返身將房門掩上,雖是薄薄一扇木門,卻至少能將風雨殺機暫時擋在外面。

  這裡是一處廢棄的軍馬草料場,蕭綦曾經來巡視過草料倉庫,隱約記得這處簡陋的屋舍,曾是守倉人值夜之所。

  蕭綦點亮火摺子,檢視過門窗都已緊閉,外面不會見到火光,這才將火塘中殘留的木炭點燃。北地寒冷,尋常人家都以火塘取暖,屋裡除此只有一張簡陋的木桌,四下散亂堆放著乾草。

  我靠著那木桌,身子微微發顫,不知道是冷還是後怕。刺客暫時已被引開,方才蕭綦一力擊退數人狙殺,從精心設伏的殺陣中衝出,若非身邊有我這麼一個負累,他或許可以殺出重圍……我抬眸看向他,卻驀的一震,只見他風氅濕透,仍在往下滴水,那水滴蜿蜒流到地板上,竟帶著觸目驚心的暗紅。


  「你受了傷!」我大驚,掀開他風氅,慌了神地在他周身尋找傷處。

  他按住我的手,竟還有心思笑,「摸什麼,男女授受不親。」

  我什麼也顧不得,惶急道,「你到底傷在哪裡,要不要緊?」

  蕭綦不說話,定定望住我。我見他風氅濕透,底下的外袍也半濕了,染上血污斑斑,竟看不出傷處在哪裡,一時間手腳都軟了,只抓住他不肯鬆手。

  「我沒受傷。」他低低開口,語聲輕柔。

  我這才一口氣緩過來,卻什麼話都哽在了喉嚨里。

  「都是刺客的血。」他以為我不相信,忙脫下風氅。

  我怔怔望住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不知是哭是笑,仍未從方才的驚怕中回過神來。

  「臉色都嚇白了。」他嘆息,滿眼暖意,「傻丫頭,你怕我會死掉麼?」

  聽著一個死字從他口中說出,我心中一緊,呆呆望住他的面容,想到他若真的死去,留我一人孤單單做這豫章王妃,那又有什麼意思,此生既已做了他的妻子,有彼有我,共同進退,大不了生死相隨。

  我強作鎮定地笑,「我才不願做寡婦,百年之後也需我先死,留你去做鰥夫。」

  蕭綦啼笑皆非,伸臂將我拽進懷抱,箍得我幾乎不能呼吸。

  「好吧,百年之後我讓你一步。」他在我耳邊含笑低語,「在那之前,你要陪我到老,一起變成鶴髮翁嫗,即便發脫齒搖,也各不嫌棄。」

  刺客人多,我們力寡,蕭綦當機立斷,大膽棄了馬匹,讓墨蛟驚雲引開刺客,我們趁著夜色掩蔽,藏身此處。雨水沖刷掉了足跡印痕,刺客不熟地勢,絕難找到這隱蔽之所。

  我們相隈倚坐在火塘邊上,蕭綦脫去染滿血污的外衣,僅著貼身中衣,胸前緊實肌膚隱隱可見。我垂下眸子,竟不敢看他。他俯身去撥那火塘中的木炭,自顧凝神思索,未曾察覺我的窘態。

  我輕咳一聲,嘆道,「眼下可怎麼辦,難道一直等到天亮?」

  蕭綦微笑,「天亮之前,自有救兵來援。」

  我愕然側眸,見他神情篤定,對我一笑道,「我們徹夜未歸,懷恩必會警覺,帶人出城來尋。我放了墨蛟回去,它認得路,也記得我的氣息,自會帶了懷恩尋來這裡。此處離城郊已近,天亮之前,他們必會趕到。」

  我長長吁一口氣,心下略定,卻見蕭綦的臉色陰沉下來。

  他淡淡道,「我們的行蹤被刺客知曉……王府里,潛進了奸細。」

  我心頭一凜,只覺一股寒意從背脊升起,此番知道我與蕭綦微服出城的人,只得府中那幾個貼身的下人,若連身邊的人也混進了奸細,還有什麼人可信。


  「難道又是賀蘭……」我沉吟片刻,蹙眉道,「不對,突厥人與賀蘭箴此時自顧不暇,哪來餘力向你動手。」蕭綦唇角揚起,卻沒有半分笑意,目中精光流轉,深不可測,「你以為,此時誰最想取我性命,誰又能帶著數十名刺客潛入寧朔?」

  我正傾身去撥那木炭,聞言手上一顫,鐵鉗幾乎脫手。

  不知道是不是濕透的衣衫貼在身上太冷,我竟有些微微顫抖,靠近了火塘還是周身發冷。

  「還是冷麼?」蕭綦從背後環住我,捏了捏我濕透的衣袖,斷然道,「這樣不行,脫下來!」

  我心中一慌,卻掙不開他雙臂,此前兩次被他脫掉衣衫的狼狽,至今還令我耿耿於懷,此時眼見他又來解我衣襟,忙羞惱道,「不用,我不冷……」

  他雙臂一緊,俯身貼近我耳邊,低低道,「為什麼總是怕我?」

  我窒住,忽覺口乾舌燥,似乎周身都燙了起來,結結巴巴道,「我,我沒有……」

  他不再言語,靜靜抱著我,溫熱氣息暖暖拂在我耳根。

  火塘中偶有一點火星爆開,分明方才還覺得冷,此刻卻似周身血脈都一起沸熱了。

  「阿嫵。」他沉沉喚我,語聲低啞溫柔,「我已經錯過你三年。」

  他的唇落在我耳垂,輕輕貼在我耳畔,沿著頸項一路細細吻了下來。

  我緊緊閉上眼睛,不敢動彈,甚至不敢喘息,心頭劇跳,一顆心似要奪出胸口。

  大婚之前,宮裡的起居嬤嬤已經教過我閨中之事,甚至很早很早之前,我曾不經意間撞到太子哥哥與姑姑的侍女偷歡……男女之歡,我雖羞怯懵懂,卻不是全然無知。

  他薄削雙唇灼燙在我光裸的頸項肌膚上,激起陣陣酥麻。我被他擁在懷中,渾身一點力氣也沒有,仿佛沉淪在無邊無際的溫暖潮水之中,緩緩漂浮,忽起忽落。

  他的呼吸漸漸急促,環在我腰間的手緩緩移上,修長手指挑開我衣襟,隔著一層薄薄絲衣,掌心暖暖地覆了上來,極輕極柔,仿佛捧住一件無比貴重的珍寶。

  我忍不住喘息出聲,顫聲低喚他的名字,手指緊緊與他交纏。

  他停下來,扳轉我身子,令我仰頭直視他的眼睛。我痴痴看他,他的鬢髮,他的眉目,他的唇,無處不令我久久流連。我抬手攀上他脖頸,指尖輕划過他喉間微凸的一點,撫上他薄削如刃的唇……他手臂猛然一帶,將我攬倒在臂彎。我的髮簪鬆脫,長發散開,如絲緞垂覆,鋪滿他臂彎。他將我放在柔軟的乾草上,俯下身來深深看我,目光纏綿迷離。

  我的衣衫被他層層解開,處子皎潔之軀再無最後的遮蔽。

  火塘中木炭爆出細微的畢剝聲,火光暖融融,隔絕了風雨暗夜的清冷。

  遲來了三年的洞房花燭,從王府中錦繡香閨換到這邊塞木屋的火塘邊,喜娘環繞換作了刺客夜襲……也只有他遇著我,我遇著他,才有這番際遇。或許我們註定要在驚濤駭浪里相攜而行,這便是夙命,我們的一生。

  別離

  外面仍是風雨聲急,火炭卻將這簡陋木屋烘得暖融融的,一室春意盎然。

  我靜靜伏在蕭綦懷中,一動不動,長發繚繞在他胸前,幾綹髮絲被汗水濡濕,貼著他赤裸胸膛,與銅色肌膚上深淺縱橫的傷痕交織在一起。他身上竟有這樣多的舊傷,甚至有一道刀痕從肩頭橫過,幾乎貫穿後背……雖早已癒合,只留淡淡痕跡,卻依然觸目驚心。

  那十年戎馬生涯,究竟經過了多少生死殺戮,踏著多少人的屍骨,才能從血海里殺出,一步步走到今天……我不敢想像那十年裡,他一個人走過的日子。

  此刻濃情過後,他攬著我闔目而臥,似乎陷入安恬沉睡,那刀琢斧削般的眉目依然冷峻,唇角還緊緊抿著,出鞘長劍就在他手邊,但有風吹草動,他會隨時按劍而起,沒有一刻是能鬆懈的。我久久凝望他平靜的睡顏,心裡有絲絲痛楚,夾雜著微酸的甜蜜。

  我伸出手,以指尖輕輕撫平他眉心那道皺痕。他閉著眼,一動不動,緊抿的唇角略微放鬆,勾出一抹極淡的笑意。我探起身子,拉過已經半乾的外袍將他赤裸上身蓋住。他忽然勾住我腰肢,翻身將我壓在身下。

  我一聲嗔呼還未出口就凝在了唇邊,只見蕭綦目中精光閃動,臉色凝重,按劍屈膝而立,將我護在他身下。我屏息不敢動彈,分明沒有聽見任何動靜,卻隱隱察覺有什么正在逼近……蕭綦目光變幻,忽然振腕一陡劍尖,那雪亮長劍發出蒼涼龍吟,在靜夜中低低傳了開去。

  屋外一聲劍嘯相應,旋即傳來鏗鏘低沉的男子聲音,「屬下來遲,令主上受驚,罪該萬死!」

  我心頭一松,旋即羞窘,忙披了外袍起身,替蕭綦整理衣袍冠戴。

  蕭綦還劍入鞘,淡淡含笑道,「很好,你的動作越發迅捷了。」

  「屬下惶恐。」那人恭然應答,止步於屋外,不再近前,那聲音聽來似曾相識。

  「刺客眼下去向如何?」蕭綦的語聲冷冽威嚴。

  「刺客在東郊與屬下等遭遇,七死九傷,其餘十二人向城外潰退。唐競將軍已帶人追擊,宋將軍已封閉全城搜捕,屬下未敢耽誤,隨即趕來接應主上。」那人的聲音冷硬,有濃重的關外口音……關外,我驀的心中一動。

  蕭綦打開房門,冷風挾雨直灌進來,我冷得一顫,卻看見那門外雨中,一名全身鐵甲森嚴的武士垂首屹立,身後十餘騎肅立在數丈開外,執了松油火把,置身風雨之中,依然身如鐵石,紋絲不動。那浸透松油的火把搖曳於風中,燃出濃濃黑煙,兀自不熄。


  蕭綦負手按劍而立的身影,逆著火光,有一種漫不經心的倨傲。

  一名侍衛恭然撐了傘上前,蕭綦將傘接過,含笑回身,向我伸出手來。

  我掠一掠鬢髮,徐步走到他身側,將手交到他掌心,隨他一起邁進風雨中。雨絲簌簌抽打在傘上,冷風吹得髮絲飛揚,他的肩膀卻擋住了雨夜的淒冷,將暖意源源不斷傳遞到我身上。

  我們走到屋外空地,那十餘名騎士一起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向蕭綦俯首。冰涼鐵甲帶起整齊劃一的鏗然之聲,在這風雨聲中,格外震懾心神。

  墨蛟與驚雲果然跟在眾侍衛之後,見了我們分外亢奮歡躍。

  我側首望向那身形魁梧的鐵甲將軍,終於看清他的面貌,他亦微微抬目看向我,我回之以會心一笑——果然是他,是那驛戰中接應我的灰衣大漢。

  府中最清楚我們行蹤的莫過於玉秀和盧氏。

  回到王府,蕭綦下令囚禁全部知情的僕役,包括婢女和馬夫在內的數人全部下獄候審。

  侍衛來帶走玉秀的時候,她一聲不吭,沒有哭喊,倔強的咬住嘴唇,任由侍衛將她拖走。臨到了門邊,她驀的回首望住我,瘦小身子被侍衛拖得歪倒,一雙眸子卻堅定熠熠。

  「玉秀沒有背叛王妃。」她只輕輕說了這一句,旋即被侍衛拖了出去。

  我抿唇定定看她,看著她越去越遠,終究脫口道,「住手。」

  兩名侍衛回身停下來,玉秀跌在地上,咬唇看我,目光悽苦含悲。我懂得這樣的目光,這是被自己信重敬仰之人遺棄的悲苦,是我曾經感受過的無奈。只在這一刻,我望著這瘦弱倔強的女孩子,心下湧起深深感動。沒有任何原由,我就是信了她。

  「不是玉秀。」我轉向侍衛,淡然道,「放了她。」

  玉秀猛然抬頭看我,眼中蓄滿淚水。兩名侍衛面面相覷,有些遲疑不決。

  我緩步上前,向玉秀伸出手,親自將她從地上扶起。侍衛相顧尷尬,不得不躬身退下,玉秀這才放聲哭出聲來,一面拭淚,一面屈膝向我跪下。

  我拉住了她,輕拍她肩頭,柔聲道,「玉秀,我信你。」

  她哭得一句話也說不出。身後侍女垂首靜立,一個個紅了眼圈,皆有唏噓之色。

  就在當夜,盧氏的丈夫,那位馮姓參軍竟在家中自盡。盧氏在獄中被拷打不過,終於招認,是她將蕭綦的行蹤告知了馮參軍。她未曾料到,自己丈夫已經受人挾迫,給那刺客背後的主使者做了內應。

  刺客逃至東郊官道,被唐競率人合圍,落下三名活口,其餘死戰而亡。

  宋懷恩及時封閉寧朔全城,嚴密搜捕,在混跡於城南商賈的人群中緝捕了一名中年文士。


  此人正是隨徐綬一同赴寧朔犒軍的監軍副使,兵部左侍郎,杜盟。

  這個名字我並不陌生。此人年過三十,其貌不揚,出身北方望族,非但文采斐然,騎射武藝也十分了得,更是右相溫宗慎一手提攜的得意門生。如此才俊之士,卻因偏狹古怪的性子,和不合時宜的脾氣,與權貴格格不入,成為眾人的笑料談資。

  當世名士豢養的多是寶馬良駒,仙鶴名犬,唯獨此人愛牛,家中養了十餘頭耕牛,更是常常以牛自比,自號「牛癲」,脾氣倔比老牛。許多官員都曾因一點小錯被他彈劾,就連爹爹也多次被他當面頂撞,只礙於右相的顏面,才拿這怪人無可奈何。

  我仍依稀記得那個面色黧黑,寬袍大袖,總是一副怒氣沖沖模樣的杜侍郎。卻萬萬料想不到,他會主使右相豢養的暗人,向朝廷重臣行刺。

  暗人,是一個暗影般神秘的存在,我知道叔父手下有一群誓死效忠王氏的暗人,沒有人知道他們是誰,潛藏在何處;但有一聲令下,他們隨時會像影子一樣出現,執行主上的使令。

  耿介狂放的杜侍郎,會是暗人的首領;我那清名高望的父親,會矯詔犯上;英雄蓋世的豫章王,會向朝廷悍然發難……忠義也罷,奸佞也罷,我第一次知道,這世上原本沒有絕對的忠奸。說到底,不過「成王敗寇」四個字——每個人都是一樣的血肉之驅,都有一樣的利慾私心,在斷頭刀下,生命也是一樣的脆弱。

  譬如此時,杜盟的頭顱正懸掛在寧朔城頭。

  他在朝堂之上雄辯滔滔,指揮暗人來去如影,一生忠勇,以死報答溫相知遇之恩。然而有朝一日,他的大好頭顱斷送在屠刀之下,也只不過血濺三尺而已。

  蕭綦令宋懷恩招撫杜盟不成,再沒有餘話,斷然下令,將他一刀斷頭——能用則重恩以待,若不能為他所用,那便是死路一條。換作父親或許會有惜才之仁,蕭綦卻不會,他是運籌帷幄的權臣,也是談笑間生殺予奪的大將。殺徐綬,誅杜盟,劍鋒直指朝廷——賀蘭氏伏誅,徐綬當場受死,連最後一個寧死不肯招供的杜盟,現在也懸屍城頭。

  父親的第二道密函緊跟著送到。

  京中再起變故,右相黨羽翦除未淨,竟在行刑當日當市劫囚,欲將溫宗慎救走。幸被叔父手下的御林軍擊退,而叔父奉旨監斬,也被刺客所傷。溫宗慎隨後被押入天牢,為恐再生變故,姑姑親赴牢中,以一杯毒酒將其賜死。

  京中風雲詭譎變幻,已到水火不容之勢,江南謇寧王也已劍拔弩張,前鋒大軍悄然拔營,恰在此時,右相黨羽派遣暗人行刺豫章王——這一切,都給了蕭綦出兵南下最好的理由。寧朔駐軍訓練有素,軍威嚴整,糧草緇重齊備,蕭綦留下二十五萬駐軍留守邊塞,親率鐵騎勁旅十五萬,三日之後,揮戈直搗京城。

  我隨蕭綦登臨城樓,檢閱三軍操演。

  這已不是我第一次目睹他麾下軍威,然而,當三軍舉戟,齊聲高呼,馬蹄捲起滿天沙塵,滾滾如雷霆動地之際……我再一次被這鐵血之景震撼,一如三年前在朝陽門上。

  我回望蕭綦的側顏,見他玄色戰袍上的繡金蟠龍紋章,被夕陽染得粲然奪目。

  今時今日的蕭綦,羽翼已豐,劍鋒也已霍然雪亮。

  寧朔的長空朔漠雖遼闊,只怕已容納不了他鐵血錚錚,雄心萬丈。

  是夜,我吩咐玉秀整理行裝,準備即日隨大軍一同南下。

  玉秀第一次離開寧朔遠行,便是隨軍出征,當下又是緊張又是雀躍。

  我見她收拾了許多厚重衣物,不由笑道,「越往南走越是溫暖,到了京城就再穿不著厚重之物,這些都不用帶了。」

  身後卻聽得蕭綦的聲音淡淡含笑道,「都要帶上。」

  他大步走進內室,甲冑未卸,侍婢們慌忙躬身退下。

  我笑吟吟看他,「這你便不知道了,此時若在京中,已經是紗袖羅衣,霓裳翩翩,誰還要穿得這般笨重難看。」

  蕭綦沒有說話,只望住我,那目光看得我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我上前幫他解開胸甲,笑著揶揄道,「回府也不換上常服,這麼冷冰冰一身很舒服麼。」

  「你在想家。」他握住我的手,目光深深,「很想回到京中,是麼?」

  我微窒,默然別過頭去,心中最不願碰觸的念頭被他一語道破,一時有些黯然,只得勉強笑了笑,「反正就要回去了,倒還有些捨不得寧朔。」

  他伸手撫過我鬢髮,眼底有一絲歉疚,「等戰局稍定,我便接你回京,不會讓你等得太久。」

  我怔住,退開一步,定定看他,「你不要我同你一起?」

  「這一次不能。」他自袖中取出一封信函,遞到我眼前,「左相的信,你現在可以看了。」

  是那封父親的家書,昨日他不肯給我,要我出遊歸來再看的。

  我一時恍惚,心中有片刻空茫,接過那信函卻沒有勇氣拆開。

  當我知道他要南征,沒有半分遲疑,也未曾想過戰事之兇險,只覺得與他共同進退,是天經地義之事。更何況京城還有我的父母親族,他們還在謇寧王大軍的虎視之下,逢此危難之際,我是王氏的女兒,總要與我的家族生死與共,患難同當,斷然沒有退縮之地。

  「我要回京。」我冷冷抬眸,與蕭綦的目光相對,「你休想留我一人在此。」

  他望住我,緩緩道,「明日一早,你就啟程去琅玡郡。」


  「琅玡?」我幾疑自己聽錯,他說琅玡,怎會莫名提及我們王氏故里。

  「長公主已經前往琅玡。」蕭綦輕按住我肩頭,「你應當與她同往。」

  ——母親竟在此時前往琅玡故里,這突兀的消息令我呆住,隱約想到了什麼,卻又一片惶然……手中那薄薄一封信函只覺重逾千鈞。

  拆開熟悉的文錦緘札,一目十行看完,我竟一時拿捏不穩,素箋脫手飄落。

  蕭綦一語不發,只握住我肩頭,默默看我。

  父親只在信里說,母親身染微恙,宜離京休養,已攜徐姑姑遠赴琅玡故里。此去路途遙遠,她孤身一人,思女心切,盼我能與她相盼。

  我掩住臉,心裡紛亂如麻,卻又似浸過雪水一般清冽明白。

  母親,可憐的母親,在這劍拔弩張的當口上,竟然沒人想到過她的處境,連我也幾乎忽略了過去。誰會在意一個侯門深閨中的婦人,她的名字都幾乎被淡忘,只剩一個長公主的尊號,或者是左相靖國公夫人的身份。

  那個被軟禁在宮中的軟弱天子,不但是皇上,更是她的手足;被她夫家削奪了權勢與尊嚴的皇室,是她引以為傲的家族。她是晉敏長公主,當今聖上唯一的姐姐,她的身上流淌著皇室高貴的血脈。我不相信母親會在這個時候選擇逃避,她雖柔弱善良,卻不是懦弱之人。

  此去琅玡,她必然是被迫的——是父親強行將她遣走,不願讓她目睹夫家與親族的反目。

  我該說父親仁厚,還是殘忍?

  想到父親說她身染微恙,思女心切,我再隱忍不住滿心悲苦,轉身伏在蕭綦懷中,淚流滿面。

  我尚且還有他的懷抱,而可憐的母親,此際身邊連一個親人都沒有,只剩徐姑姑相伴。

  蕭綦輕輕拍撫我的後背,並不打斷我的悲泣,任由我將臉深深埋在他胸前,淚濕了他衣襟。

  良久,他柔聲嘆道,「堅強些,見了你母親,再不可這般哭泣了。」

  我哽噎點頭,他托起我的臉,並不若往常那般溫柔撫慰,只握住我雙肩,以不容質疑的口吻道,「在這裡有我做你的倚靠,到了琅玡,你便是他人的倚靠!」

  「是,我明白。」我強忍住淚,咬唇抬起頭來,「明天我就啟程。」

  四目相對,一時無言,蕭綦眼底的冷毅漸漸融化,流露幾許無奈,更有深濃眷戀。

  昨天他不肯讓我拆信,便拋下緊迫軍務,微服帶我去看塞外牧野,讓我度過了在寧朔最快活的一天……其實,那也是我有生以來最快活難忘的一天。

  他是知道,離別便在明日,只不願讓我多一天的傷感而已。


  離別,又是離別——子澹遠赴皇陵的時候,我以為餘下的日子都會失去光彩,甚至不敢親自去送他;而這一次的離別,我卻暗暗對自己說,離別是為了與他重聚,正如他大婚當日的離去,卻換來今時的相見恨晚。

  紅燭高燒,夜已深沉,我卻還想和他多說一會兒話,多看一看他。他強行將我抱上床去,迫我安穩睡好。我閉上眼睛,卻牽住他衣袖,不肯放手。

  「我很快回來。」他寵溺地輕吻我額角,語含無奈,「懷恩還在西廳候著,我打發了他便來陪你。」

  我低眸不語,手指輕劃著名他領口蟠龍紋樣,負氣道,「沒有我這個負累,你求之不得!」

  他低笑道,「你這般悍婦,上陣做個前鋒也有餘,豈能是負累。」

  我嗔怒,在他臂上用力一擰,他一把捉住我手指,狠狠吻住我的唇……

  趴在枕上,回想他方才氣息急促,意亂情迷,幾乎不可自拔的模樣,我不覺低低笑出聲來。他狼狽掙扎了起身,倉促離去之前,在我耳邊惱道,「晚些再收拾你!」

  我雙頰直燙了起來,不由回想起昨晚在木屋的一幕,雙頰越發燙若火燒。

  輾轉枕上,怎麼都睡不著,我翻身起來,看到案前繡架上那件未縫完的外袍,不覺嘆了口氣。自小我就不愛學習女紅,那些針線工夫一輩子也輪不到我自己來做,被母親逼著學來,到底還是粗陋笨拙的。那日也不知怎麼就聽信了玉秀的餿主意,竟拿了衣料來縫……雖說大半都被玉秀做好了,只剩襟領的紋樣要我繡上,可那麼繁複的蟠龍紋,也不知道要費多少工夫。

  我取過那繡了一半的外袍,呆呆看了半晌,重新披了衣服,挑亮燈燭,一針一線開始繡。

  更漏聲聲,不覺四更已過了。

  蕭綦還未回來,我實在支撐不住困意,伏在枕上,想著稍稍歇息一會兒,再來繡……

  朦朧中,似乎誰要拿走我手中外袍,情急之下,我猛然醒轉,卻是蕭綦。

  他見我醒來,便奪過那外袍,看也不看就擲開,一臉慍色,「你不好好歇息,又在胡鬧什麼!」

  我呆了呆,見那外袍被扔在地上,還剩著一隻龍爪沒有繡好,頓時惱了,「撿起來!」

  我指著那袍子,怒道,「我繡了整晚的東西,你要敢扔在地上,往後休想我再做給你!」

  「做給我的……」蕭綦愣住,老老實實躬身撿回來,抖開看了看,竟怔在那裡,一句話都說不出。我被他這呆樣子逗笑,隨手將一隻繡枕擲向他,嗔道,「反正你不要,我也不做了。」

  他只是笑,將外袍仔仔細細迭了,放回我枕邊,正色道,「不做也罷,我就這麼穿出去,叫人都來瞧瞧我家阿嫵繡的三足蟠龍。」


  我啼笑皆非,揚手要打他,卻被他笑著攬倒在枕上……銀鉤搖曳,素帷散作煙羅。

  簾外朝霞映亮了邊塞的長空。

  晨起,我親手替蕭綦整理好冠戴,他身量太高,我踮起足尖才能幫他束上發冠。他勾住我腰肢,低低笑道,「娶你的時候,還以為是個孩子……」

  我一怔,不覺眼圈有些發熱,喟然道,「轉眼三年,那時的小女孩子,已經長大了。」

  「這一次,不會讓你等太久。」他將我抱緊,「懸崖邊上生死一線,你我也一起過來了,往後禍福生死,我亦與你一起承擔……阿嫵,我要你記得,當日如是,此生如是。」

  四目相對,他的目光仿佛能容納我一生的喜悲。

  我笑著用力點頭,說不出話來,竭力忍回淚水,不讓自己在離別的一刻哭泣。

  當日如是,此生如是——這淡淡的八個字,從此刻進心底,是再也抹不去的了。

  蕭綦遣親信副將宋懷恩護送我啟程。

  我步出府門,沒有駐足回頭,也沒有讓蕭綦送我。

  登上車駕,衛隊列道,馬蹄得得疾馳,道旁景物飛一般向後逝去。

  直到此時,我才回頭望去,任淚水潸然滑落。

  當日來到寧朔,是身不由己,而今離開的時候,也同樣匆忙無奈。

  來的時候,我是孑然一身,生死未卜,而今離開的時候,卻不再孤單悽惶。

  轉瞬三年間,命運起起落落,兜了偌大的一個圈子,終究還是走到宿命的彼方。

  他還在那裡,我也還在這裡,都不曾走開,也再不會錯過。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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