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端倪(2)
第12章 端倪(2)
旁政挑了挑眉把衣服撿起來,隨手扔到一邊,房間裡再度安靜下來。
顧衿在浴室里換了自己的衣服,吹乾了頭髮,心裡漸漸平靜,本來憋了一下午的怨氣經剛才那麼一鬧,竟然消散得七七八八了。其實她有好多話想和旁政說,畢竟這是兩個人婚姻的伊始,顧衿不願意和他每天就這麼在彆扭鬥嘴中度過。她妄圖,讓旁政對自己更了解一點。
對著鏡子,顧衿大著膽子叫了他一聲:「旁政?」
一室沉默,顧衿以為他在聽,從浴室里磨蹭著出來,低著頭:「我不是不會游泳,我怕水。」
她猶豫了一會兒,始終不敢抬頭正視他,像是下了好大決心,顧衿才決意把自己人生中最晦澀黑暗的一個秘密說出來:「我小時候在海島和我爸媽一起住的時候,確實游得挺好,可是後來我親眼看到我爸被人從海里撈出來的情景,從那以後就再也不能遊了,算是……心理障礙吧。」
顧衿鼓起勇氣說出來,希望旁政能理解她,她不需要他的同情,她只希望他能夠對她今天忽然發脾氣的事情釋懷。
可是,依然一室沉默。
旁政不知什麼時候又出去了,根本就不在屋裡。
顧衿瞬間覺得自己傻透了,掏心掏肺說了這些話,結果壓根就沒人聽。幸好幸好,自己最後一句話還沒說出口,顧衿暗自慶幸抬頭抬得及時,不斷安慰自己旁政不在更好,好歹犯傻的時候沒人笑話她。
門口有服務員敲門進來送晚餐,顧衿一頭扎進被子裡,像個縮頭烏龜似的,再也不想起來了。
可能是到了下半夜,顧衿只記得自己睜開眼的時候,旁政已經躺在她身邊了。床很大,兩個人之間還有很大一片空隙,顧衿心裡不忿,趁他睡熟抬腿狠狠踹了他一腳,旁政迷迷糊糊半睜開眼睛,伸手把她拖進懷裡牢牢抱住,嘴裡含混了一句:「別鬧了。」
別鬧了。
像是恩愛多年的情侶,在挨過了大的風浪吵過了無數架之後,晚上熟睡時他依然把她當成最愛的人。那一句無意識的呢喃,是比多少甜言蜜語都能讓人妥協的。
顧衿耳朵貼在他胸口,輕輕呼吸著,打著呵欠困頓地想著,和旁政,就這樣吧。
那是兩個人第一次同床共枕。
算上今晚顧衿做噩夢這次,是第二次。
顧衿漸漸睡熟了,他粗糲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顧衿柔軟的唇瓣,心裡忽然生出幾分歉疚,和她在一起生活這麼久,他竟從來沒有注意過她有如此怯弱害怕的事情。
第二天天光大亮。
旁政從顧衿的臥室里走出來,睡眼惺忪。
顧衿正在廚房做早餐,煎蛋鍋在刺啦啦地往外濺著油花,她一隻手拿著鏟子時不時湊過去翻個面,躲得老遠。
旁政走過去,平底鍋里只有一個雞蛋:「給我也煎一個。」
「想吃自己做,煎一個就夠要命了。」顧衿如臨大敵地用鏟子把煎蛋弄出來,口氣十分不友好。
旁政不樂意了:「好歹昨兒晚上還陪你睡了一宿,這麼快就過河拆橋翻臉不認人?」
連個枕頭都沒有,將就著在她腳邊躺了一夜,說出去不讓人笑掉大牙都怪了。想起早起時旁政那個奇奇怪怪的姿勢,顧衿心頭一暖。
「我又沒讓你陪著我,難不成你以前每天早上起來都向前一天晚上跟你睡過的人要早餐吃?算回報?」
嘿!合著她這是把自己當陪睡的?
大早上起來就非得惹他不痛快,旁政恨得牙痒痒,故意和顧衿惡言相向:「要早餐多掉價啊,一般是別人倒貼我,我願意不願意還兩說呢。咱倆熟人好辦事,昨兒個算我給你打折,錢就算了。」
他窸窸窣窣地去浴室洗臉刷牙,顧衿鼓了鼓嘴,又趁熱往鍋里敲了個雞蛋。
兩個人坐在餐桌兩頭吃早飯,一時氣氛靜謐,只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
「你最近在學游泳?」
「你怎麼知道?」
洗手間晾著泳衣是當他瞎呢以為他看不見?早上起來洗臉刷牙的時候他還拿過來看了一眼,那設計,估計大半個後背都露在外頭。
「在哪兒練呢?」
「小區後面那個健身館,就你平常去打球那家。」顧衿聲音小下來,怕他發現自己拿了他的會員卡去充值。
他一口乾了牛奶,皺著眉,擦了擦嘴:「下次等著跟我一起去。」
早上七點半有司機準時來接,他穿好外套,打算出門:「媽讓周末晚上去她那兒吃飯,下了班你記得直接過去。」
顧衿心不在焉地點點頭:「好啊。」
旁政走到門口,忽然叫了顧衿一聲。顧衿咬著麵包:「幹嗎?」
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個東西,隔空朝顧衿拋過去。顧衿利索地抓住,攤開掌心,是一把車鑰匙,上面四個圈圈套在一起,奧迪的經典標識。
「昨天戚琳從4S店修好剛拿回來,在樓下地庫停著,給你的。」
顧衿低著頭沒說話,呆呆地看著那把車鑰匙。
旁政譏諷她:「是不是特後悔上回踢它那一腳?」
顧衿騰一下臉紅了,不肯服軟:「是我踢它那一腳之後你不想要了吧?」
得了便宜還賣乖。顧衿想笑又忍著和他強裝嚴肅的表情,就像個小孩。
旁政感覺自己心情特別好:「過兩天就下雪了,公交不好擠,媽已經跟我念叨好幾回了,等你什麼時候有空找個教練跟你上路練練,車裡有保險公司的電話,萬一撞上了出車禍記著打啊。」
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
「滾!」
旁政悶笑著下樓走了,留下顧衿一個人在屋裡。不知不覺間,掌心的鑰匙被她焐得很熱。不管這輛車是他不想要了還是真的想送給她,最起碼,顧衿覺得自己對他來說可能並不是那麼無關緊要的人。
他和她正在向夫妻這條路,慢慢靠近。
顧衿找了一個脾氣好技術高的女教練跟著練了幾天以後,勉強能磕磕絆絆地把車從單位開回家了。她嶄新的座駕在公司引起不小的轟動,整個客戶部都傳言說顧衿找了有錢有勢的下家,要跳槽了。
傅安常早上和她一起從負一層乘電梯上來,路過她的車時,也不忘從頭到尾走一圈認真打量打量。
尹白露坐在駕駛座,腳下油門踩得又快又狠:「你別說,土豪的東西就是比我們這些小老百姓的好,真過癮啊。」
今天周末,倆人說好一起出來逛街的。
尹白露生猛,在市區硬是飆出了在高速的速度,顧衿緊緊抓著扶手:「前面有交警,這個月你都扣了四分了!」
前頭是紅燈,尹白露想也沒想就闖了過去,顧衿尖叫:「尹白露!」
車速慢慢降下來,尹白露舒服地嘆了口氣,把車停在了路邊:「瞧你那點兒出息。罰款也有旁政給你交,喊個什麼勁啊。」
尹白露今天不像往常話多,情緒也十分低落,幹什麼事兒好像都沒什麼心思,顧衿覺得不對,試探著問她:「你是又和誰分手了?」
尹白露變臉了,顧衿趕緊改口:「不對不對,這個月沒來例假?」
「你才懷孕呢!」尹白露徹底奓毛了。
顧衿被她胳肢得連連告饒:「錯了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過了片刻,顧衿又問:「那你倒是跟我說啊,到底怎麼了?」
倆人這麼一鬧,尹白露情緒好了不少,她重重地往座椅上一靠,嘆了口氣:「我後爹住院了。」
顧衿一口氣沒提上來,差點嗆著:「好歹在一起也過了這麼多年呢,你積點口德吧。」
尹白露口中的後爹,是撫養了她十幾年的繼父,一個性格溫和的知識分子。
尹白露的親生父親早在她兩歲的時候就和她母親離婚,另外再娶了,尹白露的媽媽一個人帶著她生活艱難,不得已將她放在了外婆家養著,等尹白露上小學的時候,外婆病重去世,尹白露的媽媽才又把她接走。
等到了新家的時候,尹白露才漸漸明白,原來早在父母離婚那年她媽媽就再嫁給了一個重點學校的語文老師,之所以把她寄養在姥姥家,是怕年幼的尹白露接受不了媽媽再嫁的事實。
尹白露的繼父也是離異的,身邊有一個前妻留下的女兒,比尹白露大一歲,母親再嫁過去之後,為了討好老師一家人,對那個女孩格外好,因此,尹白露就更像是一個外人了。這件事在尹白露心裡留下了很重的陰影,也是這麼多年她一直在外漂泊不願回家的原因。
這些事情,都是兩個人認識以後尹白露告訴顧衿的。
「什麼病?很嚴重嗎?」
「初查懷疑是肺病,怎麼治都沒效果,後來轉到這邊的海軍總院才知道是腫瘤二期,每天醫藥費就夠我一個月工資了。」
B市海軍總院的腫瘤專科是很厲害的,顧衿曾經陪著旁政的媽媽去那裡體檢過,有所耳聞。
尹白露這個人很重感情,她媽媽自從嫁給這個人以後就在家做專職太太,所以這些年尹白露的學費花銷都是繼父出的,這個時候他住院了,她自然是要出一份力的。
顧衿隱約感覺到尹白露捉襟見肘的經濟狀況了:「要不,我這兒還有……」
「不用你。」尹白露打斷她的話,「現在還沒到那個地步,何況也不是錢能解決的問題,是命。」
她要強,顧衿想安慰她:「那你姐姐呢?能幫上你什麼忙嗎?」
尹白露繼父的女兒,她的繼姐,好像是一個略有名氣的舞蹈家,前幾年一直在國外學習進修,尹白露很少跟她提起這個姐姐,顧衿知道她有心結,也從來不多問。
聽到顧衿提起她,尹白露表情一滯,隨即迅速短促地冷哼一聲:「除了趴在她爹床頭哭得梨花帶雨以外,我沒看出來能幫什麼忙。不過她出演一場舞蹈就夠一次手術費倒是真的,現在就是她出錢,我跟我媽在醫院出力,偶爾陪陪夜什麼的。剛手術完兩天,現在正在ICU(重症監護室)躺著呢,至於能不能挺過來,只有聽天由命了。」
尹白露啟動車子,慢慢沿著路邊開:「我給你停到院門口行嗎?」
「行。」顧衿乾脆地說,「你一會兒去醫院要不把車開走吧,明天上班再給我。」
「不用。」尹白露解了安全帶,在路邊跟顧衿告別。
顧衿今天去婆婆家吃飯,尹白露知道分寸,目送著顧衿走遠了,神情才驟然垮下來。她坐在台階上,手指不斷摩挲著通訊錄里陳湛北的名字,被折磨得幾近崩潰。
一隻手是她當作知己的閨密朋友,另一隻手是她自己的尊嚴和感情。
可是她自私,兩隻手,都不想失去。
今天難得回旁家吃頓晚餐,顧衿特地來得早一點,想著能幫上什麼忙,進了門沒想到旁夫人早就和家裡的阿姨忙開了。
看見顧衿回來,旁媽媽喜滋滋的:「盼了你們小兩口半個多月,總算是來了。」
顧衿跟婆婆問好,脫了外套也跟進廚房去幫忙,廚房裡都是切好的半成品,旁媽媽說什麼也不讓顧衿插手:「大周末難得休息,你去屋裡坐著吧。最近怎麼樣?旁政有沒有欺負你?」
「沒有,他對我挺好的。」顧衿想到做噩夢的那天晚上,臉不自覺地熱起來。
旁夫人見顧衿靦腆,以為小兩口的日子過得甜蜜,心裡一塊石頭落地,拉著顧衿話起家常:「最近工作怎麼樣?累嗎?」
「快過年公司做盤點,會忙一點兒。」顧衿站在阿姨身邊,把她洗好的菜瀝乾裝好,偶爾應上兩句。
「對了,媽,您知道海軍總院的腫瘤科嗎?那邊醫療條件怎麼樣?」
旁媽媽熟練地剝著海螺:「海總的腫瘤科在咱們全國也是數一數二的,醫療條件那當然是沒說的,有不少外地醫院看不了的疑難雜症都會轉到這邊來。我記著誰來著……好像是你爸單位一個機關幹事,當初診斷的時候說是腫瘤二期,結果開了刀,這都兩年過去了,跟好人兒似的。」
「怎麼了?」旁媽媽回頭看了顧衿一眼,眼神很是關切,「誰病了?」
「哦不是我。」顧衿忙解釋,「是我一個朋友的爸爸,也是腫瘤二期,我幫著打聽打聽。」
「嘿!」旁媽媽鬆了口氣,「海總床位一直緊張,平頭老百姓想要認認真真排個號不定等到猴年馬月去,要是關係好的朋友,你也別不好意思,直接跟旁政說讓他幫忙。你爸前幾年體檢他跟著去的,好像認識一個腫瘤科的主任,關係處得還不錯。」
顧衿點頭應下,一時跟著旁媽媽在廚房忙活起來。
到了飯點兒,旁磊是和旁政一起進家門的。恰逢顧衿和旁媽媽端著菜出來,旁媽媽嘴裡還絮叨著:「旁政這小子太難伺候,回來吃一頓飯我和你阿姨就像迎接皇上似的,愛吃的那幾樣兒都得給他擺齊了,口味一樣兒不對了就不吃。」
旁政正在門口脫衣服,聞聲看過來:「媽,背後說人壞話,您這可不講究啊。」
旁媽媽嚇了一跳,撫著心口:「我說你怎麼了?我說得不對?」
「對,您說什麼都對。」桌上都是剛做好的飯菜,看見顧衿手裡端著湯,旁政自然地接過去,漫不經心地問她,「什麼時候來的?」
「剛來一會兒。」
「車停得不錯。」
他意指她的倒車水平,挨著她在桌旁坐下。
就四個人吃飯也沒多熱鬧,飯桌上大多是聽旁媽媽說一些家長里短,偶爾旁政跟旁磊談些政治話題,顧衿也插不上嘴,只專心吃飯。
旁媽媽用辣醬炒的海螺是她的絕活,顧衿特別喜歡吃,忍不住多夾了幾個。
「咱們隔壁趙姐,她兒媳婦最近懷了二胎,前兩天在門口我碰上,笑得嘴都合不攏了,得了那麼大個胖孫子不說,這又來了一個。」旁夫人心有感慨,不禁把目標放到旁政身上,「你跟衿衿也努努力,爭取今年懷上一個。」
瞥見旁夫人熱切期待的眼神,旁政淡淡的:「您別光看我啊,又不是我一人兒就能懷的。」
他話剛落,顧衿忽然拽住了他襯衫的袖子,一隻手捂著嘴,緊緊蹙著眉,好像特別難受。
旁媽媽喜出望外,一下子驚呼出聲:「這麼靈?」
一桌人都愣了,旁政也愣了,下意識地扶住顧衿的肩膀,皺眉盯著她:「怎麼了?」
旁磊放下筷子:「是不是燙著了?咬舌頭了?」
顧衿依然捂著嘴,嗚嗚地拽著旁政的袖子就是不說話。旁政急了,伸手掰她的胳膊:「你把手拿開!」
顧衿一雙眼睛水汪汪的,半晌,才極不情願地慢慢把手放下來。
只見顧衿原本兩片粉嫩飽滿的唇瓣此刻紅腫異常,上唇快要翻上去了,那模樣滑稽又可憐。
旁政憋不住一下樂了,捏著顧衿的臉,滿臉匪夷所思:「你吃什麼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