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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神聖家族(6)

  第76章 神聖家族(6)

  他來這裡根本不是要跪舔家長們的腳面,而是要看看他的仇人!

  鏡廳里一下子安靜了,任誰都能聽出那句話里的寒意,即使他們並不了解事情的內情。從來沒人敢在家族晚宴上這樣對家長們說話,難道這男孩蠢到不知道家長們的分量麼?他們是這個國家的最高層啊!他們可以輕易成就一個人,也可以輕易毀掉一個人!

  最吃驚的是貝羅尼卡,從她近前和西澤爾打招呼到這一刻,西澤爾一直那麼溫柔甚至帶著點兒女孩氣,跟那身鐵血的軍服完全不搭,但這一刻他抬起眼來,仿佛另一個人從他身體裡活了過來!

  越過長長的桌面,西澤爾盯著那些老人的眼睛,想從某個人的眼睛裡看出不安來。

  當年那個雨夜裡,那些黑衣人顯然是帶著某個人的命令來的,他們切除了母親的腦白質,把她變成現在呆呆傻傻的樣子。但命令到底是誰下達的,為什麼要切除她的腦白質,西澤爾無從得知。

  他來參加這場晚宴,也不像托雷斯想的那樣,來了就是要發難。他本想接觸一下家族中的核心人物,尋找蛛絲馬跡,把當初的事情還原。

  可每個孩子都驕傲地說到自己的母親,而他的母親卻是家族政治的犧牲品,那一刻洶湧的怒氣吞沒了「要隱忍」的理智,那句話脫口而出。

  托雷斯緊張地望向教皇,這時候能夠化解僵局的人也許只有他了。但教皇端坐不動,好像這件事跟他全無關係。他從踏入鏡廳開始就跟餐桌上溫馨甜蜜的氣氛格格不入,當著孩子們的面抽菸,眼神被染色的鏡片遮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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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是西澤爾啊,樞機會的小黑山羊,有人說你是這幾年家裡成長最快的孩子,大家都很關注你。」坐在餐桌盡頭的家長微笑,「你的話就不用自我介紹了,歡迎來到我們中間。」

  他揮揮手,示意下一個男孩起身自我介紹。

  西澤爾默默地坐了回去,他沒能在任何一位家長眼中看出動搖來。老人們不驚不怒,並沒把他的冒犯看在眼裡,臉上的笑容都未曾改變半分。他全力揮出的一拳仿佛打在了空氣里,這一刻他忽然意識到了自己的弱小和不成熟。

  這樣的挑釁又有什麼用呢?就像一個孩子跟看不見的敵人揮舞拳頭,也許餐桌那頭坐的老人們真不知道那件事,也許這種命令根本不需要驚動國家的最上層……他的母親,根本不是什麼重要人物,除了對他自己。

  孩子們繼續自我介紹,西澤爾精神恍惚。

  不知什麼時候晚餐已經呈上來了,主菜是烤岩羊肉和熏火腿,配菜是鮮嫩的蘆筍,並不怎麼奢華,但是料理得很到位。一家人其樂融融地吃晚飯,長輩和晚輩之間說些閒話。


  有些就真的只是閒話,例如哪個男孩剛剛訂婚,未婚妻彈得一手好鋼琴,有些閒話卻帶著某種目的,有的孩子說到自己至今還不會騎馬,因為家裡的馬都老了,某位家長就隨手寫了一封信交給鏡子後面的衛士,把一匹價值不菲的純血馬送給那個孩子。

  這還是小禮物,還有更大的禮物,比如推薦信,有男孩說想去政府的某部門實習,家長就表示會為他準備三封「足夠分量」的推薦信。他遠未成年,但憑著那三封推薦信,他便可以在政府部門暢通無阻,守門人都要對他鞠躬行禮。

  甚至還有職位,家長們很隨意地許諾將一個大型教區的副主教職位授予某個男孩,那個教區有幾十萬人口,那個職位是很多人奮鬥一生都得不到的。

  就在這種家庭閒聊的氣氛里,國家的資源被隨手分配,難怪托雷斯說這是國家的最頂層,家長們可以輕易地成就一個人,難怪孩子們在他們的面前都表現得那麼乖巧努力。

  最後幾乎所有的孩子都得到了禮物。貝羅尼卡得到的禮物是一身舞裙,看似簡單的小禮物,但家長們讓侍者捧出了釘在黑色織錦上的整套藍寶石,每一顆都藍得像是陽光下的大海,他們讓裁縫把這些藍寶石縫在貝羅尼卡的舞裙上。

  貝羅尼卡戳戳西澤爾,示意他也去爭取一件禮物。西澤爾沒有回應她的暗示,起身離席。

  他想出去透透氣,或者乾脆趁機離開。他既不渴望家長們的禮物,也不留戀這個看起來很像家的地方,時間很晚了,阿黛爾快要睡了,托雷斯開車夠快的話,他還來得及回去跟妹妹說晚安。

  「西澤爾還沒有禮物吧?」背後傳來某位家長含笑的聲音,「大家都有禮物,西澤爾怎麼能沒有禮物呢?」

  西澤爾微微一怔。家長們仍然覺得他是這個家族的一員麼?即使他在自我介紹的時候已經流露出了敵意。

  「沒什麼需要的,留著禮物給那些聽話的孩子吧。」他淡淡地說。

  鏡廳里再度安靜下來。從晚宴開始到現在,西澤爾總共就說了這麼兩句話,每句話聽著都不入耳。長者們已經對他夠容忍了,他還想怎麼樣?每個人都這麼想。

  「驕傲夠了麼?」有人站起身來,「不過是穿上了熾天使甲冑而已,這裡能穿上那種甲冑的人可不止你一個!」

  西澤爾扭頭看向那個男孩。男孩十四五歲,身形消瘦但是肌肉分明,鷹一般的凌厲眼神比西澤爾更像個軍人。他穿著普通禮服,但從口袋裡摸出了銀色的軍徽別在胸前。

  原來鏡廳里還有另外一位甲冑騎士,但西澤爾那時精神恍惚,沒有注意聽別人的自我介紹。

  「岡扎羅,在你之前,家族中最年輕的甲冑騎士,現任熾天騎士團少校。」某位家長說,「岡扎羅可是把你看作競爭對手呢,西澤爾。」


  「競爭對手?不,能當我競爭對手的人只有龍德施泰特,這個無禮的小傢伙可沒資格!」岡扎羅驕傲地說,「沒有禮貌的人,連參加家族晚宴的資格都沒有,又怎麼配當我岡扎羅的對手?」

  「岡扎羅,可不要這麼想,西澤爾是天賦騎士,是第一次穿上甲冑就給龍德施泰特重創的孩子。他當然有參加家族晚宴的資格。」另一位家長含笑說,「怎麼?不服氣麼?」

  「當然難以服氣,」岡扎羅昂起頭來,「把自命不凡的小鬼武裝到牙齒,他最後也還是會在戰場上哭出聲來,因為他根本就不是一個真正的博爾吉亞!」

  「真正的博爾吉亞麼?」西澤爾低聲說。

  「那何不挑戰西澤爾呢?反正到了餐後娛樂的時間,給今天的家族晚宴增加一個娛樂性的環節也不錯。」為首的家長看看岡扎羅,又看向西澤爾的背影,「上次家族晚宴的時候,貝羅尼卡不是和那個叫什麼的女孩子比了舞蹈麼?大家都看得很開心。今晚為什麼不讓家族中最年輕最精銳的兩位甲冑騎士比一比呢?」

  「我當然沒問題!」岡扎羅踏上一步,渾身骨骼發出噼里啪啦的微響,「可自命不凡的西澤爾·博爾吉亞是否有膽量接受我的挑戰呢?」

  托雷斯心中震動,忽然想明白了這件事的因果。

  家長們並未原諒西澤爾的冒犯,他們只是沒必要自降身份跟一個孩子生氣,自然有忠於家族的孩子代替他們站起身來,去教訓那個不聽話的孩子!

  岡扎羅就是那個忠誠的孩子,無論他站起身來是出於自願還是某位家長的授意,家長們都把事情導向他們期待的方向——十五歲的岡扎羅·博爾吉亞和十二歲的西澤爾·博爾吉亞,博爾吉亞家年輕一輩中最有希望的兩位機甲騎士,今晚要在夏宮中進行騎士的對決!以此作為這場盛大宴會的收場,就像古代的皇帝們在用餐之後步入角斗場,去看一位角鬥士殺死另一位角鬥士,在血光中滿意地打著飽嗝。

  這是博爾吉亞家的封邑,在這片土地上博爾吉亞家擁有自治法權,如果西澤爾答應了岡扎羅的挑戰,那麼即使他還是個孩子,岡扎羅也有權合法地殺死他,因為這是騎士之間的對決,只要西澤爾答應,他就相當於在一份決鬥書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男孩們相互對視,眼神驟然變得熾烈起來。他們興奮的原因托雷斯、西澤爾和其他第一次收到邀請的孩子都不清楚,只有親身經歷過「娛樂性環節」的孩子才明白。

  這種事情幾乎每次晚宴都會發生,家長們隨意或者刻意地讓兩個特長相近的孩子競技,譬如上一次家族晚宴上,那個也很擅長舞蹈的女孩子不服貝羅尼卡得到的禮物比她的好,家長們就讓貝羅尼卡和那個女孩各跳一支舞……那是那個女孩第一次參加家族晚宴,也是最後一次。她輸給了貝羅尼卡,也輸掉了自己在家族中的未來。她是因為善於跳舞而被家長們選中,可她一輩子都比不上貝羅尼卡,那麼她對家族又有什麼意義呢?


  家長們只需要一個會跳舞的小天使,有貝羅尼卡就夠了。

  孩子們連那個女孩的名字都忘記了,只隱約記得她介紹自己時的驕傲。可驕傲在實力面前一錢不值,這看起來和睦的家宴,其實也是最鐵血的競技場!每個想出人頭地的孩子,都要用盡全力來保住自己的地位。

  這就是貴族內部的優勝劣汰機制,為了優化血統,他們不遺餘力,幾乎完全照搬了動物界的叢林法則。正是因此,博爾吉亞家族才被稱為瘋子的家族,才會出現鐵之教皇隆·博爾吉亞這樣的人物。

  托雷斯希望西澤爾拒絕。如果拒絕岡扎羅的挑戰,他至少能平安地走出夏宮,即使家長們不是要教訓他而是試探他,派出的也絕不會是弱者。

  岡扎羅在軍部的代號是「斷劍」,因為他曾以一柄折斷的騎士劍刺穿了敵人的心臟!騎士決戰,天賦是一方面,經驗也是一方面,親身經歷過修羅場的岡扎羅,他在殺人這件事上的經驗不是西澤爾能比的。

  「你說得對,我不是真正的博爾吉亞……」西澤爾輕聲說。

  男孩們面面相覷,難道這個森冷的男孩怕了麼?寧可低下頭也不接受岡扎羅的挑戰?

  「但這並不妨礙我打倒一個真正的博爾吉亞。」他緩緩地轉過身來,摘下手上的白手套,隔著長長的餐桌扔向岡扎羅。

  這是明確的挑戰,騎士之間,如果一方向另一方投擲自己的白手套,而另一方拾起了,那麼決鬥就此成立,雙方都把生命賭在了劍上。

  岡扎羅緩緩地彎下腰,拾起了那對白手套。他盯著西澤爾的眼睛:「我知道你的定位是未來的熾天騎士團團長,是要指揮千軍萬馬的人,但如果你因此驕傲那就大錯特錯了!在決鬥場上,你學的那些東西都沒用,只看誰的劍更鋒利!」

  「你是說軍事和政務麼?我會為那種事情驕傲?」西澤爾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我以為我回翡冷翠的五年裡只學了一件事,那就是攥緊石頭!」

  劍與龍

  為首的家長搖晃了一下手指,在細微的齒輪聲中,整座鏡廳發生著天翻地覆的變化。

  那些鑲嵌著巨鏡的牆壁順著滑軌滑開,巨大的黑色空間呈現在孩子們面前,幽深的黑暗中傳來金屬撞擊的悶響,偶爾閃過白熾色的電火花。

  大部分孩子都驚呆了,顯然他們也是第一次看見鏡廳出現如此的變化,但西澤爾的嘴角卻拉出一絲冷笑。

  他早已猜到夏宮並不是表面上那麼簡單的山中古堡,因為他一踏入夏宮就聞到了淡淡的灼燒氣味,跟密涅瓦機關里的空氣味道是一模一樣的!佛朗哥教授說過,唯有長期大量地燃燒高燃素煤,才會積聚這樣的氣味,普通人聞不出來,但西澤爾是從密涅瓦機關那種煉獄出來的人,那個煉獄基本相當於他的半個家。


  現在真相揭曉,所謂夏宮,其實是一座機械的聖堂,西澤爾毫不懷疑地下也有一座類似維蘇威火山的熔爐為它提供動力。而這個黑色的巨大空間,簡直就是照搬密涅瓦機關的實驗場。

  掌握著熾天使秘密的機構不只是密涅瓦機關和軍部,頂級家族也一樣,它們是國家的最高層,怎麼可能不染指究極武器?

  巨大的空間中擺著一張桃花心木的長餐桌,餐桌上的銀餐具和白瓷盤子還沒收走,兩具巨神般的機動甲冑拖著電纜站在餐桌兩側不遠的地方,這景象說不出是有趣還是恐怖。

  西澤爾臉上微微變色,因為其中那具赭紅色塗裝的甲冑毫無疑問就是密涅瓦機關為他準備的專用甲冑,而另外一具幽藍色塗裝的甲冑更為魁偉,胸口側面用油漆寫有「岡扎羅」的手寫體名字,很顯然是岡扎羅的專用甲冑。

  看來這場決鬥是一早就在家長們計劃中的,無論西澤爾是否當面冒犯他們。一個混血的男孩,被邀請參加如此高級別的晚宴,總要展示一下自己的才能,否則他連坐在這裡吃飯的資格都沒有,談何獲得家長們的禮物?

  為首的家長把兩枚銀色的軍徽放在了桌上:「就用這個作為勝利者的禮物吧。」

  那是一對中校肩章,家長們早已準備好的禮物,送給男孩中最強的甲冑騎士。至此家長們已經毫不掩飾他們的計劃了,家族的規矩就是這麼殘酷,勝者擁有一切,敗者出局。

  看見那對軍徽,岡扎羅的瞳孔驟然發亮。他和西澤爾目前都是少校,這已經是極高的軍銜,但在甲冑騎士中並不罕見,對於數量很少的、能穿上熾天使甲冑的男孩,軍部在軍銜的授予方面相當慷慨。

  但中校軍銜卻是非常罕見的,準確地說,同期的男孩中獲得中校軍銜的僅有一個——代號黑龍的龍德施泰特。獲得中校軍銜,意味著家族承認你是可以和黑龍比肩的人。

  家長們當然也清楚這個道理,所以他們才拋出了這個極有吸引力的禮物。

  西澤爾卻沒看那對軍徽,因為他忽然看見了托雷斯。隨著鏡廳的牆壁移動,托雷斯自然而然地暴露出來。看見托雷斯的瞬間,西澤爾先是驚訝,然後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

  對於西澤爾衝動地接受這個挑戰,輕易地踏入了家長們布的局,托雷斯原本很憂慮,緊鎖著眉頭。可沒想到西澤爾見他的下意識反應竟然是笑,於是他也笑了起來,儘管有一點點無奈。

  托雷斯看了一眼岡扎羅的甲冑,摸了摸鼻子。

  西澤爾也摸了摸鼻子,兩人同時點頭。

  家長們和孩子們都遠遠地撤到了實驗場的邊緣,那裡早已設好了簡單的看台,類似的較量在夏宮中絕不是第一次,家長們就坐在這樣的看台上俯瞰著男孩們為了未來的權力你死我活地廝殺,神色恬淡,優雅從容。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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