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故人(3)
第40章 故人(3)
而旁邊的鐵棺中,瓔珞則顯而易見地「枯萎」下去,她依然美麗,卻呈現出一種玉石般堅硬、壁畫般蒼老的質感。誰也不知道她會不會死,她是達斯蒙德的一件東西,她的生命是達斯蒙德用來交易熾天使甲冑的籌碼。
這種事情對她而言似乎已經習以為常了,所以自始至終她都沒有反抗過。她也許感覺到了,今夜可能是她的最後一夜,所以怎麼都不願睡去,默默地看著壁爐中的火,白瓷般的臉上帶著看過了前世今生、心中空空如也的淡然……又或者是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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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魔女是這麼孤單的東西?
遠遠地,西澤爾望著那具鐵棺,似乎能感覺到棺中的女孩正在死去,那張人偶般完美無缺,卻又如人偶般呆滯的臉在他眼前不斷閃現,還有那柄在風雨中飄搖的紅傘。
那個孤單的魔女站在他面前,執拗地把手中的傘遞給他,那一刻天上地下都是雨,她像是水中獨一枝的白蓮。那一刻她美得令人呼吸停滯,但對西澤爾來說卻是絕大的恐懼,她的容貌一如當年那個死在他面前的女孩,像個不隨時間老去的人偶。而西澤爾終於追上了她的年紀。
魔女麼?真的是魔女麼?原來是……魔女麼?
達斯蒙德心中暗自慶幸,事情進行得很順利,符合他的時間表。他可不是那種狂熱的宗教分子,動不動就犧牲自我,每次行動前他都精心規劃,確保自己能平安撤退。
他沒讓龍德施泰特駕駛著火車逃離,是因為武裝列車再怎麼強大,炸掉前方鐵軌就能讓它完蛋。附近的礦山和碼頭也通火車,但也不適合交貨,在那種開闊地帶,被軍隊包圍他就完蛋了,軍隊會毫不猶豫地用重炮覆蓋他們。
馬斯頓就太合適了,這是個中立國,不能有軍隊,教皇國的軍隊想要進入馬斯頓也得經過一番周折。這所王立機械學院則為他提供了近千個青春洋溢的肉盾,就像圈養了無數小羊羔的羊圈,等著他這樣的惡狼衝進來叼食。
可惜的是時間太有限了,否則他大可以再好好地享用享用那些年輕的女學生,讓那幫習慣了被人追求的貴族小姐體會一下求死不得的滋味。腦海里轉著這些念頭,他又貪婪地看向鐵棺中,女孩們的長髮漂浮在冰水中,濕透的織物纏繞在動人的軀體上,看著都令人賞心悅目,可都不是他能觸碰的女孩。
蒂蘭就別說了,觸碰魔女也是絕大的禁忌,很多撒旦教團的神父都警告他說這會引發不可預測的、恐怖的後果。被夏國皇廷供奉起來的那些巫女也是如此,她們通常終生都是處女,尤其是星見本人。楚舜華的母親如果真的是星見,那麼也確實是恐怖的後果,那個詛咒之子對西方人來說足夠恐怖。
「有人來了,是熾天鐵騎!我聽見機械運轉的聲音了!」一直蹲在鐘樓頂上的年輕人沿著撞鐘的大繩滑了下來,低聲警告。
他是雙目全盲的,帶這種人來這裡本該是累贅,但達斯蒙德要用他的聽覺,盲人的聽覺往往比普通人靈敏數倍,而這個盲人比普通盲人更要敏銳幾倍。在黑夜之中聽覺的重要性遠勝於視覺。
「怎麼會來得這麼快?」達斯蒙德吃了一驚,「他們不管中立國契約麼?」
「教皇國怎麼會在意中立國契約?這原本就是他們的城市。」龍德施泰特淡淡地說,「他們在這座城市裡就存有熾天武裝,還有精銳的執行官,第一批趕到的應該是這些人。」
「那麼既然您拿到了聖劍裝具·Excalibur,這件事就交由您處理咯?作為熾天騎士團的團長,教訓幾個不懂事的熾天鐵騎是順手的事吧?」達斯蒙德看著龍德施泰特。
「我需要重新整備一下。」龍德施泰特走進車廂。
此時此刻,兩台斯泰因重機正沿著泥濘的山路,飛馳著去往馬斯頓。貝隆和龐加萊努力控制著這兩台機械,以免它們失控翻下山崖。
幸運的是他們下車的時候把斯泰因重機從車頂上開了下來,而龍德施泰特也沒有隨手兩刀把他們僅有的交通工具砍作兩截,否則他們就只能在那片密林里,抽著濕透的菸捲等待救援了。
貝隆的車後馱著能發送和接收摩斯密碼的箱子,這種箱子也是密涅瓦機關特製的,數量有限,只配置給級別最高的情報軍官,作為押車人,貝隆有幸帶了一個在身邊。藉助那個箱子,他們聯絡上了教皇所在的秘密指揮部。
在潛伏於馬斯頓的情報軍官中,龐加萊無疑是最了解那間學院的,於是受命和貝隆一起趕往學院,參與對撒旦教團的軍事行動。但在這樣的暴風雨之夜,斯泰因重機不斷地打滑,他們趕上的希望看起來很渺茫。
「你瘋了麼?以這樣的速度我們還沒趕到馬斯頓就得摔下山崖了!」貝隆追上來咆哮道,試圖壓過風雨聲。
「那是因為你不了解那條變色龍!」龐加萊也咆哮著回答,「三年前在科隆大教堂,他關閉教堂大門,把三百個做新年彌撒的人燒死在裡面,只為了逼騎警去救火,好讓他從容逃走。就是那個案子讓他一躍成為通緝榜上的前列人物。」
「你的意思是他會殺了教堂里的所有人?」
「不是,我的意思是那是個計劃很嚴密的陰險小人。馬斯頓周圍都是我們的軍隊,他很清楚在馬斯頓動手會迅速被包圍,但他還是進入了那個險地,這說明他有把握能從死地里逃生。如果他們貿然進攻教堂,很可能就踏進了達斯蒙德的陷阱!」
貝隆一凜,用力把油門踩到底,兩輛斯泰因重機吼叫著破開風雨,沖向極遠處燈光朦朧的馬斯頓。
達斯蒙德站在那具兩人高的重型機械前,龍德施泰特緩緩地在機械中間坐下,依次扳動黃銅按鈕,列車自帶的供電系統將電流注入了這台機械,多條機械臂從上方降下,抓住了龍德施泰特甲冑上的不同部位。
「這就是海格力斯之架麼?武裝熾天使的機械?」達斯蒙德好奇地打量著那台機械,「可惜太大了沒法帶走。」
「你確定你要看這個過程麼?」龍德施泰特看了他一眼。
「從今以後我也是擁有熾天使甲冑的人了,多了解一點自己的東西不是更好麼?」達斯蒙德饒有興趣地說。
「看了你也許會後悔。」龍德施泰特淡淡地說。
機械臂猛地一震,龍德施泰特被驚人的力量抓緊,電火花閃滅,軸承飛轉,機械臂帶著可拆卸的胸、腹和胯部逐一離開龍德施泰特的身體,各種精密至極的機械結構在達斯蒙德面前一閃即逝。
龍德施泰特的身體巨震,顯然是正在經歷巨大的痛苦。他仰著頭狂吼,脖子上青筋暴突,卻無法發出任何聲音。這一幕無聲卻慘烈,連達斯蒙德這種對生命無所謂的暴徒也驚呆了。所謂機動甲冑,不就是套在身體上的機械武裝麼?所有人們都這麼以為,達斯蒙德也只是認為熾天使的設計太過暴力,傳導神經信號的電流太過強烈會刺激到大腦,從而讓它成為只有少數人才能駕馭的超級武裝。可看它的脫卸過程竟然是如此的痛苦,簡直像是把騎士放在地獄中煎熬。
什麼機械師會設計這種變態的東西?是瘋子……還是魔鬼?
最後,熾天使甲冑的軀幹部分離開龍德施泰特的背脊,金色的針狀電極一根根地從後背中拔出,鮮血沿著後背流淌。
龍德施泰特的眼瞳漸漸地泛白,最後瞳孔像是融化在了眼白中。這個精疲力盡的男孩坐在瀰漫的蒸汽中,赤裸著上身,那麼的蒼白瘦弱,肋骨歷歷可數,隔著半透明的皮膚似乎能看見心臟在下面快速地跳動著。
去除了甲冑之後他連成年人都算不上,根本就是個大男孩,在雨夜中孤獨跋涉的孩子,想要尋找一個能夠躲雨的棲身之地。很難相信就是這個男孩殺死了教皇,這具近乎骷髏的身體裡,怎麼能容納那麼隱忍卻又狂暴的心?
靜坐了片刻之後,龍德施泰特從藥箱中取出膏狀的止血藥塗抹在自己的創口,那種晶瑩的膏體似乎同時兼具止血、止痛和消毒的功效,龍德施泰特的臉上略略有了些血色。他把全新的備用件掛在了機械臂上,用來替換甲冑受損的部位。
「我說騎士王殿下……您看起來狀態可不太好……」達斯蒙德艱難地咽了口口水。
「我所剩的時間不多了,我的天賦並不如很多人想的那麼好。在和我同屆的見習騎士中,本該成為騎士王的人也不是我。」龍德施泰特輕聲說,「我曾經警告過你,熾天使甲冑是真的被詛咒的機械,『被詛咒』不是個形容詞。但凡穿上這種甲冑的人,能善終的屈指可數。」
「但我不想死在這裡,你有句話說得很好,我和蒂蘭還要去湖邊的小鎮,我們將會平靜地生活,彌補我們失去的時光……」他緩緩地靠在那張鋼製的座椅上,像是死了,又像是睡著了。
在聖戰之路的末端,那片密林里,他曾對龐加萊說了相似的話,他說:「見到您未婚妻的時候,代我問她好,希望她青春常駐,彌補你們失去的時光。」
按照他原本的計劃,貝隆和龐加萊也不能活著離開那片密林,這樣便能爭取更多的時間,但他偶爾間聽見龐加萊說起那位遠在翡冷翠的未婚妻,龐加萊淡淡地說不知她如今是什麼樣子,大概已經老了。
那一刻龍德施泰特仿佛聽見了時間的風聲,沒來由地想起自己和蒂蘭,某種程度上說他和龐加萊是類似的,他們都把生命獻給了某個國家,錯過了太多的時光,未能和真正重要的人在一起。龐加萊永遠都不會知道,自己逃過了那一劫是因為隨口的一句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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